雪的哭泣
女孩突然將兩手打開,伸到我的眼前,說:「看,你看這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我斂起笑,猛然發現,她的手指關節處起了一層厚厚的老趼,手指很難直起來,像是一根根遇熱扭曲的白蠟,其中一根食指的下半截,竟比拇指還粗。
她很細心地向我展示她內心的傷痕,生怕有所遺漏。我無法治愈,卻也把所有家庭、工作上的委屈與艱辛,一一抖摟出來。像是遇到了老友,溫一壺知心的酒,將苦澀喝個夠。
「累,咋能不累呢,一年兩千多雙腳呢。」
我的腳底起了一層厚厚的老趼,固守著腳底神經,女孩不得不用她那蔥白似的指關節吃力https://read.99csw.com地往裡頂,每一下身體都要微微前傾,一如我小時候看奶奶費力地納鞋底。
朋友來電話:「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每揮一下,我都覺得她離我更遠了。
那晚,除了依稀幾聲喜迎新年的鞭炮,天空中一直迴旋著嗚嗚的哀鳴,很難聽懂是風吹雪的嘆息,還是雪對風的哭泣。
少頃,一滴劃過她的粉腮,熱熱地落在了我不經世事的腳上。
可我,當時竟然擔心她會向我走過來,和我搭訕,因而淺淺一笑之後,我就遠遠地走開了。
「啥?」女孩又加緊捏了起來。
就開始給我洗腳、捏腳九*九*藏*書。
「那……那,你能採訪一下我嗎?」女孩微微頷首,笑容羞澀。
足療店裡的前台服務員見到我稍有些吃驚。也難怪,冰冷的年關,竟還有一幫人頂著鵝毛大雪來足療,進門還眯著眼傻笑,一身落雪和酒氣。
後來的一天,我和妻子逛街,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小雪,小雪也看到了我。起初,她一臉興奮的樣子,正要匆匆向我走來,恰恰看到了我身邊挽著我膀子東張西望的妻子,小雪就那麼獃獃地怔在原地,隨後,微笑地向我揮了揮手,又揮了揮手……
選自《中國鐵路文藝》九九藏書
她說就在前天晚上,一個男人喝醉了,倒在店裡不省人事。她把他送回家之後,卻被那人的老婆堵在樓梯口一頓臭罵,罵她「婊子」、「下賤」、「不要臉」……
前台喊了一聲9號,隨後應聲出來一個女孩。笑盈盈的瓜子臉,輕飄飄的細腰身,烏黑的頭髮一絲不亂乾乾淨淨地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馬尾微微翹起,安靜而精神。我隨著眼前晃動著的馬尾晃進一個小間,她給我洗了一個蘋果,我渴得厲害,用一種很難看的吃相匆匆地吃了下去,打出一個冰冷而響亮的飽嗝。她又洗了一個,少時我又是一個飽嗝。
再抬頭,女孩的眼睛里已經噙滿了淚水九九藏書。
我獃獃地望著她,腦子裡試圖給這兩千多雙臭腳下一個可感的定義。
再拿第三個的時候,我不好意思了。
除了說我不是記者。
她笑了,露出一道真誠而閃亮的白瓷。
又捏了四五下,她忽而停了下來,小聲道:「你人真好。」
「你呢?你做什麼的?」
「很白。」我打趣道。
我隨口撒了一個謊,撒得比說真話還要淡定。記者?唉,那只是我童年的一個夢罷了。
「我?我做……做記者的。」
「歇會吧,太累了。」我說。
「說真的。」女孩嚴肅地說。
她開始說她的故事——那是一幅異鄉年輕女子的漂泊圖,也是一曲凄婉的歌。
女孩的鼻尖滲出九九藏書點點細汗,而我那十根腳指頭依舊倔頭倔腦地豎在那裡,不知好歹。
臨近年關的一個傍晚,漫天飛雪。
「不累。」女孩笑笑。
臨走時,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紅著眼睛,笑道:「就叫我小雪吧,或是……9號。」
「唔……那你,到底累不累?」
「做了三年了,還第一次有人問我累不累。」
然而,謊言卻讓她眼睛一亮,一如燃起一盞明燈,燈兒一撲一閃,我的心隨即一緊一疼。
我清了清喉嚨,只得將錯就錯,問:「採訪你什麼?」
可,一喝就多。自然又不敢回家,怕挨老婆罵。便就近尋得一家足療店,進去數數自己幾個腳指頭。
哦,雪天不飲酒,的確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