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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拒絕的吻

曾拒絕的吻

作者:湯斌
這是第二天的晚上,天陰沉著,黑暗緊緊擁抱著這座廢棄的城市,只有一道道手電筒光,像—把把利劍刺破了這厚重的幕牆。
我和戰友們剛從廢墟下救出兩個人,又渴又累。連長讓大伙兒抓緊時間喝水吃東西,我打著手電筒爬到一座倒塌樓房的頂層,坐下來,從挎包里掏出一塊壓縮餅乾,咬了一口,然後對著水壺痛快地喝了一氣。一天滴水未進,我的嘴唇已經開裂了。
她輕輕抽泣著,沒吭聲。我說:「很多人在救你,一會你就能出去。」擰開水壺蓋,我喂她水喝。她說:「謝謝。」我搖了搖頭。
「那當然。」她有點得意。
下午,那縷陽光不見了,她有些傷感。我說:「太陽累了,休息去了。」她說:「我也累了。」便急促喘息著。我出去和連長說了她的情況,連長也著急,卻也沒辦法,他只能給戰士們加油:「我們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排除萬難,一定要把我們的九九藏書姐妹救出來。」
我說:「你就是英雄,敢和死神斗,了不起!」
她被壓得太久了,常常是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氣,我看著心裏難受,又無能為力,想說些安慰話,又不知說什麼,摸摸壓在她身上的樓板,問:「你疼嗎?」她說:「麻木了,不覺得疼了。」我說:「你真勇敢,像劉胡蘭。」她挺得意,說:「要是在戰爭年代,我肯定是英雄。」
半小時后,她被救了出來,可她已經停止了呼吸,只是她的眼還睜著,裏面殘留著內心的遺憾。
風,輕輕吹來,顯出它少有的溫柔。天這時下起雨來,雨點落在臉上,有種穿心的涼爽,這也許是老天爺為死去的人流下的淚水。我昂起頭,讓雨落在臉上。我也想哭,為那些無辜的兄弟姐妹哭一場。突然,我聽到腳下隱隱傳來呼救聲,我急忙伏下身,靜靜聽了一會,便大喊起來:「這下面有人!」戰友們拿著鍬鎬一下沖了過來九九藏書
我嚇了一跳,臉頓時火燒的一般,我搖著頭,避開她的目光,沒敢吭聲。她失望地嘆了聲,然後落下眼帘。我有些不安,可那個年代十分保守,親—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姑娘,就是犯作風錯誤,流氓行為。何況我是名解放軍,就更不能……我喃喃地說:「你這麼漂亮,以後有對象了,他會……」
連長大聲喊道:「同志們加把勁,人民生命就是我們的生命,我們一定盡全力把她救出來。」然後又對我說:「你去陪她,給她精神上的支持,讓她一定堅持到底。」我說是!就又回到那女的面前,和她說話,唱歌給她聽,沉默久了,我就編個故事。
我隨部隊從張家口急速趕到唐山。我不知道唐山有多大,可一座城市竟然看不到一棟完好的房屋。廢墟上到處是軍人的身影,一個個汗流浹背。那時的救援沒有起吊設備,清理笨重的廢墟,全靠戰士們的一雙手。一天下來https://read.99csw•com,我們的手早已是血肉模糊。
太陽出來了,是從厚厚的雲層里擠出來的,有些疲憊。可它還是頑強地把一縷陽光灑在她面前。她見了十分興奮,蒼白的臉上擠滿了燦爛的笑。真美!她說,伸手想接住那縷陽光,可惜差了一點。她靜靜地看著,突然說:「出去后我要抱住太陽,再親親她。」我說:「太陽一定喜歡你的懷抱。」
戰友們目瞪口呆,連長衝過來狠踹我一腳,我摔在了地上。
我又來到她身邊,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鍾了,天又下起小雨。我對她說:「你很快就能出去了。」她點點頭,看了看我,說:「我臉臟吧,你能幫我擦擦嗎?」我說行,掏出手帕,把水壺的水倒在上面,輕輕擦著她臉上的污漬。不多會,一張清純、秀氣的面孔躍入我跟中。她不過二十齣頭。「你真美!」我說,發自內心地讚歎。她嫣然一笑,臉上有了羞澀的紅暈。「你還能幫我梳梳頭嗎?」九九藏書她吃力地說,聲音很弱。我點點頭,說我去外面找把梳子來。她說:「就用你的手吧。」我看著自己滿是血跡的手髒兮兮的,有些猶豫。她說:「你的手是天下最乾淨的手。」我笑著,便解開她的辮子,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梳著,然後又幫她編著,卻顯得十分笨拙。我說:「我編得不好看,你不要笑話我呀。」她說:「你一定編得很美。」她抬手摸了摸我剛編起來的辮子,閉上眼睛,臉上含著笑。我編好了辮子,長出一口氣。她挑開眼帘,急速掃我一眼,突然說:「親我一下好嗎?」
選自《百花園·中外讀點》
倒塌的樓板相互擠壓,又相互連著,搬起來相當困難,二十多人清理了好一會,只搬走了幾塊樓板。我心裏急,見有個狹窄的縫隙便鑽了進去。裏面空間很小,我只能爬,邊爬邊喊,循著呼救聲左拐右拐,我不知爬了多遠,到了https://read.99csw.com幾層,當手電筒光照到求救人的身上,我高興極了,可到了那人面前,我一下傻了,倒塌的樓板重疊著壓在一個女人的下半身。我試圖搬開它,使出吃奶的勁,它卻紋絲不動。我愧疚地說:「對不起,我搬不動。」
年底,我複員了。離開部隊,我獨自去了唐山。
一夜,我沒合眼,她醒著,我陪她說話,她睡了,我就出去清理廢墟。
她沒吭聲,挑起眼皮掃我一眼。
我爬出廢墟,對連長說:「裏面壓著個女人,樓板太重,我搬不動。」
親我一下好嗎?姑娘蠕動著蒼白的嘴唇,柔聲說道,眼裡流淌著渴望,我卻急忙避開她的目光,使勁搖著頭。
一九七六年,唐山突發強烈地震,那時我剛二十歲,當兵還不到兩年。
我默默地看著她,心在流淚。突然,我俯下身,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姑娘睜著的眼竟然閉上了。我笑了,心裏有了安慰。
幾十年了,這畫面一直定格在我腦海中。
她笑出聲:「我要把她融化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