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口的謝謝
爺爺之所以沒有被餓死,是因為事情有了戲劇性的變化。爺爺出村不久,遇到了戰友劉五山。當時的劉五山,是解放軍某部的副師長,他因公路過此地,無意中遇到爺爺。淮海戰役的一次戰鬥中,時任營長的劉五山,在前線指揮戰鬥時,一顆炮彈飛過來,爺爺沒有多想,把劉五山撲倒在彈坑裡,用自己的身體壓著劉營長。劉五山毫髮未損,但爺爺的身上飛進不少彈片。爺爺複員后,兩人很少聯繫了。劉五山看見快要咽氣的爺爺,開著吉普車來到縣上,要縣長想盡一切辦法做一碗稀粥。不一會兒,縣長端來一碗粥,劉五山慢慢地把稀粥灌進爺爺的腸胃裡。肚裏有了糧食,爺爺活過來,喊著要吃米飯。劉五山又讓縣長搞到米飯,爺爺甩開腮幫,一口氣吃了五碗。
1958年初冬的一個夜晚,在江淮平原幾間歪歪扭扭的草屋裡,油燈九*九*藏*書如豆。餓得眼冒金星的爺爺和奶奶面對面坐著,旁邊是一堆嗷嗷待「吃」的兒女們。爺爺老謀深算地說:「蘭花,家裡已經沒有一粒糧食了,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娃們就要餓死。我想好了,我出去討飯,討些糧食過冬。」我奶奶說:「我們是不能等死,臉皮拉下來,討飯就討飯吧。」
三十齣頭的爺爺像當年急行軍一樣,背著行李和水壺出發了。爺爺早年練就了一雙好腿腳,餓著肚皮,仍腳下生風。
正是午飯的時間,這戶人家的三口人正圍坐在一起,他們的面前有隻粗瓷大碗,大碗里放著一團黑乎乎的糠皮糰子。這家人的父母正咽著唾沫看著兒子拿起糠皮糰子。爺爺的求救聲驚動了孩子,孩子沒和父母打招呼,就抓著惟一的一個糠皮糰子,走向爺爺。
奶奶爸爸嬸嬸等人很奇怪爺爺的這種悔意九-九-藏-書,是劉五山救了我們家族,爺爺不說謝,黑蛋只不過想給爺爺一個糠皮糰子,最終還沒有給成,爺爺怎麼老惦記著要謝他了。爺爺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說:「那不一樣。」沒有更多的理由。
三年自然災害過去后,我們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但爺爺卻後悔沒有做一件事,那就是他沒有對那個叫黑蛋的孩子說聲謝謝。
一路車馬勞頓、跋山涉水,爸爸攙著爺爺千辛萬苦地來到朱家莊,找到了黑蛋家。爺爺激動得不行,顫抖著手敲響了門。
劉五山救了爺爺,也使得我們家族度過了那個艱難的年代。但是,爺爺沒有對劉五山說一聲謝謝,在他看來,那是劉五山應該做的,這聲謝不能說,說了,就顯得虛情假意了。
爺爺呆立在那裡,哆嗦著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爺爺跌倒在地上,小聲地嘟囔著:「看來,
九-九-藏-書這謝謝得到那邊去說了……」爺爺年少的時候,曾經是地主家的闊少,但陰差陽錯,他卻參加了解放軍,打過幾次惡仗。爺爺複員后娶了一個叫蘭花的普通女子,她就是我奶奶。
時光一晃就是十年,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爺爺一直沒有能夠去遙遠的山東小村莊,對黑蛋說聲謝謝,這幾乎成了他的心病。
孩子把糠皮糰子遞給爺爺,爺爺看見能吃的東西,身上起了勁,他顫抖著雙手接過糠皮糰子,剛想吃,卻聽見男孩父親的聲音:「黑蛋,這糠皮糰子你媽都沒捨得吃啊!」那個叫黑蛋的男孩說:「爸爸,這個人要餓死了!」
爺爺走到山東萊蕪的一個叫朱家莊的小村莊時,已經兩天沒有進一粒米,這使他早已乾枯的身形更像一個營養不良的餓死鬼。謝天謝地,爺爺終於挪到一戶人家的門前,靠著門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九九藏書「好人,救命,給口吃的……」
選自《新故事》
爺爺去了,到了他說的「那邊」,我一直在想,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那邊,爺爺有沒有在那邊找到黑蛋。如果找到了,我敢肯定,爺爺一定會對黑蛋認認真真地說出那兩個字——謝謝!
爺爺有點緊張,問那男人是不是這屋裡的主人,男人說是。爺爺又問,黑蛋和他爸媽是住在這裏嗎?男人得知爺爺是來找黑蛋一家人後,說:「他們一家人早就餓死了,可憐黑蛋那個孩子,臨死的時候,還嘮叨著要吃糠皮糰子。」
讓爺爺吃飽了肚子,劉五山又用吉普車把爺爺送回老家。車到縣城,劉五山又找到縣長,說:「楊經緯(我爺爺)是革命的功臣,只要你們沒有餓死,你們就得保證他們一家不被餓死。」
黑蛋的父母沒再說話,但爺爺卻把送九_九_藏_書到嘴邊的糠皮糰子垂了下來,他抬起眼皮看著。爺爺看見黑蛋的父母也餓得滿臉菜色,母親更是病怏怏地、貪婪地看著爺爺手裡的糠皮糰子,似乎在咽著唾沫。爺爺一下子沒了食慾,他果斷地把糠皮糰子遞給男孩,又一歪一倒地走了。
門開了,出現在爺爺面前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促成爺爺不顧一切前往山東,完成這個心愿的是——爺爺忽然病重。他自知來日不多,他要在還能說話之前,對那個好心的男孩親自說一聲謝謝。
爺爺出了鄉,沒有討到糧食;出了縣,還是沒有討到糧食;出了省,情況依舊。爺爺不停地走啊走,試圖能找到一個豐衣足食、對討飯者慷慨的地方,但總是沒有。不知不覺幾個月過去了,這個時候,爺爺已經被風餐露宿折磨得變了形。他意識到,再不回去,有可能客死他鄉,他決定趕回家去,就是餓死也要和老婆孩子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