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白燈籠
同是通州城出來的,在學藝的那幾年,自然比其他師兄弟親近些。可一返鄉,問題就出來了:通州城地方不算大,這生意怎麼個攬法?起初是親找親,故找故,三姑找六姨,娘家找婆家。但時間一長,兩人暗中較起勁來。兩人特意在眾人面前比過手藝,結果是旗鼓相當。
那晚,天突然下起雨來。雨水打濕了掛在屋檐下的那對白燈籠,雨水洇散開來,原本白白的燈籠紙,不知為何竟透出些許的紅!柳家兒女不知何故,慌了神,趕忙將燈籠撤下來,里裡外外看了個遍,終於知道了原因。
幾十年的時間就那麼過去了。段四走在了柳三的前面。段四的兒子繼承了父親的手藝,也恪守老人定下的規矩,只接白燈籠的生意。https://read.99csw.com但他只是業餘時間做、平日里還操持著其他生意。段四兒子做燈籠的手藝當然不如段四,白燈籠掛上沒幾天,風一吹雨一打,就像落水的公雞散了架的船。好在他做的是白燈籠,東家一般不管燈籠質量好壞,掛上幾天就撤下來當柴火燒了。
柳三和段四做燈籠的手藝確實上乘。他們做的燈籠骨架結實,糊紙密不透風,可以當球踢;上下左右極為對稱,在桌上放一個小石塊,將燈籠下擺中心點擱在小石塊上,燈籠依然平穩紮實;在燈籠里點上一支蠟燭,像玩球一樣轉幾個圈,蠟燭的火舌始終舔不到燈籠的糊紙。
柳三兒子對柳三女兒說,爹快不行了,做了一輩子的紅燈read.99csw•com籠,為什麼就不給自己做幾對白燈籠呢?柳三女兒說,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脾氣——他不願做的事,誰也奈何不了他。由著他去吧,我明兒個去找段家做兩個白燈籠來。說罷流淚。
怎麼不行?反正爹看不見了。
就這樣,柳三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為自己做了一對白燈籠。
兩人的燈籠生意從暗鬥發展到明爭。想想也不是辦法,便湊在一起協商了一下。結果是,柳三專做紅燈籠,段四隻做白燈籠。那幾年,通州城辦喪事的人多,辦喜事的也不少。這樣一來,似乎也公平。
段四死後,越來越多的人來找柳三做白燈籠。說是段四的兒子平日里忙著其他生意,找不著人,趕活兒不及時,你就起起新規矩,把read•99csw.com紅白燈籠一起做了吧。柳三立馬吹鬍子瞪眼睛,說,段四是不在了,可我還在。當年我跟段四說好了,他管白燈籠,我管紅燈籠。再說了,人家段家大兒子還在做燈籠,手藝還沒絕呢。
柳三兒子說,要不這樣吧?咱爹現在眼神不行,紅白也分不清。咱給他兩張白紙,讓他給自己做一對白燈籠。
柳三和段四都是通州城人,一個住在城南,一個住在城北。兩人年紀相當,十余歲時一同去京城拜師學做燈籠,學成后又一同回到通州城。
選自《天池》
柳三活到八十八歲那年,多年的消渴症到了無法醫治的地步,眼看著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極其虛弱的九九藏書柳三躺在病床上,手裡依舊操持著他的燈籠手藝。消渴症讓柳三的視力越來越差、幾近失明,但他做紅燈籠的兩隻手依舊輕巧靈活。
就在當晚,柳三停止了呼吸。兒女把那對白燈籠掛在了屋檐下。從西邊請來了嗩吶隊。院子里,嗩吶聲響起來。
通州城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東鑼鼓,西嗩吶;柳三的紅,段四的白。說的是通州城人要辦喜事,大都要去東邊請來一支鑼鼓隊,再去柳三家買幾隻紅燈籠;要辦喪事,則要去找西邊的嗩吶隊和專做白燈籠的段四。今天要說的是做紅燈籠的柳三和做白燈籠的段四。
原來是柳三視力不好,做燈籠時刺破了手指,血滴在了白紙上,經雨水一打,洇濕開來,把白燈籠都染紅了。
從此柳、段兩家井水不犯九*九*藏*書河水,再沒發生過生意上的糾紛。兩人恪守承諾,從不越楚河漢界。柳三的親戚來找柳三做白燈籠,柳三會將他們引到段四家。段四的朋友來找段四做紅燈籠,段四也會把客人推到柳三家。就連柳三父親去世時用的白燈籠也是段四做的,段四女兒出嫁時用的紅燈籠則是柳三做的。
柳三做燈籠的手開始有些不聽使喚了。眼看著離大去之期不遠,柳家兒女就把兩張白紙遞給了柳三。柳三果真不知曉,哆哆嗦嗦地做了一對白燈籠。
這,能行嗎?
柳三兒女也說,爹,起新規矩吧。這規矩是人定的,你做幾個白燈籠,段家兒子也不會說什麼。柳三怒髮衝冠,什麼新規矩?這規矩是我倆定下的,只要我在一天,就堅決不能改!
爹啊——柳家兒女的哭聲再次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