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生對姑娘說：「跟我走吧！」

頭上的海東青叫一聲，撲向遠方，也許去捕獲獵物了。老牧人取下馬頭琴，黑頭和羊群還在吃夾心餅乾，一如四十年前那個慌亂的春日……

草場深廣無邊，遠遠近近，綠色迷眼。黑頭和群羊停住嘴，反芻，諦聽。老人拉起馬頭琴，蒼涼的歌聲響起，直震大野：

巴圖臉似豬肝，抽出馬刀，「砰」地砍進木匠的木凳里，你是壞我家財的喪門星！

其實木匠是跟諾恩吉雅好上了。諾恩吉雅試探地問父親，說，木匠的活賽白努！巴圖搖頭，說，一個漢人，草原的生個子馬，沒用！

諾恩吉雅一家回來時，那群羊十之七八倒在地上，肚脹如鼓……ｈtｔpｓ://reaｄ.９９csw.ｃｏｍ原來羊群衝出圈門，奔向青草，吃幾口，就跑，個個氣喘吁吁。木匠見勢不妙，急著大嚷，咋辦？咋辦啊？拚命攔截，卻遏制不住群羊瘋狂的奔跑……後來，人和羊都筋疲力盡，癱軟在地。

巴圖怒然變色，小木匠，你快滾！

三月，草原尚未落透雨，草卻在暖陽的照耀下，悄悄地露出頭來。不長，都緊貼地皮。羊兒吃了一季枯草，空氣中嫩草的氣息和滿眼的綠色，令它們躁動不安。這時，牧人若打開圈門，羊兒會蜂湧而出，趕往草場，撲向綠色。誰知草不及齒，又前呼後擁奔向遠方。吃幾口，回望，又折回來……這是草原所謂的「跑青」。

「咩——」黑頭叫了一聲，老牧人急急示意黑頭住嘴。

主人巴圖九九藏書很急，你說，你說，說好一個月的活，這工錢咋算？

諾恩吉雅哭成淚人，替木匠開脫說，他是為我，才讓羊跑青的！也怨我，沒告訴他別放羊！嗚嗚！

姑娘垂頭，臉頰上現出迷人的酒窩，輕輕地說：「我要做拴馬樁，把你這匹生個子馬拴在草原！」

老牧人就是當年的小木匠，他遍尋諾恩吉雅未果，就回到草原，終身未娶。

「咩——」黑頭又叫，彷彿對繩子的束縛感到不滿。老牧人扯扯韁繩，苦笑一下，兀自言語。「唉！真笨！真笨！放羊攔住頭，放得滿肚油；放羊不攔頭，跑成瘦馬猴。」

姑娘俏臉泛紅，搖頭。後生急得漲紅了臉，說，你不reａｄ.99ｃsw.cｏm愛我？

小木匠還是走了。不久，巴圖把諾恩吉雅嫁到遠方，小木匠聽了消息，騎馬追攔婚車，卻被新郎打翻在地，馬亦脫韁，跑向遠方。諾恩吉雅逃出婚車，眾人圍追，竟慌不擇路，縱身撲進洶湧的老哈河……

老牧人輕嘆一聲，對黑頭說：「黑頭，你認識那姑娘嗎？」黑頭嘴裏咀嚼著夾心餅乾，含糊不清。

後生激動地抱起姑娘轉圈，姑娘銀鈴般的笑聲瀰漫開來，空中的海東青扇扇翅膀，圍著兩人盤旋低飛。

草原深處，傳來姑娘的歌聲。老牧人見一青皮後生，興奮地喊叫：「諾恩吉雅！諾恩吉雅！」那姑娘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美得令人心醉。回首見到後生，嬌喘著跑上前——兩雙手緊九*九*藏*書緊地握在一起，兩雙眼睛溢滿水樣的溫柔。

老牧人再抿一口酒，臉色酡紅。那姑娘叫諾恩吉雅，是大牧主巴圖的千金。姑娘生得美，遠近聞名，求慕者很多。那後生呢！是巴圖自漢地請來的木匠。本來，木匠答應一個月的活計，後來卻慢下來，工期也沒了頭。一個星期，木匠破好木材；兩個月，木匠才打好箱櫃的大框；第三個月，木匠又細緻地在箱柜上面雕刻綠草鮮花……

木匠卻說，工錢我可以不要，但我的活計要做好！巴圖的嘴就又咧開了。

木匠還做木匠活，間歇，還去牧場擠奶、拴羊、喂羔子……

這時，有經驗的牧人會喝住羊群。草不夠吃，這樣跑，肥羊會掉膘，瘦的會跑死。有經驗的牧人會先在圈裡餵羊乾草，出圈要控制住頭羊，把羊圈在陰坡上。陰坡里有ｈｔtｐｓ://ｒeａd•９9ｃsw•ｃｏm枯草，也有青草。羊兒吃青草時，就夾雜把枯草也吃下去。既嘗鮮，亦能吃飽，完成一頓夾心餅乾餐。

也是暖陽，也是滿眼的綠色，老牧人牽定頭羊黑頭，身後隨一群羊跑青。老牧人古銅色面孔，一蓬花白鬍鬚，身背馬頭琴，腰掛酒葫蘆。老牧人眯眼瞭望遠遠近近的綠色，嘴一咧，笑了，皺紋就波紋一樣漫開來，老牧人抿一口酒，恍惚覺得一如四十年前春日的模樣。

姑娘搖搖頭，後生急切地問，為啥？

木匠活計做得挺歡實。也就在那年春天的三月，跑青時節，諾恩吉雅全家去祭敖包，羊在圈裡被青草蠱惑得大聲嚎叫。木匠看看遠遠近近的綠色，敞開羊舍，羊兒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