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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勞的浪漫

麥當勞的浪漫

作者:葉傾城
選自《傾城十年》
媽消失在人群里,我的眼前漸漸模糊,無論我怎樣尋覓,卻無法從那麼多相似的紅條襯衣里,辨識出她的身影。而在整個麥當勞的店堂里,竟有那麼多中年婦女在清理、擦地,我一張張讀著那紅帽紅衣下滄桑的臉孔:她們是不是也都有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聖誕節的黃昏,下了雪,將聖誕的氣息襯得更加繁華鮮明。麥當勞里人山人海,我們等了好久,才有一桌人起身,我一個箭步衝上去,搶到座位。朱櫻伸手招呼,「服務員,清一下檯子。」
她再沒看我一眼,徑直到鄰台清理。雙手各擎著一疊托盤,穿行在人群里,不時給一些衣著鮮麗的人們讓路。把廢物倒入垃圾桶里時,她停一停,伸手擦一擦額頭,當再一次從我身邊走過時,我看見,在她的手臂上,那烙痕一樣清晰的,分明是read.99csw.com一道長長的淚痕……
滾燙的湯梗在我喉間,我反覆思量著,室內滿滿的,全是我喝湯的聲音。媽坐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忽然說:「前兩天,廠里開了會,說要下崗一批人。」
爸去得早,和媽相依為命的日子,彷彿失巢的燕,風雨總來得格外急驟。自小我便看熟了媽的操勞。可是,這次是不同的,因為朱櫻。
大二的時候,我把一疊錢放在媽媽的面前,說:「有我的獎學金,也有我當家教、打工的錢,媽,下個學期的學費我自己付,你以後不要那麼辛苦了。」
一位女服務員疾步走過來。遠遠地,只見她略顯單薄的身影,走路時上身稍稍地前傾,竟然十分熟悉。她走到我們面前,我在頃刻間呆住了。
常常地,與朱櫻徘徊在小徑上,不知不覺走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室友們為我出謀劃策,建議我趁熱打鐵,給朱櫻一個浪漫的https://read.99csw.com聖誕夜。中式餐廳嘈雜,氣氛差,情調好的地方我又消費不起,最後選定了麥當勞。
然而媽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去,利索地開始清理桌上的殘杯剩盤。我想喊她「媽」,可是也許是因為震驚,也許因為周圍喧囂的人流,也許只是因為朱櫻———我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我會永遠記得,有一個晚上,一個母親和一個兒子互相欺騙。母親是為了給兒子一片無憂的天空,讓兒子可以自如地成長;而兒子只是為了得到一夕狂歡,卻成了了母親心上最痛的一刀。
怎麼會是媽?她現在應該在上班呀。陡然地,我記起幽暗的燈光下媽黯然的臉色,難道,難道媽在騙我?她,下崗了?媽也在同時看見了我,一剎那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用力地盯著我,我看見驚駭、懷疑、失望、痛楚,彷彿巨浪般從媽的眼中無窮無盡地九*九*藏*書湧出。她的身體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媽媽久久地看著那些錢,雙手突然蒙住了臉。她,哭了。
媽像每一個服務生一樣穿著單薄的短袖襯衣,落雪天氣,雖然開了暖氣,她裸|露的手臂上仍在一層層地浮起雞皮疙瘩,她托盤吃力地直起身來,我彷彿聽見她的手腕「咔」地響了一聲。
我霍然站起,驚恐地盯著媽的臉。媽一愣,然後就笑了,笑容里是無限的疼惜與愛憐:「看你嚇的。我說要下崗一批人,又不是說我,媽幹得好好的呢。」她端過我的碗,「我再給你盛一碗湯來。」她瘦削的手背上青筋略略暴起。
媽「啊」了一聲,有明顯的失望意味:「又要交錢……」我不敢看媽的眼睛,「要不然,我跟老師說……」媽已經轉過身,拉開了抽屜。
我鬆了一口氣,想,媽現在心情應該不錯,咬咬嘴唇一口說出來:「媽,下學期要實習,學校要交二百元錢材料費。」我也沒想九*九*藏*書到自己的謊可以撒得這麼圓滿,臉不紅心不跳。
媽找了半天,也只找出一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其餘的都是十元的。她把每一張錢的紙角都壓平,仔細地數了好幾遍,才關上抽屜,把錢理好,疊成一個小方塊,遞給我。
我猛抬頭,嘴裏的排骨「當」一聲直墜進碗里,油湯四濺,我恍若未覺,失聲道:「媽,你下崗了?」
那個周末的晚上,媽媽是不是本來準備告訴我她下崗的消息?是什麼讓她改了口,是不忍見我那一刻的緊張與焦灼嗎?於是決定,將一切的痛苦咬碎了吞下,然後獨自面對生命中所有不能迴避的關口。我緊緊地握住袋中的紙幣,第一次知道了錢的分量。不過薄薄的幾張紙幣,櫃檯小姐唱歌般報出數目,就可以輕易地交付。然而媽媽要多久、清多少張檯子才能賺來。臨睡前一盆泡腳的熱水便可以平復周身的酸痛嗎?然而,又要做什麼,才能拭去那一抹烙在媽手臂上https://read.99csw•com的長長的淚痕?
大一聖誕節前的那個周末,我回了家,喝著媽特地給我煨的排骨湯,我心裏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向媽要這筆錢呢?
在成長中,我記得的事,像旋風一樣湧上來又翻下去,我竟不能止住自己的淚。淚光里我看見朱櫻,她文靜的眉眼、精美的黑皮衣襯出她的玲瓏腰身,忽然知道:對於我來說,愛情是太奢侈的遊戲……
可是該怎麼向媽開口呢?最近幾年媽工作的廠子效益一直不好,我還記得拿到大學錄取書那幾天,為了籌措學費,那時媽的鬢邊急速地漫上星星白花。然而我記起當我開口時,朱櫻眼中那一剎的驚喜,她,又是怎樣地在憧憬著一份麥當勞的禮物……
喜歡上朱櫻是自然的事。大學的第一次秋遊,我們恰好走在一起,我替她擎著傘。山路曲折濕滑,她一路拽著白裙走得艱難,我鼓足勇氣伸出手去,良久,她才怯怯地握住。此時的每一滴雨都芳香沁人,而她的掌心清涼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