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不是傳說
第二天,「姜疙瘩」走的時候,我特意給他買了一雙運動球鞋。我給他裝進包里,送他去車站。車開動的一剎那,看著他玻璃窗里的笑臉,我一邊揮手一邊流淚,我終於感覺到有一種難捨難分的溫暖正在把我濕潤。而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個冷酷的人。
「姜疙瘩」喜歡踢足球,他的業餘時間幾乎都在球場上跑。每次踢完球回到家的那身汗味,讓人難以接受。尤其是他亂扔臭襪子的毛病,我抗議過多少回了,他依然我行我素。我見一雙,就往垃圾袋裡扔一雙。有一次,他找不到襪子穿了,竟然偷拿了我的一雙。我以不吃飯來示威。姜叔叔就按著他的脖子,讓他立即脫下來並給我洗乾淨。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寫好的作業本不見了。我大哭特哭,他美美地吃了他爸兩巴掌。
選自《中國鐵路文藝》
歲月就是這樣奇怪,出其不意地把兩個不相干的人安排到了同一片屋檐下。我原以為,我們之間是九_九_藏_書不會有手足之情的。然而,我錯了。在恩恩怨怨打打鬧鬧里,終究還是生出了牽挂和關愛。現在想來,哥又何嘗不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哥姓姜,我姓蔡。哥不是親哥,愛卻是真愛。
看著「姜疙瘩」滿臉是血,我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給他擦。我說:「哥,你傷著沒有?你怎麼在這裏?」「姜疙瘩」說:「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這件事情,我不知道「姜疙瘩」是怎麼知道的。一個周末,他在我的一本書里夾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有事告訴哥,哥是你的靠山。我覺得好笑。我有事沒事關他什麼?讓他來教訓我?我當即撕了。又撿起來,把那個多事的「哥」剪下來,從門縫裡塞進了他的房間。我不稀罕他假惺惺的關心。我認為「姜疙瘩」是在看我的笑話。從此之後,我對他更是愛理不理。
為我們之間的戰爭,他爸和我媽沒少傷腦筋。甚至於後來都不抱怨了,承認這是一個組合家庭必然面臨的矛盾。而矛盾的根源,又read•99csw.com直溯各自家庭的罪孽,使他們對我們的教訓也不能理直氣壯,更多的是忍氣吞聲。
這樣的交鋒不知發生了多少回。父母也拿我們沒辦法。因為他們不過是我們彼此的叔叔阿姨,他們所能做的便是小心翼翼地想盡各種辦法來息事寧人,使這個拼湊起來的家庭盡量保持平衡。姜叔叔曾多次和藹可親地說:「你們現在是兄妹,要好好幫助愛護對方,懂嗎?」我們都埋下頭,很懂的樣子。姜叔叔一走,我們竟同時笑了,笑得稀里嘩啦。兄妹!我們是兄妹嗎?不是,我們承受不起。如果非要我承認,那我會毫不猶豫地說:不要相信哥,哥只是個傳說。
我們的交戰除了對貧乏的愛的渴求外,更多的是對食物、對空間的掠奪。電視只有一部,廁所只有一個,他霸佔了,我就急;我搶先一步,他就坐卧不寧。哪裡有什麼謙讓和寬容?有的只是硝煙。
突然,他笑了,指著我的鼻子說:「『菜包子』,你剛才喊我哥了!你喊我哥了!」我的淚水奪眶九*九*藏*書而出,我攙扶著他說:「哥,咱們回家吧。」
突然,抱住我的男生髮出了一聲怪叫,把我鬆開了。我回頭一看,「姜疙瘩」來了。他怒目四射的樣子像個金剛,衝上去又是一拳,一邊打一邊惡狠狠地說:「我讓你欺負我妹妹,我讓你欺負我妹妹!」他們扭打起來。
那年我12歲,他13歲,被硬生生地放置在同一片屋檐下。
就這樣,我們在彼此的折磨里又度過了一年。「姜疙瘩」15歲那年,姜叔叔考慮到他學習不怎麼樣,把他轉到了一所足球很強的初中,準備走體育特長生的道路。新學校在郊區,須住校,每周末回來一次。「姜疙瘩」一走,屋子變得空蕩蕩的,我既興奮又有點失落。沒有了對手,單調的生活讓人感到疲憊。
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我媽是他的後母,他爸是我的繼父。我們誰也不理誰。有時,不得不說時,我會叫他「姜疙瘩」,因為他姓姜,個頭還沒我高。而他會毫不客氣地回敬我「菜包子」,因為我姓蔡。
後來,瘦小的「姜疙瘩」read.99csw.com被打倒了,那男生獰笑著一搖一擺地走了。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我和一個男生發生了糾葛。那男孩比我高一級,是「姜疙瘩」原來的同班同學,因為和我家住一個方位,我們天天乘同一路公交車,時間長了,少不了說幾句話。在外人看來,卻成了不得了的事情,一度鬧得沸沸揚揚,讓我很是煩惱。
「姜疙瘩」周末回來,也不過是同桌吃一頓飯,並沒有什麼必須要說的話。我發現,住校后的「姜疙瘩」沒有以前那麼愛說愛笑了。他除了被迫地回答一些問題外,幾乎不怎麼說起學校的事情。
又一個周末,我知道他要回來,便躲出去閑逛。也不知在大街上遊盪了多久,我一個人又心事重重茫然地向家裡走去。走到小區衚衕的拐彎處時,我正悠閑地晃蕩著小包,突然,那個醉醺醺的男生從陰影里躥出來,向我撲來。我嚇得驚慌失措,意識到一股巨大的黑暗正劈頭蓋臉地向我壓來。
漸漸地,我們不再當著大人的面發生衝突。我們的叛逆也在成長。我們可以不容忍對方,https://read.99csw.com可總得顧及一點自己親爹親媽的心情啊。看著他們小心翼翼的樣子,有時候,我堅硬的心也會柔軟下來。我們開始熱衷於玩那種「桌底下的遊戲」。一方面可以鍛煉智商,一方面以此來排解隨著年齡增長而越來越濃的孤單。
哥,不是傳說。
在我13歲生日的那天,「姜疙瘩」主動為我買了一個蛋糕。全家都很高興,姜叔叔極力誇獎了他。當蛋糕切開,才發現是我最不愛吃的蜜餞餡。「姜疙瘩」還故意肉麻地喊了我一聲「妹妹」,給我盤子里放了大大的一塊。我盡量保持微笑,吃光了。他對我的「好」,我自然是要「報答」的。第二天早上,我主動出去買早餐,在他的豆腐腦里,我埋進了滿滿一勺芥末。看著他從餐桌上彈起來,翻江倒海地沖向衛生間,我的心裏樂開了九十九朵花。他的喉嚨腫了一個月,聲音都變了。他對我恨得牙痒痒,我對他的恨不屑一顧。
後來,我們都順利地考上了大學,雖然天各一方,卻一直互通電話。有時玩笑起來,我總是會感嘆:「哥啊!幸虧當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