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諾千金
那年楊大寶還以剪徑為生。一日他在山中攔住—人去路。誰知三招兩式之下,他竟被那個年輕人打翻在地,年輕人正要結果他性命,楊大寶突然求饒起來:「壯士若殺了我,便是殺了兩人,我之所以干這不齒之事,全是因為家中七十歲老娘病重,沒錢抓藥。」
大夥挨個「呸」了一聲,又罵聲「背信棄義的東西」,便揚長而去。
那年輕人一聽便住了手,勸導一番后還掏出一錠銀子贈予楊大寶。臨分別時,楊大寶跪求恩人高姓大名,那人意氣風發地說:「我叫李廷之,正要從軍報國。」
布告上說:邊關大將李廷之圖謀叛亂,敗露后殺出重圍、負傷潛逃,很可能已潛至此地。若能提供逆賊消息者,賞銀千兩;若逆賊已死,指引死屍者賞銀百兩;知情不報者,殺無赦。
楊大寶當即報了官,在他的指引下,眾衙役掘開墳墓,只見李廷之威風凜凜、不減生前。知府拈著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驚疑地說:「這逆賊怎麼面色金黃、腹大如球?其中必有蹊蹺……來人,給我剖開逆賊肚read.99csw.com腹看看!」
楊大寶接過酒一口灌下,此時後悔的利爪還在撕扯著他的心哩。
知府大人忽然遞過一壺酒來,笑吟吟地說:「楊大寶,你舉報有功,本官一定會重重賞你,來來來,辛苦了,先喝口酒!」
想當年李廷之要殺楊大寶時,楊大寶隨口扯出個「七十歲的老娘」便唬住了他,實際上楊大寶的老娘早就被他活活氣死了。他從來就不是善類,現在更用不著裝了。
楊大寶叫道:「恩人,你當年曾放我一馬,如今大恩未報,這樣葬你未免太玷辱你了,讓我情何以堪?」
等衙役剖開那鼓脹脹的肚子,所有人立時發出一聲驚嘆,只見李廷之的腹中滿滿當當,全是晃人眼目的金子!
楊大寶到山上打獵,此時正值秋天,山間草深林密,他搜尋了老半天也沒找到一個活物,正罵罵咧咧地要下山,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的草叢間一陣亂動。活物來了!楊大寶立即屏住呼吸,穩穩拉滿弓箭,瞄準那堆草叢……
一晃過了十多天,楊大寶進城時在城門口驚見九-九-藏-書一則緝拿布告,那要緝拿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廷之!
楊大寶頓首道:「一定做到,否則讓我摔下山崖而死……」
楊大寶忙掏出隨身攜帶的羊皮袋,往那人口中灌了兩口水,忽然,他發現這人似曾相識,便又用水仔細擦乾淨那人臉上的血跡,一擦之下他頓時大吃一驚:這不是他昔日的恩人,如今的邊關大將李廷之嗎?
楊大寶才不管什麼忠良不忠良呢,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的全是白花花的賞銀——「指引死屍者賞銀百兩」,他這輩子也沒見過百兩銀子啊!至於什麼恩人不恩人的,都見鬼去吧!
一行人正往回走,兩邊是森森懸崖,忽聽得走在最前面的楊大寶大叫一聲,只見他面孔扭曲得變了形,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指著知府想說什麼,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在嘴角處流下一條蚯蚓似的黑血,然後頭一歪,墜入萬丈深淵。
李廷之氣息微弱地說:「你認得我?是的,我是李廷之,想我為國戍邊、征戰無數,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唉……」
李廷之雙唇翕動,read•99csw•com聲如蚊哼:「你不要過意不去,能葬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已經很滿足了……你剛才說我是你的恩人,你要回報我,是不是?那這樣好了,我可以滿足你這個心愿,在我死後,你取我墳上的土,捏土為我像,然後薄祭我……」
知府大人鐵青著臉,冷冷說道:「你若不死,難保不把我貪下金子的事說出去!」
後來有人在懸崖下見到了楊大寶的屍首,他的腹中之物已被山中猛獸掏得乾乾淨淨。
楊大寶當即按李廷之說的照辦了。
李廷之竭力搖搖手,說:「不用了,我傷勢太重,即使是神仙也無力回天了……噢,你問我是怎麼了?我因思鄉情切,便抽空回來,不想路過此地遇到強人,這才受的傷——你可以給我找點水嗎?」
楊大寶一顆心怦怦直跳:難怪李廷之身為邊關大將竟隻身潛回,更難怪他一位身經百戰的大將竟為「毛賊」所傷!而他臨死前說的「落得如此下場」這句話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草叢中突然豎起一隻血手來,那隻手晃了兩晃,又read.99csw.com消失不見了,這陡生的變故嚇得楊大寶魂都沒了,他打了半天氣,這才手搭弓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頭一看,只見草叢中倒伏著一個渾身刀傷的人。
楊大寶一拎皮囊,空了,忙說:「李將軍稍等片刻,我這就打水去!」等楊大寶急急忙忙打水回來,李廷之已是奄奄一息。片刻不見,他已變得臉如金紙、腹鼓如球,樣子甚是嚇人。李廷之無力地說道:「我拜託你一件事,就是在我死後,請在此山中尋一僻靜之地葬了我,不用棺材、不樹石碑、不立墳丘,薄土封之即可……」
李廷之說到這裏加重了語氣:「記住,每年清明祭一次,每次取墳土一半,這樣兩年即可取完封我之土,那時我將如鳳凰重生,而你也將飛黃騰達。你做得到嗎?」
原來是這麼個「一諾千金」!可現在這千金肯定是得不到了,最多是百兩賞銀而已。一時間楊大寶恨不得揪住自個兒的頭髮往石壁上撞。他只顧錐心般後悔,沒注意到知府大人盯住金子的一雙眼珠子都已經綠了。
選自《今古傳奇》九九藏書
李廷之微微一笑,拼盡最後一點氣力說:「切切記住『一諾千金』這句古訓,我不失言,君也不要負我!」說罷瞑目而逝。
楊大寶早就呆住了,十多天前他只是轉身取水的工夫,李廷之便陡然變了模樣,原來李廷之是吞金而死!難怪李廷之不要棺材,又要他分兩年取完墳上的土——兩年過後李廷之的屍體腐爛消失不見,那時其肚中金子便將現於眼前。李廷之鳳凰再生是假,讓他富甲一方是真!李廷之這是要送他一大筆財富啊!
落得如此下場?楊大寶聽得一頭霧水,忙說:「李將軍請放心,我這就背你下山找郎中去……」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小聲嘀咕道:「一派胡言!李大將軍精忠報國,日月可鑒,只可恨奸人當道、誅殺忠良,真是天理難容啊!」
這時,一聲低吟打斷了楊大寶的疑慮,是李廷之醒了過來。楊大寶忙問:「李將軍你這是怎麼了?」
時間過得飛快,李廷之軍功赫赫、威震四方,一躍成為邊關大將,如今他怎麼會身受重傷出現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