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中有個女人擦了一下濕潤的眼睛。

他和她在陸地上製造險灘暗礁，驚濤駭浪，也製造一帆風順，風花雪月。

一天，退了休的文化站站長老孫來我他，說荷葉村的一位老人最近要過八十壽辰，想看花船戲，家人委託他找人演出。志鐵說好啊，就去找人了。可是人馬很難組織，原來玩花船的一幫人都外出打工了，找來找去，只找到了美蓮。美蓮以前和他是最好的措檔，美蓮的船娘演得最好。美蓮答應了，可是伴奏的人到哪兒找呢？回去和老孫一說，老孫說就不要伴奏了，你好歹應付一下了事。

志鐵突然冷下臉說：你給我滾，我演戲不關你事！

輕舟蕩漾的時候，是他們展示說唱功夫的機會。他嬉戲，挑逗，或說或唱，她答非所問，故意刁難，故事在矛盾中向前發展，在音樂的伴奏中吊人胃口……終於，他認錯https://read.99csw.com了，她也戲耍夠了，他們找到了共同話題，音樂變得悠揚、歡快了，他們開始合唱了。他輕點著竹篙，她輕晃著花船……

突然之間，看花船的人少了。電視普及了，鎮上還有了電子遊戲室，有了溜冰場。加上文化站的經費有限，村裡的錢也不好要，老孫就懶得組織了。

那我就繼續演了——志鐵做出撐船的動作：船娘不在家，我可得把這船撐好了——

說完，氣呼呼走了。

花船在虛擬的水上行走。船內的女子叫船娘，船外的男子叫艄公。船娘和艄公的舞步就是江河流水。

是！有人回應道。

觀眾們都笑了。

志鐵正表演得投入，女兒來了，打斷了他：爸，你這不瘋了嗎，一個人演給誰看？

美蓮說：這次我是抹不開你的面子，以後我再不演了，哪還有什rｅａd•9９ｃsｗ.cｏm麼人看這個呀。

志鐵嘆氣：唉，你也不玩，他也不玩，花船戲不就死了嗎……

年輕時，他的花船戲在縣裡省里的農民文藝會演中都拿過獎，喜歡他的姑娘數不過來。平時，只要出了莊稼地，他就穿上練功服，拿著摺扇，在文化站附近轉悠，一副正式演員的樣子。三天不演戲，他就急了，催著文化站站長老孫趕緊組織。老孫一答應，他就不由自主地點頭晃腦，好像花船就在身邊，馬上要入戲了。

美蓮的唱功還在，舞蹈稍微吃力了，好在志鐵配合得好，觀眾沒少給掌聲。一場演出下來，主人給了兩百塊工錢，又另給了一條煙，算是感謝。志鐵把煙留下了，錢全塞給美蓮，美蓮卻一分也不要。

志鐵又恢復了戲劇的動作和念白，誇張地踮起腳，看著女兒的背影，又做了個鬼臉對著觀眾說：小孩子家不懂事，ｒｅad•９9ｃｓｗ.cｏm不知我艄公的辛苦，我要是不演花船戲，這日子還有什麼過頭兒？就算我活下來了，可是花船戲死了怎麼辦？所以我要演，你們說是不是？

志鐵說，這怎麼行呢，以後我還想和你演呢！

志鐵大叫一聲：船娘回來了！

志鐵點起竹篙，舞動起來了。

突然間，觀眾中走出一個人，走向花船，掀開窗帘，跨了進去，頂起了花船。

他是丑角，身著黃衫，腰系紅綢，頭戴涼帽，手持竹竿和芭蕉扇；竹竿要又細又長，涼帽和芭蕉扇要又破又爛，才顯齣戲劇的誇張、諧趣。在激越的鑼鼓聲中，他表演起錨、扯篷、支船、撐船、跑船……他在這些動作中展示著自己的絕活兒：倒立、飛腳、風點頭、魚躍水……

志鐵是我們這兒比較有名的一個。他除了會唱幾十個花船調，還自創了很多表演的絕活兒，比如，蝎子爬、鬼推磨、騰雲九九藏書駕霧……

她是旦角，身著彩裝，花襖花褲花鞋子，花船吊在腰帶上，隨著艄公的竹篙指引和音樂的節奏而動，左右搖晃，跌宕起伏，時而逆流而上，時而順流而下，有激流勇進，也有輕舟蕩漾……

女兒嫌他煩，說，爸，除了演花船戲，你就沒得別的事做了？志鐵說，你不懂……

志鐵還用戲劇的動作和念白，拿破芭蕉扇指著觀眾說：好女兒，你看真切了，這不都是看的人嗎？

好，開——船——

虛擬的水真實地響起來了……

志鐵說：看的人不少啊，你看今天的場面。

美蓮說：這是老人想看，別的誰會請你演？就是演了也沒意思，伴奏的也沒有，沒人愛玩這個了。

船娘回來了嘍！觀眾們叫好。

女兒說：好吧，你演吧，不演戲好像就活不下去https://read.99csw.com了。

竹篙舞動起來了。

是美蓮！

在我們平原上，每個鄉鎮都有不少這樣的花船藝人。

志鐵做了個掀窗帘的動作，顫抖著叫道：娘子，我們開船啦——

轉眼間過年了。前些年，花船戲要從初一演到十五的，現在他只能悶在床上了。到了正月初二。志鐵實在悶不下去了。他重新紮了一個花船。披紅掛綠，十分艷麗。然後，化了裝，自己頂著花船，拖了竹篙，去了鄉里的文化站，將花船擺在門前空地上。逛街的人圍了上來，志鐵開始表演了。他輕點著竹篙，對著觀眾說：我家船娘回娘家了，這可苦了我這個艄公了喲，今天我只能一個人過險灘闖風浪了……然後，開始船頭船尾地表演起艄公的絕活兒。

女兒說：你快收拾起來回去吧，一個人在這兒演戲，也不嫌丟人。

志鐵很失落，天天喝悶酒，喝醉了，自己一個人唱著花船調。

花船舞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