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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乖丫頭

死丫頭,乖丫頭

作者:陳敏
據說「滿堂紅」過周歲的時候,爺爺請了一村子人前來喝喜酒,宴席吃到月亮升上來還沒結束。
爺爺的眼睛在如豆的燈光下明亮明亮的,像黑夜天空中的星星,看她時的眼神不再讓她像以往那樣心生寒冷,而像她為他點燃的那盞燈光一樣,溫暖而柔和。他一貫堅硬的拳頭變成了布滿皺紋的手掌,總在她為他點燈時,顫巍巍地觸摸一下她的手、她的衣角,然而她很不適應爺爺這一舉動,他伸手的動作每次都把她嚇一跳。
爺爺的脾氣隨著身體的變壞而變好了,他的語氣也柔和了不少。到了夜晚,他希望他炕頭的那盞油燈能為他多亮一會兒。
爺爺患了一種病,那是一種對黑夜極度恐懼的病。爺爺懼怕黑夜,他的病情會隨著夜晚的降臨而加劇。黑夜裡,他大read•99csw•com呼小叫的全是奶奶和已故人的名字,說他們用繩子綁了他。他舉起手臂讓人看那些亡人勒在他手腕上的「印痕」,然而別人什麼都看不見。家人都覺得恐懼,天一黑就躲得遠遠的,留著他一人在黑暗中顫抖。
她每晚都會在母親為爺爺熄燈后偷偷走進去,重新把那盞燈燃上。為節省用油,她用針尖把燈芯挑到最小限度,這樣,那盞燈就會在幾乎不用油的狀態下一直燃到天亮。她發現那盞燈是一劑良藥,只要一直亮著,爺爺就不會在夜裡鬧騰。
但那時他們村子沒通電,夜晚照明都得靠煤油燈。煤油限量供應,讓油燈整夜亮著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家人像當年否決她上學一樣否決了為爺爺晚上亮燈。
一聲輕喚,爺爺睜開了九*九*藏*書他閉了很久的眼睛,嘴裏含糊地喊了一聲:「死丫頭——乖丫頭——」然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在雪地里飛一樣往家跑。
那一刻,她眼淚如注,把爺爺以前打她都沒流的眼淚全流了出來。
那年冬天她因成績優異,代表學校去縣城參加競賽。回來的路上,她接到不好消息:爺爺快不行了!
選自《青春》
她一直相信她和爺爺前生有某種宿怨。
十歲時,她略有點懂事。得知學校教一年級的那位女老師剛做了媽媽,需要營養補身子,她從雞窩裡偷了六隻雞蛋,用荷葉包著送給女老師,並給老師說她想上學,但沒錢,看能不能緩一學期再交學費。女老師鼻子一酸,用綿軟的手撫摸九-九-藏-書了一下她的頭,說:名都報過了,就到我們班來上吧,不用交錢。她成了班上年齡最大的插班生,但,學習成績出奇的好,一如她的個頭,把其他同學遠遠地甩在了後頭。
爺爺房間里擠滿了一屋子人。她撥開人群,撲向爺爺。
「滿堂紅」成了爺爺的心頭肉。
在她一歲半時,母親又生了一個男孩。爺爺樂得不成樣子,用掉了兩顆門牙的嘴巴顫巍巍地說,他看見老宅的整個屋頂都給映紅了!真是滿堂紅啊!
父親說:「死丫頭,你爺爺為等你,硬是撐了一天。」
弟弟就有了個晌噹噹的綽號「滿堂紅」。
她出生的消息傳到爺爺耳朵里時,爺爺先是一聲沉悶的嘆息:「唉,是個死丫頭!」然後背著雙手去了後街,三天後才回來。
爺爺的拳頭從這天開始再也沒九-九-藏-書碰過她的頭。爺爺的拳頭不再堅硬,反而一天天柔軟起來,直到有一天,爺爺的手再也抬不動了。
弟弟七歲時,她八歲半,都到了上學年齡。開學那天,爺爺帶弟弟報名回來時還帶回了一隻羊。爺爺把家人召集到院子里,說:死丫頭遲早都是別人家的人,上學沒用,弄個羊讓她去放吧。她哭鬧,說要和弟弟一起去上學。爺爺堅硬的拳頭就落在她的頭上。爺爺總打她,每次下手都很重。以前她看見爺爺拳頭的第一反應就是用兩個小胳膊肘把頭先護住,可這次她沒有護頭,任憑爺爺打。爺爺只打了一下就停住了,說:想上學,等把羊放大了再上。她記住了爺爺的話,天天放羊,天天盼羊長大。一年後,羊長大了,她興奮,以為能上學了,但那隻羊卻在開學的前一天生出了一隻https://read.99csw•com小羊羔。爺爺說:「情況變了,羊生羔子了,等羔子長大了,你再上學吧。」於是,她又等了一年。
「死丫頭」的綽號像胎記一樣伴隨她一生。
奶奶去世早,爺爺是家裡的總掌柜,家裡家外的大權全都掌控在他一人手裡。每月支出多少錢,每頓飯要下多少米,都必須由他決定。缺糧少油的日子,爺爺下令母親做兩種饅頭,一種白,一種黑,裝在不同的兩個竹籠里,高高地懸挂在他炕頭的挂鉤上。炕邊靠著一根竹拐,弟弟哭了,他就用竹拐戳個白面饅頭給弟弟吃。她有時也會跟上來要饅頭,爺爺看不過眼了,也會戳一個給她,但不是白的,而是來自另外一個籠子的黑面饅頭。弟弟手持雪白的饅頭,在小夥伴中間炫耀。她握著黑饅頭倚在門框上,偷偷咽著,以免被夥伴們看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