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鮮
跑鮮,叫全了,應該是跑海鮮。
每天清早,汪福在紫荊籃邊插一把烏桿油亮的小盤秤,冒一頭熱汗,奔一戶大宅門,輕拍一下虎頭門環,裏面問一聲:「誰?」
汪福說,他家有九畝山林,五畝菜田,還有一灣長滿鮮菱、蓮蓬、花下藕的河汊子。一年四季,無論是樹上的果,還是田裡的菜,樣樣都給老爺、太太們預備著!
鹽河碼頭上,魚多、蝦多、蟹多、海狗魚兒多。跑海鮮一說,泛指漁船靠岸后,那些倒騰魚蝦的小商小販。可這詞兒,到了菜農汪福的嘴裏,偏偏就節省去了一個字——跑鮮。
鹽區,有數的幾戶高門大院,尤其像吳三才那樣的大鹽商,看門的都認識他,院子里的狗見到他,都直搖尾巴。
那汪福,哪裡是什麼菜農喲?他的能耐大著吶!早read.99csw.com已成了當地的土財主。家中新蓋了一大片瓦屋房舍不說,還娶著兩三房花朵一樣的姨太太。他之所以裝扮成跑鮮的菜農,混入鹽區的大宅門,那是他感化、誘騙大鹽商的一條發財之道。
那樣的時候,無需談斤論價,老爺、太太隨便賞一點,都要高出外面市價幾倍的價錢。有時,就那麼幾個脆生生的小水蘿蔔,或幾隻市面上尚未看價的香菱角,只要老爺、太太吃得可口,吃得歡心,所給的散金碎銀,比三車蘿蔔、五車茄子都要金貴。
選自《廣西文學》
汪福在鹽區幾家大宅門裡混熟了,愛吃零嘴的闊姨太、大小姐們,看到什麼季節來了,就會念叨read.99csw•com:「該有瓜、有桃、有香白杏了!」過不了幾天,那汪福果然就喜滋滋地給你拎來了。
這一年,臨近春節,大東家吳三才在城裡聽戲時,有人送他幾瓶「鹽河燒」,吳老爺不太愛喝那種品牌的酒。回鹽區的途中,大東家忽然想起汪福來,一時興起,告訴馬夫:「去汪福家看看!」
汪福呢,正是奔著人家的歡心而來!他把鹽區大宅門裡的老爺、太太、少爺、大小姐們的口味都摸透了!什麼時節,哪家太太、小姐喜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他熟記在心中。搶在四時之先,送來瓜果桃梨,鮮菱荷藕。外面還沒有的,他籃子里拎來了,老爺、太太正想吃的,掀開他的籃子,有了。而且,那汪福送來的瓜果,個大、好看、沒有疤痕、沒有蟲眼,破皮的read.99csw.com、擠筐的、變色的,他一概不往大宅門裡送。
汪福不說他是汪福,汪福說:「跑鮮的!」
吳老爺沒好說,那兩瓶「鹽河燒」他不想喝,順道送給他汪福吧,那個矮胖胖的小老頭,一年到頭往他家送瓜果,也不容易。
這是汪福忠誠的一面,也是他細心的一面。大宅門裡的老爺、太太們都是尊貴之人,他們能吃壞果子、爛梨子?真是的!汪福那樣做是對的,大宅門裡的老爺太太都信賴他。鹽區不少深居簡出的太太、姨太們,全是看到汪福送來的新鮮瓜果,才想起現在外面是什麼季節的。
汪福跑鮮,與一般挑擔、擺地攤的菜農不同,他不擺地攤,不開鋪子,也不揮汗如雨地挑著青菜蘿蔔走街串巷。汪福就憑手中一個紫荊籃子,拎點四時八節極為新鮮的瓜果read•99csw.com桃梨,或市面上尚未露面的紫葡萄、紅櫻桃、白香杏之類的稀罕物兒,專奔鹽區的大宅門。
追其原因,汪福不賣魚蝦,賣菜。他沒有資格稱之跑海鮮,可他籃子里的青菜瓜果,又與碼頭上的鮮魚活蝦一樣圖個新鮮氣兒。所以,汪福把跑海鮮借過來,便成了跑鮮。
所以,汪福送來的青菜瓜果,都很新鮮的,都是他自家的。即使街面上見到的瓜果汪福尚未送來,過不了兩三天,他保准就會送來的。
不料,這一看,看出漏洞來了。
大鹽東吳三才,曾跟家裡人說:「汪福那人很忠厚!」言外之意,汪福送來的青菜瓜果,能收下,盡量收下,別再難為他四處亂跑了。
吳家上下,聽老爺的話,從來都沒難為過汪福。
這時刻,汪福的籃子里,若是一把一把翠綠的小青菜,或是帶著泥質九_九_藏_書的鮮菱、蓮花藕,他便堆著滿臉歉意的笑,跟開門的人說一聲:「打擾!」隨後挽著籃子,奔後面的廚房,找廚子過了秤,論個價兒,也就罷了。倘若今日籃子里有黃如龍袍似的麥黃杏、鴨蛋梨,或前頭帶花、中間帶刺的嫩黃瓜,或歪嘴的「一線紅」蜜水桃,先讓看門的抓兩個。而後,直奔後院老爺、太太的窗下,喊一聲:「剛下枝的麥黃杏——?」或「帶花長刺的脆黃瓜——?」
鹽區的大戶人家,要別的沒有,就是有錢!只要你有法子給那大宅門裡的老爺、太太、姨太們找來樂子,賞你個金盆玉碗都不在話下。
裏面的人立馬就明白了,是那個白白胖胖的小老頭汪福來了,「吱吱呀呀」為他打開大門。
窗子里的主人,有時掀開帘子張一眼,有時看都不看,隔著帘子,說:「來五斤。」或「都放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