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六條毛褲
丁旺手裡還攥著如蘋果大的那疙瘩毛線。他想著剛開始的時候,他怎麼都纏不圓。媽媽微笑著看他,兩手撐開放在被子上,手腕架著一圈一圈的毛線。他按著媽媽說的,先是左纏右纏纏成一個疙瘩,然後橫纏一會兒豎纏一會兒,他就纏成了一個歪甜瓜。他笑了,媽媽也笑了。媽媽說話的熱氣噴到他臉上,溫暖而癢,他盼望著永遠這樣多好。
丁旺愣怔了,抱緊了媽媽,任淚水流著。他從來不讓媽媽聽見看見他哭。媽媽說:「到時候多買條鬆緊帶,毛褲不掉胯。媽媽每條都留出了穿鬆緊https://read•99csw•com帶的褲眼。」丁旺咬住嘴唇點著頭,他把嘴唇咬出了牙印,咬出了血。他知道,這是媽媽用所有心血留給自己最後的禮物。
媽媽閉上眼好像睡著了。媽媽多累啊,連著幾天,他看見媽媽屋裡的燈亮到很晚。他睡醒一覺,燈還亮著。爸爸小聲說:「今天累了,明天再織吧。」媽媽說:「明天還不知道能醒過來不?現在能織就多織一會兒吧。」媽媽聲音很低,丁旺屏息靜氣,支著耳朵才能聽見。
織完最後一針,媽媽哭了。媽媽沒有哭出聲九九藏書,丁旺看著媽媽把嘴唇咬出牙印,咬出血,媽媽就又笑了,笑得像外面的天,晴得那麼開。
丁旺扶著媽媽躺下,給媽媽往上扯著薄被子。天氣越來越熱,眼看就要收麥了。
那些毛線都是媽媽從醫院出來后,拆了自己所有的毛衣毛褲,放了幾乎一袋洗衣粉,洗凈,晒乾。丁旺心疼那些有著好聞香味的洗衣粉,平時自己洗襪子衣服放一點,媽媽都心疼地提醒幾次,少放點,多用力搓就能把灰塵搓掉。
織一會兒毛衣,媽媽滿頭大汗,停下手大口喘息著。丁旺知道媽媽累,https://read•99csw.com更疼。家裡為媽媽看病,把能賣的都賣了,今年的麥子還沒收下來,爸爸讓收麥子的人預付了3000元。爸爸說:「你媽媽可能吃不上新麥子,我們爺倆好對付。」丁旺像大人似的,臉上沒一絲笑意,點點頭。親戚鄰居都借遍了。爸爸每天打工,深夜十一二點回來。爸爸無論多晚回家,進門就滿臉笑容。
媽媽瘦得就剩下一層皮,蒼老而乾枯,那些骨節突兀而高聳。丁旺撫摸著媽媽的臉,幫著媽媽擦去淚水。
選自《做人與處世》九_九_藏_書
丁旺也笑了,小心翼翼地依偎進媽媽的懷裡。8歲的丁旺懂事,他怕硌疼了媽媽。
媽媽睜開眼念叨著,你看媽媽多不中用,又睡著了。媽媽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指著柜子。丁旺跑過去拿出那五條毛褲。丁旺一條一條捋直,從短到長緊挨著排開。離媽媽最近的那條是最短的,媽媽說:「你今年冬天就穿這條。」丁旺拿起那條最長的說:「爸爸今年冬天就穿這條。」媽媽微笑著搖搖頭說:「你爸爸是大人,怎麼都好對付。他不怕冷,穿著厚毛褲蹲下爬上都不得勁。這六條都是給你準備的。媽媽沒https://read.99csw•com啥能給你留下的,只有這六條毛褲。」
媽媽好像力氣全部用完了,她的手放在丁旺頭上,連來回撫摸的力氣都沒有了。丁旺看著媽媽那麼疲憊,像趕了多麼長的路終於回到家似的。
每天放學,媽媽就和他一塊纏毛線疙瘩。他告訴媽媽學校里好笑的事,媽媽聽著聽著就笑了。毛線疙瘩纏完了,媽媽就開始每天織毛褲,他就寫作業。他喜歡看媽媽上下舞動的手,看著看著,他就用右手支起腮幫。媽媽說:「織毛衣有什麼好看的。」丁旺說「媽媽不是在織毛衣,而是在繡花。」媽媽停下手,盯著丁旺看一陣子,眼裡洶湧著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