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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寒假

那年寒假

作者:葛明霞
兩年後,費縣警方破獲了一個由叔叔組織的瘋狂偷盜團伙。之前的七百多個日子里,除了民工和學生,每個經過費縣火車站的旅客都嘗到了被偷的滋味。
很快就是該給叔叔準備學費的日子了。
誓言被六年的時間浸泡得越來越輕,初中畢業后我又拿了別人的東西,是一條床單。這是一個連鎖事件,我並不覺得有多大過錯。同寢室不知哪個同學的床單丟了,他就拿別人的床單包裹了自己的物品,別人又拿了我的床單。等我整理完東西回家時,看著滿床的物件直發愣,就順手拿了一個同學的床單包起來,帶回了家。
記事起,我從沒見過父親,問急了,母親就說父親在很遠九九藏書的地方工作,說他很忙,沒有時間來看我們。
第二天,父親磨蹭到將盡中午,才踏上了開往費縣的公共汽車,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快開學的那天早上,父親悄悄地告訴正在收拾行囊的叔叔。別急,明兒一早,老哥就去費縣給你拿學費,誤不了你的。
事後聽人說父親在候車室里慌慌張張地拿走胖男人的手提包時,被發現了。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沒費多大力氣就抓住了想在這裏找回自己一年血汗錢的父親。在挨第一拳時,父親還死死地抱著那個包:等到拳腳雨點般將他砸翻后,他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是用雙手護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
有個愣小read.99csw.com子,感覺手腳打得不過癮,不知從哪兒撿來一塊半截的磚頭,朝著父親砸過去,正好擊中父親的頭部,鮮血一下子冒了出來。圍觀的和動手的人一鬨而散,那個投磚的小子早就跑得沒了蹤影。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一條床單會激起母親的萬丈怒火,她瘋了似的撲過來,拼儘力氣甩了我幾個響亮的耳光。看母親還要打下去,我氣極狠命地抓著她的胳膊吼,父親在哪裡?我要去找他!我不要再跟你過了——母親一下子愣在那裡,手不知不覺地放下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四五分鐘,沒有說出一句話。
記憶里,母親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不要拿別人的東西。read•99csw.com母親說話時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後來我還是拿了別人的東西。
我出生的那年夏天,是父親冰火兩重天的日子。冰的是辛苦了一年的工錢在費縣火車站全部被盜,火的是叔叔收到了北京理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從父親到家的那一天起,來客就源源不斷。不太親近的人來套近乎,親近的人見到父親當胸就是一拳,你他媽好福氣,養了這麼個出息的弟(爺爺和奶奶早年過世,叔叔是父親一手帶大的),兒子肯定也不會壞到哪裡去。這一拳拳擂下去,就將父親丟錢的不快擂沒了。
我向二丫還鉛筆刀時,手腫得已經拿不穩了。事後,看到偷偷躲到一邊哭泣的母親,我九*九*藏*書舉著還未消腫的小手向她發誓,我絕不再拿別人的東西!
二年級下學期,我的鉛筆刀不知被哪個同學拿走了,我隨手將鄰座胖二丫的鉛筆刀裝進了我的書包。母親發現后,拿來做衣服用的尺子,朝著我的手不停地打,邊打邊對我吼,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
那年寒假,我一下子長大了。
傍晚時分,母親和叔叔在民警的帶領下,見到躺在費縣第一人民醫院的父親。抱著不滿四個月的我,母親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叔叔狠命地搖著父親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哥——哥呀——
叔叔哭了一個星期後,將北京理工大學的通知書撕得粉碎。
選自《新課程報·語文導刊》九_九_藏_書
母親說這話時,將臉扭向一邊,盡量往高處望,可我還是看到了她眼裡的淚。知道心疼母親后,我就不再問了,只是偷偷地盼著快快長大,長到可以去找父親那麼大。
父親睜了一下眼,嘴裏含糊不清:「我……不是……小……偷,我……想……拿回……自個兒的……」話沒說完,頭一歪,去了。
晚上睡覺時,她猶猶豫豫地對我說起了父親。
叔叔被帶走時,抱著我親了又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跪下來給母親磕頭:「我們家就剩下這一條根了,不管多苦,一定要帶大他,不能讓他再走彎路。」母親說到這裏,早已泣不成聲。我更是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