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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梵唱

最後的梵唱

作者:余顯斌
少婦坐下,就坐在他的面前,一雙剪水瞳仁在他充滿書卷氣的臉上拂過,然後「咯」地笑一聲,站起來,道:「小師父,你的心亂了。」
他擦了一把汗,悵然若失。
他呆了,勸她,當今皇帝仁德,愛民如子,你不能以一己之仇,讓天下大亂,使得百姓又一次遭受戰亂之苦。
二十歲,他已成了一個詩書經文無所不曉的和尚。
他抬眼瞥了一下,忙低下頭,又誦起佛經,敲起木魚。
第二天,有人匿名向御史衙門舉報了小偷。在小偷那兒,公差搜出神枕,審問來路,牽扯到他。此物斷非民間所有,果然,一問之下,他承認是公主送的。
他搖頭,不喝。「小師父為什麼不喝這茶?是怕我嗎?」少婦問。
他點頭,仍閉著眼。
他獃獃的,木頭一般。
茶水流入肚中,煮沸了他的血液九-九-藏-書,和他的慾望。他汗水淋漓,渾身發熱,睜開眼,她微笑著望著他,薄衫輕解,嫩如荔枝。
「為什麼?」老師父驚訝地問。
「不,」他跳起來。「這樣,不但再次引起天下大亂,也會殃及我師父的。」她眼睛冷了一下,站起來,走了。臨走,扔下一句話:「你會的。不然,我會讓你身敗名裂。」
晚上,睡下,怎麼也睡不著。矇矓中,屋內有輕微的響動,可細聽,又沒有了。他沉沉睡去,一人閃出,是賊。可在草庵中,什麼也沒有,只是被面上,一隻金寶神枕。做工精美,鑲金嵌玉,看樣子價格不菲。
她笑了笑,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公主。
他長聲嘆息,無奈搖頭,問,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選自《金山》九*九*藏*書
她不笑了,眼睛充滿仇恨,道,我只管報仇,其餘不管。
「傻啊,孩子。那東西,怎不藏好啊?」老師父又惋惜,又心疼道,以一個世俗的老人埋怨道。
「為了——天下——一蒼生——」他喃喃道。
他搖頭,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小僧心靜如水。」
少婦「咯咯」一串長笑,扔下一句話:「小和尚五心不凈,色心未空吶。」說完,走了。但那個「吶」字卻波折起伏,如一根五彩絲線,柔柔的,韌韌的,牽繫著他的心。
「沒有愛又何謂怕?」少婦的話如風,吹入他心中。無奈,為了表示自己心地澄澈,他張開唇,一口咂下茶水。少婦微笑著,又一次端坐在他面前。
她又告訴他,自己的父皇,並非自己的親生父親;自己親生父親由於叛亂被九-九-藏-書殺,自己母親被當今皇帝收入後宮,當時,已懷身孕,進宮數月後生下她。也就是說,她是她父皇仇人之女,她要報仇,殺死當今皇帝,另立新主。
老師父盤腿坐下,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腿邊,輕輕誦起經來。誦經聲中,他慢慢閉上眼,走向了遠方的天邊。天邊,是一片光明世界,有誦經聲,有蓮花寶座,有佛祖,有師父,還有她。
最後時刻,他請求師父誦一段經文送他上路。
聖僧無奈,長嘆一聲,拄著錫杖去了刑場。他已被行刑,沒有死,卻處於彌留狀況,極度痛苦中緊緊抓住師父的手。
他死了,臉上沒痛苦,掛著一縷微笑。
他以為從此再也見不到那少婦了。誰知,第二天,少婦又來到了草庵,一雙妙目望著他。他仍閉眼,誦著佛經,心中亦喜亦憂。
「你木魚敲錯了。」九_九_藏_書那聲音如玉磬之聲,清脆悅耳。
他和公主的私情暴露。
小偷一把抓了金寶神枕,跑了。
他忙睜開眼,紅了臉,原來自己每一下敲擊的都不是木魚,而是敲在地上,「梆梆」地響。
庵內,只有他們兩人。
「我故意的。那小偷也——是我舉報的。」他說,臉上肌肉扭曲。
一對二十歲左右的男女放肆起來。此時,佛已遠去,清規戒律遠去,俗世約束已遠去。
她笑了,偎在他懷中,告訴他,你師父是一代聖僧,佛法高妙,當今聖上經常來這兒談經。幾天之後,聽說他又要來到草庵,拜望你師父。到時,你在旁邊,只需一刀,一切都會成功。
皇帝仍搖頭,不發一言。
「小師父是愛我吧?」少婦說。他耳邊,如雷響過,忙搖頭否認。
他的師父,那位著名的聖僧閉關的日子,草庵前來了一隊九-九-藏-書人馬,一個少婦下車,走進草庵。整個草庵中,頓時一片鳥語花香。
行刑那天,他師父,那位著名聖僧正趕上出關,急了,為了弟子,去求聖上:這位弟子殺不得,他以後修為定會超過老衲。
山在夕陽里,草庵在山中,他在草庵中,日日讀佛經,敲木魚。木魚聲在青山綠水間,在雲霧深處響起,空曠而悠遠。有時閑下來,他也會援筆為文,吟詩作對。
以後,經常地,少婦會來,為了表達真情,留下一個金寶神枕。面對這個黃緞金絲鑲金嵌玉的枕頭,他目瞪口呆。
皇帝搖頭,一言不發。
聖上,他文筆好,是我譯經的好助手。聖僧仍祈求。
皇帝大怒,下令以後公主不許進宮;他,則被判腰斬。
少婦拿出一個木匣,打開,一套茶具,還有一壺茶,斟一杯茶,遞到他唇前,道:「小師父口渴了,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