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假飯票
那時學校的管理體制還不夠完善,所謂餐票其實只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殼,一面是記號筆手寫的金額和紅紅的印章,另一面空白。只要模仿上面的筆跡再私刻一個公章,印油一按不就行了么?書法是我的強項,至於公章,找塊大橡皮在上面雕上那些字就可以取代!
詫異、尷尬、恐慌、困惑,各種各樣的情緒在瞬間打倒了我,我突然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終於發現了我的假票又給打回了?是食堂交給了校領導嗎?看到餐票的下面還壓著一封信,我更惶恐不已。是校領導顧及我的面子,以這種方式來批評我並讓我在「認罪書」上簽字嗎?
那時我還是個15歲的孩子,對食物有著驚人的渴望和需求,身體仍在拔節似的長高。每次到食堂,當鼻子里飄進粉蒸排骨或煎雞蛋的香味,我總會及時地把嘴巴閉得緊緊。長期的營養不良,使我在接近一年的時間里變得面黃肌瘦,身體疲軟,整天無精打采。那一年我做了無數個相同的夢,夢見自己趴在琳琅滿目的餐桌上大快朵頤,但是一桌子的菜都吃光了仍read.99csw.com然餓,餓得讓人發瘋。醒後為了止住胃裡不斷發出的咕咕哀叫,我只有大口大口地往嘴裏灌冷水,邊喝邊眼淚奔流。
坐在教室里,我流著淚暗暗發誓,一定要節約,要把一分錢掰成兩半用,最大程度減少家裡的負擔。因為學校正試行封閉式教學,我不可能在課餘去謀點兼職什麼的,節約的惟一途徑只能是從牙縫裡省。那時食堂的饅頭飯菜,都是用與人民幣同值的餐票購買。對於一日三餐我是這樣安排的:不吃早點,正餐就買2兩米飯和2毛錢的素菜。吃得最多的是酸辣土豆絲,只因它更易下飯。
我的心墜到了深淵,顫抖著手把信拿出來打開,裏面卻只有這歪歪扭扭的幾行字: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清澈眼神,他的啞語手勢,他的憨笑,突然間就從我對他一片混沌的印象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看著另一捆面值一元的60張餐票,滾燙的淚水撲簌簌落了我一臉。
原來是他,那個早就明察秋毫,卻一直對我的自以為是默默縱容著的善良殘疾人!
暴食一頓肉的read.99csw.com念頭反反覆復地、越來越強烈地折磨著我。好多次咬著牙將1元的餐票拿出來捏在了手心,但遞進食堂窗口前,父親老邁的駝背和那隻血淋淋的斷臂卻總是撲面而來,將我的貪婪慾望轉化為深深自責。終究,1元還是換成了2角。
深山陋屋,病弱老母,身患殘疾,他應該比我更需要金錢來維持生存啊!可他卻用這樣的方法,整整幫助了我一年!自始至終,我都不知道他的姓名,沒聽過他的聲音,他只是我生命里匆匆而行的一個過客。而他,不但完整保護了一個花季女孩視為生命的臉面和尊嚴,還留下無私的關愛和溫暖。那些餐票,對我,是多麼高尚又多麼珍貴的禮物啊!它們給了我那年最春意盎然的冬天,我用它們買到世界上最可口的美味,每一次吃著吃著就落了淚。
幾天後,我的一疊面值壹元的餐票誕生了。到底是作假心虛,我心裏忐忑不安。把那些假票翻來覆去地看,一會兒覺得萬無一失,一會又覺得字跡不太逼真,印章也模糊。但渴求已久的願望已讓我來不及去多想,我心若離弦之箭恨
九九藏書不得飛去食堂,我要馬上買兩份粉蒸肉飽餐一頓!時間一直流轉到次年11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徑直奔向2號窗口,卻意外發現換了人。閃身退出來,我一個個窗口挨著找,也沒見那個憨笑的熟悉面孔。從我進入校園起,就沒見他休息過一天,那麼現在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得了重病,要麼離職了。這樣想著想著就沮喪起來。
那天是周四上午的最後一堂自習課,沒吃早餐的我早已飢腸轆轆,一邊在手裡悄悄把玩著餐票,一邊煩躁不安地等待下課開飯的時間。這時教室外有文學社的成員找我,交給我一份新生的申請書。那時我擔任了文學社社長,掌管著文學社的公章。當我從抽屜里取文學社公章時,一不小心把紅紅的印油塗在餐票上了。就在一剎那,一個大胆的想法電光火石般在腦海里閃現出來。
隊伍前面的人已空,輪到我了。與他眼神交接的瞬間,他又向我咧嘴一笑。每次在他手裡買飯時他都這樣,莫非他認識我?我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我的磨蹭讓隊伍推擠起來,後面的人群發出牢騷聲。我硬著頭皮遞票過去:
https://read.99csw.com「兩份粉蒸肉。」他接過票看了一眼,然後再看我一眼,眼神里有著很明晰的詫異——是詫異一直買土豆絲的我突然大方了呢,還是……
在我返回教室,途經收發室時,門房交給我一個小盒。我疑惑不已,快步回到教室,急忙拆開。讓我意外的是,小小的紙盒裡竟是兩捆餐票!我隨意拿起一捆一看,腦子「轟」地一下就炸開了——竟然全是我曾「花」出去的假票!
那些香美和溫暖,隨著胃的吸收滲透我的血液,營養我16歲為起點的,長長的一生。
我走進食堂,選擇了2號窗口。因為我想,就算他發現了是假票,趁他不會說話,我還來得及偷偷溜掉。
學校的食堂有4個窗口,其中2號窗口打飯的廚子是個30多歲的聾啞人。據說他是根據別人說話的口形判斷出對方的話語的。他不會說話,眼神卻極清澈,臉上常掛著憨厚的笑容,勺里送出的分量只多不少。這樣一來,每天開飯時間他面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以至於不時有食堂裏面的廚子出來,強制性地再往4個窗口均勻分散人群;也因為這樣,我們打飯時常聽到其他3個窗
read.99csw.com口那幾個中年婦女呵斥他是聾子加傻子,數落他的一盆菜還沒賣幾張票就送完了。
有了那些高蛋白高脂肪的滋補和營養,我的臉色逐漸紅潤起來,乾瘦的身體慢慢長得圓潤。
「很早就看過校報上你的照片和簡介,所以知道了你的班級和姓名。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大別山去照料她,可能不會再來了。你的那些票退回給你,以後可別再用,你吃過的那些飯票,我都替你如數補上了。我在食堂還有50元押金,我不要現金,食堂就優惠給我60元的餐票,我覺得很划得來。你以後可以用這些票偶爾加加餐,老吃不好飯,身體會跟不上的……」
我的臉很不爭氣地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頭也不自覺地低下來。前後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我的後背就黏乎乎的一片了。惴惴不安之際,高高堆著粉蒸肉的飯盒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下。抬頭,是他一如往常的憨笑。我長噓一口氣,唉,真是虛驚一場!
選自《當代青年》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所中專錄取通知書的同時,父親被稻場上的脫穀機捲去了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