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
第四章
可他這些手段本領,唯獨到了一個師弟面前,便統統地無效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師弟,就是凌雲。
喜鵲嗤笑他時曾說過,世間凡人,百年就是大限,只怕你那朋友,早就駕鶴西遊了,又上哪裡尋去?凌雲于這點倒是不擔心,當初他喝下的東西,那人說是仙酒,那麼這人就是神仙也說不定。何況自己都化形成人了,軀幹上的字跡還消失不去,可見出手非凡,必然不是凡夫俗子。
這個想法橫空出世,把毫無防備的沈愁砸得搖搖欲墜。
如此過了幾年,那兩行字依舊嵌的牢牢的,半點淡去的模樣也沒有。凌雲這才回過味來:他又被大師兄騙了。這人實在惡劣的很,只怕是已經知曉了自己就是那株被他亂塗亂寫的松樹,這樣哄著他,好看他的笑話!沒準就等自己沈不住氣去求他的時候再好好捉弄一番。
這事要說怪凌雲是怪不起來的,畢竟那孩子一直都懵懵懂懂的,不曉得什麼人世情愛,可自己就怎麼都沒想到過?只見隻字片語,臉紅支吾的模樣便認了死理?
原本凌雲還是懵懂松樹的時候,也羡慕過飛禽。他們有翅有足,還敢吃可惡的松蟲,是再好不過的活物。奈何自打見了那個刻字的人後,便改了主意。那人是他的第一個朋友,自己總不能辜負朋友的期望。何況當個人,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
喜鵲本來低頭欲啄,一聽這話登時沒了氣勢:「你知道啦?」話音一落,忽然覺得頸上發緊。
只是這次那人卻沒領會,刻畫了一會,方跳下樹去,退了兩步望著他,搖頭晃腦,面帶得色:「有了我的字跡,你可跑不了了。」說完大笑兩聲,下山離去。
「可是你弄反了啊?」
凌雲化形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去尋那個在他樹榦上刻字的朋友。只是此人姓甚名誰,家在何處,他卻是一點頭緒都無。
本想著喜鵲遨遊天際,又能多見神仙,請他幫著打聽打聽也好。結果那傢伙太不仗義,最近同他見面時,都是支支吾吾地,說不上兩句話便跑開,倒象是心虛的模樣。凌雲仔細回想,沒覺出哪裡不對來,也就不理會,這喜鵲愛故弄玄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時光荏苒,不管眾弟子過得快活還是失意,五年過去了。
「一定要如此么?明日你便能心平氣寧?」
一時口不成句:「師弟,這、這是我、我寫的?」
沈愁聽他語帶關切,也有些意外,笑道:「你這一道跟著我,難道不是想跟我修行?怎麼當我連這點風險也當不起?」說到此處,定睛瞅了那少年一眼:「原來是個小松樹精,倒也難得了。你可有姓名?」
第二日見著大師兄,略加詢問,聽說是過段時日就能自行消去,凌雲這才稍稍地鬆了口氣。只是一見沈愁便想起此事,心中總是煩躁不安,怎麼都無法同日前一樣了。凌雲自知這樣讓人生疑,只是按奈不住。稀奇的是,大師兄居然也不計較,愈發和顏悅色起來。
凌雲面上無波,心中卻在吶喊著:「快說你給我消字跡!」
想到這裏,沈愁有些待不住,索性撐起身來,披衣出屋。今晚便同凌雲說了,也好看看他吃悶氣是什麼模樣。
被師傅揍的精疲力竭深夜在床上啃被角時,沈愁就忍不住恨恨的想,這般不可愛的師弟!不如施點手段,誘他吐露心聲,然後好好折磨他一番才是。待到明日見了凌雲,那些怒氣便如同見著陽光的露水,悄無聲息的便沒了。
偌大個頂山上,就只有他二人居住。沈愁放心不下凌雲一人修行,不肯離開,只在旁邊看護著。本來這樣的情景下,不說和樂融融,兄友弟恭還是該有的。誰知凌雲的脾氣反倒是一天大似一天,見到沈愁便要暴躁。
輕輕咳了一聲,沈愁上前兩步,右手很有分寸地伸出,替凌雲整理衣擺。左手卻有著它自己的意願,搭上了凌雲的腰間。沈愁自覺十分混亂,口中喃喃道:「師弟,我知你一片痴心,只是……」
該說是緣分天定抑或是冤家路窄?凌雲剛剛出山,便遇見了獨行的沈愁。
走到半路,沈愁便覺出不對來,稍一留意便覺察出,有個人在後面遠遠地綴著他。看那模樣,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光景,衣著打扮也不過是尋常小書生。這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人行?只怕是個什麼精怪。他一時起了玩心,便念了個隱身訣,將身形隱住。
此時天色已晚,沈愁進了房屋,回身關上門,也不取珠子照明,就要撲到床上時,床尾暗影里走出一人來。
凌雲此時也不用裝模作樣,兩根手指捏到喜鵲的脖頸上,面目猙獰:「說!你原先是不是不識字!當初是騙我的對罷?」
凌雲聰穎好學,沈愁淳淳教導。過了月余,凌雲於世間事務已經知曉通透,該正式修道築基了。
魚真人見他帶了妖怪回來,自然是大喜過望。以為大徒弟終於孝心大發要收徒了,急急地掏了信物就要傳位。
這這這,這分明是自己的手跡!
沈愁被定住,皺眉思索了一陣,恍然大悟道:「哦!解咒。」右手抬起,手指微錯,食指尖便滲出血珠來。
松樹,師弟的意思是說他還是松樹的時候就刻下了?電光火石間,沈愁憶起了前事:「你就是那株喝了我的仙酒的松樹!」見凌雲頜首,不由得大奇:「那你為何不早同我講?這字早該消了去的,你為何一直留著?哦……」
「……師弟你學壞了。」
過了半晌,沈愁方才撐起身來,沒心情同誰計較什麼,只想回屋一人好好待會。
凌雲那次拜師后,自己便再沒起收徒的念頭。想是這些年來沒遇見過一般可愛的精怪。這個倒也無妨,著意尋找,總有入眼的。只是此事還要知會凌雲一聲,讓他有個準備才是。
凌雲垂首向地。雙手背到了身後,諾諾低語道:「只識得幾個,還請大師兄指點。」
領悟了這個事實,凌雲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那個該死的喜鵲騙了他!
沈愁抬眼瞅了瞅窗外,喃喃道:「應該不會有什麼驚雷罷?」伸手輕輕拉過凌雲,另一邊袍袖一拂,帷帳落下,輕聲道:「師弟你只需……」
待到沈愁懶懶地晃上山來的時候,諸位師弟已經在大廳久候多時了。沈愁方一入大廳,魚真人就撲面抓了過來。沈愁大愕,一面抵擋一面拿眼神詢問師弟:怎麼還要演這出?
沈愁笑道:「我來看看師弟的字跡,方才能給你解咒啊。」說著另一手探出,去解凌雲腰間的絲絛。
凌雲脫下外衣,拉好衣擺,抬頭去望沈愁,見他已回身向壁,哼,不敢看罷。
五年後。
第一章
凌雲見他越扯越沒邊際,實在按耐不住,就要握了他的手指取血:「師兄……」
如此一想,便偃旗息鼓,任他欺凌了。
松樹一直望著他,眼見身影遠到模糊了,才轉回心思來。這個人,算是自己朋友了罷?他吃了自己的松果,自己也喝了他的「仙酒」。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是交換過禮物,不就是朋友了么?那隻喜鵲同其它禽鳥閑聊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我要是能看到就好了。松樹擺了擺樹枝,有點悶悶地想。
多年的心事了結,凌雲長舒了一口氣。又想起方才師兄的舉止,沒由來地一陣慌亂。來回度了幾趟步,又想起字跡來,不放心的跑到鏡子前再瞅一遍。然後再度幾趟步。
沈愁被驚的一個激靈。半晌后抬袖拭去額頭的冷汗,不由得暗暗慶幸:果然如此才是正理。剛才差點犯了糊塗。那樣的話只怕現在就被雷劈了。
自打他識字那一刻起,就沒有再開心過。並且隨著這些年的修行,煩惱愈來愈重。
可是他不會講話,即使每次那隻花翅喜鵲來的時候,他再晃動樹枝,喜鵲也只會驚詫的咋咋兩聲:「咋?今日的風有這般大么?我都快要站不住了。」
聽到門響,屋內一陣雜亂聲。過了片刻凌雲才應門出來。沈愁見他衣衫略有些凌亂,雙目也是微微發紅。倒象是熬夜或哭過的樣子。一時心下憐惜,輕聲道:「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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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聽他誇獎,面上開始微微泛紅。
一時沒了精神,腳下略有遲緩,登時被魚真人踏倒在地。
「大師兄。」
如此想想,也不無可能。最初相遇時,便是凌雲跟著他的。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對著他時,凌雲都是一臉的憧憬熱切。他只道是小松樹精求道心切,不想其中竟然有這樣的心思。難怪不肯拜自己為師了。
凌雲一楞,旋即沈下臉來:「此事不妥。」
喜鵲鬆了口氣,重新落下,跳了跳:「唬我一跳!我飛過這麼多地方,樹木會說話的,你卻是頭一個。」
松樹只覺得軀幹微疼,又聽得嗤嗤有聲,不由得大急:喂喂!你做什麼?
伸手去觸了下字跡,又抬頭端詳了凌雲片刻,再抓起凌雲手臂來摸了一回脈。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如此!師弟你原本是松樹所化,即使有了精魄形體,也依舊是草木本質,道法自然是解不開的。」
奈何他是遵循師傅立的收徒規矩,能攀到頂山的方可收為玄門弟子。因此徒弟也都是精怪出身。這些弟子雖然繼承了開山鼻祖的高深道法和散漫性子,卻同他一樣沒有願意避世靜修的。
百余年前。
沈愁心中一涼:這是東窗事發了。
沈愁疑惑得隨著凌雲望去,卻見那兩行字跡依然牢牢的嵌在那裡。沈愁大驚:「怎會如此?」
然後再將凌雲那兩字挑了出來,一次次反覆臨摹。待來日師兄問起,要工整的寫給他看。因為這個心思,凌雲寫了滿滿的一疊紙張。
喜鵲理也不理,桀桀笑著飄過院去了。
凌雲瞪了他一眼,狠狠地哼了聲,轉身進屋,呯的一聲關上屋門。
沈愁在夜色中認真端詳著自己的手指,彷彿從來未曾見過一般。
喜鵲從外面聽得一些傳聞,都飛來講給他聽。原來不管是飛禽游魚,花草樹木,若是得到天地間的靈氣,都是可以修鍊化形的。至於變成什麼,卻是看自己的意願和修為法力了。
松樹聽他如此說話,想必是見多識廣了。又記起自己的心事,便開口道:「那你能否看下,我樹榦上刻有些什麼?去年有個人路過,我和他成了朋友,他刻下的。」說到這裏更加不好意思:「我看不到,並且……我也不識得。喜鵲你一定識字對罷?」
凌雲知他不會真做出什麼事來,畢竟天道定數還是要守的,讓師兄受些驚嚇也好。也就不再理會,回房專心煩惱起自己身上的字跡來。
只是這樣的日子,又何時才是個頭?師傅違抗不得,只能任他打。師弟不能責罵,捨不得。凌雲又僵持著不肯收徒,這樣拖拖拉拉的過了近百年,眼看還要繼續下去,總這樣下去,又怎麼是個辦法?沈愁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凌雲選了做他的師弟。
喜鵲抖了抖翎毛:「那是當然!」呼啦啦飛了下去,繞著松樹飛了幾圈,又回到枝頭,口氣不容置喙:「是八個字:沖霄凌雲,矯而不群。」見松樹不做聲,又補充道:「就是誇你生的好,衝天而起,高過雲朵之意。」
莫非那時……
松樹用力伸展著自己的枝幹:你看,我是多麼枝繁葉茂,足可以為你擋風遮雨。我還有松果給你吃!留下吧留下吧。
第五章
哦,是了,凌雲這個名他還喚不得,若是叫了,凌雲師弟還會不搭理他。所以任別人凌雲長凌雲短地叫著,他必須老老實實地叫一聲松樹師弟。即便是這樣顯得特別的傻。
凌雲見他花樣百出,就是不肯爽快地解咒,忍了又忍:「師弟魯鈍,並未發現何事不妥!」
此後的數月,凌雲是用崇拜仰慕的目光望向大師兄的。大師兄天上地下,無所不曉。大師兄道法精深文採風流。而自己,是個連字都不識得笨樹精。
沈愁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你不說我就什麼都不曉得。」
送了凌雲下山,沈愁自己反而不願意再履紅塵了。何況在世間混跡了這許多年,也沒甚麼意思,不如清修靜心來的正經。
每每這個念頭一動,便覺得耳邊有雷聲轟轟,當日里差點劈到他的那個雷就現了出來。沈愁一個激靈,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凌雲將信將疑,猶疑著靠近前來。沈愁低低與他分說詳細。
來到正院,他心中一片紛亂。凌雲說只識得幾個字,但偏偏就是他的姓名。想來是在他日常的物件上見到的。可他為何臨下來一遍遍的描摹?這般的作為……他只在犯相思的人身上見過。
但是轉念一想,若是他真不知情,懵懂無辜的話,明知被算計還關照如常,實在說不過去。此事不可能!
凌雲回身取玉杯來待要承血,卻見沈愁遲遲不垂下手指,只瞅著指尖發愣,神色變幻不定。於是開口催促:「大師兄?」
桃真人苦候多年,見依然沒有個懂事的。便靈機一動,在某弟子揀回一個小徒弟后,大肆讚賞他為師門傳承宗派,流傳所做出的巨大貢獻,把掌門位置強行丟到那個倒霉的弟子頭上,自己雲遊去了。
沈愁見他著實可愛,也起了愛惜之心。要知道他那些師弟,奸的奸滑的滑,偶爾有一兩個好人,卻是獃獃的。象凌雲這樣既活潑又伶俐少年,從來沒有見過。要是帶他回去,山中修行大約也不覺寂寞了罷。
天色暗了下去,那人也不再開口了。橫坐在枝頭,依著樹榦假寐起來。
正文結束,以下算特典。認為沈愁攻就不要看了
沈愁倒也不吃驚,徑自爬上床去,在床頭靠好了,才慢吞吞開口:「凌雲師弟,此來所為何事?」
這日沈愁有事尋他,找到凌雲的房內。卻見他正在拿筆描畫著什麼。
凌雲頓了下,煩躁的揮舞著手:「叫我松樹,或者笨蛋。隨便什麼都好,就是不許你叫我凌雲!」
這怎麼可能!自己都未曾見過凌雲赤身,怎麼會辦出這樣的事來?何況就算是自己做的,也不會刻這樣無聊無趣的字句!
說到此處瞄了凌雲一眼,見他聽的認真,心中大樂:「待明日我便稟明師傅,我來代替師弟你收徒接下掌門的位置,你看如何?」
沈愁有點不信,趁著轉身逃竄的功夫,終於在角落裡尋到凌雲。凌雲見他近了,冷哼一聲,袖子一拂便讓出空地來,還有意無意地,把沈愁的退路封了個死。
沈愁靈機一動,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仔細一想,覺得很是合適,自己收徒,師傅必然是巴不得,眾位師弟想來也無異議。凌雲也無法再用這個借口來害他。三全其美的事,只奇怪自己之前為何沒有想到過。
話尚未說完,凌雲便向後閃了一步,面色雖然依舊是板板的,聲音卻有些不平:「湊這麼近做甚麼?看清楚你刻的字!」
凌雲面色陰沈:「你自己曉得。還有,不許叫我凌雲!」
他是松樹,同飛禽走獸人類不同的草木。那些活物都是打小就固定了形體,然後慢慢延伸成長。而草木是不同的。是從根部長起,向上攀援竄枝。
凌雲搶到門口,疾聲阻止:「不許胡來!」
既然要想個究竟,那便從頭順起罷。
凌雲聽到聲響回頭,見是大師兄,登時羞了個面紅耳赤。手忙腳亂的把那一疊紙張匆匆收起。
凌雲一楞:「之後還能有什麼?自然是潛心修道,好等有朝一日象祖師爺那樣飛升成仙了。難道師兄不是這般想的?」
沈愁為此私下揣摩了半日,最終得出結論:必然是自己太過年輕俊俏,沒有師傅得道高人般那副模樣,小松樹精才看走眼的。
這是不好意思了?沈愁候了半晌,還是放心不下,便去敲凌雲的房門。
那人捏起松塔,抬頭向它望來。
沈愁在山中獨行。
這些年凌雲陷害人的本領愈加爐火純青,只需一個眼神,師傅便能暴走,下手也愈來愈重。虧得他修行不輟,才沒在眾師弟前丟過面子。
「不就是你說的,我……你么?」
沈愁一楞:「那喚你什麼?」
人為萬物之靈,修鍊起來談何容易?任是凌雲勤修不綴,櫛風沐雨中寒暑更替,辛read.99csw.com苦了百余年,才能化成人間少年模樣。
沈愁見他這一番動作,已是非同尋常了,自知就該馬上制止並離開才是。奈何靈智雖然清醒著,卻管轄不了心意手腳。眼睜睜瞅著凌雲設好了結界,內外聲息神識間隔。
方一動手,師兄便神色大變,還上來阻止。凌雲冷哼:果然心虛了罷?哼,此時已經晚了!早管做什麼去了?
說到此處,不由得怦然心動。師弟是因為戀慕著自己才不肯消去字跡的么?真是……傻的可愛。再看凌雲時,又多了三分溫柔。
沈愁笑道:「這個倒是好說,只需給你點血氣,讓你有了血肉之軀便是。」見凌雲木然的模樣,又道:「那樣也好,多些七情六慾,別再同現在這樣木獃獃的。」
這字跡,必然不能帶著的。若是讓人看到,那真不用活了。只是怎麼個消法,卻還要斟酌一番。
本來這就是件丟臉的事情,無人知曉最好。自己不妨先嘗試一些手段。若還是不成的話,大師兄與自己是同門,他的術法自己早晚都能學會,自然也就能施展出來了。所以此事還是不提才算妥當。知情的只有喜鵲一個,這麼多年朋友,想來他也不會亂講。
凌雲不看他,冷哼道:「若不是師兄來訪,自然是要歇息了。」
沈愁心跳如鼓,不敢多看,上前一把擁住凌雲:「師弟,你莫要……」話未說完,便被凌雲伸手推開。
沈愁見他似有所期待,便順口贊道:「這個名字倒也貼切,你可是要一竄沖霄么?」
凌雲點頭。
人都是這麼神奇么?連吐出來的氣息,都那麼好聞,讓松樹暈乎乎地。
凌雲臉色更沈,手指緊握:「緣由你自然清楚,何必我說。你休想這樣輕鬆脫開。」
作為一棵松樹,他認為是與眾不同的。
也是打那時起,凌雲開始了他的修行之路:一定不能辜負那個人的期望,要讓他看見自己真的能一竄沖霄。再見他時,也好說話的底氣。
這般來來回回的,自打上次知道自己身上字跡真相后,松樹師弟度過了第二個不眠之夜。
沈愁心中百般滋味翻滾,中間又有絲驚詫「你沒發現其中的緣由?」
所以今日隱瞞一些細微小事,也算不上什麼罷?那氣血是在他情動時候取得,效力與平常的比較起來,略有些不同,若是凌雲一直心平氣和不起波瀾,自然尋常無事。只是他有朝一日動了塵心,情動之時,那血便會略微失效,字跡只怕就會現出形來。
那就是他也不曉得如何解咒,心虛理虧才撐著。一想到這裏凌雲便惶恐起來,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定然是他憋著氣待自己求他時狠狠捉弄自己。自己只要再努力些修道學法,早晚會學出神通來消得去的。
松樹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只有輕輕擺動著樹枝:早上好,早上好!
沈愁覺得,別說活神仙,就是真神仙,攤上這樣的事,只怕也好過不起來。
沈愁見他說的如此直白,有絲意料之外的慌張,但心中有什麼在蠢蠢欲動,明知道不該介面,卻有些管不住口舌:「你不說,我又怎麼清楚?」
沈愁象是受了什麼驚嚇,微微一抖才回過神來,依舊不動作,也不看向凌雲,對著指尖道:「不如等明日再與你施法罷?今日有些不妥。」
魚真人自然大嘆識人不明。幸好也有祖師先輩傳下來的規矩,弟子在山修習滿了后,便可以放出世間遊歷。只需五年回山一次,讓掌門考校弟子的品性修為。魚真人的徒弟們大都百年前已修成材,這些年索性都放了出去,自己也偷閑去世間逍遙。只需在考校期回來瞧一眼,看看有沒有哪個徒弟良心發現收徒了。
凌雲睨著他:「你幾時見過松樹會躲的?」
念了幾遍口訣,通文法便已習成。畢竟這樣的小法術不是什麼難題。然後,凌雲發現了一個很要命的差錯。
「好說好說。」
「我忽然覺得,天是如此的藍,草是這般的綠,斤斤計較那樣的小事,實在太不應該了。那字跡,就讓它帶著罷。」
凌雲面色更紅,惱道:「你做甚麼!不許過來,老實獃著!」
俗話說的功夫不負苦心人,還是很有道理的。這次,功夫也沒負苦心樹。待到來年春來,那隻花翅喜鵲又落到他身上時,他已經能開口說話了。
凌雲神色微動,臉上掠過一陣微紅,旋即又沈了下來:「那好,今日便說個清楚!」
沈愁整夜未眠,第二日一早,拜見了師傅,見無它事,便匆匆下山去了。那副好師兄的模樣,一時還真擺不出來。還是待到幾年後,再來雲淡風清地做體貼周到的大師兄吧。
凌雲抬起頭來,直直望著他,卻不開口。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人,留下歇歇腳罷。松樹心中喊著。
凌雲卻是聽得眉毛一跳:「你能消了去?那就快給我施法!」
凌雲略一分神,喜鵲便掙開來去,飛到屋樑上,離他遠遠的落下:「你不說那人現在是你大師兄?該找他算賬咋,欺負我又沒用!」
沈愁見他神情生動,遠不同平時的陰沈,忍不住出口調笑:「你自己也能解得,怎麼偏偏要讓我來?難道大師兄施法就特別靈么?」
袍袖一拂,門扇嘩啦一聲合上,門閂自行飛起插牢了。跟著凌雲又捏了個法訣,將整個房間封住。
凌雲心中一陣紛亂:「你不明白!」仰頭看見喜鵲在那裡梳翎展翅,一副悠閑模樣。心中余怒未消,抬手一隻松果便丟了過去。
要讓人說起來,一個修道的人,不老不死無病無災,在世人眼中,那就是活神仙。又有什麼好煩惱的?
師弟既然不是對自己有別樣心思,又一心向道無甚雜念,那他自然也不會強求。想來前事解開,日後凌雲必然同最初時候那樣待他,不再橫眉豎目了。當個獨一無二的大師兄,兄弟和睦,也算很好罷。
本來想著,這樣忍忍,待到凌雲收了徒弟,自己離的遠遠的,兩廂里不再相見,也各得安心就是。誰知這個松樹師弟,陰了幾年又變出花來。每每聚會時候,魚真人問他為何不收徒,他總能把借口扯到自己身上,引得師傅大怒,不好得罪要收徒的這個,便來揍他。
大約二百年前。
方才凝血時候,沈愁忽然覺察出自己心緒不寧,脈相急促,看那血色模樣,居然是情動了。這可真鬧笑話了,他沈愁不是個沒經事的少年,竟然因著一個誤會就陷了進去。
凌雲見他認了,聲音更大:「我就知道,每次字跡出現都是念及你時,其中必有古怪,果然如此!速速給我解了,要不我告到師傅那裡去!」
這就是作為一個不能動不能說話的松樹的難處。沒有外力,便做不了聲。
少年聞聲轉頭,見沈愁就立在身邊,便發出一聲輕呼。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急急的向後帶了一步,讓兩人都靠到山壁上,才開口說話:「莫要站的那麼向外,山風一吹會跌下去的!」
凌雲越聽面色越紅,幾乎要將頭垂到地下。終於沈愁住了口,凌雲方抬起頭來,待要說些什麼,見沈愁一徑微笑的望著自己,又是一陣羞惱,忿忿道:「都怪你當年放浪無行,若是不曾胡寫,又怎麼會有這麼多事端?」
凌雲眼睛一眯,正要發火,忽然想通其中道理,神色變幻了一會,象是下了什麼決心:「那該如何是好?」
沈愁見他神情,完全是當年年少時候的模樣,全然沒有這些年的陰冷,心中溫軟如沐春光:「你自己看看罷,是有還是沒有?師兄又怎麼會騙你。」
怒沖沖地來到屋外,取出一根羽毛燃了,一隻火鳥便展翅而飛,向西行去。過不得片刻,一大朵烏雲就飄了過來。喜鵲化的蒼龍在雲朵里伸頭探抓:「凌雲你找我?」
就在他飛升在即,以為了無牽挂之時,天意捉弄,終究還是收下了他生平唯一一位弟子,玄門也因此才得以繼承流傳下來。
就如同兩人角力相抵,本來苦苦支撐,竭力抵擋對方進攻。忽然間對方收力不發,這邊相抵的人猝不及防,渾身的力量無處可卸,一個筋斗,便張了過去。
松樹師弟,是個非常彆扭的人。不,是個非常彆扭的精怪。
松樹只見那人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蹤影。九_九_藏_書然後枝上一沈,那人居然已經坐在上面了。比那隻喜鵲重多了,不過他還是支撐的起!
沈愁轉頭!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將那滴血珠在指尖滾來滾去,又重新起了個話頭:「師弟今後有何打算?」
「正是。」
凌雲正一臉寒霜,目光冷冷地射向他。
凌雲掙紮起身,蹦起來離床遠遠的,一張臉上寫滿了震驚和羞澀:「現在怎麼會有字跡?我又沒念你!還有師兄你、你、你怎麼……」
沈愁起初也是覺得不妥的,奈何凌雲揪住他不放,自己又無法說出緣由,凌雲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心底隱隱起了一絲惡意,便順了他的意。
他身上的字跡,並非喜鵲所說的「沖霄凌雲,矯而不群」而是另外八個字:玄門沈愁,到此一游。
松樹覺得無聊的很,只有努力的生長。那個人不是說了么,自己日後是要成精的。精怪就會說話,就能到處行走了吧?起碼傳說中是這樣的。
想到這裏,凌雲有些慶幸,手拍了拍胸口:幸虧是這樣的八個字。萬一被別人看到,也只當他刺的勵志警言,不會丟人。要不然都不好在人前現出來。
晚上風吹過的時候,不能跟著亂嚷,會吵醒他的。松樹這樣提醒著自己,也開始瞌睡起來。
接下來是一個長長的冬天。每年這個時候,喜鵲都不會來他這裏做客。整個山林,除了他們松樹,都光禿禿的。
咦,師弟的腰肢很是矯健啊。凌雲膚色不如他白皙,大約因為是松樹化來的緣故,是淺棕色。此刻被白色衣物一襯,竟然有些動人心神。
這樣一個發奮著,一個隱忍著,八十余年過去了。
因此任憑喜鵲遊說,凌雲打定主意,只是不鬆口。
聽到師弟喚他,這才轉過身來。只是這話是聽到了,卻一時轉不過彎:做的好事?師弟知道我曉得他的心思?只是這事怎麼能看出來?
誰知大師兄竟然如此忍得,寧願每次在眾人面前挨揍也不肯私下向他認錯。凌雲有時想起難免疑惑:莫非並不是他不肯認錯,只是無法解咒?還是他或許就不記得此事?否則怎麼這般抗著不肯開口。
沈愁望著陰沈的天空發了半晌呆,直到烏雲密集雷聲隆隆,方才驚醒。凌雲仆出山便遇見自己,自己又一直對他關愛有加,想來有些犯糊塗了罷。他涉世未深,不懂得其中利害,自己卻是不同,何況又是兄長,須得引他走正途才是。
結果剛跟了幾步便被沈愁發覺,又被識破他是松樹精。凌雲心中得意,這人果然是非同尋常的。雖然一時識不得他,但日後總會發覺的,當下也不說破,到時候就算是個驚喜罷。是以沈愁問他是否要跟著修行時,凌雲幾乎是雀躍的應了。
凌雲聽他如此說法,也起了好奇之心,便轉過頭來望向沈愁。
再定神去看凌雲,卻見他目光灼灼,只管盯著自己,一時心亂如麻,強笑道:「這些年來,師弟執意不肯接任掌門,與師傅說是因著我的緣故,也是這事所致了?」
對於這些,沈愁倒也不以為苦。小松樹精甫入塵世,什麼都不曉得,又天真淳樸。沈愁教他一一辨識,如訓幼弟,平白多了一分人間樂事。
沈愁道:「咱們玄門一脈,傳到如今也有千年淵源,如今諸位師弟都愛著自由逍遙不肯收徒,師弟你似乎也有難處,愚兄不忍見師傅憂心,便想分擔一些。」
那人似乎領會了松樹的好意。望了望西沈的日頭,抬頭笑道:「時辰已經不早。橫豎今日趕不回去了,在此歇息一晚也好。」
正振衣欲下,忽然想到什麼,又轉頭向樹冠道:「不管怎麼著,喝了我的仙酒,我還是留個印記。萬一哪天你成精了,我也好討利息回來。」右手微探,手指便在松樹榦上勾畫起什麼來。
那就努力吧,讓自己成為傳說!松樹揮舞著樹枝給自己打氣。
沈愁等他回過來頭,露出一副怎麼會如此的迷茫模樣時,方笑道:「其中緣由,不足為外人道,師弟附耳過來,我說與你聽。」
凌雲忍怒:「你又這麼說!捉弄我便這般有趣么?你不曉得,那為何師傅揍你你不辯解?分明就是心虛!」
當年不過是遊戲人間,胡亂在樹木上刻了幾個字跡,用得著這麼報應回來么?吃了幾十年師傅的老拳也就算了,看了凌雲近百年的臉色。最終還要生生讓自己跌個跟斗。
當時師傅也對此大為不滿,痛毆他一番不說,還挾著凌雲立下日後必然收徒的說法,方才把新鮮出爐的徒弟丟給他教養,自己繼續遨遊江海去了。
由此後玄門也有了不成文的規矩:只要收了徒弟,便要繼承掌門之位。然後師傅率領眾家師兄弟飛升的飛升,雲遊的雲遊,再也不肯在這鳥不做窩的地方多留半步。
沈愁帶人來的時候,只覺得這個松樹精該收進來,到底是做師弟還是做徒弟,卻是沒想過的。
又是玄門集會之期。
從此松樹有了姓名,叫做凌雲,也同喜鵲,成了好友。
沈愁被推了一個踉蹌,有些狼狽,聽著師弟如此說法,便不敢再動。
這頂山山形嶙峋,又為群峰環繞。飛鳥猿猱尚可勉力飛攀,但身為世間凡人,若要進山登門,那得有通天的本領才成。可話說回來,若是有那本領,又何必非要拜師呢?
沒想到第二日便被師兄發覺,還傳了他通文法。凌雲自覺丟人的很,也就沒能分辨出大師兄的異常來。
沈愁點頭,微笑道:「凌雲師弟……」
凌雲面色一黑,咬牙應道:「還勞師兄大駕。」
沈愁依舊不放鬆:「之後呢?」
沈愁忽然想起,這些日子只教了凌雲凡人生活之道,居然忘記傳他通文法。只怕這個小松樹精到現在還是不識字的。當下也就不做聲,悄聲潛到凌雲身後,瞧他在弄些什麼。
待到魚真人怒氣發完,沈愁也無一絲力氣掙扎了。就在大堂地板上靜靜躺著,聽著那腳步聲走近又遠了。
喜鵲大驚,一隻翅膀胡亂拍打著,屋內登時羽毛亂飛:「我那時不過是只喜鵲,又怎麼會識字?本來就是你沒道理!我聽別人說,往松樹上題字就該是那樣的。分明是你那個朋友不學無術寫錯了!」
沈愁只當聽錯了,不信自己的耳朵。用手一撐,坐了起來:「你說每次看到字跡都是因為想到我?」
沈愁一直都是面朝牆壁繃著身子,心中默默念禱:祖師爺明鑒,須知凌雲是少不更事,弟子也是身不由己,切莫此時降下雷來。
凌雲只覺得口中漸漸散開一絲腥甜,過了半晌方回過神來:師兄怎麼可以這樣!他也不嫌臟。呸呸!
才上前半步,話未說完,就見眼前一花,微張的口齒中被塞入一物。凌雲從未與人有如此的接觸,登時僵住,玉杯「啪啦」一聲滾到地上。然後眼睜睜由著沈愁抽回手指,取帕子拭去了手指上他的口水,負手向外行去。
那少年被他識破行蹤,就有些羞赧地鬆開握住的袍袖。此刻聽他問起姓名,又急急握了上來,雙目亮晶晶地望向沈愁:「我叫凌雲,『沖霄凌雲,矯而不群』的凌雲!」
凌雲不答,沉默了一會忽然道:「你、你……那字跡……」這樣猶豫了兩聲,又似不好開口,煩躁地跺了跺腳,就要回屋。
凌雲低頭,面色又沈了幾分:「師兄莫再玩笑了!」
楔子
第二章
這天道,也未免太過無情了罷?
依照喜鵲的意思,自然是盼著凌雲化成鳥類,能飛天落地,無處不能去,多自由愜意。他還可以多個同伴。
反正日後若是被凌雲發現,也不麻煩,只需再取血一滴蓋過便是。不過是讓師弟尷尬一次。那樣的話,就算自己為這些年來,和以後若干年裡的輾轉難眠,取一點報酬。這也不算過分罷?
清了清喉嚨,凌雲恨恨開口:「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凌雲青筋跳了跳:「自然是託大師兄的福,接下掌門之位,廣大玄門一脈。」
凌雲和顏悅色的很:「你變回原身下來說話罷,這樣多不方便。」一轉身率先進房了。
松樹聽他如此說法,才放下心來。羞澀中略帶九_九_藏_書得意:「那從今日起,我就叫做凌雲。」
沈愁再度走上前來,口中微頌法訣,袍袖拂上凌雲的腰身。只見一陣光芒閃動。沈愁看也不看,拍手微笑:「這不就成了么?」
凌雲毫無防備,一下被拉地跌進沈愁懷中,又驚又羞,兇猛氣勢蕩然無存,結巴道:「你、你做什麼?放開我!」
這麼說,是師弟在記掛他了?
迷糊中,似乎有什麼隨著樹榦滑了下去,浸到他根部的泥土中。他用根須嘗了一點,似乎同那人口中的味道相同,便著意吸取了。
「這樣也好,日後我繼承了掌門,還可以用來做道號。」
他雖然作為普通松樹已經成年許久,但是成精后,原身又活躍起來,這些年在不斷地向上生長,這十幾年過去,原本該是胸口的位置,現在已經降了數寸。凌雲大驚失色,這樣再過個一二百年,那、那豈不是……
沈愁見他這般舉止,倒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人發現一樣,越發覺得尷尬起來,當下不敢多說,匆匆傳了法訣,也不待凌雲記熟通透,便避了出來。
沈愁深夜呼疼之餘,也忍不住要想,若是自己當年換個想法應對,會不會這些年就不受這些罪過,小松樹精依舊是原來那付模樣?若是現在自己肯放下身段哄他,兩人會不會重拾舊日的親密?
十幾年過去了,情況並無好轉。凌雲卻發現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他胸口的字跡在下移!
「那我明白了,來吧。」
凌雲收一喜鵲精為徒,接任玄門掌門之位。
從最初相識,到拜進玄門,再過了百年至今,凌雲的一舉一動,都是他看著的,怎麼就長成了這麼個彆扭性子呢?沈愁百思不得其解。
喜鵲被砸得身子一歪,想啄回來又多少有些心虛,眼珠一轉,展翅向外飛去:「你大師兄也在山上是吧?我去用雷轟死他給你出氣!」話音未落,已經化身蒼龍隱入了雲層中。
這幾日里,凌雲自覺整頓好了一切,沒什麼牽挂,便準備下山入世。
凌雲本來神情一松,聽他喚自己,卻象被馬蜂蟄了下,騰的一下蹦了起來:「不許你叫我凌雲!」
這位堪稱玄門立派基石的大弟子,是個猿猴精。修行后道號桃真人。
別的松樹只知道白天曬太陽,晚上打瞌睡。風吹來的時候,就嘩啦啦跟著喊上兩聲,雷電打下來,便哎呦哎呦叫幾聲疼。除此之外,便沒什麼動靜。他們不想聊天,沒有想法,連喜歡什麼都不知道。整日里只有發獃發獃。
「等等,你這是做什麼?」
說到這裏忽然一楞:既然凌雲原先都是草木,自然也就沒有情愛之心。他也就從未戀慕過自己,原來自己這些年一直會錯了意了?
想到此處,便對凌雲道:「你若是想入我玄門,便跟上我。」腳步不再停頓,徑直向頂山而去。
所以玄門的弟子,都是嫡系。玄門的掌門,都是無奈被逼。歷任掌門中,運氣好的,當個三五十年就成。運氣差的,一二百年當下去也是有的。端看各人徒弟的孝性如何。
昨晚想了一夜的心事,終於整出一篇宛轉的措辭,就等見了凌雲好與他分說。誰知平日里都是早早到來的凌雲,今日竟然遲到了。
第二日清晨,沈愁經堂危坐。
「我是松樹,你腳下的這棵。」松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連名字都沒有,只能和其它松樹一樣,用一樣的稱呼。
凌雲一直很煩惱。
只是師弟手中不停,轉眼已經將衣衫剝去一半,腰腹俱都露了出來。驚慌失措之下,轉身向壁,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若是那雷真劈下來,這次會是劈誰?我該怎樣才能護得住他?」
如此想著,耗了一夜的功夫,也沒能拭去半個字跡,反到是越擦越明,最後居然要灼灼放光了。凌雲又氣又惱,恨沈愁散漫無行:寫什麼不好,哪怕是畫個標記也成,這字掛在自己身上,象什麼樣子!
沈愁見他神情煩躁不安,目光中羞澀怨懟混雜。心中一陣慌亂,只道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急忙開口道:「既然你已通曉文字,法訣經書等就不用我口傳身授了。你自行去讀,日後若有什麼不明的,再來問我就是。」
凌雲一直木著臉任他觸摸打量,聽得這話也不驚詫,順著他的話頭問:「那該如何是好?」
頂山玄門。
「哎、哎!師弟你……」
待到了玄門內,沈愁要他選師傅,凌雲始終當他是自己的朋友,朋友么,自然是平輩的。因此就拜了魚真人為師。那些跟師兄學藝,日後收徒的規矩也就一一應了。本來能多與沈愁相處,就是求之不得的。
第三章
凌雲嘟囔道:「你一直都在騙我。」終究還是轉過身去,又不放心的回頭望了幾眼,見沈愁老實的坐在床上微笑,才解開衣衫自行查看。
沈愁見他不理,便自己先開口道:「師弟還未歇息么?」
沈愁喃喃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面上掛著一個恍惚的笑,就要從凌雲身邊經過出門而去。
沈愁回到自己屋內,撲到床上,卻沒有心思咬被角磨牙了。
「師弟你看,這樣一來,我還是不能替你解咒啊。不如……」
這一望之下,卻是吃了一驚。那滿滿的一紙,居然全是沈愁兩字。看那字跡雖拙,卻有幾分自己平日書寫的模樣。這樣倒象是從什麼地方描摹的。
凌雲面紅耳赤站了半晌,只覺得彆扭萬端。待要追究,又無從說起。終究還是想起自己身上的字跡來,急忙念起試過多少遍的法訣,對著水鏡一照,果然字跡全無了。
打那時起,凌雲就開始彆扭起來。
所以當一個大袖飄飄的白衣年輕人從他身下路過時,他還是丟下一粒松塔,砸到那人肩上。
驚慌失措下,只有更加精研勤修。又見大師兄依然是那一副溫和體貼好兄長的模樣,實在可恨。恰逢師傅問起收徒之事,凌雲問心無愧,言語簡略地供出大師兄來。師傅果然暴怒,把沈愁揍了一通。凌雲見他被揍的厲害,也有些許快意:讓你不安好心,得了教訓趕緊悔改罷!
不,絕非如此,他沈愁堂堂君子,又怎麼會對一少年起那心思,必然是祖師爺在天上見不得他放蕩人間,不愛惜草木,施了障眼法於他,叫他多些磨難。恩,定是如此。
沈愁嘆了口氣,用手拍了拍發燙的面頰。他在這世間也混跡了百十年了,也惹出不少個風流相思債來,但這樣叫一個少年,還是自己的師弟記掛著,卻是頭一回。這個師弟,偏偏還是自己愛護著的。這下可該如何是好?
所以,此後高人便清凈了百余年。
沈愁早對他的這般態度習以為常,哈哈乾笑:「我深夜打擾,是突然起了一個主意,便想來知會師弟一聲。」
沈愁來到凌雲房前,見裏面依然有光亮,想來此刻尚未歇息。敲門進屋。凌雲見是他,只管冷著臉不做聲,任他進來坐下,也不招呼。
沈愁微愕,師弟口氣怎麼這麼沖?從前可沒見過如此的模樣。這般想著,還是停下轉身:「師弟還有什麼事?」
沈愁見他拒絕,更是得意:「有何不妥?師弟屢次在師傅面前說道是愚兄的緣故才不得收徒,現在愚兄頂替你,你又不肯,這樣師傅面前如何交代?」
第六章
半晌后
凌雲沒學會那般神通,卻終於等到了大師兄上門妥協。
誰知沈愁到了現下這個地步,依然不肯老實認錯,居然想收徒脫身了事。凌雲恨大師兄狡詐,氣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今日就算丟臉也不能讓他這樣輕鬆了事。橫豎他也早知曉了。讓他見見罪證,省的還要裝無辜模樣。
終章
打定了主意,沈愁轉身回房。剛一進屋,忽然霹靂一聲,一道閃雷恰恰落在他方才的立腳處。
沈愁苦笑一聲:「現下不成。」
沈愁盯著師弟的腰側發了會楞,忽然醒起,這不是當師兄該看該想的,就急忙抬頭向上望去。
羅帳低垂,聲音隱隱從中傳出來。
沈愁有點恍惚,還要分出不同來么?也罷,不過是這一點執念,依他便是。於https://read.99csw.com是重新微笑開口:「松樹師弟。」
「好久不見,喜鵲。」
此時見師傅亢奮莫名,這才醒起緣由。望著被眾師弟瞅的局促不安,但聽他講話又是急切抬頭一臉憧憬的凌雲,沈愁竟然覺得,收這樣一個徒弟,即便是做個脫不得身的掌門,也不是什麼壞事。只是這事,還要看凌雲的意思。
即使現在的凌雲陰的像潭水,硬的像塊磚。用手敲上去,也會砰砰做響,再無半點當初的可愛天真。但終究還是那個跟了自己來,又看了十幾載的小松樹精啊。
幾日後
這般忍與不忍中晃蕩著,又過了幾十年,距離當初相識的時候,已有百年之久了。
眼看凌雲也學成可以下山了,沈愁有些釋然有些惆悵。只怕這一去再回時,師弟看盡了大千世界,便再也不會計較前事了罷。
沈愁用力板了板面孔,仔細去打量,然後被狠狠唬了一跳。
剛邁兩步,背後傳來凌雲的聲音:「站住!」
沈愁很是彷徨無助:「可是怎麼會!我是修真之人那,不會!症夢魘,也不曾走火入魔過,如何在我自己無知覺的時候去你那裡做這樣的事。」轉了一圈忽然想起另一頭來:「師弟你為何任我施為也不阻止?就算你……也太老實了,你就不知道躲么?」
凌雲哼了一聲,卻不再反駁。過了一會又道:「你還是速速把這字跡消了去吧。」
玄門是一位道家高人所創的修行門派,流傳至今已經有千年歷史。相傳該高人道法奧妙精深,偶一現世便被世間帝王驚為仙人,其時求仙拜師者如過江之鯽。只是高人淡泊好靜,不勝其擾,便施神力于萬千亂山之中憑空造出一座道觀來。再向世人許諾,若有誰能以一己之力覓到此處,便收做弟子。
只是他在樹榦上,到底刻了什麼呢?
沈愁自忖其中緣由,凌雲必是身不由己的,也就不計較他的無端,只是盡量順著他。如此相處下去,待到凌雲藝成,沈愁已經養成了縱容這個師弟的習慣。
沈愁被他退的一愕,有些發傻,又聽到師弟這麼說,就隨著他的示意,望向了師弟的腰腹。那正中微凹處兩側,居然各有一行黃豆大小,淺于膚色的字跡。呃,這種地方刻字,倒是第一次見著。
「什麼?」
沈愁大喜過望,只覺得渾身酸痛不翼而飛。又見凌雲正在床前虎視眈眈的俯視著他,心中一動,伸臂便把凌雲拉近前來。
凌雲冷哼一聲。
凌雲來回走了兩步,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煩躁:「你說!上次你又施了什麼法術,為什麼那字跡有時還會出來?」
第二日,松樹覺得有些暈陶陶地,只想繼續瞌睡。最後還是枝上那人動作,讓他清醒過來。
凌雲見他要逃,一把抓住:「師兄還沒給我解咒!」
喜鵲見他神色平和,似乎沒什麼壞事,便依言變回喜鵲,跟著飛進了屋。誰知剛一進門,便被凌雲伸手捉住。喜鵲嚇了一跳:「咋!凌雲別鬧!」
到了頂山之巔,那松樹精果然還緊緊的跟在身後。這攀援山嶺之事,倒也難不住他。看來註定和玄門有緣了。沈愁想著,有種說不出的欣喜。
凌雲自然是一眼便認出他來,只是有些拘謹,怕他不記得自己。畢竟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現在又不是樹形。因此既不好上前講話,又不願看他走開,便遠遠的跟著他。
那個喜鵲,這些年來也不知得了什麼奇緣,也修成了真身。按說他本來是個飛禽,要修也該是修成鳳凰才對,誰知竟然化龍了。這世間奇理,果然是不可思議的。
按說這時候,就該擺出大師兄的樣子來,才不會失了體統。奈何一是這前十幾年裡,自己順他成了習慣,一時改不了。二來捫心自問,總覺得有些發虛,或許自己,真欠他什麼罷。何況他入世這幾年,心思居然沒變,也算是難得。
當今掌門魚真人便是倒霉中的翹楚,已在掌門之位上呆了二百二十年有餘,至今依然沒有哪個徒弟決意接手這個燙手的熱山芋。
即使是這樣,松樹也從未放棄過。
凌雲停下動作,將信將疑:「真的?」
「恩?剛才是誰說的上下都一樣的?果然你又在騙我!」
凌雲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暗自咬牙,卻不再顯露出來。只是著力修行,認真鑽研師門法術。既然大師兄術法都是從玄門學得,自己自然也能,只需學到他的本領,自然也就不受他消遣。
凌雲冷哼:「沒想到我覺察出來吧?初始我還不明白,以為是沐浴時著了水,後來睡眠前後居然也會出來,我前後對照,其它時候都無礙,只有偶爾念及你時,就會顯露出來,自然是你在其中搞的鬼!」
道號愁真人。
「師弟心懷高遠,志向可嘉。如此甚好!」沈愁目光望向虛空深處,語音飄渺,又喃喃重複了一句:「如此甚好!」
桃真人生性跳脫,靜養不住,鎮日里只盼著世間行走,遊戲人間。因此于門中事務處理不甚留心。就等著手下徒弟學成,好接下他的位子。
沈愁被看的心中發虛,也忍不住偷偷嘀咕:松樹師弟果然是板臉板久了。就在這個時候,還是這般的不可愛。
那個少年見跟著的人忽然不見了,果然上了當。急匆匆的趕了上來,四下打量了片刻,沒見著沈愁,便伸手探腳的朝山崖邊上尋去。
「誰?咋咋,誰?」花翅喜鵲被驚得飛了起來,羽毛直豎,憑空胖了一圈。
沈愁看那少年當了真,怕他出什麼事故,也就不再躲藏,現出身形來:「小兄弟可是在尋我么?」
沈愁見他苦惱,柔聲勸道:「不管是字還是別的甚麼,只消你不去想,過些時日便會沒痕迹的。不必這般放在心上。」
不若自己收徒罷!
那人傍著枝幹,口中不知道在唱些什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沈愁被摔了個冷臉,微微一呆,摸著鼻子苦笑起來。要當個溫和體貼識大體的大師兄,真的很難啊……
適逢五年回山之期。這些日子他混跡紅塵,過的甚是逍遙。時間一久難免有些四體不勤。這次回山橫豎時間充裕,也不能使什麼術法驚動世人,索性徒步緩緩而歸。
那人從腰間掏出一個葫蘆搖了搖,失聲笑道:「哎呀,都漏光了。」又轉頭來看了看松樹,輕嗅一下:「倒是便宜你了。」
「師弟,師弟你別惱!唉,你來就你來吧……(低聲)我就知道沒道理有這樣的好事,果然還是有報應的。」
那人笑道:「也罷,就當我這一夜的歇腳錢吧。」
他不同。他覺得今年的山花開的特別鮮艷,他喜歡雨天。他想和每次來他身上捉蟲的那隻喜鵲做朋友。
沈愁笑道:「此時我才覺得當日我是有如神助,再妥當也沒有了,若非如此,只怕師弟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至於緣由么?還得從頭說起。從他還是一棵松樹的時候說起。
待到終於尋回自己的手足時,卻發現凌雲已在低頭解腰帶衣衫了。
是以待到五年期滿,師門再聚時,沈愁怎麼都沒有想到,凌雲師弟依舊對自己不假辭色,甚至還變本加厲起來。最讓人無奈的是,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裝模作樣,當著師傅同門的面,總是老實木訥的樣子,只讓人覺得當年的淳樸少年長成穩重青年。而兩人獨處時,則換上一副陰冷的面容,彷彿自己欠了他多少債一般。
作為玄門現任掌門的開山大弟子,他給人當師兄的日子數起來,也有二百余年了。要說這師兄當得多完美無缺面面俱到,那還談不上。但是,就算在玄門這個一門妖孽的環境里,不管師弟是奸的滑的,見了他,總會規規矩矩的叫一聲大師兄,服他的管聽他的話。這樣不能不說他是個有手段有本領的人罷?
諸位師弟表情倒是一致的很:多少年的老段子了,你們也不嫌煩!
師兄一直未教自己識字,想來是以為自己早就識得吧。凌雲夜來坐卧不安,總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丟臉。便是不能叫師兄高看一眼,起碼也該會寫自己的姓名才對。想到這裏凌雲便有些坐不住,起來拉開衣襟,對著水鏡描出字樣來。
沈愁原本只覺得奇怪,見到凌雲如此慌亂,竟然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凌雲原來你是能識字的,我只當你不知,正要傳你通文法。」
沈愁最近很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