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等到夕陽西下,我離開了他,繼續趕路。好在遇到了通往敦煌的公路。在這樣的戈壁灘里,很難想象會有這樣好的公路。筆直的窒息,直接通向天堂。沿著公路走,穿過被天空炙烤開裂的雅丹石谷。風吹過,發出嗚咽的哭聲。路的兩旁,不時有一尊不知是什麼年代的烽火台孤零零的站在那,與它遙望著,在路的另一畔數百米處,又會有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與之呼應。我每走過一尊身旁,總要撫摸它被歲月侵蝕的身體,像撫摸一位孤獨的老戰士的布滿皺
九*九*藏*書紋的臉。他在那。一棵死樹下的草棚里。為了那片陰涼,我走近他。黝黑的臉刻滿皺紋看不出年齡,如紙一般消瘦,穿著一件髒的發亮的藍布衫和一條如出土文物般的短褲,光著頭,像一個傀儡般盤坐在6個西瓜當中,雙眼獃滯地望著遠方。
此時的戈壁被染成了紅色。突然一個聲音隱隱約約的傳來。只見不遠處屹立在沙漠上的一座烽火台上,那個賣瓜的男人奇迹般地站在上面,望著太陽的方向,放聲歌唱「羊肚肚個手巾https://read•99csw.com兒喲,二呀道道個藍,哎呀,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呀拉話話個難。」那高亢的歌聲劃破了蒼穹,也刺痛了我的心。
「你好」我坐下來,對他說。他沒有理我,只是望著遠方的什麼。為了打破尷尬,我又道:「您是哪的人?幹什麼工作的?」彷彿在對空氣自言自語。猛地意識到,從這裏向東一千里,沒有一棵樹;向西兩千里沒有一口井;向南三千里沒有一間房;向北四千里沒有一個村莊。那麼,他是從哪裡來的?是海市蜃https://read•99csw•com樓嗎?
微風,吹動草棚上的茅草。沙沙的響。
燃燒的空氣,塞滿了我的喉嚨。如雪般刺眼的陽光,灼傷我的身體。我看到那個人的西瓜。「西瓜賣嗎?」我乾澀的問道,等待奇迹般的回應。「賣」他開口了。「多少錢?」我迫不及待地問。我等待他開出來的高價,但即使是高價,我也要買。因為在沙漠中,錢是最派不上用場的。「一毛四」他嘴裏說著,並扭頭望向我。我看到了他的雙眼,像兩窩渾濁的死水泡子。出人意料的便宜,但價格很奇怪九_九_藏_書,怎麼還算四分錢?我塞給他五十塊,然後抱起一個。可沒有工具。他飄飄的起身,從兜里掏山一把小刀。極不熟練的把瓜切成塊。然後坐在一旁,繼續望著遠方。我狼吞起來。沙漠的瓜,很甜。「嘿,一起吃吧。」我拿起一塊給他。他又機械的轉過頭,望著我,那感覺很遙遠。「吃吧,我請。」我把瓜捧到他面前。他一把奪過來,猛地吃起來,看樣子,他比我更渴。「你住哪兒?」我問。他頭也不抬地指向身後。我回頭看到不遠處的殘垣斷壁。苦笑道「你的家人呢?」他停read•99csw•com下來。指著遠方道:「都在那,十年前我媳婦得了肺炎,後來到了那。兩年後,我兒子也被他娘帶到了那。」他指著遠處的什麼,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親人永遠離他而去了。他彷彿並不那麼冷漠,於是我又問「你住這裏幹嘛?」我拿起一塊,放到嘴邊。「等她們娘倆回來,我過去一有錢就拿去賭,孩子他媽總為這跟我吵,一吵架,我就打她。後來……我在這兒賣瓜,等掙了錢,我給他們娘倆兒蓋新房子,送兒子上學,買兩頭大牲口。」他忽然高興的對我講起來。但神情好像又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