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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目漱石
背後獨語般地說。
「一百年前,你殺了我。」
「所以我才背你呀。」
聲音確是小孩子的,用詞卻是大人的,而且彼此對等,沒有尊卑之分。左右是碧綠的田。道路狹小,鷺鷥的影子時時映在黑暗中。
「會越來越重噢!」我默默朝森林走去。田間道路不規則,蜿蜒如蛇,很難走出去。不一會,來到雙岔路。我站在路口歇一下。
在雨聲中,小夥子的聲音清晰可聞。我不禁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已走進森林里。一https://read.99csw.com丈前的黑影看來就是小夥子所說的杉樹。
小夥子命令。往左看,前方森林暗黑的影子從高空投向我倆頭上。我有點猶豫。
「你說什麼——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孩子嘲弄般回答。這麼一來,我彷彿已有所悟,但仍然無法清楚知道。想來再往前走一下就可以知道。知道了反而麻煩,還是在不知道的時候,儘快拋棄,比較放心。我愈發加快腳步。剛才就下雨了。路越來九*九*藏*書越黑。拚命往前走。那小夥子釘在自己背上,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照出了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沒有一樣遺漏;而且是自己的兒子,更是雙目盲瞎。我越來越難以忍受。
「爸爸,就是那棵杉樹下。」
「應該有石碑。」
小夥子又說。我只好往森林那邊走去。心想:雖然盲瞎,卻什麼都知道,一面直往前走,背後說:「盲瞎總不方便啊。」
我不由得厭煩起來。想儘快到森林去把他丟掉,便加快了腳步。https://read.99csw.com
「疑,是的。」
「什麼?」我尖聲問道。
做了這樣的夢。背著六歲的孩子;的確是自己的兒子。然而,怪的是,不知什麼時候,眼睛竟然盲瞎,變成毛頭小夥子了。我問:「你眼睛什麼時候瞎的?」回道:「很早以前。」
「往左邊好了。」
「不重。」
一聽到這句話,腦海里突然閃現出一種自覺:在一百年前文化五年戊辰年的一個這樣黑暗的晚上,我在這杉樹下殺了一個瞎子,當我發覺自己竟是殺人兇手九九藏書時,背上的孩子頓時像石雕地藏一樣沉重。
「你怎麼知道?」回首向後問道。
「笑什麼?」孩子沒有回答,只問道:「爸爸,很重嗎?」
「走到田裡了?」背後說。
「讓你背,實在過意不去。但不能瞧不起人啊。就是被父母瞧不起,我也不願意。」
我不由得答道。
小夥子說。不錯,有一塊八寸寬的方形石頭聳立著,高及腰際。在黑暗中也可以明顯看到上有「左往日窪,右往堀田原」的紅色字樣。紅字的顏色很像蠑螈的腹部。
九-九-藏-書這裏,是這裏。就是那棵杉樹下。」
「我知道再走一會就到了——正是這樣的晚上。」
「不必顧忌。」
「不是有鷺鷥鳴叫嗎?」對方回答。鷺鷥果然叫了兩聲。縱是自己的兒子,我也覺得有點恐懼。背著這樣的東西,前途不知會變成怎麼樣。難道沒有可拋置的地方?我望著前方,發現黑暗中有一大片森林。那地方大概可以,才這麼一想,背後就發出聲音:「呵,呵。」
「是文化五年(一八○八年)戊辰年吧?」不錯,想來似乎是文化五年戊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