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鍾馗
說來也怪,雖然「全成」字型大小的大鍾馗面目溫和,卻受到不少人的認可和推崇。沈全也有頭腦,想打造名牌,所以新版大鍾馗一上架就價格不菲,銷路出奇的好。漸漸地,取代了兇狠可怖的老版鍾馗年畫。標有「全成」字型大小的大鍾馗不光在國內熱銷,還遠銷法蘭西英格蘭美利堅。有個藍眼睛黃頭髮的外國小伙兒來沈全店裡進貨,不叫沈老闆,直接就把沈全叫成「大鍾馗」了。沈全也不推辭,叫著叫著就叫響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在大量確鑿的證據下,真假「大鍾馗」一案水落石出,沈金搶注無效,沈全勝訴。新版大鍾馗屬於沈全的專利,除了他,誰也不能據為己有!
古鎮上最有權威的沈家老爺子發話了,他說:沈全不拘泥於傳統人物的外部形態屬於創新之舉,他的大鍾馗,有顛read.99csw•com覆傳統之意趣。若是靜心觀看,倒也氣韻生動,清正神武,用意頗深哪。
傳說開元年間,唐玄宗病中夢到終南山的鍾馗為報高祖賜綠袍厚葬之恩,誓替大唐除盡妖魅,畫家吳道子按玄宗夢中所見畫了一幅《鍾馗打鬼圖》。自從有了這幅圖,世人才知道了打鬼者的模樣:蓬髮虯髯,面目兇猛。綠袍在身,單臂袒露。除妖降怪,神武蓋世。所以,所有年畫中的鍾馗都怒目圓瞪,面目可怖。
沈全是個愛動心思的精巧人,他根據坊間傳說,仔細研究了鍾馗的性格特點后,就把自己反鎖在屋內。幾天幾夜過去,沈全紅著眼睛拿出了一幅與眾不同的鍾馗圖。
真是奇怪,鍾馗打鬼沒斬妖劍,眼睛不小卻無兇猛之光。沈全的新版大鍾馗面目威嚴卻不失清雅,不似兇猛捉鬼判官read.99csw•com倒像點化勸誡之神。鎮子上有人就說了,瞎胡鬧,這叫什麼大鍾馗?抱著書拿桿筆,跟妖魔鬼怪說理去?
相思古鎮有多少年歷史沒人說得清。古鎮人喜歡木版年畫,說不清從哪朝哪代開始。鎮子上的老人們說,木版年畫有多少年,咱古鎮就存在了多少年。
沈全像當初創作新版「大鍾馗」時一樣,把自己關屋內苦思冥想了幾天幾夜,決定應下這場官司。不為別的,「大鍾馗」不是徒有其名,他要替自己捉一次鬼。
古鎮上商鋪林立,經營木版年畫的占多數。沈全有個叔伯兄弟叫沈金,也經營著一家年畫店,眼熱沈全的新版大鍾馗,就動了歪主意,比葫蘆畫瓢也製成個大鍾馗的新版,字型大小標上「金成」,搶先註冊后倒回來狀告「全成」侵權。
用朱紅茄紫藤黃油綠套色印read•99csw.com出的新版鍾馗頭戴長方魚鱗盔,一左一右的帽翅像兩支飽蘸墨汁的羊毫。綠眉毛綠鼻子紫臉膛,四色虯髯,闊口大耳,兩顆長長的獠牙。左手一卷書,上寫「大吉大利」;右手執筆,落墨之處,有「大鍾馗」的字樣。
塵埃落定,沈全卻平靜如水,做出了個出乎大家意料的決定:他要把「大鍾馗」底版上的「全成」字型大小去掉。古鎮上的木版年畫店只要願意賣新版「大鍾馗」,他就親手刻制底版,分文不取送給人家。「大鍾馗」不分字型大小,是咱相思古鎮的「大鍾馗」。年畫這門手藝不是咱自己的私人財產。到了法蘭西英格蘭美利堅了,人家老外能說這是「全成」的「金成」的?人家說這「大鍾馗」是China——中國的!
據沈家的家譜記載,明朝末年,沈全的老祖宗們就已經在古鎮上討生活了https://read.99csw.com。那時的沈家單門獨戶,苦苦守著木版年畫這門手藝。許多年過去了,沈家人丁興旺,能人輩出。木版年畫到了沈全這輩兒,手藝越發精湛,且有了自己的名號「全成」。
沈全當然認得,這幅畫有名兒,叫「和合二仙」。
沈全內向得近於木訥,有人說他一天說不了三句話,沈全的媳婦兒連連擺手說,不對不對,他是三天說不了一句話。沈全不是不會說,是不說廢話。他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該有的心眼兒都聚集在木版畫里了。「全成」老店刻印出的秦瓊敬德雙門神、劉海戲金蟾、五子登科、三娘教子、抱花瓶,線條流暢,色彩炫麗,栩栩如生。沈全最拿手的絕活兒是自個兒設計、繪畫、雕刻、套印的新版年畫「大鍾馗」。
有了和合二仙,「大鍾馗」從此無鬼可打!
選自《芒種》九-九-藏-書
沈全自有沈全的道理,他說世人皆知鍾馗的神武,可他畢竟也是個讀書人,「因赴長安應武舉不第,羞歸故里,觸殿前階石而死」,可見他性子剛烈,把功名看得很重。話說回來,他若是武舉得中,榮歸故里,人間的妖魔鬼怪也就無人捉了。
沈全一氣兒說出這些話后,古鎮上的人都驚呆了,老少爺們兒全拍起了巴掌。沈金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兩天後,沈金捧著一卷畫軸來到沈全家,進了門,親親熱熱叫了聲哥,接著打開了畫軸。也是幅木版年畫,兩個童子造型,笑容可掬,悠然自得。一人手持荷花;一人手捧圓盒,盒中有幾隻蝙蝠飛出。
沈全接到傳票后驚呆了,被人叫了許多年「大鍾馗」,沒想到這次卻實實在在地被「鬼」打了。更讓他傷心的是,這個「鬼」不是別人,是供奉同一個老祖宗的本家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