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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赴約

亡魂赴約

作者:陳丹純
此時的黃文喪魂落魄,已經沒有了一開始戲弄杜江的興緻,滿腦子都是明天如何跑路的問題,他的心情十分複雜,本不想過來連累杜江,又想著把身後事託付給好朋友。兩個人之間素來十分有默契,他理所當然地想杜江應該從他的言行了解了他的處境,特別是杜江翻看了他的血衣之後。後來,當杜江進入房間后,黃文聽到了他和楊月的竊竊私語,然後,杜江便匆匆出門了。
選自《百花》
看到杜江要出門,黃文警惕地站了起來,問:「你去哪?」杜江支吾著說:「煙癮犯了,睡不著,我出門買包煙。」還好,黃文坐了下去,只是臉色更加陰沉。
「我都看到了。」杜江緊盯著他,悲傷地說,「阿文,不要怕,不管你出了什麼事,我們這輩子都是最好的兄弟。」黃文輕飄飄地在沙發上坐下,端起酒杯說:「江哥,今後我兒子你幫我照顧著。要不,我差不多走了吧,嫂子在家,怕她知道了害怕……」杜江拉住黃文的手,那隻手無比蒼白,已經失去溫度,杜江的眼淚流了下來,說:「兄弟,再喝多點吧,謝謝你臨走還來看我。」兩杯酒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凌晨,杜江溜進房間,在楊月耳邊悄聲說:「老婆,阿文是一個鬼!」楊月緊張地說:「那怎麼辦?」杜江說:「老婆,你不要怕,阿文是我好朋友,不會傷害你的,我現在就去給他點一盞長明燈,照亮他回家的路……」
三年了,每一年黃文都會來看杜江,楊月對他的怨恨也慢慢淡了。杜江在那場車禍中神奇地活了下來,只是,腦袋被撞后,仍頑固地保持著那一天的記憶。這幾年來,杜江正常地生活工作,只是到了每年這一天晚上就會發病,讓楊月多做幾個菜,他要邀請黃文過來……
出了小區門,晨風一吹,道路兩旁的樹林影影綽綽地飄忽著一九_九_藏_書些影子,杜江莫名地起了一身寒意,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楊月急促的聲音:「阿江,黃文出去了,你要小心點。」杜江嚇了一跳,燈還沒點,黃文這時候跑出來,如果被黑白無常拘了去,後果不堪設想。
回到床上,杜江輕輕地推醒楊月,附在她耳邊說:「老婆,阿文在我們家,但他已經不是阿文了。」楊月酣睡中被弄醒,不耐煩地說:「我困著呢,別一喝多了就亂髮神經!」杜江趕緊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說:「老婆,相信我,我沒喝多,我說了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叫,阿文是一個鬼!」接著,杜江把今晚詭異的事情前後說了一遍。聽出不是酒話,楊月的睡意被趕跑了,顫聲問:「那、那怎麼辦?」杜江說:「聽老人說,死在外面的人,必須在十字路口給他點一盞長明燈,他就會抱著那團燈火飛回家鄉。我們家不是有一盞煤油燈嗎?我這就給他點去!」楊月抓住杜江的手,說:「你、你把我一人丟在家裡啊?」杜江柔聲說:「老婆,你放心,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阿文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藉著微醺,杜江還是撥通了黃文的手機:「你大爺的,在哪呢?過來喝酒。」實際上,杜江知道黃文現在正在外地出差,前幾天經侲州轉車時,兩人還喝得天昏地暗。黃文果然一直叫苦,說:「哥哥你饒了我吧,我明天還有事呢!」杜江不依不饒,大著舌頭說:「哥想你了……不來不行!」說著就把電話掛了。過了半小時,黃文電話過來,說:「靠,訂好車票了,K39685次列車,馬上出發。6小時后大爺去收拾你,你可別躲你媳婦懷裡啊!」
黃文一屁股往沙發一坐,自個先灌了一杯酒,說:「江哥,喝吧,以後恐怕沒機會了。」杜江摸了摸他額頭,觸手冰涼,說:「沒發燒呀,說什麼胡話呢?」黃文勉強笑了一九九藏書下,說:「江哥,難得這麼晚了你還在等我,今晚我們一醉方休,不過天亮我就得走了。」杜江皺著眉頭說:「你今晚是中邪了?發生什麼事了?對了,怎麼滿身泥水的,先去洗個澡吧。」黃文說:「沒事,路上摔了一跤……那我去洗澡了。」黃文拿著衣服洗澡去了,杜江怔怔地看著黃文走向浴室,突然感覺他走路步伐僵硬,說不出的古怪……
杜江無視客廳里黃文的存在,匆匆走了。杜江出門后,黃文和楊月急忙跟了上去,他們知道,走到小區門口后,杜江會痛苦地抱著腦袋,然後昏死過去,醒來后,才會恢復正常。這三年來每年都是如此。
凌晨5點,楊月和黃文尾隨著杜江。杜江手裡擎著一盞煤油燈,走出小區門口。突然,杜江看到黃文,急促地喊道:「兄弟,快跑啊!」說著一頭栽倒在地。楊月和黃文趕緊跑上去抱著他,杜江已如嬰兒般熟睡了。黃文低聲說:「嫂子,對不起。」楊月嘆了口氣說:「他明天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一直都以為你死了,每次說起都眼淚汪汪的。這事也難為你了,每年都要這麼陪他『玩』一天,如果哪天你沒空來了,都不知道怎麼辦。」黃文看了看杜江,動情地說:「嫂子,只要我沒死,每一年的這天,我都會陪著他的……」
杜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昏睡過去的,是一聲雞啼把他驚醒的——因為留戀農村,他甚至在陽台上養了幾隻雞。杜江努力睜開眼,看到黃文還在喝酒,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剔透。杜江悚然心驚,按老家傳說,剛死去的人靈魂還是遊盪在人間的,意識強烈的人會抗拒這種結果,賴在陽間。而如果客死異鄉無人引索的話,則會變成無主的孤魂野鬼。現在雞已經叫三遍了,黃文卻一點走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越喝越興奮,越喝臉色越白,幾乎都透明了。杜江佯裝打了個哈欠,說:「兄弟,你慢read.99csw.com慢喝,我先回房躺一會。」黃文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杜江瞄了一眼浴室,手慢慢地伸向黃文的旅行包,他偷偷拉開拉鏈,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包里,是黃文經常穿的一件白襯衫,只是已被鮮血染紅。「他怕嚇著我,還特意把出事的衣服換掉了。」杜江全身冰涼。他慢慢地拉回包鏈,突然聽到黃文冰冷的聲音:「你都看到了?」穿著白色睡袍的黃文站在浴室門口,眼神透露著絕望。

2

兩個酒鬼尾隨著黃文出站后,又上來挑釁,打鬥中,黃文順手拿起路邊水果攤的刀子捅進了一個人的肚子,噴了一身鮮血。杜江家離火車站不遠,黃文扭頭就跑,跑到杜江家小區附近樹林把血衣換下來后,才去敲開了杜江家的門。
正如楊月所鄙視的,男人間的友誼真的很難解釋,膩起來比女人還纏綿。杜江和黃文從穿開襠褲一起玩到大,25歲那年,杜江到侲州發展,從此見面就少了。杜江在侲州也交了一些酒肉朋友,普通交際而已,喝多了,心裏念的還是老家的人。有一次,他喝多了,挨個給老家朋友打電話,邊哭邊叫他們過來一起喝酒。撒了一通酒瘋后杜江就睡著了,誰知道到凌晨3點多居然有人按門鈴,楊月起床一看,天!黃文拎著兩瓶酒站在門口,為了一句酒話,黃文居然連夜坐大巴趕了五百公里過來……
這個時候的黃文已如驚弓之鳥,以為杜江出門報案去了。他相信杜江,但知道男人受不了女人的枕邊風,於是匆匆出門逃跑,直到在小區門口被埋伏的警察抓獲。
三年後。
凌晨1點鐘,醉醺醺的杜江守著電視機昏昏欲睡,突然聽到敲門聲,他跳起來打開門,過道的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冷戰,一擦眼,黃文正站在門口。趕了幾個小時的夜車,黃文眼裡遍布血絲,遍身風塵。杜江嚇了一跳,說:九九藏書「靠,這麼快就到了?」黃文瓮聲道:「火車開太快了。」杜江疑惑地盯了他一眼,雖說長時間的等待已經消耗了開始的熱情,但黃文現在喪魂落魄的樣子跟他打電話時的興奮反差也太大了。他的身上混合著酒精和汗臭的味道,看樣子在路上已經開始喝了。
黃文一高興,就在列車上買了幾瓶啤酒先喝起來。在他對面坐著兩個猥瑣的男人,也在喝酒,其中一個男人正輕佻地講述他如何勾引朋友老婆的事。黃文心生厭惡,塞上耳機堵住了噪音。列車快到站時,黃文掏出手機看時間,發現有公司的十幾個未接來電,黃文趕緊回撥過去,那邊的銷售經理大發雷霆:「你死到哪裡去了?怎麼不接電話?聽說雍山的客戶今晚跑路了,你趕緊去盯一下!」黃文一聽臉都白了,雍山的客戶光他手頭就掛著幾十萬貨款,真跑路了自己還不是死路一條?而現在列車都已經快進入侲州站了,回去處理已經來不及了。黃文掛了電話,對面兩個傢伙明顯喝多了,狎笑說:「哥們,是不是家裡後院起火了?」黃文怒不可遏,一杯酒潑了過去,三個人扭打在一起。很快就被乘警制止了。
K39685次列車是21:00開出的,哪怕出事後黃文換乘別的交通工具,也不可能凌晨1:00到達侲州。那麼,現在浴室里洗澡的黃文是「誰」?杜江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黃文滿身泥污,身上有著隱蔽的傷疤,他說是摔跤了,難道那一剎那激烈的撞擊,黃文當成「摔跤」了么?只是,他潛意識裡還記得朋友之約,在滿目瘡痍中站了起來,還沒明白自己已經改變了「身份」,星夜趕到了侲州?
今天周末,晚飯時老婆楊月多炒了幾個菜,杜江一個人啜完了白酒喝啤酒。菜越吃越冷,酒越喝越孤獨,頭又開始痛了起來。他拿著手機一遍遍地翻著電話簿,想找個朋友一起喝幾杯。但是,在這個城市裡,他想找個有空並且能九*九*藏*書說上話的朋友幾乎沒有。
杜江咧開嘴笑了,看了下表,現在晚上8點,到凌晨三四點,就能跟那小子拼上一輪了。杜江帶著諂媚對楊月說:「老婆,阿文晚點過來,你幫忙再弄兩個菜吧?」正在看電視的楊月哼了一聲,以示對這種酒肉男人的深惡痛絕。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杜江無聊地拿著遙控器換台,突然,一股冷氣從他的耳垂迅速地爬到腦門上炸開!電視上正播放著突發新聞:本台消息:今日23:35,因連日降雨造成山體滑坡掩埋線路,由雍山市開往侲州的K39685次旅客列車,運行至西涼市境內時發生脫軌事故,機車及機后第1至9位車廂脫軌……目前,初步確認5人死亡、14人受傷,事故正在進一步清理中……現場慘烈的照片杜江無暇再看,他的腦海中不斷跳躍著黃文興奮的話:靠,訂好車票了,K39685次列車,馬上出發。
杜江跑向十字路口,剛把燈放好,突然看到黃文拎著包,探頭探腦地走出小區,這時,兩邊樹林里突然撲出很多人,把黃文摁倒在地上。杜江趕緊點上長明燈,高舉起來,大喊了一聲:「兄弟,回家去!快點跑啊!」在他喊的同時,一輛疾馳而過的車輛把杜江轟然撞飛了,那個「啊」字同時在夜空響起……

3

三年前的那個晚上,為了給杜江一個驚喜,黃文從出差的雍山市購買了通往侲州的火車票。半路上接到杜江醉醺醺的電活邀請他過去,黃文樂了,於是虛報了下一趟列車的車次,想到時候殺他個措手不及——可那趟列車恰好出事了。
黃文的擔心是多餘的,事後他才知道,那個酒鬼並沒有死,只是受了點輕傷,警察調取了沿路的監控錄像,一直看到他消失在小區附近,並在樹林附近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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