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煮海
聽著海浪聲,好不容易睡著了,早上卻又早早地彈起來,一大早就奔到了東海邊上。
一道海浪退開,正騎在海浪上的李靈珠突然看見,海中有一葉小舟,小舟上一個青衣少女,正望著海水發獃。
李靈珠覺得身體都要燒起來,眼睛不知道往哪裡看。
光柵之中,李靈珠初次見到海底游魚,水草,珊瑚,看得呆了。
鎮上常有人跟總兵反映,看到雲霧中,有少年乘龍。
少女有些頭暈,我剛才怎麼了?
抬頭看,見逐浪一|絲|不|掛,背對著自己,在太陽下梳理自己的一頭長發。
很少有人知道,哪吒在天庭之中,多數時候都只是為了遠遠地,看看那個已經嫁作人|妻的龍女一眼。
哪吒跪倒在地,謝師傅重生之恩。
逐浪一愣,隨即起了身。
金翅大鵬帶著重傷,回到天庭。
我不想你重蹈你母親的覆轍,因此用伏情鎖鎖住你的情慾。哎,誰承想,憑空殺出一個莽撞少年來?冤孽。
逐浪毫不羞澀,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李靈珠面前。
魔禮海自知闖了大禍,正盤算著如何編個理由,把事端都賴在李靈珠身上。
海浪撲過來,李靈珠在浪里飛翔,連日來的暑熱,一掃而空,李靈珠心情大好,不覺越游越深。
說罷,就要去拉少女的手,少女躲開,我還有事,你自己去吧。
李靈珠高興地跳起來,完全忘了自己赤身裸體。
敖光不忍,任由李靈珠搶過女兒屍身,李靈珠抱緊逐浪,放聲大哭。
金翅大鵬大喊,孽障!你一介凡人,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我與龍女的婚事,那是天定的命數,她改不得,我改不得,你更改不得。
李靈珠再不言語,抱住了逐浪,逐浪驚覺,隱隱覺得被抱住不對,但內心深處似乎又提不起力氣反抗,任由李靈珠抱著,聽著他心跳雷動。
於是,在腹稿中寫下了這首七律的落款:
逐浪聽罷,良久不語,今日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原來是鮫人一族。
酒肆之中,酒是好酒,喝了容易醉,比酒更容易醉的,卻是酒肆里的老闆娘,酒客都叫她胡姐。
胡姐推搡著少年,別鬧,人都看著,都多大了還毛手毛腳的。
敖光回到東海。
李靈珠坐起來,一言不發地看著逐浪,陽光下,逐浪的裸背上,鱗光閃閃。
原本想著即便是娶了南海龍女,仍舊可以與你母親偷偷相會。
奇怪的是,少年看起來年少,也不過二十幾歲年紀,眼神中卻滿是滄桑。
隨即從孔雀脊背,破身而出。
海田之上,鮫珠竟然生根發芽,在巨蚌分娩之日,開出了大片大片絢麗妖艷的海蓮花。
大概是在晚唐年間,大海上,一葉扁舟,船頭上,立著一個滿面風霜的書生,書生背上背著一個包裹,正遙望著茫茫大海出神。
逐浪推開李靈珠,李靈珠晃著自己手裡一條兀自蜿蜒的紅線,邀功一般,你看,我給你取下來了,以後誰也別想再折磨你。
李靈珠將逐浪屍身放下,跪倒在父母身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但兒子今日要不孝了。
少女猶疑一會兒,天黑前我得回來。
逐浪只是搖頭。
敖光看到女兒泣珠,驀然想起亡妻,悲從中來。
只覺得一陣通體的疼痛,逐浪|叫出聲來,隨即竟然慢慢覺得全身通透,折磨自己多年的隱痛似是一掃而空。
我命中要娶的是南海龍女,自然不能與你母親在一起。
李靈珠發了一聲喊,隨即脫|光了衣服,赤條條地跳進大海之中。
鎮上人人都知道,這個「李」是誰。
樊南生正襟危坐,望著海蓮花,輕撫錦瑟,宮商角徵羽從五十弦上騰挪跳落,海上也起了風,海浪與海蓮花隨風而動,卻似是受到了錦瑟曲子的感召。
書生叫自己樊南生。
海風拂面,李靈珠聽到了少女的名字,覺得快活極了,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喂,明天我還來。
少女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海邊的礁石下,旁邊,李靈珠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金翅大鵬化歸人形,捂著胸口,呆立在當地。
李靈珠只好胡亂點頭。
胡姬酒肆里。
李靖夫婦抱著李靈珠衣冠,放聲痛哭。
但願女兒能度此劫難。
當即施法,以海蓮花的碧藕為骨,蓮葉為衣,將李靈珠精魂置於蓮藕之中。
敖光握緊那顆鮫珠,心如死灰。
逐浪道,父親說,嫁給金翅大鵬就是我的命數。
人事消磨,這一年,樊南生痛失所愛,妻子早逝,仕途困頓,樊南生百無聊賴,書齋里坐不住,索性買舟出遊,看山看海,看人間風月,鼓瑟寫詩,聊以自|慰。
胡姬酒肆里,胡姐看著空出來的桌子,笑了,這孩子情竇初開了。
東海邊上,海風正勁。
李靈珠不明就裡。
李靈珠對花花草草並無興趣,反倒是覺得少女很有趣,便問,那什麼時候能長出來啊?
白衣少年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我該走了,今番良唔,豪興不淺,他日有緣,再把酒言歡。
哪吒道,記著,比忘了好。
逐浪嘴唇湊上來,一股清涼從嘴裏灌進來,說不出的通透舒爽,李靈珠忍不住吐出一連串氣泡來。
龍王敖光正在盛宴款待未來的乘龍快婿金翅大鵬。
巨蚌懷胎十月,精魂與骨肉漸漸融為一體。
少女冷笑,就憑你?還拐賣我?
李靈珠呆住了,你要跟什麼大鵬成親?
愛人死別之際,才是最傷心時刻。
胡姐不是中土人士,聽她自己說,她生在波斯,從小跟著商旅到了大唐東土,於是便留了下來,經營了這樣一家酒肆。
奇怪的是,酒肆里 ,有一張酒桌卻是空著的。
金翅大鵬猝不及防,躲閃不及,被自己的力道擊中胸口,血湧出來,身子歪歪斜斜,差一點跌落雲端。
魔禮海以玉帝令牌,驅動取水法器,大水從四面八方湧入陳塘關,敖光控制不及,陳塘關已然一片水澤,百姓哀號。
李靈珠突然握住了逐浪的手,在你面前,我什麼時候都能笑出聲來。
逐浪伸出手,去拍李靈珠的後背,胸脯壓過來,李靈珠近乎窒息,但也得以近距離再看逐浪裸背上的鱗光,似花瓣,似蟬翼,似金石,似珠玉,斜斜地長在逐浪背上,一張一翕,似乎是在呼吸。
客人們一片調笑。
李靈珠睜開眼睛,逐浪站在他面前,李靈珠大喜,猛地彈起來,卻一頭撞到了礁石上,一聲慘叫。
本來佛祖要擒殺之,但諸佛勸阻,既入其腹,殺之猶如殺生身之母,於是佛祖便尊之為佛母,號曰孔雀大明王菩薩,大鵬便留在佛祖身邊,算得上是親娘舅。
母親悲聲如簫。
樊南生吃了一驚,忙問舟子,船家,那團紅色是什麼?
李靈珠不免焦躁,急得在海邊滾沙子。
李靈珠見到了逐浪,衝上去抱緊,巡海夜叉要追,逐浪帶著李靈珠消失了蹤影。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胡姐剛開酒肆的時候,客人都叫她胡姬,總有輕薄少年想要佔她便宜,畢竟異域風情,著實誘人。
從日出,等到了日落,逐浪卻始終沒有來。
敖光閉上眼睛,似是回憶起一件極大的傷心事。
逐浪也忍不住笑了,心裏卻不知是喜還是憂。
舟子見樊南生恍惚,道,先生也真是,怎麼就在海邊睡著了呢?海風多大,先生當心著了涼。
逐浪最後一眼看向了李靈珠,眼睛里,一顆眼淚滴落而成珠,隨後再無聲息。
逐浪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再看逐浪,身形蜿蜒,就像是一條游魚,好看得讓人忘乎所以,李靈珠忍不住想要叫她一聲,剛剛張開口,海水再一次灌進來。
李靈珠哭罷,雙目再無眼淚,望向敖光,我聽說,神龍形散神不滅,若有一具合適骨肉,神龍仍有復活可能。
逐浪嚇了一跳,連忙躲閃,不可,父親說,伏情鎖只有到我與金翅大鵬成親之日才能由他取下。
李靈珠聽完,不禁憤怒,你都這麼大了,幹嗎還要看管?什麼伏情鎖?我看你被這勞什子折磨得很疼呢。
李靈珠把逐浪藏在家中,指給李靈珠看自己年幼時的玩具,渾不知四海龍王已經從四面殺到。
龍王止住了大水。
哪吒喝乾了一壺酒,看著胡姐,像我這樣的狂人,哪有什麼後悔之事?
辭別了敖光,金翅大鵬躍出海面,直入雲霄,乘風而去。
少女迷迷糊糊,見日暮四合,搖搖晃晃地起身,我該回家了。
逐浪用水草替李靈珠處理了傷口,李靈珠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覺得無比幸福。
一個情竇初開,渾身滿溢著熱情,一時一刻也過不了不見她的日子。
逐浪梳理好自己,起了身,逆著光,裸著身子走向了李靈珠,李靈珠不住地往後退,直到後背抵在了曬得滾燙的礁石上。
逐浪卻道,疼是疼了點,但父親說,現在疼總好過以後疼。
李靈珠渾身失了力,看著逐浪從風雲中跌落下來。
將逐浪神魂、李靈珠骨肉,置於巨蚌之中。
魔禮海領命而去。
李靈珠脫口而出,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趣味。
既然有這一層關係,佛道平衡自然大於天。
少女一愣,臉上第一次露出一個笑,緊接著,海上就起了風,風把少女的聲音送到李靈珠面前,我叫逐浪。
敖光聽罷,良久,說不出話來。
此際,太乙真人趕到,見到李靈珠衣冠之中,有一條紅線,正是當初逐浪身上的伏情鎖。
李靈珠和逐浪一https://read.99csw•com同沖了出來,魔禮海一見李靈珠,一心想要立功,當即起了殺心。
一首吟罷,樊南生胸中塊壘盡消,一個念頭跳了出來,人的名字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哪有什麼騙與不騙?
一個卻似大病初愈,新的人間在面前綻開,什麼都無比燦爛,什麼都萬分新鮮。
說罷,飛身而起,乘風歸去。
李靈珠搖頭,不,待我出去,把他們趕走,不要打擾我們談情說愛。
李靈珠一呆,什麼玩意兒?
泊了船,舟子去集市上買吃食。
李靖連忙率領部下治水救人。
逐浪獃獃地看著紅線,再看向李靈珠,只覺得李靈珠眼神滾燙,燙得她暈眩,想要躲開,卻又不忍。低頭一看,見自己赤身裸體,紅焰上臉,登時不知所措。
李靈珠看呆了。
說完,雲霧聚攏而來,騰雲而去。
少女抬頭望了李靈珠一眼,似乎並沒有被赤條條的少年打擾到,目光仍舊看向了海水。
金翅大鵬卻陡然間展開了雙翅,只見金翅鯤頭,星睛豹眼,雙翅扇動,雲開霧散,海面上水擊三千里。
說罷,跳起來,就去找那條紅線。
魔禮海趕到陳塘關,見四海龍王按水不動,果然應了玉帝的預言,好一個徇私枉法的龍王。
我辜負了她,和南海龍女成了親。
李靈珠再一次呆住。
李靈珠渾不在意,他動手在先,我們怕他個鳥。哈哈,他本來就是只鳥。
但故事,總會流傳下來。
李靈珠拴了馬,面向大海,海風吹過來,抱他,分外舒爽。
這個少年,就是鎮上著名的花|花|公|子,名叫李靈珠。
兩個人躲在礁石下,李靈珠愕然看著海面上,一團黑影踩在海浪之上,飛一般地疾馳到岸邊。
說罷,就往前走。
當初,天地混沌初開,萬物始生,世間開始有飛禽和走獸,走獸以麒麟為首,飛禽以鳳凰為首,鳳凰生下孔雀和大鵬。
金翅大鵬眼神一冷,動了殺念,大翅一揮,使足了全力,一股大力重擊向李靈珠,逐浪突然神龍擺尾,將這股勁力反擊回去。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而你的命數就是長大成人後,嫁於金翅大鵬。
孰料,行了一段,卻見雲霧中,一白衣少年與一條小青龍玩鬧嬉戲,小青龍正是自己的未婚妻,龍女逐浪。
李靈珠道,我自己記著便可。
李靈珠連日來都沒有逐浪的消息,鬧到東海,驚擾了巡海夜叉,與巡海夜叉斗在一處,揚言,要是見不到逐浪,本少爺就把東海煮干做個跑馬場。
少女慍怒,不說話。
樊南生慨嘆,若是不出來走走,哪知道世間竟有如此風物。船家,靠岸。
樊南生獃獃地看看海蓮花,又看看白衣少年,仍舊沉浸在故事里。
一個人的名字,有時候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太乙真人將伏情鎖遞給哪吒,這件神物留給你做個兵器吧,不要叫伏情鎖,就叫它混天綾吧。
李靈珠只覺得一股海水灌進了口鼻,咕嘟咕嘟灌了半個胃,耳膜生疼,大腦一片混沌,身體忍不住地掙扎。
書生有時候不願意說出自己真實的名字,人的名字就是世間最大欺騙。
樊南生正欲開口,少年卻當先讚歎,伯牙子期在世,也就是彈出這樣的曲子。
李靈珠由此重生,睜開眼睛,看到海中蓮花,心中五味雜陳。
逐浪有些不明就裡地看著李靈珠,你是不是海水喝得太多了?
自己趕到天庭,負荊請罪,將整件事情說了個明白。
少女跳下馬,覺得事事新鮮,穿梭在人群中,李靈珠好不容易才能勉強跟上。
逐浪抱著李靈珠,若是你我都是普通人,該有多好,現在卻要我們背負天下蒼生的命。
樊南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舟子已經買酒飯回來。
胡姐看到李靈珠帶了個女孩來,打趣,李公子哪裡找來的媳婦?
一曲撫畢,突然有人拍手,樊南生回頭一望,見不知何時,身邊立著一個一身白衣的少年。
逐浪道,父親說,那條紅線叫做伏情鎖。
胡姐臉上突然起了笑容,迎出去。
樊南生滿腔心事,此刻被問及,不覺悲從中來,當即把自己喪妻、仕途乖違之事說了。
少年人的情愛一燒起來,哪裡知道節制?
逐浪知道傷了金翅大鵬,闖下了大禍,心事重重。
你的親生母親非我龍族,卻是鮫人一族。
吃罷了酒飯,泛舟于東海之上,樊南生想起夢中白衣少年所講的故事,憶及亡妻,感慨異常,一首七律,從胸腹之中,慢慢湧現出來——
胡姬酒肆中,胡姐給哪吒倒酒,上好的鬱金香。
樊南生閉上眼睛,迷醉在海風、海浪與曲子之中。
逐浪伏著李靈珠,滿懷歉意地看著金翅大鵬,對不起,我不能讓你傷他。
李靖回望,陳塘關百姓齊聚于街巷之上,個個read•99csw•com面色驚恐,亂成一團,當即不知如何自處。
李靈珠語無倫次,敖光?龍王不是在傳說里才有嗎?你……你是龍?龍女?女的龍?龍也有女的?
逐浪每日出海玩水,哪吒就遠遠看著,不曾向前一步,自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大胆莽撞的少年了。
李靈珠連滾帶爬,去搶敖光懷裡的逐浪。
少女終於忍不了了,抬頭看著李靈珠,瞪了他一眼,你啰嗦什麼?你懂什麼?我在種蓮花。
樊南生見少年談吐優雅,當即起身作揖,公子謬讚了。無非是看到海中蓮花絕美,借這首曲子抒抒情而已。
逐浪一愣,我……我不願意。
逐浪生怕李靈珠鬧出事端,脫了鐵索,躍出海面。
但天地之間,有靈之物都有其命數,命數是天欽定好的,是天道運行的倫常。
敖光一聲長嘆,女兒,你可知我為什麼要你從小身懷伏情鎖?
李義山
李靈珠對父母叩首,于公,父親一生守護陳塘關,不能因我讓百姓遭殃。于私,兒子痛失所愛,痛不欲生,今割肉剔骨,只求為所愛爭得一線生機。求父親母親成全。
李靈珠越看越可愛,忙不迭地在身後付錢,恨不得少女把整條街都吃下去。
而在水流最急之處,卻似是有一團紅色烈火,正燒得熱烈。
金翅大鵬舉止儒雅,聽聞敖光要罰逐浪,連忙阻攔,女孩子這個年紀貪玩好動,不是什麼大事。我此番來,是來拜訪一下岳丈大人,不妨事的。
逐浪扶起李靈珠,嚇得流淚,一流淚,天也跟著下起了雨來。
敖光看在眼裡,只是道,小女年幼貪玩,等她回來,我一定好好管教。
敖光無言以對,將李靈珠與逐浪之事,從頭說了個明白。
少女嗤之以鼻,所以說你什麼都不懂,我種的是海蓮花。
李靈珠游過去,打招呼,喂,你在幹嗎?
說罷,躬身給敖光敬酒。
玉帝擔心敖光徇私,於是派了四大天王之魔禮海前去捉拿李靈珠,並給了魔禮海一道令牌,道,不留後患最好。
敖光長嘆一聲,李總兵英雄蓋世,我早有耳聞,只是天行有常,小兒女之事,何必累及一方百姓?
客人們都看呆了,小丫頭酒量還真好。
庄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太乙真人攜著李靈珠纏在伏情鎖上的精魂,來到東海,看著海面上大片海蓮花,臉上露出了笑容。
李靈珠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我餓了。走,帶你吃飯去。
喂。
兩個人越游越深。
李靈珠被自己逗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口血又吐了出來。
已經被酒水浸染出一種奇妙顏色的酒桌上,擺著一個木牌,木牌上只寫了一個字,李。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玉帝逼問金翅大鵬,到底是誰將你打成這般?
少女看了一眼,完全沒有驚慌失措。
說著就拉起了逐浪的手,只覺得逐浪小手冰冷。
李靈珠叫她。
玉帝深知金翅大鵬祖上的來歷。
敖光呆住,看著眼前少年,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辜負了鮫女,不由一陣自慚形穢。
太乙真人道,我本想除去你這段情劫,不料卻早已進了你血脈,再也拿不掉了。
李公子站起身來,猛地湊到胡姐身邊,啪的親了一口,發出巨大的動靜。
逐浪淡淡的,家中有事。
門外,一十七八歲少年,鮮衣怒馬,春風得意,見了胡姐,當即三步並做兩步走過去,抱起了胡姐,在胡姐臉上劈頭蓋臉地親了幾口。
敖光看著李靈珠,嘆息,你這番用心我明白,但是逐浪即便是活了過來,也宛如初生嬰兒,對此番劫難,再也記不住了。
少年聽罷慨嘆良久,世間事,豈能盡如人意?適才聽了先生彈了一曲,無以為報,我也說個故事吧。
趁著混亂,魔禮海祭出萬道金光,盡數射向少年李靈珠。
青樓里的歌姬,都知道李公子一擲千金。
胡姐問他,你後悔嗎?
逐浪忍不住笑了,龍怎麼就沒有女的了?
金翅大鵬久等逐浪不來,不免心不在焉。
我們越了雷池,偷偷生下了你。
敖光將李靈珠骨肉,以及逐浪神魂封印,率著神龍,騰雲而去。
逐浪新生后,果然宛如嬰孩,眼神清澈,什麼也不記得。
太乙真人喃喃道,靈珠的精魂,竟在伏情鎖上,痴痴不肯離去。
鎮上的流氓,都知道李公子尚武,如果沒有挨過李公子的打,在流氓圈子裡,是一件很沒有面子的事情。
敖光躍出海面,將那顆泣淚而成的鮫珠種在海田之中。
過了中午,餓了大半天的李靈珠呼呼睡著了。
陳塘關總兵李靖持劍而立,毫不畏懼,既是龍王,本應庇佑一方百姓,為何要水淹陳塘關?
李靈珠又道,哎,你是不是怕我拐賣你啊?
李靈珠自言自語道,一輩子在這種總也長不出九九藏書來的蓮花,連什麼是有趣都不知道。可憐啊可憐。
少女喝完最後一滴,雙頰緋紅,看了李靈珠一眼,砰的倒在地上。
玉帝震驚,忙招太上老君用盡靈丹妙藥,多方調治。
東海龍宮。
逐浪似也有不解,我也不太清楚,父親說,我從一出生就帶著這條伏情鎖,以免亂起情慾,給自己帶來禍事。父親總不放心我,方才海面上那個團飛影,就是巡海夜叉,他負責看管我。
仔細去看,卻看到青龍脊背之上,隱隱有一條紅線閃爍,青龍蜿蜒之勢似乎被紅線阻了,紅線一亮,青龍身子就一抖。
李靈珠透過雨絲雲霧看著眼前的青龍,被震撼得全身發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敢仔細去看。
李靈珠獃獃地眨著眼睛,那你能不能變回原形讓我開開眼啊,我長這麼大,見過蛇,就是沒見過龍。
李靈珠眼前一黑,失去意識的前一刻,用儘力氣抱住了逐浪。
哪吒每日里都來三岔口看海,看海上的蓮花,有時候會想起自己百年前的名字,李靈珠,難免覺得恍惚。
李靈珠喊她,她回過頭。
孰料,敖光深知事態嚴重,下令將逐浪囚于東海。
玉帝聽罷,大怒,令四海龍王前往東海古鎮陳塘關捉拿凡人李靈珠,並將龍女逐浪帶上天庭,待金翅大鵬傷愈后,擇日成親。
當天晚上,精疲力盡的李靈珠卻一點都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逐浪對他笑的樣子。
李靖夫婦呆住。
誰知你母親性情剛烈,在我娶妻當日,自絕於東海之上,魂飛魄散,未留下隻言片語,我只能抱憾終身。
少年望向海中蓮花,往事與海風海浪一同襲來。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李靈珠樂了,你喝了酒,不能喝就不要喝那麼多。
海蓮花從此留存東海,枝葉繁茂,不論春秋冬夏,四季里都不要命地盛開。
我與你母親在東海相識,也都對彼此動了情,發下了非我不嫁,非她不娶的誓言。
逐浪身心都軟在李靈珠身上,讓我出去吧。要我嫁誰,我就嫁誰,但我心裏只有你一個。我會向我父親求情,不要連累你和陳塘關的百姓。
李靖聽罷,仰天長嘯,既然吾兒已經闖下了禍事,那自有當爹的一力承擔,龍王想要帶走我兒,斷不可能。
陽光下,逐浪展了個身段,身子施施然地長了起來,鱗片閃爍,雲霧蒸騰,逐浪化歸一條青龍,身子騰在了半空之上,蜿蜒著,雨水灑下來。
李靈珠聽不下去,這都哪跟哪?這跟拿一根鐵鏈鎖住你有什麼分別?我給你除了。
少女卻似沒聽見,身影漸漸小了。
光從海面上斜斜地射下來,如柵欄一般。
你……你……
少年這才放下胡姐,摟住胡姐的腰肢,往酒肆里走,大叫,我要喝鬱金香。
鎮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李靖帶著夫人圍過來。
逐浪坐正,我也不用瞞你,我叫逐浪,我就住在這東海里,我是東海龍王敖光的女兒。
逐浪認得金翅大鵬,三人狹路相逢,逐浪不知所措。
酒肆還在喧鬧,外面一聲馬嘶,銀鈴響動。
客人們起鬨,李公子來了。
樊南生望著海中火蓮花,花瓣如斗,開得縱橫交錯,美得近乎妖艷。
隨即仰天大笑,出門東去。
酒肆里顧客盈門,門口排起了長隊,胡姐給客人倒酒,調笑,一室春風。
到了海中,見海天一色,波瀾壯闊,李靈珠忍不住發了一聲長嘯。
剛要走,逐浪卻突然一腳踢向李靈珠腿彎,李靈珠倒地,來不及叫喊,嘴已經被逐浪捂住。
啪啪兩聲,被人拍醒。
而李靈珠此刻正忙著救人,無暇他顧,眼看著金光射到,逐浪飛身而起,聚風雲而化龍,擋在李靈珠身前,敖光來不及搭救,萬道金光盡數打進了逐浪身上。
只有這時候,鮫人才能泣珠。
李靖長嘆一聲,吾兒,人活一世,就隨自己的心意吧。
少女卻渾不在意,見到桌上有酒,舉起來就喝,咕嘟咕嘟灌了一壺。
李靈珠直起身子,擦乾了嘴角血污,原來你就是那個什麼金翅大鳥,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逐浪不會嫁給你了。她喜歡我,我喜歡她,我倆才是天生一對。你那麼有本事,再去找一個其他的鳥吧。龍跟鳥在一起,我覺得不是很般配。
雲霧散去,雨過天晴,彩虹當天。
逐浪?
李靈珠一口海水從胃裡湧上來,噴出來,逐浪側臉避過。
樊南生不禁心潮澎湃,取下包裹,撥開層層油紙,露出一具錦瑟,錦瑟古香古色,生漆剝落,顯然是一件舊物。
金翅大鵬生怕玉帝震怒,歸罪於逐浪,累及東海,當即謊稱不知是何方妖物。
少女見到喜歡的,問也不問,拿了就走。見了好吃的,張口就吃。
金翅大鵬看得怒火中燒,強自壓抑著憤怒,少年人,逐浪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我可以不問,但請就此九九藏書結束吧。
哪吒接過來,握緊,往事撲面而來。
唐初,毗鄰東海,有一重鎮,鎮上貿易興盛,遍布青樓酒肆茶館,常有胡人往來。
少年道,聽先生樂曲之中,似有大悲之聲。
少女忍不住嘆息一聲,我已經種下去三年了,還是沒有長出來。我媽以前說,海蓮花要是長出來,我也就跟著長大了。
然後在胡姐的罵聲中,飄然而去。
李靈珠再次叩首,脫盡衣衫,割肉剔骨,當場自戕。
總兵嗤之以鼻,世間有龍,我相信。但有人騎龍,誰信吶?
逐浪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年,只覺得自己滿腔的柔情蜜意都涌了出來,一股莫名的力量將她砸向了李靈珠的胸膛……
我的故事講完了。
李靈珠驚呆,逐浪卻摟住他,帶著他飛身入海。
太乙真人道,你今番重生,俗名不要再用了,以後就叫哪吒吧。
舟子見怪不怪了,那就是此處的神跡,海蓮花,無論春秋冬夏,四季都有火紅色蓮花開出來。
小舟漂到了一處海域,舟子道,先生,此處就是三岔口入海口了。
黑雲壓城城欲摧。
胡姐追出去,看著哪吒的背影,喃喃,你又何必自苦呢?忘了吧,忘了就好了。
回到東海,逐浪將打傷金翅大鵬之事告訴了父親敖光。
少女不滿地看著李靈珠,那你說什麼有趣味?
海岸,李靈珠不停地往外吐出海水,眼前終於清明了。
李靈珠奇了,海水裡也能種蓮花?蓮花不都是長在池塘里么?
李靈珠冷笑,什麼狗屁命數?我偏不信這個。逐浪我要定了。
李靈珠竟忍不住有些害羞,連忙解釋。
李靈珠一臉混不吝,我沒事,別怕。
逐浪見父親不說話,跪倒在父親身前,父親,我自幼凡事都聽你安排,從未忤逆,不動情慾只是因不懂情慾。誰知被他取了伏情鎖,如今已經對靈珠公子情根深種,再也過不了清心寡欲的生活。金翅大鵬,女兒嫁不了了。
李靈珠覺得奇怪,不請自來,游得更近,順著少女的目光去看,海水中,只有海水。
逐浪復歸成人形,李靈珠忍不住問,你身上有一條紅線。那是什麼?
孔雀生性兇悍,喜食人,佛祖在靈山修成六丈金身,卻被孔雀吞入腹中。佛祖本想從孔雀便門而出,又怕污了金身。
是個夢?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才來?
哪吒喝得極慢。
李靈珠隨著波浪起伏,不停地說話,你一個人在海上漂啊漂的,怕么?無聊么?你是在打漁嗎?還是你朋友落水了?我可以幫你啊喂。
若不是金翅大鵬不願意傷他性命,此刻李靈珠哪裡還有命在?
有些故事,發生的年代已不可考。
敖光對李靖再拜,東海永不忘恩。
樊南生當即點頭,求之不得。
原本不知道如何自處的逐浪,聽了李靈珠一陣胡說八道,竟忘了大敵當前,忍不住笑出聲來。
按照命數,逐浪嫁給了金翅大鵬,從此躋身仙界,無憂無慮。
金翅大鵬大怒,攔住了少年與青龍的去路。
李靈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種花就是你們女孩子家乾的,有甚趣味?
原來,鮫珠就是海蓮花的種子。
逐浪在海底身段飛快,帶著李靈珠一直往深處游,似乎是在躲避海面上的那團飛影。
李靈珠喘不過氣來,逐浪就給他一股清涼。
敖光趕到,抱著女兒,見龍鱗脫落,血肉模糊,頓時萬念俱灰。
直娘賊,我變成一條魚了嘿。
李靈珠回到家,覺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跑到練武場,舞槍弄棒起來。
說罷,看向逐浪,而逐浪也正痴迷地看著李靈珠。
李靈珠連忙就坡下驢,那走啊,去玩耍玩耍。
李靈珠聲音都抖了,我就問你,你願意不願意?
李靈珠卻不認得金翅大鵬,和逐浪騰雲駕霧、上天入地已經有些時日,神仙見了不少,李靈珠見怪不怪,拉著逐浪要走。
胡姐笑著打了他一巴掌,沒大沒小,我還要做生意呢,你去吧,別玩太凶。
李靈珠不及防備,大鵬金翅打在了李靈珠胸口,李靈珠如被雷擊,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李靖父子也封了神,一個做了托塔天王,另一個做了哪吒三太子,為天庭效力。
鎮上有一個著名的去處,熟客都帶一些曖昧地稱之為胡姬酒肆。
李公子從十五歲開始,在這裏打過三百八十次架,打傷過四百七十幾個流氓,從那以後,沒有人敢再叫胡姬,胡姬變成了胡姐。
百年光陰,匆匆而過。
先生,先生?
而胡姬酒肆之所以有今日的盛況,也是因為李公子沒事就帶著達官貴人來光顧。
胡姐給李公子斟酒,李公子很快就喝乾了一壺,打了個哈欠,抱怨,夏天真熱,我去海邊洗個澡,胡姐,要不要一起來?
樊南生遠遠望去,果然不遠處,海浪飛升,水流湍急,有大江大湖奔騰匯入。
李靈珠兀自嘴硬,什麼天下蒼生,我管不了那許多。我只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