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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涼茶鋪

紅塵涼茶鋪

作者:吳惠子
飄飄欲仙,妙一死也忘不了這個味道。
喝。
陶醉很久以後再聽姚遠說起他吃雞還俗的往事,身上已經全然沒有了出家人的影子,他摸著自己的光頭拿煙斗指著姚遠:你這個狗日的,殺雞不眨眼,再說老子吃雞不給錢,小心老子把你也超度了。
臨行前,住持把妙一叫到跟前,告訴他既然出了青山寺,「妙一」的法號就要被收回,以後都不能用了。妙一雖然低著頭跪在地上,但卻說不出自己到底壞了什麼規矩,他知道和尚的確不該吃雞,可是餓了吃雞又有什麼錯呢。他實在弄不懂,只好雙手合十,對著佛主作揖,末了對住持說:
姑娘趕緊跑了兩步,原想伸手扶住妙一,沒想到兩隻木桶晃得厲害,涼茶都灑在了廟門口的台階上,弄濕了妙一的鞋。他覺得自己被野獸攝去了魂魄,腦袋嗡嗡作響,手腳也不聽使喚,只慌慌張張從姑娘手裡奪過涼茶桶,飛快地轉身沖回廟裡了。妙一忍不住興奮,一邊跑一邊大喊:師傅師傅,真被你說中了,她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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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看著「紅塵」二字,不說話不點頭不擺手,陶醉自作主張吹了紅燭:
住持撿起樹枝蘸了蘸桶里的涼茶,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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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認為陶醉還俗是因為女人,自古紅顏多禍水,在此不作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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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離開青山寺的時候拉住撞鐘的小和尚,問他住持在哪,小和尚告訴陶醉,說住持正在跟人談事,附近有個開廠子的老闆,半個月帶人來了三次,提著一大包現金,非讓住持在佛前為他專門供一盞燈,好保他大富大貴全家平安。
那你還喝嗎?
妙一自覺有些失態,趕忙故作鎮定放緩腳步,又迫不及待地問:師傅,你再算算,女施主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從前住持帶妙一出門化緣,經常踏出青山寺的廟門,他曾不止一次跨過那條淺淺的河,去昭陽街替死去的人和死去的牲口念經超度。可是那天不太一樣,但妙一又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他只覺得身體某處在慢慢膨脹,根本由不得他,讓他惱羞成怒但又無可奈何。
姑娘輕輕地靠在陶醉肩上,不說話不點頭也不擺手,陶醉起身拉了燈,自言自語說:既然你不做聲,那我就當你答應了。說完他捧起姑娘的臉,含住她的嘴唇瘋狂地啃,陶醉在黑暗中發了瘋似的吮吸著她柔軟的肌膚,像是餓了好久好久。
雖說住持在青山寺修行多年,度自己,也度眾生,但他並不替人求財算卦,也不替人求現世姻緣,他只知道陰陽配偶為人之大義,男女繾綣循萬事隨緣,緣生則聚,緣滅則散。徒弟動了凡心,該發生的遲早會發生,所以不必阻攔,妙一若是覺得涼茶澀苦難以下咽,自然就不喝了,倘若他覺得不苦,也是註定有此一劫。住持燃了三炷香,轉身為妙一指了一條明路,他說:涼茶解暑,你若今天能再喝完,她明天就會再來。
身後有人時不時傳來誇張的乾嘔聲,大家議論紛紛:平時完全沒看出來,也太變態了,怎麼能用同一把刀,剁了這麼多年的白斬雞。
還九-九-藏-書是那陣奇怪的異香,陶醉雖然喝了酒,還是一下就聞出了她。他撥開人群,看見姑娘站在小酒館門口,正踮著腳使勁往裡看,他頭腦發熱,衝過去一把抱住了她。站在一旁圍觀的人,全都看傻了眼,他們表情複雜,噓聲一片,像是厭棄,又像是嫉妒,姑娘從陶醉懷裡掙扎出來,顧不得涼茶桶,拉著陶醉快步走了。
苦。
陶醉。
老闆姚遠賣雞卻不吃雞,說殺雞造孽自己實在下不去嘴,卻常常鼓勵別人吃,他每次自賣自誇都愛講同一個故事,說西邊賣茶的陶醉,以前是青山寺出家的小和尚,就是因為吃了他的雞,覺得好吃,才還了俗。
姚遠衝著他大聲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躲是躲不掉的。他接過姑娘的錢,心滿意足地揩了揩面上的水,指著青山寺的方向說:算你走運。
涼茶苦不苦。
妙一有些沮喪,倚著廟門用腳輕輕踢著木桶,心裏默默念經,終於挨到了傍晚。河對岸的昭陽街升起陣陣炊煙,隱約飄來商販的吆喝聲,弄得他心煩意亂,妙一正猶豫著不等了,卻聞到一陣奇怪的香味,他急促地吸了幾口,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本能地咽了咽口水,飢餓感隨之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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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姑娘一連七天,每天傍晚都來青山寺送涼茶,見了妙一卻從來不說話,只對著他笑,讓人看不懂。妙一夜裡騎著涼茶桶邊喝邊想,心中不免疑惑:姑娘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來青山寺送涼茶?身上怎麼總有異香?妙一暗下決心,第二天一定要親自問個究竟,可姑娘真走到眼前,妙一的舌頭就麻了。他雖然身在青山寺,心早已跟著姑娘沉默的背影飛去了昭陽街,他覺得自己中了邪,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害怕,甚至開始猜測,也許涼茶有毒,也許女施主有毒,可是無冤無仇,為何偏偏選中了自己呢。
儘管鎮上的男女老少每逢初一十五依然會去青山寺找住持免費問診,可是很明顯,平日里燒香拜佛的人越來越少,寺里新出家的和尚也都留不住,好多都是呆上一段時間就走了。
剃頭的師傅和陶醉閑聊,說起身邊這幾年發生的怪事,青山寺門口的那條河,下游好像修了水庫,這幾年河裡的水位越來越高,以前及膝的淺灘,湍急的河水如今已經齊到了胸前,大家在橋上來來回回,再也沒有人脫了鞋光腳趟著走。
陶醉從小在青山寺長大,師傅教他認字治病,算是有一技傍身,掙錢糊口自然不在話下,加上青山鎮的人都知道小和尚妙一還了俗,大家都爭先恐後找他看病。南方氣候濕熱,土裡生出來的瓜果吃多了愛上火,晨起嗓子里老像有口痰,卡著咳不出來,動輒渾身又黏又倦,幹什麼都沒精神。陶醉想來想去,最終決定盤下昭陽街西頭的一間鋪面,專門賣涼茶。
剃頭師傅用海綿撣了撣陶醉脖子里的碎發,好幾個人突然從理髮店門口匆匆跑了過去,嘴裏一邊喊著:姚遠殺人被抓啦。
妙一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到了昭陽街,褂子滴水灑了一路,停在了昭陽街東頭賣雞的鋪子門口。接下來發生的故事,是老闆姚遠最引以為傲的證據,他總是張口就來,說小和尚妙一那天就是因為吃了他的雞,覺得好吃,才還了俗。
心病還需心藥醫,解鈴還需系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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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_九_藏_書
這一次,他們倒是口徑統一,都認為要不是陶醉還俗,姑娘也不會因為懷孕難產一失兩命。無論別人怎麼說,陶醉都自知心中有愧,不然你以為,昭陽街西頭的那家百年老字號,為什麼會叫紅塵涼茶鋪。
陶醉和姑娘成親的夜裡,在燈前寫了兩行字,他用手一指,說:反正你也不識字,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如我給你起一個。青山紅塵笑,草木皆陶醉,以後,我就叫你紅塵吧。
前日剛剛吃了雞,第二天再回到昭陽街,陶醉竟然有了故地重遊的感覺。他跑到東邊賣雞的鋪子打聽姑娘的下落,不巧碰見姚遠正蹲在地上殺雞,面前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冒著滾燙的腥氣。
妙一失魂落魄,一心以為自己病了,跑去找師傅求解,不料住持抄寫了一張他從來沒見過的藥方,看完更不懂了:
青山鎮只有一條昭陽街,全長不過二百米,那天下午,陶醉沿著街邊來來回回走了二十多趟,走累了,就拿著臨走前師傅給他的錢,在一家小館子坐下要了一壺酒,只喝了一口,便辣得齜牙咧嘴。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姚遠並不是人到中年都沒有婚娶,他原本是四川人,有過一個老婆,可他老婆跟人偷情,被他一怒之下砍死了。姚遠連夜處理了屍體,帶著那把刀一路往南逃到了青山鎮。這麼多年,他每天用同一把刀殺雞賣雞,卻從來不吃雞,為的就是提醒自己:殺人不眨眼,總會遭報應。
果然,樹后躥出一個纖弱的身影,姑娘挑著兩隻木桶,臉上掛著兩隻酒窩,笑著朝妙一走過來。她直溜溜地盯著妙一,像是找到了尋覓已久的獵物,嚇得妙一連連後退,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遠處的人群突然散開,一輛警車開了出來,陶醉站在原地,看著車在自己眼前呼嘯著開過,他透過車窗看見姚遠,姚遠也看見了他。陶醉以為自己看錯了,姚遠怎麼笑了。
陶醉今晚又吃雞啊?和尚可不能吃雞啊,吃完千萬要給雞超度啊。
大家驚呼,小和尚中暑啦!住持給妙一號完脈搖搖頭,心就是明鏡,他知道:中暑可以解暑,動情則無葯可醫。
姚遠沉下臉,剩下半隻雞沒有剁,塞進袋子里扔給陶醉,提著刀轉身進了屋。陶醉擰著雞,罵罵咧咧地走了,姚遠站在門后默默看著陶醉離去的背影,心知肚明,他每日殺雞,就是對自己最大的懲罰,那把他用來砍雞頭的刀,也是他曾經用來殺人的刀。
住持盤腿坐在佛前,雙手作揖,背對著妙一說:阿彌陀佛。
他突然明白,原來當年師傅讓他喝了那麼多涼茶,是在提醒他:涼茶苦,卻不如紅塵苦,可惜他懂得太晚了。
那天像往常一樣,住持眯著眼睛號脈,妙一坐在一旁低頭抄寫藥方,可他總覺得脖子發涼,好像被什麼東西盯著,渾身不自在。他順著隊伍望過去,看見隊尾擺著兩隻木桶,木桶邊站著個姑娘,正饒有興緻地看著自己,妙一心想:果然。
那天鋪子里來了位眼生的姑娘,陶醉見她心事重重,便上前詢問,姑娘說自己獨自旅行走到哪算哪,沒想到誤打誤撞闖進了青山鎮,聽見有人講起紅塵涼茶鋪,就心血來潮過來喝杯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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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早就學會了廟門外的腔調,摩挲著自己的光頭也不甘示弱:你這個狗日的,殺雞不眨眼,當心有報應咯。
妙一心想,師傅除了看病,難道還知天https://read•99csw•com命?他不信。
他說不清楚,只覺得眼前從未有過的清亮,舌尖發苦卻有回甘,草叢裡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就在耳旁。妙一涼茶喝太多,撐得他腦袋有些漲,憋著一泡尿摸黑去茅房解手,尿了好久才出來。
那天夜裡,陶醉又開葷了。他和姑娘並排坐在床邊,心跳快得彷彿隨時都要漏掉一拍,因為緊張喉嚨有點抽筋,他顫抖著說:我知道你聽不見,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想親你了。
那你提著空桶去廟門口守著,女施主今日一定還會再來。
陶醉站在昭陽街的正中央慢慢往回走,青山鎮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他們沖他點頭,嘴裏不停地說著什麼,可他一個字也沒聽見。他覺得有些恍惚,不知不覺已經坐回了涼茶鋪里。
妙一終於鼓起勇氣站在河邊喊了出來:喂,喂,你,叫你,你叫什麼。
另一派則認為陶醉還俗,關鍵在風水,這個說法比較有意思,他們補充,自古佛門凈地都講究清修,選址大都會挑遠離塵囂的名山之上或名山附近,比如五台山南禪寺,嵩山少林寺,可陶醉出家修行的青山寺,廟門與昭陽街只隔了一條淺淺的河,問題太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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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寺和昭陽街隔著的那條河,淺灘處清澈見底,一眼就能望穿。妙一見姑娘到了河邊脫下鞋,踩著鵝卵石準備趟過去,雪白的腳面在夕陽底下像有一道光,閃得妙一大腦一片空白。
那天晚些妙一醒來,跑去問住持,那個送涼茶的女施主是不是被妖魔施了法術,為何身上透著奇怪的異香,住持問他是什麼味道。他認真回憶著說:遠遠的聞著發苦,離近了聞著又甜,刮過一陣風,兩種味道摻在一起,聞著聞著就覺得餓,餓得頭昏眼花。
妙一聽完十分喜悅,但並沒體會其中用意,還以為師傅是怕他再中暑,便跪在地上一直喝到半夜。月光如水,暑氣退了一大半,妙一毫無睡意,在院子里輕輕踱著步子,牆頭有野貓經過,叫聲透著絲絲涼意,可他覺得自己胸口發燙,心意熾盛,身中火燃,像有一頭剛剛醒來的猛獸,在體內狂躁地扭動,試圖從喉嚨里解脫出來。妙一沒想到,自己從小吃齋念佛,五蘊皆空這麼多年,竟被幾桶涼茶攪得五臟沸騰,他還是頭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真真實實的存在。
姚遠賣雞卻不吃雞,說自己造孽太深下不去嘴,他常常捧著一大缸涼茶在昭陽街上來回溜達,同一個故事講了不下百遍。他說妙一那天渾身濕透地突然出現,二話不說抓起攤上的白斬雞呲溜溜就啃,啃得滿嘴油,可還沒啃幾口,就哇哇哇的全吐了。妙一吃了白斬雞,卻沒錢,他就扣著妙一不讓他走,還非要強行拉著他回青山寺討說法:和尚開葷就算了,想吃霸王雞,沒門。
陶醉捂著嘴,閉著眼睛不停地念阿彌陀佛。姚遠在抹布上蹭了蹭刀刃的血,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他不再逗陶醉,只說:天黑前你去西頭等,她每天都在那賣涼茶,賣不完的她都會挑到青山寺。
離紅塵太近。
陶醉以為自己聽錯了,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昭陽街上墊著腳往東頭望,賣雞的鋪子門口圍滿了人,黑壓壓什麼也看不見。他一邊往人堆里走一邊想:是不是搞錯了,姚遠雖然是個殺雞的,可他read.99csw.com連雞都不忍心吃,又怎麼會殺人呢。
妙一推開廟門,住持早就在院子里等他了。
他們都說,陶醉煮的涼茶有仙氣,每次喝完眯一覺,醒來眼睛清亮,身輕如燕,就像重新投了胎。茶客站在鋪子門口邊喝邊聊,問他其中究竟,陶醉甩著膀子遞去一小包陳皮,笑而不語。等到太陽下山,他就從昭陽街的西頭溜到東頭買雞,還沒等他走到跟前,姚遠早已心領神會提起刀,挑出一隻白斬雞,衝著陶醉邊剁邊喊:
嘴也親了,雞也吃了,青山寺也留不住了。
妙一聞到一陣濃郁的異香,又苦又甜,河面有風,兩種味道摻在一起,聞著聞著就餓了。他驚恐地從水裡爬出來,飛快地跑了。頭也不回,一口氣跑到昭陽街,褂子滴水灑了一路。
住持聽妙一說完,只把兩桶涼茶遞給他,讓他跪在殿前喝,什麼時候喝完了才能睡下。第二天,住持問他苦不苦,他說苦,住持問他還喝嗎,他說喝。住持掐指一算,說:
陶醉雖然早就還俗了,但依然保留著剃光頭的習慣,他說南方日頭太毒,頭髮稍微長一點,坐在鋪子里就汗淋淋地待不住。
陶醉本來不叫陶醉,他的法號叫妙一,七歲入佛門,受十戒,是青山寺撞鐘的小沙彌,從小吃住都在寺里。住持教他寫字,禮佛抄經,又教他醫術,治病救人。青山寺每逢初一十五都會敞開廟門,為鎮上的男女老少免費問診,大家有病沒病都愛登門,排著長隊重在參与。
陶醉饒有興緻地問她:涼茶苦不苦?
綁著黑色不幹膠的剃頭刀在陶醉的頭上來回掃蕩,嗡嗡直響,他想起前些天傍晚去寺里送涼茶,站在院子里偷偷往裡望了望,供奉香火的桌子漆掉得厲害,紅布從桌子上垂下來,有一道明顯的水痕,應該是前些天連著下暴雨,河裡的水也泄進了殿里。功德箱晾在桌上落滿了灰塵,隔著塑料外殼,只能看見幾張破舊的零票,他心裏不落忍,偷偷走進去,往裡塞了點錢。陶醉跪在地上對著佛主作揖,突然記起很多年前師傅問他的那些話。
他盯著姑娘的臉,眼生卻不陌生,就在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低頭的時候,姑娘突然毫無徵兆地笑了,還露出兩隻淺淺的酒窩,妙一被姑娘笑得頭皮發麻,觸電般回過神,趕緊埋頭蘸墨。可下筆再寫,字跡慌亂。
妙一覺得大事不妙,不敢再抬頭看姑娘,生怕又像剛才那樣撞邪。他緊張地盯著那兩隻木桶懸在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心也越跳越快,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準備站起來往廟裡跑的時候,木桶突然停下了。妙一乏力地抬起頭,看見姑娘卸下的扁擔晃了晃,桶里的涼茶晃了晃,淺淺的酒窩晃了晃,他聞到一陣奇怪的香味,剛想指著姑娘張嘴說什麼,身子卻不受控制也晃了晃,緊接著後背冰涼,雙腿綿軟,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入伏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格外悶熱,蜻蜓飛得很低,憋著一場暴雨,妙一在廟門口等姑娘送涼茶,心口壓了一塊巨石,讓人窒息。那天他接過木桶,並沒有馬上回到寺里,他怔怔地看著姑娘走遠,眼睛盯著她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脖子寸步不離,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了過去……
青山鎮最繁華的街叫昭陽街,位居腹地,就像如今的人民廣場,是全鎮流言八卦的核心。這條街總長不過二百米,卻擁有兩家百年老字號,分別盤踞昭陽東西,西邊賣茶,東邊賣雞。
住持睜隻眼閉隻眼,什麼都看見了,但又什麼都沒九*九*藏*書說。
旁邊有人認出陶醉,小聲議論:這不是青山寺的小和尚嗎,怎麼喝起酒來了。陶醉酒精上頭有些飄飄然,他端起杯子,含糊不清地說:我叫陶醉,我不是和尚,你們以後看病可以隨時來找我。大家紛紛圍上來看熱鬧,里裡外外圍了好幾層。
鎮上稍微知情的食客們對此有不同看法,但聽下來也都歸為兩派:
陶醉好些日子都沒有吃過白斬雞了,姚遠被抓后沒多久,河對岸就來了一車施工隊,他們拿著圖紙在原本冷清的廟門間進進出出,舉著榔頭叮叮咚咚,青山寺眼看著又恢復到了往日的模樣。
姚遠拽著妙一,兩人拉拉扯扯剛走到河邊,就被老在街上賣涼茶的姑娘給攔下了,妙一見她就像見了鬼,撒腿又想跑,不料被姚遠橫腰抱住動彈不得。姑娘比劃著雙手,衝著姚遠咿咿呀呀,妙一這才知道,原來姑娘是個啞巴,趁著姚遠騰出手比劃的工夫,妙一一溜煙就跑了。
夏日午後天氣炎熱,妙一坐在廟門口的台階上昏昏欲睡,朦朧中透過茂盛的香樟樹,彷彿看見一個姑娘站在不遠處的河裡洗澡,後背雪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像是鍍上了一層柔軟的光,天上胖胖的雲朵倒影在河面,像盛開的棉花,軟軟的,姑娘好像察覺有人在看她,突然回過頭,妙一嚇醒了,他從夢裡驚坐起來,思緒回到廟前,褲襠里冰涼一片。兩隻木桶依然空空的擺在眼前,姑娘沒來,再順著香樟樹往河裡看,只有幾個身型肥碩的中年女人在岸邊搓洗衣服,她們聲音洪亮,底氣很足,時不時發出恐怖的笑聲,像吃人的浪花。
姑娘並不理睬,挑著兩隻空空的木桶,自顧自繼續往前走,一邊走著,腳面還一邊划著清涼的流水。妙一見姑娘默不作聲,也來不及脫鞋,徑直衝下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扁擔和木桶掉進水裡,順著河水往下游漂去,姑娘手快,趕忙追著河水往回撈,渾身都濕透了,她擰著木桶看見妙一獃獃地站在原地,有些生氣又有點想笑。
陶醉哇的一下又吐了。姚遠見他狼狽,忍不住使壞,他提著白生生的雞,故意湊到陶醉面前打趣:怎麼,好吃吧,剛殺的,再來一隻?
師傅,出了青山寺,沒名字怎麼行,求師傅再賜一個名號。
姑娘抬起頭,突然眼圈一紅,她告訴陶醉,涼茶苦,但她喝過更苦的。
姚遠手法嫻熟,速度驚人,把一隻活雞扔進鍋里,雞使勁撲騰著翅膀,幾秒鐘便沒了力氣,他徒手把雞撈出來,飛快地拔著雞毛,手起刀落斬斷雞頭,剖開內臟,掏出一把熱騰騰的內臟,上面還掛著一串沒來得及生出來的蛋。
陶醉有些搞不懂,記得以前盤在佛前打坐,總覺得日子過得很慢很慢,盼星星盼月亮才能過一天。怎麼現在從昭陽街的東頭走到西頭,時間就嗖地一下就過去了幾十年。那些人怎麼一天到晚都在講別人的故事,陶醉還俗吃雞喝酒娶老婆的下文去哪了?
河水潺潺流過,在妙一的小腿肚子上來回撩撥。妙一傻眼了,眼前的姑娘,胸部微微起伏,她咬著嘴唇憋著笑,下巴滴滴答答,頭髮濕漉漉的粘在臉頰,眼睛像是盛滿了清水,在他心裏盈盈蕩漾,兩隻酒窩就像兩隻眼睛,就那麼調皮地看著妙一,看得他嗓子發緊,呼吸急促。兩個人在水裡站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正當妙一準備一問究竟,可還沒張嘴,姑娘的臉就突然貼了過來。她柔軟的嘴唇,在妙一的嘴巴上輕輕一啄,嚇得妙一腳下一滑,順勢跌進了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