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
我說啥了,我說錯了什麼嗎?!老梁為了表示自己沒醉,唬地直起身子,燈光下他新剪的頭髮往上直立著,眼睛里都是血絲。
陳慧不睬。
「我吃上半截你吃下半截嚒,公平。」老梁被自己的無恥和幽默打動了,當即轉惱為笑。
「明天或者後天,咱把客請了吧?」老梁急匆匆從廚房出來,兩手空空走到客廳中央,像忘記拿什麼東西似的左右環顧。他大概想製造一種漫不經心突然想起這茬的效果,遺憾的是並不成功。妻子陳慧斜在沙發上,半身蓋在被子里,她臉朝著電視,一動不動彷彿沒有聽到丈夫的話。
陳慧已經有些輕微的暈眩,臉頰熱乎乎的,有一團火在心窩子里上下竄個不停。她手指靈活地擇著菜,不時沖廚房外餐桌上望過去,老梁不知何時又坐到了他慣常的上座位置,正襟危坐,比劃著手勢,揮斥方遒的樣子。他聲音高亢明亮,間或唱幾句歌,間或慷慨陳詞,惹得滿桌人又是笑又是佩服,頻頻向他獻上恭維。這樣的時候,彷彿有一股精神氣在老梁的身體里暫時復活過來,他又變成了那些年意氣風發的那個他,滿座賓客皆成為他的陪襯。陳慧雖有點暈眩,卻仍保持著幾分理智,她知道老梁醉了。因為他醉了,他才得以如此投入地重新扮演過往熟悉的角色,他完完全全沉醉其中,好些話越說越遠,眼看著扯不回來。陳慧熟悉老梁這種樣子,他以為自己還舉足輕重,肆意揮灑著酒精和激|情,直到慢慢開始失控,她討厭他喝酒喝到忘了形,可他過分漆黑的頭髮,眼裡閃爍的光芒,嘴裏過時的歌曲和對她來說已經爛熟於心的亢奮的發言,她忍不住有點難過。
快步走到露天停車的地方,最近這一帶到處施工,沒有哪輛車不是灰頭土臉。雨刮器一動,混合了大量灰塵的污水順著擋風玻璃的兩側往下淌,陳慧噁心地「噫」一聲,點火發動,倒車監控儀里依然一片熒光綠色,間或閃過一條閃電般的銀邊。這監控系統已經失靈好多天了,讓老梁開去修理廠給人看看,他一直沒去。陳慧嘆氣,不知怎的總有這麼多做不完的事情,說好給老梁染頭髮,一拖又是好幾天,腦頂的白擴了一圈,中午吧,中午回來怎麼都得給他染了。
染過頭,老梁面目一新地去上班,說好會提早回來幫忙,陳慧說好啊,豬蹄等你回來切,還有冷盤你負責拌。
啥事啊?媽。陳慧問道。
這樣的事情出過好幾次,隨著小華年紀越大手藝越好,師父眼見著成了半老太太,有人認真地想要給小華做媒,勸他脫離這種不像話的關係,沒有哪次不鬧得天翻地覆街知巷聞。後來大概師父是真老了,知道終究是留不住的,跟小華的女朋友也就是後來的妻子談了條件,交了多少錢才給贖身放人。小華從此離開了師父那間生意興旺的店鋪,自己在一條小巷裡另立門戶重開了一家,兩人對面走過也像是路人般。說來也奇,自從小華離開,師父的店鋪生意每況愈下,加上城裡陸續開出其他技術審美更時新的鋪子,不多久那老店就關門了。曾經引領潮流的師父忽然銷聲匿跡,好像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一生沒有嫁人,沒有孩子,年輕時被深圳的富商包養攢了錢開了美髮店,現在店沒了,真不知世上還有什麼路是給她留的,她那駭人的七寸高跟鞋,能走到哪裡去。不知道小華會不會想到這些,他從來不提,他沒有朋友,只有客人。小華每天守著他的小店,妻子給他生了個兒子,兒子慢慢長大, 他也慢慢變老,熟客們沒有變少也沒有增多,還是那些知道他手藝的人,他們閑聊著天氣和昨天的牌局,他一次次收割著他們腦頂的頭髮,從黑到白,剪一茬,就是一個月過去了。
陳慧不響,沒有為自己辯白,她心知肚明老梁這點無所謂是強撐的骨氣,更不忍戳穿。她撇嘴道,我更無所謂,我還懶得做飯呢!這話一半順著丈夫說,另一半是真心,她素來喜歡熱鬧,可這兩年對於人來人往漸漸疲乏了,準備大半日,吃兩三個小時,然後再用兩三小時收拾狼藉洗碗拖地,這個過程中人像高速運轉的機器,摩擦出刺耳的聲音,火花四濺。身體累,心更累,忙碌大半日後其實根本吃不下什麼,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喝著,直到曲終人散,猶如電源被拔,仍憑慣性超前懶轉幾圈,最後才嗚咽著慢慢停下。
「哪能這樣說呢,這樣說多傷感情。想吃啥,我給你做。」老梁趕緊上前討好妻子。
啊?!你請啥客,我不是說讓你別做嗎?!不準做,沒人去吃!陳慧聲音尖利起來。
此時太陽已經升高了,明晃晃照在陳慧的臉上,兩頰和鼻頭正在脫妝出油,曬得她又熱又癢,卻騰不出手去撓,只好不住地擠眼睛讓皮膚得以收縮摩擦。市場大門口還有更多的人正在湧進來,為了節省力氣,她儘可能地走快一點,手指真像要斷掉一樣火辣辣地痛著,該死的老梁,哪次不是盡耍嘴皮子功夫,最後事情還不是都落在她頭上。微信朋友圈裡的帖子說得對:女人不要九*九*藏*書太能幹,太能了就得多勞。
嘖嘖嘖,我不看。老梁誇張地做嫌棄狀,把眼睛蒙起來。
站在廚房裡剁辣椒,腰一陣陣酸痛,像有閃電四面八方劈著它,多站一會兒,便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個兒的。陳慧四十八,模樣一點不顯老,可肉身是敏感而具體的,等她終於齊備好大半食材,該燉的燉好,該燒的燒好,該蒸的魚碼好蔥頭放在一邊腌十分鐘,最後將要炒的葷菜素菜也都一一備辦妥當,到客廳沙發準備坐下時,腰裡彷彿杵進去一塊鋼板,硬邦邦地疼得直皺眉。牆上的掛鐘已經越過了五點四十,老梁該回來了,過不久客人也要到了,陳慧點了根煙,從茶几下掏出粉盒子往裡照照,象徵性地拿粉撲在臉頰按了兩下。
陳慧滿載負荷奮勇疾走著,想起自己嫁給老梁的時候一樣事情都不會,那時燒的是蜂窩煤爐子,她老點不燃,每次嗆得頭臉鼻子都是灰,有時好不容易點燃了,煮的飯又是夾生的,老梁回來,等不及他批評,她就開始哭,為自己的笨無比認真地傷心著。
老樑上前要將煙頭滅在煙缸里,陳慧才喝道:「拿來!」
菜市場里人滿為患,大概臨近年節,人人打仗似的拼搶。有新鮮蒜苔了,陳慧湊上前一問,喲呵!四塊錢一兩,還不給選!她略一遲疑,面前最嫩的兩捆已經被人抓了去。顧不得講價了,連忙撈兩把給老闆上秤,旁邊一個大姐感嘆道,這年頭啊,菜比肉貴。陳慧邊掏錢邊想,誰說不是呢?
老梁遺傳了他爸的少年白,和陳慧認識那年,他才24歲,頭上已有星星點點的白髮,三十幾歲開始,每個月就要染一次,否則早就全白了。很多次老梁都說不想再染了,麻煩,到底拉不下面子,直到習慣去的那家店關了張,才開始由陳慧買染髮劑在家裡給他染。老梁常去理髮的店是個姓華的男人開的,專理男頭,女的也理,沒男頭理得好,加上個性靦腆少語,年輕女顧客不大去。女顧客們大概不知道,這華老闆雖然話少,卻是這城裡曾經風雲一時的人物,上了點年紀的人還能記得一些,華老闆還是小夥子時,一張臉英俊得掐得出水,當時他在城裡首屈一指的美髮店裡當學徒,師父也就是美髮店的女老闆是個相當厲害的角色,一頭招搖時髦的紅波浪發,綵衣皮褲七寸高跟鞋,如今說起來落伍的打扮,那會兒可是美髮店的活招牌,女老闆收了不少徒弟,可誰都看得出,只有這小華是她心尖尖上的人物,兩人年齡相差足有二十幾歲,言談舉止間卻盡顯出超越師徒本分的親昵。那時候美髮店的生意用現在的話來說叫好到爆,做頭的,等位的,一半為了頭髮,一半為了看小華,女顧客們尤其愛看小華在師父面前那低眉順目羞澀的模樣,免不得開幾句玩笑,出了門心裏暗啐道,便宜了這個老妖婆。
點到為止,啥叫點到為止,我不懂!我改啥,我啥都不改!醉意加上惱怒在老梁酡紅的臉上風起雲湧,他雙目死死盯著電視機漆黑的屏幕,就像那裡正在上演一出最愛的精彩的諜戰劇似的,陳慧見狀,知道說也無用,他醉了。
老梁回來了,面色如常,甚至有些輕鬆。提起這事,他和妻子說道,正常的,遊戲規則嘛,註定只能有一個公司中標,別的都要出局。
「不請。」陳慧仍舊望著電視機淡淡說道,「憑啥要跟他們聯絡感情?他們誰和你聯絡感情?」
老梁懵了一下。
算了,你已經喝醉了,洗得乾淨啥。陳慧說。
不用啦不用啦,菜這麼多。眾人紛紛道。老梁說,沒事,讓她再炒兩個小菜,快得很!
「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不管就算了,你等著吃現成。總之你現在越來越懶,不是從床上挪到沙發上,就是挪到牌桌上,該乾的事一樣不幹。要是我不回來你怕是能餓一天……」老梁被妻子氣得太陽穴突突突地直跳,鼻孔快速地開合著,兩片嘴皮得啵得啵沒邊沒際地數落著。
去年老樑上班的公司空降來了兩個外地人,大股東派來的代表,事事他們做主,老梁早已是被架空的狀態,重要的工作,有油水的差事,根本不再讓他經手。雖然掛著副總的頭銜,卻不過是閑職,至多跑跑腿打打雜,跟一般員工別無二致。要不怎麼說老梁這人忒可恨呢,人家讓他跑跑腿送送文件蓋蓋章,他還真當送雞毛信十萬火急了,分明油門一踩就能解決的事,一副緊要得不行的樣子,不知是自欺還是欺人。最近他們公司從政府批了塊地建商貿城,幾個公司都想攬這樁活,有人關係通到老梁這兒來,約出去談了好幾次,承諾了數目不小的回扣,可公司另外幾個人每天秘密商議來商議去,老梁心裏沒譜啊。陳慧嘴上一個勁兒鼓勵他盡人事聽天命,心裏卻隱約有不好的預感,畢竟老梁在公司的話語權不比往日了,說得難聽點,誰把你放在眼裡呢,飯不是沒請過,這些人有什麼情誼可言,倒好,最近連每月電話費都給縮減了。陳慧想來想去怨不得別人,她這兩年有些痛苦地發現,自己在很多九_九_藏_書地方看不起丈夫,老梁懦弱,順境倒罷了,稍有不順,他決不敢理直氣壯為自己爭取,只會搞這些小動作以保周全,她再惱他沒骨氣又能如何?總不能為了這些小事就不過日子了。她只是有些失望,他越義正詞嚴她就越失望。
每扇窗都是一個舞台,上演著大同小異的俗世生活,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天這小區里表演的主角,顯然是老梁一家。
「難道我不忙嗎?工作還不是為了掙錢養家。請同事吃飯,無非想讓工作好做點,想多存幾個錢防老,你就不能配合配合。」老梁道。他這個人性子雖急,到老了卻終究還是想求個安穩周全,不免自覺委屈起來,碎碎念道:「我可憐,請個客打了這麼多次申請,還得不到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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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這人!怎麼不懂事呢?」老梁急起來,像有張抹布不由分說猛地收走了他剛才精心準備的耐心和表情,他沖妻子眼睛一瞪,眼珠子狂亂地轉幾轉,眼白里的血絲更加粘稠和明顯了,陳慧不為所動,他只好氣憤地說:「我做還不行嗎?我做!不勞累你。」
「哈,你好多工作忙不完。」陳慧輕蔑地笑了。
沙發上的陳慧已經脫下了厚重的皮草外套,羊毛短裙也褪下了,打底褲是薄的,因而屁股肚腹一圈顯出裏面的肉來,她這兩年胖了好幾斤,且全胖在肚子上,穿了衣服不覺得,脫了后像挽著一隻游泳圈,此刻鬆鬆垮垮地向著坐墊上墜。她因為腿疼,本能地讓兩腳抬到靠背上,等血液迴流,這個姿勢就像一隻被吊起來的青蛙,看上去的確有些滑稽。
就憑你酒桌上說的那些話,還沒醉?陳慧忍了忍,沒忍住。
我哪裡醉了?!我清醒得很!老梁不服道。
華老闆的店關了,老梁真不習慣。既已活到這把年紀,他不是不明白,這世間的事,無非盛極必衰;這世間的人,如深海魚群被洋流裹挾,身不由己地來來往往。就像他這輩子,得意過,就像他的頭髮,濃密過。只是當老梁走到熟悉的巷子,驟見昔日招牌已經摘下,門口並無任何搬遷告示,心裏還是起了一陣大風。他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在其他店裡染過幾次,總不滿意。陳慧說現在的店都黑心,用的都是便宜染髮劑,毒素大,索性在家裡染,費點事,可安全啊。
「你意思我不能喝?我一瓶酒的主都做不了?我就是要請他們喝茅台,幾瓶都喝了又咋的?」老梁聲音高起來,在屋裡大步踱了幾個來回,衝到桌前抓火機點煙,啪啪啪打了好幾次才燃。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老梁擔任酒司令,將「上座」一席出讓給肖總,他與姜副總一人坐一邊,另外還有幾個公司的同事,辦公室主任小李,司機小郭,會計趙老師等等。照例要先敬大家一杯,然後挨個單獨乾杯,這叫發點球,初次喝酒的兩個人要加喝一杯,第二杯則叫「加深感情」,酒過三巡之後不必勸酒也不必客套,無不滿斟慢飲。老梁話匣子打開,聊的都是早年公司建立時如何艱難,如何開拓,如何一天天有了現在的規模,陳慧沖他使眼色,他哪裡還看得見,她只好響亮地一笑奪過話頭,將話題引到年輕時無關緊要的往事上,她和老梁如何經人介紹相識,如何一見鍾情,如何從什麼都不會的黃毛丫頭歷練成今天的女漢子,眾人聽得大笑一回,驚嘆一回,感慨一回。肖總拍著老梁的肩膀說,老哥,你福氣真好啊,嫂子這麼漂亮還這麼能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簡直就是女中豪傑。姜副總也在旁邊幫腔說,是啊,嫂子這手藝絕對一絕!啥時候我讓我家那位來學習學習,不知道嫂子肯教不?陳慧一邊打著哈哈一邊起身去廚房,說你這麼會說話,我不加點菜說不過去呀。
什麼?!菜都買好了?雞鴨魚都有?!!!陳慧勃然大怒,對著電話直吼:你老是這樣自作主張,每次叫你別做別做,做了剩一堆你又要吃半個月,哪家請你你只管去吃,八十歲的人了還啥禮?隨便你買了多少,反正我們不去。
很多事情沒意思。因為這種頓悟,更覺得沒意思。可什麼才有意思?沙發上躺著看電視劇也有看得腰酸背痛的時候,麻將桌上時間雖然好混,手氣壞時卻架不住一再的輸,說到底這樣的生活也不是陳慧所追求的。她有時半夜迷糊醒來,電視機還開著,老梁睡得像頭豬。去衛生間馬桶上坐著一邊看淘寶,一不留神竟坐了快半小時,屁股都涼透了。很多東西都想買,放到購物車裡,回頭再看,又感到沒有什麼是必須的。她唯一想出去旅遊,換換這沉悶的空氣,但只要提起這茬,老梁立即反問:錢呢?哪來錢?陳慧心道你少請幾次客,什麼錢都有了。
小華和師父的緋聞在小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是捕風捉影,有人同情小華出生貧寒無可奈何才被包養,也有人說他們是真愛。且不管他們之間有沒有那一碼事,師父對小華的「管教」是盡人皆知的。常去的顧客里有read•99csw.com個女孩對小華有了意思,總來找他洗頭,又老約他出去吃茶。起先師父借口店裡忙不讓小華跟那女孩接觸,後來女孩跑到店外等他,三人對峙,師父瞟眼小華,替他回了說,他不想跟你耍。女孩要讓小華自己表態,小華為難不響,師父轉頭逼道,你說呀!正好瞧見他跟女孩遞眼色讓她先走,這可不得了,手裡拿著的梳子啪地朝他臉上擲去,白生生的臉頰立即出現幾道可笑的染髮膏印子,師父將小華往門口接連推搡,你滾,滾,你翅膀長硬了,想滾趁早,我這個廟小,容不下你了,反正我也老了,過不了多久就該死……罵著罵著竟悲悲切切哭起來,厚厚的粉臉上淌滿了讓人難堪的眼淚。小華見狀到底不忍,忙轉頭跟女孩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又是求又是哄地將師父擁回店裡去。
我圓滑,我不知道,我說錯了么?我不知道究竟哪句話說錯了!老梁抓了根煙點上,有點語無倫次。
明知別人假公濟私大把大把將錢往裡圈,老梁深覺得一種平衡被打破,那種心照不宣貪圖有度的平衡,他痛感秩序的敗壞,更深一層,是對新秩序的無力參与使他惱怒。塘里有水沒錯,伸手舀點兒也在情理之中,就像小時候過年時親戚送來紙包的白糖糕,他摳一點來吃,覺得甜,卻斷不敢多摳,怕壞了形狀被父母發現要吃打。現在白糖糕不止被摳變了形,甚至生生少了一個角,而且並沒有誰被責罰,老梁禁不住也想手伸過去加入那瓜分甜頭的隊伍,卻早已失了先機,擠不進去了。
陳慧其實不討厭請客做飯,她是喜歡做飯的,一個人做擅長的事情時會特別享受。她只是討厭老樑上趕著那些她不喜歡的、沒有什麼必要討好的客人,她難道真的捨不得幾瓶茅台嗎?不過是心裏堵著一口氣,急於宣告所有權,至少一半的所有權吧。說來說去,她憐憫老梁太天真,下意識里以為幾頓飯幾瓶酒就能扭轉頹勢,陳慧身在局外看得明明白白,意氣不必再爭了,老梁最好的選擇是安安分分領著他那份還算滋潤的薪水,他人蠅營狗苟也好,中飽私囊也好,睜隻眼閉隻眼就讓它過去了。好處誰不想貪圖呢,可惜老梁年輕時一身正氣轉不過彎,盡想著如何將企業往正軌上擺弄,多少機會放在眼前,他不敢也不願去夠,沒有點兒灰色收入是假的,可跟一同打拚的那些人相比,老梁真是千不值萬不值。
我醉了?我哪裡醉了?我要看電視!老梁說著拿遙控器一陣亂按,氣不過又轉頭說,我看你才醉了,你看你那副樣子。
唉,我也知道她的意思,不是想請客,是想快過年了,鄰居看著家裡熱鬧,她有面子。陳慧說著,有些後悔剛才沒壓制住自己的暴脾氣。
陳慧趕緊問,通了氣的?有貓膩?
不錯!尤其那個老鴨湯,趙會計吃了好多哦!老梁贊道,又說,要不我去洗碗嘛,你辛苦了,你歇著。
他又說,眼下這種形勢,當然是肖總推薦的那家中了,只是奇怪,那家公司的預算也太低了,低得不合情理。
唔……管他呢,反正盡人事聽天命,以後的事再說吧。老梁說著,往嘴裏送了一塊五花肉,又道: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得不到,財運啊,都是命中早就寫好了。
到家先把豬蹄泡在水裡,方便一會兒打理,將老鴨子剁成一小坨一小坨,酸蘿蔔泡椒泡姜切好炒香加水煮沸,再丟鴨子進去煲上,剛擦擦手在客廳坐下抽根煙,老梁的鑰匙就在窟窿眼裡轉得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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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意思。
陳慧聽丈夫這樣說,知道他意難平,想說點啥,卻又覺得沒有比漫不經心的沉默更合適的了。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陳慧她媽。
「煮碗面吧,方便。面吃了我還要給你染頭呢。」陳慧說。
陳慧苦著臉道,嗯啊,背著我菜都買好了。
你醉了就去睡了吧。陳慧說。
「餓死了,連早飯都沒吃,忙了一上午屁股這才挨著凳子。」陳慧斜他一眼道:「這樣你就滿意咯?像條牛似的幹個不停。」
我這副樣子很給你丟臉么?哈哈。陳慧笑,老梁一說,她故意把倒著的兩腿分開,像要生孩子似的,她確實有些醉意,因為平常她再疼不會做出這樣出格的姿勢,但她也不能清醒地覺得。
「隨便你了。你愛請就請,反正我不管。」面對丈夫的火氣,陳慧反倒輕描淡寫。
可能是這個理。老梁搖搖頭,說,去吧,有啥辦法呢,老人嘛,怕冷清。
夜已經深了,小區里有些人家關了燈,有些沒睡的,玻璃窗上一閃一閃電視機光芒的影子。又過了一會兒,老梁也睡了,進屋就趴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老梁家的大燈仍開著,燈下陳慧彎腰用力拖地。剛剛過去的大半日像演出更像打仗,金戈鐵馬聲聲亂,她拖著地,每擦一次汗,臉上的妝就脫一點,她的心也一層一層安靜下來。廚房重新整齊劃一,七歪八斜的餐桌椅也歸回原位,地板越來越明亮,這疲勞甚至是愉悅的。
喂!喂!陳慧沖那邊喊了兩聲,對丈夫無奈
九*九*藏*書地翻翻眼睛道:我媽氣了,把電話給掛了。
「早就說定了的,不請不好。單位同事嘛,聯絡聯絡感情,走動走動,接下來招標的事情才好商量咯。」老梁見妻子沒給反應,連忙解釋著,給自己打圓場。
透過黃昏沉沉霧靄,老梁家客廳的幾扇大窗像火把一樣在灰暗的深冬天色里熊熊燃燒著,吊燈、壁燈、射燈盡數打開了,房間里人影晃動,碰杯的聲音,交談的聲音,陳慧獨有的爽朗的高聲大笑,以及某位客人用力將鼻涕往回吸、讓它穿過上顎,再像子彈那樣從嘴裏發射出來。「呵——忒!」完成發射,那人重重地關了窗,彷彿有隻手調低了的電視機音量,從對面樓上望過去,只看見起了霧的玻璃後面,幾個喝了酒之後比手畫腳激動不已的人。
幾天後招標結果公布了,不是老梁推薦的那家公司,雖在意料之中,可陳慧接到電話還是好生悵然了一下,意味著她那些本就不大像真的旅遊計劃真的成不了真。她思忖著如何開解老梁才會讓他既得到寬慰又不至於自憐,前前後後幾個月,他確實付出不少心力。她做了幾個家常的他愛的菜。
眼下的日子是很過得去的,大多數時候他們環顧周遭,由衷地感到慶幸和滿足。可誰沒有一點點私慾和嫉妒?去年公司空降來肖、姜二人,削了老梁的權不說,連老梁用慣的奧迪車也給取消了,美其名曰公車不私用,實際是輕視他。陳慧要強,見不得丈夫受氣,當即拿存款給他全付提了輛帕薩特,過後又覺得自己這樣賭氣,在別人眼裡怕也不好看,左右都掛不住。老梁說,他們討論事情把辦公室門關著,怕他聽了去,年終獎金也比他們短些。他一面氣憤委屈一面安慰自己平常心,陳慧脾氣上來少不得罵幾句老梁窩囊,罵狗日的幾個不把人當人,又不敢罵太狠,怕老梁心裏更難受。她只好說,不想干就提前退休吧,不缺這口吃的。老梁沒說什麼,明擺著不服氣,他愛工作,一輩子撲在工作上,公司有事哪次不是他當前鋒,炎夏寒冬出差從無怨言,要功勞有功勞要苦勞有苦勞,怎麼突然就成了可有可無的角色,他受不了的是這種心理落差,失重。他總說肖姜二人年輕氣盛,當然不把別人的意見放在眼裡,公司沒什麼麻煩就算了,有麻煩還是少不了他,論經驗論資歷,他老梁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份兒。
陳慧又是一陣大笑。
陳慧偶爾會不平衡,誰老婆又去歐洲玩了一圈,誰又置辦了新的首飾,多說幾次自己也煩了。有錢當然是好事,但她不是不明白,有多少錢就要擔多大的風險,老梁從來不是冒險的人才。他常感嘆若非當年政策放寬得以應徵入伍,恐怕在山上老家種地一輩子;若非後來遇到機會進了現在的公司,恐怕還在那間奄奄一息的國營企業里寫文件辦板報;若非這前後十幾年的順風順水,憑老梁過去那七八百元工資,怎麼可能住上一百多平的房子,更別說給兒子在省城出了公寓首付款。
慾望好比鹽水,喝不著渴,喝著了更渴,糟糕的是與這慾望一同洶湧撲來的,還有遲暮的焦慮。老梁今年五十,要說不算老,可在公司被冷遇,好像立即衰弱了好幾歲,常常唉聲嘆氣,莫名地發火,晚上八九點就困了,一睡睡上十個小時,衣服四五天都懶得換,整個人暮氣沉沉。老梁過去並不在乎誰請了他他又該請誰,如今事事計較,生怕做得不體面落人話柄。他在公司不得意,指望妻子在後勤方面給點力,請幾頓飯,喝點酒吃點菜,直白點就是套近乎。這些年家裡迎來送往多少人,老梁深信這一套有效,他大概忘記了,過去是人家拎著煙酒上門,現在自己三番幾次邀請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前兩天夜裡兩口子說到這事,陳慧感慨今年連小張都不來了,現在的人真現實。老梁說,我看是你太勢利眼,來又如何,不來又如何,我無所謂!
她挑釁地看著丈夫,看他一口猛接一口地抽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劇情精彩,他毫無知覺自己的克制是這麼無力,表情一盤散沙。她甚至挺喜歡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她覺得好笑,不知他為什麼要這麼生氣,為了單位上那些並不尊重他的人,值得嗎?陳慧痛恨丈夫的怯懦和窩囊,更討厭他這樣突然被狗咬了似的怒髮衝冠的樣子,她因此怪異地微笑了。
我沒說你錯了,我意思是,不必要過於表白自己,點到為止就行了。可你呢,手勢都揮到別人臉上去了。糾正過多少次,還是改不了!陳慧說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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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這屋子不用打掃?地不用拖?衣服不用洗?你不過做幾頓飯給我吃,就這麼多意見?」陳慧這下也有些上火了,「你看見我哼哧哼哧幹家務你就歡喜,看不得我躺著休息。」
前後二十多年,陳慧真是脫胎換骨了,再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會的黃毛丫頭,有時她為此頗感得意,有時十分困惑,而且疲憊,就像此刻太陽照著人,身上說不清是有種不耐煩的愜意,還是愜read.99csw.com意的不耐煩,可能都有。
「你好能幹!」陳慧鼻子里冷哼一聲,眼神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煙屁股!還剩那麼長一截就不要了,可惜不可惜。」陳慧將丈夫咬得濕噠噠的已經杵得歪歪扭扭的煙頭接過來吸了一口,說,「給婆娘做飯都值得拿出來喊冤,可笑不可笑?就沖老娘撿了你這麼多年的煙屁股,你做做飯又怎麼了。」
哪個吃嘛!!!老梁也痛苦地嚷道。
做飯這件事上,陳慧並不真的需要老梁幫忙,但夫妻間時不時得製造這種彼此需要的假象,是最近幾年陳慧才摸索出來的真理。婚姻是分工,更是合作,只有當一個人感到被需要,他才會對這種關係產生真正的參與感責任感,就是所謂的存在價值。
她又要請客?老梁問,去年臘月丈母娘請的那頓他還沒忘呢,想起來那些品相堪憂的菜色彷彿還沒消化完。
幸好是她提前交待了,要不這菜市場的陣仗,不知道能買到什麼好東西。小菜佐料一一買齊全了,陳慧才去拿約定好的老鴨子和剛殺的魚,最後才輪到取燒皮的豬蹄子。老闆見她兩手掛得滿滿當當,還專留了根食指來掛最重的豬蹄,不禁笑問:「陳姐今天家裡請客呀,買這麼多好吃的?」陳慧響亮地應道:「啊!請客!」
「哪個家庭沒有分工,我每天忙完工作又要忙家裡,累啊。」老梁說著,失望地搖搖頭。
你沒說錯,你就差沒有指著人家鼻子罵啦。陳慧說,既然要請客吃飯,還提那麼多以前的事情做啥,你們過去那個團隊好,那個老總好,咋被人家新的大股東取代了呢?我只道你平常圓滑,連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都不知道。
「忙得很,事情多!」這是老梁一生的口頭禪,以此推阻著妻子對他提出的大多數要求。這些年來,大到買房子裝修老人生病住院,小到娘家婆家親戚喪事喜事,在老梁的詞典里,沒有一樣不排在工作後面。忙是事實,嫌麻煩也是事實,他絕不肯插手那些他覺得完全不必要沾染的麻煩,為此寧可將工作無限度細分、重視,在別人那裡是正常程序,擱到老梁身上就是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說起來一套一套又一套,就像只他一人在忙著建設新中國,別人都是遊手好閒。要不怎麼說老梁可恨呢,丈夫的性格陳慧再了解不過,過去他真忙,她也遷就,現在他閑了,還是照樣要理直氣壯在辦公室磨到下班時間才離開,平常還好,一般都能按時回來做飯,要是哪天碰上家裡有什麼事兒,比如前幾天陳慧一面找人來家裡修下水道,一面又要去醫院給她媽送飯,老梁就特別回來得晚。陳慧心裏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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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請客倒是簡單,幾個冷盤就算數。喝什麼酒呢?你怕要請他們喝茅台。」陳慧冷笑道。
他進到廚房轉了一圈,出來,問道:「你還沒吃飯?」
你老婆手藝不錯吧?幾乎一掃光!陳慧笑著也抬腳躺下來,腰疼扯得她呻|吟了一下,蹬了蹬脹痛的小腿肚,哎,先歇歇,滿桌碗還沒收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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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記得少年時和表兄妹一同過暑假,夜間去吃燒烤,一群人在路邊盡情高歌,明明很開心,卻不知為何,回家總會在被子里大哭一場。非常非常孤獨,無法排遣的孤獨。其實聚會過後更冷清。到底是年輕啊,不知這人間,本就是寒來暑往,日出日落,人聚了,人又散。
演出太成功太圓滿,高潮之中又幾度掀起高潮,最後茅台開了三瓶,杯觥交錯,而風捲殘雲后滿桌零落的殘渣,突然有些不知如何收場。主人當然不興說吃罷了散會吧。直到肖總提議了,我看酒也吃得差不多啦,我們都走了吧,你們也累了一天。老梁還想留他們吃吃茶,幾個人卻已搖搖晃晃走到門口,反覆說著,老哥辛苦了,嫂子辛苦了,添麻煩了……老梁執意送他們到樓下,片刻后返來,嘭一聲將門合上,大著舌頭滿臉嘚瑟地往沙發上一躺,一手摸著肚子,沖另一張沙發上歇息的妻子說:成功!今晚的客請得太成功了!大家都滿意!我高興!
「難道我做不好嗎?臘豬蹄臘肉香腸蒸上,炒倆小菜,實在不行再在外面切點滷菜。」老梁橫眉冷對,她以為能難倒他?哪有想不出的法子。
說絕不幫忙,真到請客那天,陳慧照樣忙得雞飛狗跳。一大早將房間該打掃打掃該歸置歸置,約摸十點來鍾就得去市場,她前一天在相熟的販子那裡交待了一隻正宗的老的土鴨子,還有魚,新臘的豬蹄還沒有燒過皮,也要一併拿去處理了,還得買些新鮮小菜。請客要真像老梁說的那麼容易倒好了,多少個人多少個菜,葷素如何搭配,湯要什麼湯,有小孩就得另加容易消化的菜,這裏面都是學問。上次請客陳慧被老梁的同事驚到了,太能吃,眼下還難找那麼能吃的,往好處想是自己手藝好,可細算起來成本不低。陳慧數了幾張紅票子揣在衣兜里,能不提包就不提了,沒辦法,要買那麼多菜,只恨沒有多長几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