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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

情書

作者:吳浩然
也不會是他。那麼,究竟是誰呢?杏遠實在想不出。
「不是王滁!」杏遠最終對自己笑道,「不是王滁的字,有好多地方都不一樣。是別人,我不知道是誰,但是一定有一個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給我寫下這些字。」
杏遠將學校里認得的男生篩來篩去,一一盤查。是那個蠻有禮貌的師兄嗎?或者另一個性格憨厚的男生?隔壁語言學風評挺好的班長?不會,他們若欣賞自己,大可以直接過來打交道;那麼,是偶然認識的男生?比如某次聚餐時,同學帶來的同學,或者公共課上的同桌?或者,爬山的那個男生?
杏遠偏過頭,不安地想。今天他一直對她挺好。
王滁拿起卡片,低著頭看了又看,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許久,他抬起頭一笑,將卡片擲回杏遠腳下:「這是我寫的。」
「我看淘寶上核桃在打折,給你買點吧。」
沒想到過了半個月,兩個人都忘記寫信的事時,那封信又到了。王滁拆開一讀,十分感動,把女友的半身照鄭重塞進錢包,拍了一張給杏遠看,但是回信的事一直沒提。杏遠本想催他,想想現在收信這麼麻煩,最終還是作罷。其實她心裏揣著一個小念頭:也許王滁會突然寫一封情書來,製造一個驚喜呢?想著,等著,研一都過完了,這種事始終沒有發生。杏遠從小就習慣了落空。
林杏遠從來沒有收到過情書。假如最好的青春從高中算起,到如今她研究生在讀,回首望去,真是十年寂靜,十年荒蕪,十年暗淡索然。
杏遠沒有心情和王滁開玩笑:「你要做什麼?」
「買禮物表示歉意嗎?」
「郵局不靠譜。」
說完,王滁翻了個身,繼續睡覺。他是真的睡覺,沒過幾秒,便傳來深長的呼吸聲。杏遠知道自己贏了,沒想到贏得這樣輕鬆。心中一陣潮熱湧上鼻腔,但眨眨眼,卻不再像做學生的時候,輕易就有眼淚。
杏遠勉強笑笑。想再說點什麼,卻沒有力氣。
不僅王滁覺得是錯與恥,自己也這樣覺得。杏遠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杏遠甩開他的手,從抽屜里翻出卡片扔給王滁:「你自己看!我讀研的時候,別的男生悄悄寫在我書籤上的!」
杏遠理解他們。她想,她和王滁,什麼都沒有,只有感情。這聽起來挺詩意,其實兜兜轉轉,都是命。她理解一切,以前羡慕的女孩子,如今也不羡慕了。心裏想要的,都自己攢錢買,不向王滁提一句。有時她隱約覺得不對,想鼓勵自己開闢新生活,不過睡一覺后便會忘記,她像自己生活的旁觀者,有時她隱約覺得身後不是深淵,自己就在深淵。但這應當是幻覺。
「電腦上寫了,抄在紙上不就行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杏遠躺在王滁身邊,聽著他混著一點鼾聲的呼吸,一直躺到深夜。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了,過往人跡荒蕪。
不過杏遠還是有個男朋友。因為她這樣平凡的女生,心中凄涼,不會太挑;同樣的,這世上也有心中凄涼,不會太挑的男生。兩人相遇,努力欣賞對方的好處,驚訝對方也在欣賞自己,也就成了情侶。而這樣的情侶,往往一做就是多年,因為兩人都明白,以自己的資質,有read.99csw•com戀人不容易,吵也罷,鬧也罷,最終還是相對垂淚,低訴前情,重歸於好。
王滁說:「現在想那麼多幹嗎?」
杏遠拈著它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研二某段時間,自己曾拿這卡片做了一陣子書籤,每天帶著它在圖書館出入。後來換了書籤,便將它擱在抽屜里沒有再動了。
當晚,杏遠回學校。第二天,兩人通過電話開始吵架。杏遠問:「你能不能考慮未來時也考慮下我?」王滁說:「沒說不考慮你啊,你就不能先把這幾年過了再說?」杏遠說:「不能!」王滁說:「那你就去找別人啊!」
到研二下學期,王滁決定考博。讀博的院校選了好幾次,天南海北,好像都和杏遠無關。一次見面時,杏遠忍不住問王滁:「你想讀博我不干涉,但是等你讀完博,我都快三十歲了,你不怕我等不下來嗎?」
一年後,杏遠和王滁領了證。是裸婚,兩人都沒有跟別人說。領證當晚,兩人還為瑣事吵了架。杏遠覺得有點荒謬,不過也懶得多想。第二天,繼續異地。過了些日子,朋友們才逐漸察覺。杏遠沒有歉意,也沒有解釋。
杏遠起身坐回沙發上。身體陷入軟墊的那一瞬間,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天靈蓋飄走了,她又變回從前的杏遠。
從此兩人就開始異地戀。杏遠並不很怕孤獨,原本她就不是熱衷交際的女生,讀研以後,白天上課,晚上自習,周末看劇,倒也充實。平均一個半月一次,王滁到她這裏來,或她到王滁那裡去,例行短期約會。兩人租住學校附近幾十塊一晚的小旅館,吃旅館附近十幾塊一人的小餐館,再擠在燥熱的人群中逛逛街,買點小禮物送給對方,過一陣子便找不到了。戀愛歸於日常,都不過如此,無非是旅館與酒店之別,餐館與飯店之別。這「別」其實不小,但大部分人都並非一開始便經濟豐足,眼下簡陋一點,將就一點,杏遠也能坦然以對,以後更寬裕些了,或許兩人之間的情趣會更多一些。
她一動不動跪在黑暗裡,感到了心臟隱秘而狂喜的跳動。這種感覺,好像杏遠很小的時候,一直以為黑夜就只是黑夜,純粹的黑。但有一天她半夜睡醒了,走到院子里,看見一輪月亮將庭院照亮,淡光下的事物竟然比白天還要清晰。庭院一角,有一個廢棄的石質洗衣池,媽媽在裏面種了一點碗蓮,此時此夜,一朵小小的紅蓮正開得清清楚楚,悄無聲息。這張卡片不是天上的月亮,是那朵蓮花。它是杏遠的,它的花瓣永不拖泥帶水,永遠輕盈。
杏遠帶著這張卡片回到家鄉,像帶著一縷多餘的靈魂。她繼續上班,照舊等待,與王滁仍舊一個半月見一次面,只是現在,她有了工資,他的導師補貼也高了一點,終於可以不再住亂七八糟的小旅館,轉向百元左右的連鎖酒店。偶爾,兩人去吃西餐或好一點的自助,反覆籌劃,如同過節。也許因為期望太高,滋味也沒覺得和過去有多大差別。大抵如今的菜色更適合拍照。而兩個人依然過著彷彿無限拖延成一條乏味直線的生活,是騙不了人的。
「你寫過那麼多郵件給別人,怎麼不會寫信呢?」
像他https://read.99csw.com這樣的男生總是會把求和變成又一次爭吵,杏遠累了,不想再多事,配合道:「那就核桃吧。」便轉移開了話題。
兩人重歸於好,王滁買了核桃寄來,杏遠也不再提信的事。心裏平靜的時候,杏遠知道自己和王滁還是有感情的,這也是兩人能耐過異地戀的原因。但往後看是趕路,往前看也是趕路,好像除了做個風塵僕僕的趕路人,再沒有第二種選擇。且彷彿因為獨自趕路的時刻太多了,以至於現在,除了獨立之外不能提出任何要求,有所求便是錯,便是恥,便是不夠好。
於是研究生入學后,杏遠寫了封長長的情書,還附了自己一張最近拍的半身照,寄到王滁學校,懷著小興奮,等王滁的筆墨回來。然而如今郵政系統混亂,王滁過了一個月也沒收到,到學院辦公室、郵局、傳達室去問,都沒有消息。輔導員還笑他:「現在誰還寫信啊。」杏遠很遺憾,王滁也覺得沒意思。
杏遠蹲下身,將卡片撿起來仔細再看,漸漸也有些缺少信心。以前,王滁的字確實也有點粗獷。年輕男生寫字,如果是一類風格,下筆都有點差不多,杏遠真的不知該如何辨明了。
回到卧室里,王滁被杏遠的窸窣聲驚醒了,悶悶地問:「你在幹什麼?」
杏遠頓一頓,緩和了語氣:「我不想要,你給我寫一封情書吧。」
唯有一件事,杏遠有點計較:她希望王滁能給她寫情書。杏遠認為,情書跟別的情感表達方式不同。王滁問她不同在哪裡,杏遠說不出,但「就是不一樣」。王滁起先不同意:「我一個工科男寫什麼情書,讓兄弟們知道了不笑死?」後來還是拗不過杏遠苦苦要求,答應了,但讓杏遠先寫,他回。
杏遠說:「我不信。這書籤我都是一個人的時候用,你怎麼會碰到它?」
見面畢竟是少數。大部分時候,杏遠還是獨自一人。進入社會以後,她反倒不再常常想未來。想也沒有用,畢竟王滁讀博是上進,而他這些年也沒有出軌,深究起來也沒做錯什麼,偶爾向父母嘆息,反被父母批評。王滁的朋友,也都勸杏遠體諒王滁奮鬥辛苦,多多包容。他們都是和王滁相仿,從貧困農家讀出來的男生,對成功有骨子裡的渴望,知道自己如果不往上走,身後就是深淵。
王滁說:「你不用急啊,我有打算——過一過我們就領證,你一畢業先把孩子生了,等我博士畢業,我們小孩都可以上幼兒園了。」
王滁一激靈,走過來按住杏遠:「什麼別人的情書,你說清楚!」
這是張杏遠以前買東西做贈品的小卡片,正面畫著一隻小梅花鹿,站在森林的分岔道上。背面有兩行黑字:
以往兩人吵架之後,總要慪一夜氣,第二天才能和好。但這天接下來的時間里,王滁很快便若無其事,和杏遠說說笑笑。杏遠一句一句答著他的話,做飯,吃飯,洗澡,睡覺。那張卡片就留在沙發上,她沒有收拾它。其實畢業以後,她一直將它跟其他雜物擱在一個抽屜里,沒有特別收藏。但她不時會想起它。因為它,杏遠可以忘記很多事情:忘記自己曾經那樣渴望收到一封情書;忘記漫長的青春期里,心底深處九_九_藏_書的失落和渴望;忘記王滁很少讚美她,沒有給過比「還行」更高一點的評價。它是一枚小小的定心藥丸,是走夜路的人遇到一隻唱歌的小鳥,是幸運之神額外饋贈的壓歲錢,是神話,是會改變生活的折光。
想到王滁,杏遠有點心煩。從水面挪開目光,正看到男生看著自己。男生的眼睛不大,卻把自己整個人都看了進去。杏遠有點嚇一跳。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畢竟她一直不擅長分辨這些。
沒有落款。字跡粗獷匆促,一望而知是男生的筆跡。彷彿亦真亦幻的時空碎片,從生活的罅隙中掉落出來。
想到那個男生,杏遠還能嘗到一絲殘餘的苦味。後來,在校園裡她又見到過他兩次。他還是很禮貌,那樣湖水般的眼神。杏遠不好裝作陌生人,只能打個招呼,然後無聲無息地走過。
「還是我有心吧,給你個驚喜。」王滁過來拉她的胳膊。
來不及想太多,大家便繼續出發。男生照舊和她並肩聊天,而且興緻越來越高。杏遠心中翻江倒海,全靠山風冷冽,才沒有面紅耳赤。到一個十分陡峭的下坡處,大家分散開逐一前行。男生先跳下一級高高的台階,回頭伸出手,示意杏遠搭上來。杏遠遲疑半秒,伸手搭上那厚實的手心,忽然嘴中冒出一句:「你欣賞我這樣的女生嗎?」那一刻,前後的山路都沒有人。男生背後的山澗起了霧,清涼的霧氣讓視線反倒特別清晰,卻只限於眼前這一小片世界。杏遠知道自己冒失了。 「你不錯啊,跟我女朋友是一個型的。」男生微微一笑,扶杏遠下來,自然地放開她的手。羞恥感像劈面一個巴掌。多年來,反反覆復被忽略的體驗,讓她在任何尷尬之中都能保持鎮定。她微笑道:「哦,我男朋友也跟你挺像的。」接下來一切如故。男生沒有說什麼,陪杏遠到遊玩結束,又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走了。
生活與感情都乏善可陳,杏遠只有將更多時間投入圖書館。她看書很多,除了課業必讀書目,大部分都是中西方的當代小說。看的時候覺得挺有意思,看完了也沒記住太多,生活乏善可陳的人,也只有去書里尋求點無力的波瀾了吧。遇到飯點,就把書本留在座位上佔座,慢悠悠吃了飯再回來,很有從容不迫的滋味。這是杏遠生活里給自己營造的最平靜的一部分。
兩人就這樣異地著,日子平淡如水地過去。研究生的心態比本科生滄桑,對校園不再好奇,對群體生活也沒有多大熱情。雖然寂寞,兩人都不擔心對方會劈腿。杏遠所在外語院男生很少,幾個同班男生,一個不愛洗頭洗澡,一個熱衷跟女生吵嘴顯示自己有頭腦,一個喜歡麻煩人絕不肯麻煩自己,也是令人陶醉。王滁的工程院也差不多。更主要的,兩人都是灰頭土臉的老實人,自身的氣質也不會吸引那些風流韻事。
不過讀研以來,她瘦了一些,白了一點,換了個齊整的髮型,還學習了一下打扮,倒是有了點明麗的效果。然而正因如此,杏遠心裏反而有點難過——就算變好看了,又有誰來看呢?每到風和日麗的天氣,她俯在宿舍窗口前,望著灰白色天空下開闊而寡淡的校園,總覺得惶然——青春就這樣過去了么https://read.99csw.com?二十二到二十五,最好的年紀,就這樣被斷斷續續的見面劃分成一段又一段的等待。伸手向半空撈去,除了無形的風,什麼也沒有。
冷戰了幾天,杏遠的臉都垮了一圈。朋友漸漸知道了,一半勸她和王滁分手,一半勸她慎重。杏遠知道他們都有道理,自己也在想該怎麼辦。但無論如何,當時當下,她仍舊只能一個人出門,一個人去圖書館,到十點,一個人踏著夜色回寢室。時間好像停滯了,她像關在玻璃屋裡的囚徒,努力拍打面前透明的牆,一切風景都可以看見,一切風景都不屬於她。
是誰,在什麼時候寫下這段話呢?怎麼一點也沒有察覺呢?
王滁確實跟杏遠去過一次圖書館,也確實坐在她對面。杏遠想起這一幕,心中一空,有什麼東西在急轉直落,連忙定一定神,努力接住它:「我還是不信。你寫不出『闔家安康』這樣文縐縐的話。」
王滁不答,笑嘻嘻的。
王滁躊躇一下,答:「在我學校嘛。」
雖然是疑問句,但心中的驕傲已經溢在了語氣里。王滁並不是毫無所感,頓了一頓,低沉又輕快地說:「嗯,不是。」
王滁不再笑嘻嘻,臉色沉了下來。
這天兩人是在杏遠的住處。杏遠盤腿在沙發上呆坐了會兒,突然張口大聲說:「真當離了你我就沒人要嗎?真當沒有別人喜歡我嗎?你明明知道這麼多年,我一直想收到一封情書,你就是不當回事。可是別人給我寫過!」
王滁說:「你不記得了?有次我到你學校去,跟你一起去圖書館,你在那看書的時候,我坐在你對面,拿筆在你書籤後面寫的。」
又過了好像很久很久,杏遠依然沒有和王滁在一起生活。她工作日在自己家,假期去王滁的學校,就這樣安安靜靜等著三十歲的到來。有時杏遠覺得委屈,但好像並沒有把委屈說出來的資格。偶然她抱怨一次,王滁果然立刻反駁道:「那你去找別的男人啊!」
並非她丑,然而她的相貌只能算平平,偶爾閃過一絲美麗;也並非她的性格令人討厭,可到底也沒有多少精彩之處。從未有男生向她表白,偶爾有接近的,最後也半途而廢。她獨自出門,與她搭訕的只有滿臉訕笑、氣質猥瑣的老男人。小說電視里的少女動輒便是漂亮的,動輒有人愛慕,似乎理所當然,然而現實從不普度眾生。杏遠沒被命運眷顧,她與一切浪漫的情愛無緣。
「那不一樣,在紙上我不會寫。」
杏遠的男友叫王滁,兩人從大學後期開始戀愛。杏遠學英語,文科生;王滁學土木,典型粗糙簡單的工科男,野外實驗能在草堆里睡覺,一照相就抱起雙臂作出遠大抱負狀,一副心系天下睥睨眾生的可笑模樣。杏遠戀愛后,雖然沒覺得生活發生了什麼實質性的變化,但再不做別的考慮;而王滁有時覺得還是單身適合自己,有時又覺得有女朋友真好,不論怎樣,自己這一生想幸福的前提,還是要事業有成,致富發家,其餘都排靠後。因此他考研時考慮了許久,選擇了于自己而言性價比最高的大學。他運氣不錯,一下就考上了,可惜杏遠為了能和他讀研時近一些,報了一個離他那所大學最近的重點大學,有些難度,沒有考上,九_九_藏_書調劑到了鄰省的其他學校。
王滁笑道:「又來了,換一個吧,我不會寫信。」
杏遠問:「不是我想得多,我想知道,你在你的打算里打算承擔什麼?」
「額……不是啊,」王滁瓮聲瓮氣道,「就看到了,給你買點唄。」
無論是誰,這都是一個謎了。謎面是遲到的鐘聲,謎底永遠不會奏響。也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一張卡片就可以萌發|浪漫的故事,讓杏遠做一次被光柱照亮的女主角,為世上的相逢一詠三嘆。然而,現實是兵荒馬亂的畢業季,烈日如煎,時令與季節都不合宜。故事還沒有開始,便已經凋零了,校園生活已經告終。
杏遠說:「那你用快遞寄給我。」
然而杏遠不甘心。她使出全身力氣,悄悄地坐起身,走到客廳去。藉著手機一點光,她翻出王滁一本舊筆記本,雙膝跪地伏在沙發上,一點一點對比筆記本與卡片上的字跡。橫撇豎捺,起承轉折,一定要找出不同,這至關重要。
「看你,自作多情了吧。」王滁說。
杏遠勉強告訴自己,要活在當下。為了給當下增加一點意思,她報名參加了學校一個爬山活動。大家分成五人小組,杏遠所在的組有兩個是情侶,自然看不見別人;一個是「跟女生吵嘴顯示自己有頭腦」同學,向來跟杏遠合不來;剩下杏遠和理學院一個男生。杏遠本來沒有抱多大期待,沒想到這個男生一路上卻將她照顧得很周到,聊起天也是腹中有貨,杏遠幾乎有些不習慣了。
杏遠心裏有千言萬語,真說出口,只有一句:「這卡片不是你寫的吧?」
杏遠氣極,啪的掛了電話。王滁也沒有再打來。冷戰就這樣開始了。
杏遠問:「衣食住行養小孩,這麼多開銷怎麼解決?」
王滁說:「你看這字,就是我的嘛。」伸手在空中比劃著:「闔家安康——」
途中大家經過一汪小湖,休息片刻。男生將一隻石凳撣乾淨,讓杏遠坐,自己倚著欄杆站著。杏遠俯下頭看水中的自己,發現水波流動下,自己的倒影竟有兩分風姿,加上最近又瘦了一圈,不知不覺添了些楚楚之氣。杏遠有點詫異,自己真的有可取之處么?畢竟平常跟王滁在一塊,哪怕瘦到腰圍一尺八,王滁還是會捏著她身上笑道:「虎背熊腰!」
杏遠問:「你寢室?」
手機那端傳來笑聲:「在忙你還接我電話。」
王滁終於不耐煩起來:「能不能不要老是揪著一封信不放?我都打算給你買零食了還要怎樣?」
第二年,杏遠讀完了研。王滁讀博的事還沒有落定,杏遠就暫時在家鄉先找了個工作,一邊上班,一邊處理繁瑣的畢業手續,十分忙碌。最終畢業那天,杏遠請假回學校,把行李們統統打包,寄回老家。正值升溫,杏遠忙得汗流浹背,稀里糊塗。直到清空抽屜的時候,抖出了一張小卡片,翻過來一看,忘記了熱。
「林杏遠:經常看到你一個人在圖書館,安靜的氣質我很欣賞。祝你永遠幸福,闔家安康。」
杏遠靜靜反問:「小孩在哪生?生了在哪養?」
回到校門口時,已經入夜了。杏遠不想回宿舍,走到操場上吹風,吹到眼淚直流。這時王滁突然打了電話來:「你在幹嗎,在圖書館?」
杏遠抹掉眼淚:「沒有,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