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二百五十萬分之一

二百五十萬分之一

作者:咸貴人

6

蔣慶揚拍拍她的後背,在她耳旁溫柔地說道,「我老婆在旁邊可都看到了」。
布置場地那天,夏彤自己拿著氣球蹭蹭蹭地就往圍欄的高處爬,她頂著大太陽半蹲在圍欄頂頭的邊上,把氣球往欄杆上系,一低頭,就看到了從車裡下來的蔣慶揚。
周一辦完了交接,一切公事公辦,項目結束,夏彤一查卡,多了好幾萬。蔣慶揚沒有要她賠償,還是把全部的款項打給了她。她有些不捨得回去,想和蔣慶揚再說幾句話,蔣慶揚朝她笑笑,說來日方長,小姑娘要好好照顧自己,像她曾拒絕他一樣,拒絕了她的吃飯邀請。
夏彤會心一笑,抬頭看看正在洗內褲的高誠,把蔣慶揚從好友列表裡刪除了。
夏彤腦子裡的算盤迅速打起來,這是一個在夏天水上樂園完成的項目,現在已經是八月的尾聲,再晚一些暑假結束,水上樂園人煙寥寥的時候執行就來不及了。雖然她對當地並不熟悉,但畢竟入行幾年,加上問一問小孟,自己再查一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這筆錢不走公司的話等於接了個私活兒,好事兒啊!她點點頭,應了下來。
夏彤火急火燎地執行了起來,她逐一篩選執行公司,力求性價比最高,因為她知道這些省下來的預算錢,這次都是真金白銀省到自己兜里的。在水上樂園幾個出口進口掛氣球的預算她甚至直接砍掉了,她去過場地,覺得並不高,自己隨便招幾個臨時工就能掛上。她是工作里出了名的拚命三郎,因為她知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這年頭沒有當二奶的資本,就得踏踏實實把自己當男人用,不然怎麼也沒法過上小康生活。
小孟被蔣慶揚辭退了,因為他發現夏彤是二奶的消息是她傳出去的,只是為了多分點錢。
場地布置眼看就要完成了,執行公司還是出了個亂子。有一面需要噴繪的牆畫得一塌糊塗,可偏偏又是深藍色底,沒那麼容易重新上色重新繪製,夏彤看著眼前歪七扭八的人物形象和丑到無與倫比的字體徹底慌了神。她跟執行公司理論,說這畫的什麼玩意,跟我的示意圖紙相差太遠,太丑了,你們是怎麼幹活兒的。沒想到公司振振有詞,說你預算給得太低,這個價格怎麼可能找到畫得好的,照貓畫虎就這樣可以了。眼看時間就要來不及,夏彤手足無措,到處打電話想找一家更好的公司重新噴繪,可人來看了,說牆底色太重了,要麼刮掉牆皮,要麼重新刷新顏色上去覆蓋,這麼大一塊,起碼要三天。
有多長時間沒有人跟夏彤說過喜歡她了呢?好幾年了。大概是高誠太過溫柔體貼,每天下班都來接她,或者是高誠太過粘人了,幹什麼只要不上班一定時時刻刻跟在夏彤身邊,似乎是宣告土地佔領權那般,身邊不論是父母、同事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老同學,都知道夏彤有一個對她非常好的男朋友,再也沒人做出一點點越軌的事情,甚至連男女之間的玩笑都很少有人跟她開,她還沒有變成少婦,但顯然已經慢慢習慣了少婦該有的矜持和尺度,喜歡是什麼?是高誠一個人才敢才能做出的事。
夏彤心裏咯噔一下,25歲以後,還是第一個人喊她小姑娘。畢竟是工作場合,這個人未免也太隨意了。再抬頭一看,他大約三十多歲,有可能還要更老一些,但為人體面、衣著乾淨,眼神有種不容懷疑的堅定,白襯衣沒有一絲褶皺,似乎和高誠每天早上起來用掛燙機熨來熨去的那種不一樣,當然,後來她知道,因為蔣慶揚的襯衣是免熨燙的高級材質,只要掛起來就不會有一絲褶皺,一件的價格就頂了高誠幾十件。夏彤清清嗓子,開始說方案。
蔣慶揚一直在忙,直到接到夏彤的電話。
「你別胡鬧了,本來好好的一個合作夥伴,人家不過是有個感激的擁抱,你不知道國外都是這樣的?」
夏彤在朋友圈發了結婚證照片,蔣慶揚點了個贊,留了句言。
「哦,是嗎?那跟你男朋友說聲不好意思,我怎麼看你這個灰頭土臉的樣子,就覺得那麼喜歡呢。」
蔣慶揚最終沒有上樓去,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開始了,就不能回頭。
如若時光能再次轉動,夏彤不會貪圖那一點點提成錢了,她要是知道這個人的出現給她生活挖了這麼大一個坑,她乾脆就不想工作了,可是哪有那麼多如若,該遇見的人,轉多少個彎兒,你都得遇見。
夏彤從床上坐起來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兩個字,絕望。窗外是剛剛蒙蒙亮的天空,細看玻璃上有著一層薄霧,怕是昨夜下過雨了。高誠朦朦朧朧翻了個身,握住她的手,模模糊糊說道,「做夢啦?」
灰頭土臉。是啊,夏彤已經灰頭土臉了太多年了。為了努力拚工作,她很長時間沒買過化妝品了,反正高誠也習慣了她素顏的樣子,她頂多在偶爾見客戶時塗上一點點唇彩,一般的臟活兒累活兒會場布置的活兒她都自己上,哪有時間打扮自己,再說,打扮了,會場塵土飛揚,還不得和成稀泥。
接下來就是忙忙碌碌的其他工作。回去以後,高誠的工作竟也順風順水地有了長進,工資和提成都一下子高了很多,兩個人很快計劃著買房結婚過踏實穩定的小日子,只是夏彤偶爾會想起蔣慶揚唇邊的那一抹笑容,也就是read•99csw.com想想,沒什麼別的。偶爾在朋友圈裡互相點個贊,寒暄幾句生活。

11

蔣慶揚回家陰著臉,他的老婆就是這樣,絲毫不打招呼就去自覺主動地驅散他身邊每一次出現的流言蜚語,他身邊起碼有五六個工作能力強的秘書就是這樣被她老婆用莫名其妙的見一面給羞辱走的。也許妻子的沒有安全感是自己的錯,可是到底要怎樣才能改變她鬼迷心竅自以為是保護家庭的做法呢?一直以來蔣慶揚都默許了,人可以再招,可是這麼多人了,他內心還是十分惱怒的。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看到了高誠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包水果,咧開嘴問她,知道你最喜歡吃蘋果了,下了班特意給你送來,餓嗎?幾天沒見,我有點想你。
蔣慶揚還是不放心,親自來看看。這一下車,就看到了橫在半空撅著大屁股滿臉汗水的夏彤。

5

夏彤吃飽,站了起來,回頭看到蔣慶揚拿著一個盒飯不知從何下筷,大笑起來。「我說你一個老闆,別體驗民情了行嗎?吃不下去就趕緊回去吧,你站在這裏弄得大家都不敢放開吃了不是。」蔣慶揚的白襯衣上沾了一點菜汁,他瞟了一眼,突然抬起頭來跟夏彤說,「嘿,我還真喜歡你這個小姑娘。」
夏彤一想,這是蔣慶揚公司的活兒,自己去挖一筆不太好。但又一想,自己不挖別人也會挖,何況這說不定能再和蔣慶揚聯繫上呢。她總是想要問問清楚,你是故意給高誠項目呢,還是無意的,自己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還是蔣慶揚確實有什麼欲說還休的呢。因為他已經事業有成有了愛人,還是僅僅只是對一個小姑娘的照顧?夏彤為人不愛欠別人的,要說,就得說清楚。
「沒有!」
蔣慶揚也沒有伸手接她,就站在下面等著她自己一步一步爬下來。她雙腳剛一落地,蔣慶揚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
「我有男朋友了。」夏彤也開玩笑一般地回應道。
活動是周六,夏彤趕到現場時發現那面噴繪牆被一層塑料膜噴繪蓋住了。雖說效果不如人意,但總比直接露出來好看得多。且塑料膜的噴繪一看就是高手做的,底色濃淡適宜,剛剛好擋住那面牆,又不至於太突兀。夏彤在心裏給蔣慶揚點了一個贊,看來姜還是老的辣,雖然可能沒有提成白忙活一場,但總不至於搞壞了活動。
夏彤有點厭煩,今天蔣慶揚沒有喊自己小姑娘,而是叫夏小姐。想必也是怕高誠誤會,自己的男朋友怎麼就這麼小心眼呢,走哪兒都得看著,還怕我飛了不成。當天夜裡,夏彤拒絕了和高誠親熱,推脫說自己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這下子,就要出差半個月了。
蔣太太越想越氣,「怎麼著,心虛了,還確實有點喜歡她是吧?沒看著她有什麼好啊,甚至看起來都不青春了,要找怎麼著也得找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吧?」
問她想吃什麼,她說,盒飯啊,中午給幹活兒的大伙兒一塊訂了飯。蔣慶揚說不是,我中午請你吃。夏彤說不了,我要和大伙兒一塊吃,不要搞特殊對待,在一起吃就挺好的。蔣慶揚說這你就錯了,你不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你是上層,是領導,是監管,要有威懾力。夏彤衝著他哈哈大笑,說要什麼威懾力,我不是上層也不是領導,更不是監管,我和他們一樣是個幹活兒的,你才是領導,行了你自己吃去吧,別弄髒了你的白襯衣。
有時候她做夢還會夢見蔣慶揚,但她已經不再驚慌。因為那天她聽到房間的門鈴響時,心情忐忑激動,她似乎預感到好像是要發生什麼了,但會發生什麼呢,接受還是拒絕,她想不了那麼多,也顧及不了那麼多了,她只想一頭扎進蔣慶揚的懷抱里,流著眼淚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這也是喜歡的一種,那是不是只有千夫所指才能證明她自己也是心動的呢?
夜幕在即,天空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火燒雲。紅色的夕陽將深藍色的背景牆照得更加猙獰,蔣慶揚站在牆前哈哈大笑。張口就說,「這牆還不如我老家的『少生孩子多種樹』噴得好看啊。」夏彤一臉囧色,想到若不是因為自己貪,想多掙幾個,也不至於找了這麼一個價格低廉但太不靠譜的噴繪公司,更加羞愧得抬不起頭。蔣慶揚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兒啊,你也辛苦了一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咱們時間不變,這個我來解決。夏彤還想辯解什麼,動了動嘴又什麼都沒說。蔣慶揚摸了摸她的腦袋,說,「你看看這一頭髮的灰塵,這幾天你也辛苦了,明天來現場玩玩吧,打扮漂亮點,長得挺好看的一個小姑娘,怎麼不懂打扮自己呢。上車吧,送你回去。」
她拿著電話一會兒撥給這個,一會兒撥給那個,站在噴繪牆前來回踱步,不知道如何是好。後來她想盡了一切辦法發現走投無路時,終於鼓起勇氣給蔣慶揚打了一個電話,她說,蔣總,我辦砸了,時間要推后,費用我來補。蔣慶揚問她怎麼了,她說噴繪牆太難看了,會影響整個的效果。蔣慶揚說到底有多難看?你等著我來看看。
電話掛斷那一刻夏彤突然感到了一種直覺性的心痛,他果然是九-九-藏-書不喜歡她的,是她誤會了,否則他不會冷冷地說知道了,否則他不會就這樣掛斷電話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那他到底為什麼偷偷地幫她,真的只是因為心地善良嗎?
上大學時想當社團主席,努力競聘,當上以後覺得沒意思,事事不負責全部丟給下面的同學,后被撤職,自己不太稀罕,但聽到很多同學在背後說壞話,十分氣憤差點大打出手,直到最後才發現還不是因為自己佔了名額又太不負責。談了幾次無疾而終的戀愛都是因為談著談著就覺得沒意思了,互相都沒意思,和高誠在一起也覺得沒意思,可她這個年紀,已經不再是隨隨便便覺得沒意思就可以分道揚鑣的時候了,愛情是什麼,生活的奢侈品,先有了生活,再談愛情,雖然沒有風馳電掣的心動,可高誠沒犯什麼錯,哪有什麼資格說離開就離開呢。
她匆匆忙忙收拾東西又來到了蔣慶揚的城市,高誠一開始是擔憂的,但小孟親自在微信上跟高誠說了,放心吧,這個項目夏彤是來幫我,錢絕對不會少了她。擔心是擔心,但夏彤堅持,高誠也不好說什麼,叮囑了幾句,送她上了高鐵。
「你房間幾號?」
夏彤結婚了。她和高誠拿著結婚證從民政局走出來的那一刻,心裏突然輕鬆了很多。回到家她累得癱軟在床上,高誠在衛生間幫她洗前兩天經期不小心弄髒的內褲,她說你也不嫌臟。高誠笑笑,說,你的,我不嫌。
一連串的問題讓腦熱的夏彤怎麼也反應不過來。她不知道蔣慶揚到底是什麼意思。究竟喜歡還是不喜歡,究竟是呵護還是玩笑,她搞不清楚,也按捺不住。
兩人笑作一團,小孟一直起鬨原來夏彤喜歡蔣慶揚,夏彤矢口否認,說沒有的事,笑完了以後小孟警告夏彤,說蔣慶揚這個的男人沾不得,他久經沙場,太知道女人要什麼了,你別腦子一熱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別忘了,你要和高誠結婚了。
「根據生物學家統計,生物圈中已被記錄在冊的生物有二百五十余萬種,但你信不信,愛情的種類比生物種類更加多。祝福你。」
「我說孟啊,你們老闆蔣慶揚是個什麼人啊。」
「是啊,人家又不愁錢養孩子,你怎麼這麼多問題問他啊?莫非你嘿嘿嘿嘿……」
一個多月以後,蔣慶揚來夏彤的城市出差,順道約了她出來吃飯。
一早上都沒看到蔣慶揚,應該是去哪兒忙了。午飯匆匆過來招呼,看見夏彤今天一掃往日的塵埃,面色朝氣蓬勃,笑著讚美化妝品,像昨日一樣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說女孩子要多打扮才好看。高誠一看不幹了,擠過來跟蔣慶揚握手,說多謝蔣總照顧小露,我是她男朋友高誠。順手遞過了一張名片,蔣慶揚笑笑說,你們先吃飯,周一交接了工作之後,夏小姐就大功告成了,多謝多謝。
兩個城市距離其實不遠,不過短短三個小時高鐵而已。
項目進展得很順利,夏彤拆東補西的能力一向很強,節約成本更是一流的棒。在這期間她只見過蔣慶揚一面,蔣慶揚在會場遇見她也不詫異,說了一句原來小孟請了你來合作,點點頭就算照過面兒了。在項目即將結束時,流言蜚語卻奇怪地在工人之間傳了開來。

4

7

忐忑地坐上車,一路想問他如何解決這面牆,話到嘴邊,問不出口,只能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道,「蔣總,實在對不起,損失我這邊擔了,都是我粗心大意,給您添麻煩。」「你這邊擔了?這次銷售額你負責?」夏彤噤聲,負不起責,沒法負責,她低下頭,感覺自己人生中好像幹了不少這樣子半吊子事情。
「1201。」
夏彤拿著化妝品低頭一看,大牌。她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好的牌子,為什麼要送我化妝品?該不會是真的喜歡我吧?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呢。那如果不喜歡我,何必說話這麼有分寸,給我台階下,還送我禮物?夏彤心花亂顫,隨便跟高誠說了幾句電話,匆匆收線,等著明天的活動開始。

9

蔣太太趾高氣昂坐在咖啡桌的對面,夏彤自認不心虛,抬頭直視對方並不膽怯。蔣太太沒有問倆人是什麼關係,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這個城市了。業務往來什麼的,可以交給別人。聽說你也有戀人,那個叫高誠的好像和我們公司有著很多項目合作,如果你還要繼續留在這個地方,那這些合作看來也是不必了。」
「蔣總您好,之前可能是我太莽撞了,不該跟您接觸太密,您太太今天下午已經約我喝了茶並警告了我,咱倆之間有什麼么?沒有吧?謝謝您上次沒有扣我把噴繪牆弄的一塌糊塗的錢,就算兩兩抵消了吧。以後不要再聯繫,是我誤會了。」
又夢到蔣慶揚。毫無防備地,他就坐在會議室的位置上,端著茶杯朝夏彤似笑非笑地撇著嘴角,他喝了一口,袖口上的襯衫有點歪了,不溫不火地說,今年的茉莉花茶還不錯,入口清香后味淡薄,像你。
「啊!他都有孩子了啊!」
而蔣慶揚的呢,她一無所知。
她坐在接待處等著,她想總不會是一個人病了,你公司就不運轉了吧九-九-藏-書。終於,她等來了蔣慶揚。
本文選自咸貴人新書《喜歡你是我做過最好的事》。
那一個擁抱把每個人都弄得十分尷尬,要說有什麼吧,好像沒什麼。要說沒什麼吧,好像確實又有什麼。下次該如何和他聯繫呢?還是乾脆就不聯繫了?從那次尷尬的離別之後,夏彤開始整夜整夜地夢到蔣慶揚。正在夏彤情緒崩潰不知如何是好時,她的大學同寢兼好友小孟打電話給夏彤,說有個項目想一起干,是鵬揚商貿的項目,還是要找一個地面執行公司,很簡單的展會但預算卻不少,小孟可以自己偷著攬給熟悉的公司,可那個公司給的回扣太少了,小孟尋思著上次夏彤做的項目也不錯,看能不能直接交給夏彤做。
到了賓館,夏彤說想和小孟一起睡,敘敘舊。她們姐妹開了一間大床房,兩個人在床上橫躺著,彷彿回到了大學時光。
她和高誠在一起六年了,這周房子剛剛落定,每月貸款雖然負擔不重,但二十年貸款年份聽起來也有點嚇人。他們周末剛剛一起回了高誠老家,老人熱情周到,不斷往夏彤手裡塞吃的,臨行時更是給了一個大紅包,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只剩結婚了。可是她,夏彤,整夜整夜夢到另一個男人,一個註定不會屬於自己的男人。
蔣慶揚不是沒有見過拚命三郎,在工作上比夏彤拼的姑娘有很多,但她這樣一個人毫不顧及形象在半空中撅個大屁股掛氣球的,還是頭一個。她下了地,拍拍褲子,揚揚手裡的氣球,說了一聲,你看嘿,多可愛呀!她那有些愚鈍的臉上露出了少女一樣的嚮往之情,蔣慶揚覺得挺有意思,中午想請她吃頓飯。
每晚高誠都會來電話,聊上幾句匆匆收線,夏彤沒空跟他家長里短,只想著項目結束拿錢走人,胡亂扯了個理由跟公司說還需要時間。
夏彤低下頭,長長的頭髮埋在指尖。高誠敲了敲門,溫糯的語氣隔著門傳進來,「桌上給你切了一個蘋果,早上起來血糖低,喝點水吃一口。」
中午吃飯時高誠也來了,早餐就火急火燎地打電話,果然是一到周末就追來了,說是不放心夏彤,一定要趕過來幫忙。幫什麼忙,是不是不放心我其他的?夏彤第一次有了一些惱怒,覺得自己本來就礙手礙腳的,男友跟著來,就更礙手礙腳了。
「是么?那他老婆是什麼人啊?」
三天!可是說好的交工就在明天了!模特檔期敲的也是明天!怎麼辦怎麼辦!夏彤急得只想哭,胡亂給高誠打了一個電話,混混沌沌說完過程,問道怎麼辦怎麼辦,像是在問高誠,又像是自言自語。
蔣太太看到蔣慶揚陰著臉不說話,自己也不說什麼。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他要是陰著臉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好的預兆,因為「無理取鬧」是要碰運氣的,如果他知道了卻保持沉默,那證明他真的對那個她有一點點動心,這是心虛!
蔣慶揚就是那樣,穿著不用觸摸就能看到的「貴襯衣」坐在會議室的另一頭,溫文爾雅地看著她笑,他說,「小姑娘,不好意思,工作人員請病假,這樣吧,你直接跟我說一下你們的解決方案,因果不用贅述了,我都聽著。」
一開始是大家的眼神有點怪,後來是好像所有人跟她說話都有點曖昧,怎麼說呢,夾雜著一絲絲鄙視和羡慕。夏彤覺得奇怪極了,直到小孟告訴她,很奇怪,現在公司有好多人說你是蔣慶揚的二奶,這項目不乾不淨,弄得我都不敢繼續下去了。
夏彤心裏咯噔一聲。高誠知道蔣慶揚,卻不知道蔣慶揚公司的名字。記得那次高誠給過蔣慶揚名片,原來最近高誠工作的步步高升都是蔣慶揚刻意給過來的項目。蔣慶揚說小姑娘家的不要太拼了,這麼辛苦何必呢,青春就一次,應該好好享受。蔣慶揚說……
夏彤從下午就開始在家裡打扮化妝,拿著蔣慶揚送她的那套化妝品。她跟高誠說人家可是老闆,以後業務上有得巴結,問高誠自己穿這套好不好看,那套好不好看,高誠一一敷衍著。最後好不容易挑好了一套,想想蔣慶揚什麼沒見過,就這樣吧,這已經是自己能做到的極限了。
太陽有些刺眼,下午休息的空余,蔣慶揚差人給她送來了一個冰淇淋。
蔣慶揚拿起衣服出門抽煙,他在一瞬間突然很生氣,當年他剛剛畢業,窮小子一個,是妻子的父親給了自己一個機會,接觸到了公司的重要項目,他知道妻子有意于自己,當年的她也是青春可人的,於是感激眷顧,順理成家立業,幾年後自己走得越來越高,可妻子怎麼就越來越愛鑽牛角尖了呢,無中生有的事情說得跟真的似的,就算有些喜歡,那也不過是對一個在外打拚女孩子的讚賞罷了,畢竟妻子這樣的「大家閨秀」,從畢業那天就已經沒有上過班了。越想越氣,又突然想到白白讓夏彤受了委屈,蔣慶揚掏出手機,給夏彤發了一條信息。
「老婆?不知道,闊太太吧,好像不工作,在家帶孩子。」
高誠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隨口說你不要著急,很容易,三天時間就往後推一推,或者你好好跟甲方公司交代交代,說這是現下流行,就要做出「醜態美」。夏彤聽到這個「醜態美」又想哭又想笑,說這畫得還不如農村大字報,我怎麼說得出「醜態美」仨字兒呢我!她給模特經紀公司打電話,檔期無法九_九_藏_書后推,後面都安排得滿滿的。三天不可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掛上去的氫氣球都要蔫了,等於所有布置要重新來過,這樣一算,不僅不賺錢,眼看就要賠了。可噴繪牆太重要了,最後的合影,留念,模特的走秀,品牌的露出基本都要在這裏完成,夏彤覺得完了,偷雞不成蝕把米,想賺私活兒結果賠了!早知道就不該接這一筆,拿點獎金不就完了么!
兩人酒足飯飽后,一起坐在車的後座,蔣慶揚也喝了酒,叫了代駕,氣氛有些尷尬,並不多說話,夏彤客氣地問他生活如何,工作如何,有沒有新的項目需要幫忙。蔣慶揚客氣地回答,都還好,暫時沒有,有了一定會叫你。
夏彤尷尬笑笑,揚了揚手裡的氣球。
「還說沒有,那你罵她一句騷|貨!我就信你沒有!」

2

夏彤心裏咯噔一下。果然果然,高誠那些項目就是蔣慶揚故意給的對不對。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不是想讓我不要那麼辛苦,何必繞那麼大的彎子?夏彤不緩不急地說,「我和蔣總只是純粹的業務往來,如果讓您誤會了什麼,不好意思,但您放心,我對他絕對沒有什麼私心。」「是嗎?那你在他的賓館樓下抱住他?」一句話嗆得夏彤不知如何回答,畢竟她也只是小門小戶,從未插手過別人的感情,連大學談個戀愛發現男生和其他女孩曖昧就立馬分道揚鑣了,這陣仗她哪見過,何況,自己確實是在別人老婆面前主動對他投懷送抱了。
她端著那個冰淇淋碗兒,突然不知道自己的青春都去了哪裡。畢業后就開始忙碌,順理成章和自己的同事高誠談戀愛,兩個人一起工作了一段時間,夏彤就跳槽到了更大的公司,後來覺得大公司也沒什麼意思,又回到了小公司自己做項目,小公司是小,但是自由,不看過程,老闆只要結果,項目完成拿提成,項目完不成沒獎金,倒也輕鬆自在。而高誠一直呆在那家公司不上不下地拿死工資,說要在一個公司站穩腳跟,就不要胡亂跳槽。她想著想著拿手在眼前晃了晃,彷彿就能驅散這些紛亂的思緒,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10

蔣慶揚時不時點點頭,提出一些小問題,夏彤都順利地應付了過去。語聲剛落,蔣慶揚突然說道,「小姑娘,這個方案不錯,但執行公司仍舊需要你去協調。我知道你們的報價不包含這個,如果你能在一星期內協調好,這筆費用我直接付給你本人。你也知道,小孟的病假要耽誤進度了。」
「什麼什麼人啊,資本家唄,聰明能幹,善於用人,連我這種熱衷吐槽老闆的高能級選手,也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沒等來蔣慶揚,等來了蔣慶揚的老婆。
蔣慶揚出差也是半個月,兩人只一起吃了一次飯,剩下沒說過幾句話。回到家后的夏彤依舊很興奮,睡不著覺,想著蔣慶揚這次的白襯衣也很好看,伸手去衣櫃里翻高誠的白襯衣,卻突然從高誠外套的口袋裡看到了他最近的項目進展表。一張折成四方形的表格,打開一看,來源公司全部是鵬揚商貿。這是蔣慶揚的公司。
大抵不過是好自為之的一些話,蔣太太拎著手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這些年,她掃去的障礙太多了,她太明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定要在苗頭上將火撲面,夏彤算什麼,什麼樣的幺蛾子她沒見過,她在蔣慶揚一名不文的時候嫁給他,可不是為了在他有了錢之後當一個被仨的大奶的,她要主動出擊,見一個,打壓一個。
夏彤怕小孟為難,主動提出退出項目。她坐在賓館的窗邊有一絲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一開始是氣憤的,到後來好像又沒有那麼氣憤了。她在等著,等蔣慶揚過來給她一個交代。

3

夏彤一夜無眠。
被高誠早晨剛醒的口氣熏了一遭,夏彤也不好說什麼,沒張口,因為她知道自己早上剛醒的嘴巴也一定不怎麼好聞。
夏彤一驚,趕緊撒手。側頭一看,果然有一名約摸和蔣慶揚一樣大的婦女站在一邊,穿著一身名牌,臉上的妝容卻依舊擋不住眼角邊的魚尾紋。那位婦人並沒有說什麼,瞪了她一眼,拉著蔣慶揚走了。蔣慶揚回頭沖她笑,不知道是善意還是嘲諷,他搖搖頭,似乎是在安慰她。
蔣慶揚,蔣慶揚。這三個字像是魔咒一般,自己在夢裡喊出口都嚇了一跳,醒來更是滿目惶恐,萬一哪天脫口叫了出來,高誠聽到了可怎麼辦。
這是第一次相遇,沒什麼特殊的,像是一位有錢又有良心的老闆幫助下屬解決了問題,又沒有剋扣下屬的辛苦錢,夏彤帶著一點感激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要是硬要想出來點什麼呢,可能就是那天傍晚的火燒雲紅彤彤地映在蔣慶揚的眸子里,他看著一臉驚惶的夏彤說,你別擔心,這裏交給我了。夏彤覺得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擔待,不像高誠,提什麼神經兮兮的「醜態美」。
第二天夏彤給蔣慶揚去了電話,她站在酒店大堂里鼓起勇氣,旁若無人地問蔣慶揚,你是不是喜歡我?蔣慶揚笑笑,說,是呀,那時候不都說了么,喜歡你這個小姑娘。夏彤鼻子一酸,伸手抱住蔣慶揚。
我還真喜歡你這個小姑read•99csw.com娘。
夏彤更加絕望了。
平時的蔣慶揚在這個時候會說出一堆從商的道理,比如管理的距離,恩威並施的原則,可這時他突然不想去吃一道冷冰冰的西餐,於是也隨手拿了一個盒飯,站在旁邊看著夏彤蹲在地上大吃特吃。
好像想得太多了,夏彤醒醒神。回到酒店剛洗完澡,突然有人敲門。打開是蔣慶揚。夏彤有些懵,她想該不是人情債肉償吧,想到這兒罵自己思想骯髒,蔣慶揚怎麼可能看上自己,開門的三秒里,她已經心猿意馬想了一萬種結果,心臟突突突跳個不停,蔣慶揚禮貌地笑笑,遞給了她一套化妝品。再禮貌地笑笑,說,「小姑娘,一看你出門就急,一定沒帶化妝品,明天記得來現場,還需要你幫忙。好好打扮打扮,你挺漂亮的,就總是灰頭土臉的。我走了,明天見。」
夏彤抽出左手,握了握,手心全是汗。像是用力過猛,一口氣跑到懸崖邊好不容易停穩了腳,踉蹌過後手臂都還沒有恢複原位,卻忽然來了一陣大風。真的站不穩了,試過了,力不從心。
是啊,要結婚了。戀愛談了好多年了,可能是時間長了平淡了?高誠的生活夏彤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想到,這會兒他可能是剛回到家,先打開空調,換上睡衣,給自己做一點簡單的飯,大多是綠豆粥和一個雞蛋,吃完應該會給夏彤來個電話或者發個消息,掛了之後就開始捧著一本食物科學或者買房之道看,有時候也會加加班,然後十點上床睡覺。太熟悉了,似乎他幾時幾刻走在哪裡放一個屁她都能猜出來。

8

「什麼國外!當著我面兒就敢抱,誰知道不當著我面兒幹了點啥?你說!我都聽說了你們公司都傳開了!你說到底有沒有!」
夏彤只感嘆了一小會兒,下午的活兒還在手裡,哪有這麼多時間悲春傷秋,她突然覺得青春已經離她有點遠了,上學時候偷偷在路邊買一元錢一支口紅塗得滿嘴都是的日子已經想不太起來了,那時候她還篤定地認為自己的二十七八歲一定會是異常絢爛的,成熟知性的,擁有很多迷人的高跟鞋,坐在咖啡廳翻一本時尚雜誌,既不像小女生那樣莽莽撞撞,也不像老大媽那樣家長里短,她把時間設定在了二十七八,是因為她覺得小城市出來混的女生太艱辛,給自己多幾年的時間賺點錢,沒想到,一晃眼,二十七八了,她還在這個圍欄高處撅著屁股掛氣球。
話題繞來繞去,夏彤終於敢開口問了。
她回酒店給高誠去了電話,高誠叮囑她晚上睡覺一定要拴好門口的鏈子,天氣太熱要多喝水,掛了電話她心裏暖暖的,雖然在業務方面她早已經勝了高誠好幾個指數,但高誠依舊當她是個小孩子,每次叮囑都要從頭說到尾,高誠除了掙錢少點,其他方面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男朋友。
我知道愛情比生物更多種多樣,人是二百五十萬分之一,你是,曾讓我受了一點點委屈,那種愛意,叫離開你。
她從來沒想過能和蔣慶揚有什麼結果,那就是曇花一現的曖昧,她心裏清楚得很,何況蔣慶揚根本什麼都沒有說過,一切都是自己的瞎猜瞎想,她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自己的黑眼圈,人的意識到底能不能跟著理智走呢?她覺得可以的。她知道自己要什麼。要安定,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大城市立足。日子剛剛過得讓身邊同事羡慕萬分,無微不至的戀人,即將成型的小家庭,她自己心裏也是滿意的,真的。可怎麼就總是做夢呢?!可怎麼就老是夢到那個不該夢的人呢?!可怎麼就管不了自己不要夢,不要夢呢!
「不可理喻!」
蔣慶揚是夏彤出差時候遇到的對方公司的高層,本來她一個普通策劃是沒有機會和甲方公司的高層直接對話的,可趕巧不巧,和她對接的工作人員,也是她的大學同寢兼好友小孟剛剛在她出差到來的那天病倒了,這一等,就等了三天。夏彤的公司是不報出差費用的,因為她自己選了成本自付但提成最高的那一個獎金核算制,她想反正公司報銷費用也不能住好酒店,報不報銷都是快捷酒店,可提成一下子低了好幾個點,自己將就將就,只要項目能完成,這點錢不算什麼。但一下子耽誤三四天這種行程還是不在她預算範疇之內的,眼看一個星期都要過去,周末人家公司不上班,這左一耽誤右一耽誤,自己可承擔不起,於是拿著資料就殺到了對方公司。

1

是啊,他怎麼可能是單身呢!夏彤嘲諷了自己一路,三四十歲,事業有成,怎麼可能是單身?自己應該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是單身的吧,自己早就猜到了,但為什麼還想去抱一下呢?都怪他,莫名其妙獻殷勤,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好!可是人家說對你好了嗎?沒有啊。不過給了你男朋友幾個項目,人家要是想要你,為什麼要對你男朋友好呢?
夏彤下床找水喝,高誠起來打開燈,怕她撞著傢具。新家才裝修過,因為經濟的拮据,也不管現在的健康漆是否真的不用散味兒,就匆匆忙忙搬了進來。夏彤坐在馬桶上,腦袋還是蒙的,怎麼辦,每晚幾乎都會夢見他,要麼是匆匆一個畫面,要麼根本沒有他的出現,只是在危急關頭自己喊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