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懼天黑,只怕心碎
吃過晚飯後,傑飛套了一個白色的帽衫,大概洗漱了一下就出門了。颳了鬍子之後,沒有人能看出來他的真實年齡,他對這種誤會毫無感覺。
下午三點,咖啡店裡已經坐滿人了。傑飛已經記不得喝醉的女人長什麼樣了,只記得一頭黑色長發微微遮住的半張臉。他巡視了一周,怎麼找也沒有找到相貌相符的女人。這時左肩上有隻手輕輕拍了下來,他回頭一看,是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和那晚醉后的醜態絲毫搭不上邊兒。
說完,傑飛把頭抵在咖啡裝上,情緒突然崩潰了,眼淚大顆地流出來,越哭越凶,肩旁隨著身體抖動。
「不,先去旅行一趟,然後尋思著怎麼自殺。」
傑飛和小董當時都喜歡寫作,十年一過,這兩人從喝著二鍋頭的青年,漸漸向中年過渡。後來小董的互聯網生意越做越大,胡傑飛從最初到處接小活的乙方,到後來自立門戶,十年裡拚命攬活兒存錢,像一隻摟錢的耙子一樣,自己都不知道銀行里存了多少。後來中年時代一到,偶然一個念頭來了,想著自己能不能在北京安定下來,這才去算自己的總資產,買了一套住房。
音樂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停了,還有一個路口就能到家,傑飛想著先別去管他,到家再說。
「哦,就是這隻小貓。收養它的第一天,我們還沒來得及給它取名字,它就把家裡裝咖啡豆的罐子打翻了,我們一看,它居然在一粒粒咀嚼咖啡豆,所以索性就叫它咖豆了。」
他想著母親那天逛故宮撫著胸口微微駝背的身影,腦袋裡像是一顆子彈突然爆炸了一樣。
「我在尼泊爾住了一個星期,剛開始和兩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結伴,四個人都愛喝酒,每天都喝掉一瓶朗姆,後來兩個男人走了,剩我們兩個女的,一瓶朗姆根本喝不完,索性就不喝了。這裏的食物很多都不太衛生,酒能殺菌,沒想到不喝酒反而開始生病了,上吐下瀉,整個人都站不起來了。下午進了趟醫院,醫生說我感染了加德滿都痢,一種以城市名稱命名的痢疾,是不是很厲害?!」
暗黑的夜包裹著一種疲倦,還夾著一絲寂靜的恐懼。傑飛拐到家附近的小巷子里,路燈點點昏黃,連這麼條小路都照不清楚。傑飛一個人在車裡,突然感覺到一種恐懼——越是把車開得飛快,這種恐懼越是來得真切——他總覺得,在車廂里,好像還有什麼別「人」似的。
傑飛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腿碰到了桌腿,咖啡撒了一些出來。
這一刻,傑飛體內的某種東西改變了,之前不斷擴大的病灶似乎在慢慢愈合。
7
傑飛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不知道有沒有人也看到了蝴蝶遷徙這一幕,自己是確定看到了。蝴蝶翅膀甚至還反射著月亮的光,閃在自己眼裡。每隻蝴蝶都在不遺餘力地飛著,都顯得那麼有生命力,好像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一樣。
傑飛被這個動作逗得哈哈大笑。笑聲結束的一秒他驚了一下——自己是有多久沒有笑過了?
其實傑飛是個非常優秀的計程車司機,他不明白同行為什麼老是會出現找不著乘客的情況,明明導航顯示得很清楚。對於乘客來說,最高興的莫過於遇上傑飛這樣的司機——話很少,開車快速卻安穩。或許傑飛就算當一個全職司機,也是不愁生計的,因為他一晚上沉默著接單,掙得總比普通的出租司機多很多。
十年前傑飛從來沒想過能買這麼大一套房子。當然對於真正的有錢人來說,這套房子簡直不值一提——不是寬敞的別墅,連頂層複式都不是。然而和所有到北京工作的人一樣,能買到這樣一套房子,已經能算過得上不錯的生活了,至少在外人看來,的確如此。
第四天中午,傑飛和小虎斑同時被急促的電話鈴吵醒。傑飛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預感告訴他是那個喝醉的女人。
「這麼走馬觀花地逛,還有什麼意思啊?」他的聲音因為不耐煩而有點高,母親還是羞澀地笑著,說:「感覺故宮好大啊,走進來就不太九*九*藏*書想逛了。」說完后又徑直往前走,走得速度不快,還微微駝著背,手也扶著胸口。傑飛從背後看著,心裏突然又軟了一下。
時間來不及了,傑飛最終也沒有換成衣服。他把小虎斑裝進了寵物包里,一把抓起鑰匙就出門,並莫名其妙地又開始煩躁起來了。
傑飛足足等了三天,那個喝醉的女人一直沒有打來電話。這三天里,小虎斑已經完全適應了傑飛的家,能吃能喝能睡,也敢當著傑飛的面走來走去,心情好時還能讓傑飛摸一摸腦袋。
在一般情況下,兩個人如果想要進一步交流,應該是互加微信的,而李瑤省去了這普遍卻曲折的一步,直接用簡訊轟炸傑飛的手機,既沒有顯出讓人尷尬的親昵,又提起了對方的興趣。單從這一點看,李瑤就是個有趣的女人。
十天時間轉眼就到。傑飛居然開始為今天李瑤到底會不會出現而緊張起來。
上車的女人的確喝醉了。傑飛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長長的頭髮蓋住了半張臉,一根青絲粘在嘴邊,估計剛剛吐過。女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熏人的酒氣果然鋪面而來。傑飛腳踩油門,右手不停提檔,想著趕緊把喝醉的女人送到目的地。
逛完故宮的第二天母親就回老家了。傑飛覺得這次母親來北京給自己帶來一種挫敗感,對母親的愛意好像一個重拳頭打在棉花上,有勁兒無處使。關心的話就在嘴邊,可是永遠蹦不出來,他只盼著下次和母親相聚的時候能有機會讓自己做個小小的補償。
「我的好哥們兒,就知道你最靠譜了,等我再請你吃飯!」說完,小董就掛了電話。
「哦……」傑飛思考了片刻,按照以往的性格,這個請求他肯定是一口回絕的。在生活里,他喜歡和別人保持距離,就算是熟人找他幫忙,也多半是會碰個大釘子——他覺得上了年紀,人際關係好像顯得越來越不重要,這讓他終於能鬆一口氣。但是眼前這個女人,還有這隻小貓,總給他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小董是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剛結婚不久,妻子是比他小很多的姑娘,按道理說兩人是不缺錢的,但是小夫妻的金錢危機意識很強,蠅頭小利也不放過,於是小董又在沒事的時候註冊了打車軟體的會員,每天晚上接單跑車,準備給自己八字還沒一撇的孩子存個進口奶粉錢。
下午四點的××咖啡館出人意料地沒有太多人。咖啡師小哥自己一個人在吧台里快樂地忙活著。傑飛看著這個從外形上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覺得自己十年前居然也是活得這麼活力,這麼讓人羡慕。
「傑飛,你晚上有空幫我跑一晚車嗎?」
1
平淡生活了35年,除了自己不再變老之外,這算是最離奇的經歷了——只因為晚上載了一個喝醉的女人,就要為另一個小生命負責。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也太匪夷所思了。
「沒錯,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
他早上六點就起床,咖豆以為他要給自己喂小魚乾,蹭一聲也跟著跑出卧室。傑飛一把抓住它,接了一盆熱水,慢慢地給咖豆洗了個澡。和別的小貓不同的是,咖豆似乎在水裡很享受,完全沒有害怕的感覺。洗完吹乾后,小虎斑抖抖身上的毛。之前可能是李瑤因為心情糟糕的緣故,也沒有怎麼照顧好咖豆,所以有的毛髒得都結塊了,現在洗完澡后,咖豆毛髮蓬鬆,渾身散發清香,肉嘟嘟的小身體更像只毛絨玩具了。
夢裡的他在故宮排隊買票。時間大概是6月,熱得人嗓子里像是伏著一隻火龍。傑飛看得出來,售票窗口的服務員和他一樣煩躁。他掏錢買了兩張成人票,服務員沒有抬眼,機械地把票和找回的零錢給他。他走出隊伍,抬頭就看見母親在等她。
「不好意思,今天失約了……」
兩個星期後,老家打來電話,說母親乳腺癌,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肺部了。
沒錯,把鼓囊的大布袋子當成自己的同伴,的確是又缺乏安全感又神經質的女人。
二手的九九藏書車,跑起來卻也和新車一樣輕快。胡傑飛在夜晚的三環上飛馳著,他把車窗打開二分之一,夏天晚上涼爽的風灌進來,路燈暈染了鈷藍色的天,車裡放了一張90年代美國影視歌曲專輯。傑飛動動手指,點向屏幕,開始接單。
沒錯,這晚他回到家,安置好貓糧貓砂和水,把小虎斑從箱子里放出來后,在衛生間照著鏡子,發現鏡子里的自己左邊鬢角突然引出一條銀絲,微微一笑后,眼角有條安靜的細紋。
「蝴蝶飛?好玩的名字!」傑飛剛要糾正,李瑤拿起旁邊的包,用手拍拍咖豆的箱子,然後輕輕說:「這幾天要聽話哦!」說完就頭也不回走了。
咖豆又在箱子里拚命撓側壁,好像要對自己被關在箱子里表示萬分不滿。
晚上回去的路上,傑飛提著貓箱一個人走在家附近的那條小路上,路燈點點,卻沒有月亮明亮。他回想起開著計程車接李瑤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安靜的晚上。一想到此,情緒還是走到崩潰邊緣。
3
傑飛已經逛過不下20次故宮了,真的快把每個角落都轉遍了。但是母親第一次來,他很意外母親主動提出了自己想逛的景點。按照母親的性格,若是問她想去哪裡,她多半會說哪兒都不想去,就想在家裡待著。所以母親第一次羞赧地說出想去故宮時,傑飛心裏一軟。但是這種心軟在母親逛故宮的緩慢步伐中很快就磨沒了——他不了解母親為什麼選擇徑直從天安門一路直線出故宮,偏殿全不逛。
晚上,傑飛把咖豆的小窩挪到自己床邊,因為咖豆前幾晚睡覺后一直小聲嚎叫,可能是陌生的環境讓自己沒有安全感。果然,今晚它窩在窩裡,舔了舔爪子,蜷起身體就甜甜地睡著了。
「我,還有我男友,哦不,是前男友。」
「啊,真是太感謝您了!我本來很擔心,現在終於……」
25歲之後,他的外貌幾乎沒有變過。
「這個不一定,如果不回來了,過幾天也會有人過來帶走它的,你不用擔心。」
簡訊繼續,大致是這個叫李瑤的女人講述自己上一段失敗的戀情。字裡行間,傑飛能感覺到李瑤是個情感真摯但是頗為遲鈍的人,換個詞,或許叫做慢熱。前男友追了李瑤半年,李瑤在第六個月才反應過來,「哦,原來他在追求我啊……」因為這種遲鈍,這段感情是穩定的,談了五年非常穩定的戀愛,在李瑤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男朋友對李瑤的熱情以比一場大雨澆滅火苗還快的速度消失了。
這天夜裡傑飛做了一個夢,夢的內容其實是現實生活中發生過的事情。場景太過熟悉,以至於夢一開始,傑飛知道自己又開始做這個夢了。沒有辦法,既然這個回憶頻頻來訪,那隻能順著這個劇情再走一遍。
沒有。傑飛35歲的生涯談過兩場戀愛,都是不咸不淡地和平分手,分手后再也沒有過聯繫,這個問題從開始便不能從傑飛這裏得到答案。
「這太麻煩您了,要不我去您家取?」
「那……好吧,那就下午三點,××咖啡館見,可以嗎?」
然而為什麼要買房子呢?傑飛還沒有對自己的這個行為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幾年前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都沒有想過要買房子,公司開到最大的時候也沒有。從畢業來到北京,一直過著租房的生活,儘管從最開始幾平米的隔板間,到後來一套交通便利但仍然不甚寬敞的一居室,他租的房子都因為東西太少,老是顯得空空蕩蕩的。
「好。」他的回答一向是這麼爽快而簡潔。
「喂,師傅,我要去……」話還沒說完,那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自……自殺?」
「沒事了,懶得去想死不死的問題了,決定過幾天就回國,再幫我照顧幾天咖豆,可以嗎?」
這個世界多寂寞啊,在公共場所進行這樣一場大哭,都沒有人發覺,更沒有人過來安慰,吧台里的咖啡小弟或許看到了,但也視而不見。或許他已經見證了太多在咖啡店哭泣的人——或許每個人都有痛苦的時候,哭一場,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
https://read.99csw.com四點了,李瑤並沒有來,之前說好的幫她來接小貓的人也沒有出現。日光金燦燦,實際溫度卻並不高。他摸了摸一旁裝著咖豆的箱子,小貓從網窗往外看,眼睛因為光線不足而變得渾圓透亮。「小貓,你可能沒有媽媽了。」
「其實,今天來,還有一個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
傑飛是被咯吱咯吱的聲音吵醒的,他睜開眼睛后發現這個聲音是小虎斑貓咀嚼貓糧的響聲。他足足盯了小貓一分鐘,小貓扭著個小屁股,絲毫沒有發現有個人類在看它,大口大口吃得特別香。等吃得差不多了,一轉頭,正對上傑飛的一雙眼睛,小貓嗷一聲嚇得跳了起來,短毛全部豎起來,迅速鑽到沙發底下。
最後一單,目的地不遠,快到上車地點的時候他給乘客打了個電話。
「沒事。」說完,傑飛將裝貓的箱子拿起來放在桌子上。
「咖豆?」
送走母親后,傑飛的日子進入了一種黑洞般的麻木,後來他明白,笑的對立面不是哭,而是讓自己也害怕的麻木。就像是風箏,在線斷了之前,都還是樂意當個風箏的,能高飛,能看到遠處的風景,乘風隨性而行,以為是自己的力量才飛得這麼高,忽略了牽線的人,等到風箏線有一天啪一聲斷了,被大風吹得四處亂撞時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自在如風。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女人打開車門嗖一下飛奔出去,伏在綠化帶邊就狂吐了起來,連車門都沒有關。傑飛撇撇嘴,自己下車,想把車門關上。走到後座的時候,發現女人鼓鼓的大布袋子落在了車上,一轉頭,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倒新鮮了,幫著這個女人照顧了這麼多天貓,只一句感謝,就又想提一個別的要求?傑飛本來想直接回絕,但是小虎斑在箱子里用爪子撓了撓側壁,他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傑飛在寬敞的屋子裡醒來,眼睛朦朦朧朧,下意識地用手摸了一下下巴,果然胡茬瘋長。他感覺到有一絲尷尬。人若在擁擠的環境中,一切浮躁都顯得順理成章,單身、窮困、不去工作,總覺得更加理所當然一些。但是換成是一個人住120平米的情況,對於一個35歲仍然單身的人來說,生活好像瞬間就變成了一張撲克臉,逼得你必須認真去處理每一件事情。
「對不起,實在打擾你了。」坐下后,女人開口就是道歉,但是傑飛注意到,她把之前的稱呼「您」換成了「你」,大概是看到傑飛的長相,覺得並不是一個長輩級別的人物。在這一點上傑飛確實吃虧,明明是一個三旬中年男人,卻老是被小年輕誤認為同齡人。
「是我,你是在找你的貓對嗎?」傑飛的回答簡單明了,省去了明知故問的部分。
傑飛睡覺喜歡完全的黑暗,一點光都不想有,所以他的窗帘外層都貼了遮光布。今晚窗帘沒拉緊,中間留了一條細細的縫,光鋒利地照進來,將房間劃開,分成兩份。傑飛躺在這半邊里睡著,迷糊中看著那半邊里的自己在剛下飛機的擺渡車上打著電話。「再等等,等我一下,我馬上就能到。」母親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意義,不是表示是,甚至不是表示聽到了,只是將死之人的氣流在體內流動,通過胸腔時擠出的聲音。傑飛一路快跑,最終還是沒有趕上這股氣流流散的速度。
傑飛皺了皺眉,最不喜歡接喝醉的乘客,一身酒氣,話也說不清楚,還有可能吐在車裡。
6
「沒事,你沒事就好,我以為你真想不開了。」
從傑飛一隻胳膊摟著胖乎乎的小虎斑上樓的這個動作來看,他必然是從來沒有養過動物的。而此刻的他,卻拿了一小盒貓罐頭,還有一個讓貓睡覺的小墊子。上樓的時候他才羞愧地發現,自己真的是一個人太久了,久到一隻小貓闖入自己的生活,竟然是那麼讓他高興。
傑飛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在車裡掃視了一圈,終於發現了從車座底下露出的半截尾巴。他把車座往後一調,一直小貓蜷在最裡面,兩隻眼睛又黑又圓,閃https://read.99csw.com著膽怯的光,盯著傑飛一動不動——那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原來裝著一隻小虎斑貓。
傑飛把裝咖豆的箱子打開,咖豆鑽出腦袋來,圓圓的眼睛盯著傑飛看,好像和他一樣一臉懵逼。
5
電話鈴突然又想起來,傑飛一驚,看來電顯示,居然是李瑤的號碼。他突然興奮起來,火速按下接聽鍵。
傑飛回頭一看,成千上萬隻蝴蝶從遠處飛向自己,經過自己的時候沒有一秒的停留,它們好像有更重要的任務,向著遠處的天空,熱熱鬧鬧地飛走了。
房間太大了,剛搬進來的時候,他用了好長時間才適應過來。
「你們?」
天氣逐漸轉熱,傑飛穿了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戴了一副墨鏡準備出門。出門前照鏡子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這套穿戴是不是太過年輕了——他並不喜歡別人把自己當個年輕人看。
傑飛「嘭」一聲把門關上,心裏有點煩躁。這女人明天酒醒肯定還要給自己打電話,到時候估計還得把這布袋送給她,簡直是從天而降的麻煩事兒。想到這兒,他突然感覺到一陣疲倦,於是把車開得飛快,想結束今天的工作。
他就這麼目瞪口呆地愣著,女人好像看出了他的尷尬,說:「這樣吧,十天後的下午四點,咱們還在這裏見面,你帶上咖豆,如果我來了,就是沒死,如果我不來,會有人過來接它。對了,我叫李瑤,你呢?」
電話那頭長舒一口氣,繼而聲音興奮起來——然而這種興奮還是掩藏在平靜里:「真的在您那裡嗎?太好了!」
「那你現在怎麼樣了?」
「哈哈哈……」李瑤的聲音聽起來莫名虛弱,「本來是打算想不開的,但是老天爺不給機會啊。」
2
小董家裡有兩輛車,一輛好車,一輛二手奧拓。二手奧拓專門用來山區撒野和跑出租,這和小董摳門的性格完全相符。取上車后,胡傑飛心裏有點抱怨,這輛二手車裡一股刺鼻味兒。胡傑飛暗暗罵了小董一句小氣,然後打開叫車軟體準備接單。
4
「什麼事?」他還是開口了。
9
掛掉電話,傑飛感到無比輕鬆。
他知道自己重新上路了,並且在之後的道路上,他會踩著時光,走得很遠很遠。
××咖啡館在國貿一個寫字樓的一層,環境一般,但咖啡非常好喝。關於咖啡館的名字,我沒有偷懶,確實是叫××咖啡館,有人叫它某某咖啡館,也有人叫它乘乘咖啡館、叉叉咖啡館,隨你高興怎麼叫。咖啡師是個面相干凈的小哥,每次拉完花,手習慣性一挑,這樣奶泡上的花紋多了一個小勾,有點調皮的樣子。傑飛來過很多次,所以對女人能說出這個地點覺得很驚訝。
「你約個地方吧,下午我開車給你送過去。」
這一秒,傑飛感受到了自己近乎十年都沒有感受到的快樂。母親去世后他曾經問自己還會不會有獲得快樂的能力,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十年後被改寫了。
簡訊非常長,傑飛要用手滑動幾下才能看完。內容以一個問句開頭:「蝴蝶飛,你有沒有見證過一個人從對你擁有瘋狂的愛戀,到因為責任或膽怯而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的過程?」
「可以。」
這時耳後好像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聲,從後視鏡看,卻一個人也沒有。傑飛吞咽了一口口水,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突然,一個濕滑的舌頭挨到了傑飛的脖子,他大叫一聲,將方向盤往左一打,整個車子橫在了小路中央,熄火了。
「你要出去幾天?」
第二天早晨,傑飛順手打開手機,發現自己收到了一條長長的簡訊——這個年代已經很少有人用簡訊來交流了,但是簡訊還是像一封長信一樣來得堂而皇之——是李瑤。這種交流莫名給傑飛帶來了一種舒服的感覺。
「啊?怎麼了?」
話說得這樣輕鬆,好像是先去旅行,然後找地方睡一覺一樣。這下傑飛可就難辦了—read.99csw.com—假如面對一個鬼哭哀號的女人,他尚且可以安慰兩句,說一些好死不如賴活的話,但是對一個看上去陽光健康,出門前還卷了頭髮化了妝,卻泰然自若地說自己幾天後就要自殺的女人來說,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完全沒有新意的故事。傑飛在心裏想著。他拿著手機,不知道怎麼回復這條簡訊,想來想去,舉起相機,拍了一張窩在牆角的咖豆,給李瑤發送了過去。
這還是母親第一次來北京。很奇怪,母親這種幾十年沒有出過小縣城的人,居然會主動跑來北京找他,可能實在是無聊了吧,他這麼想著。
電話響起的時候,傑飛剛打掃完最後一間屋子,正在用泡沫剃鬚刀刮鬍子。刮鬍子這個動作,一旦開始,就必須完成,不能中斷,所以他任鈴聲在空蕩的房間里響了很久,想著刮完鬍子,如果還沒有斷,就接聽。電話果然一直響到傑飛將下巴的泡沫沖洗乾淨,那麼沒錯了,肯定是小董打來的。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陣風聲在耳邊響起,起初以為是起風了,後來這聲音越來越大。是翅膀撲棱的聲音。
女人的手裡提了一個大布袋子,鼓鼓的,好像把全世界都裝進去了一樣。傑飛猜想她是個神經質的、沒有安全感的女人,突然心裏起了一絲憐憫心。她坐在後座,手不停地撫摸自己的大布袋,好像那是個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嘴裏還不停地說:「乖,馬上到家了,再耐心點兒。」
上次傑飛回復完李瑤的簡訊后,就再也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她的消息了。他有點後悔自己沒有追加一些安慰或者鼓勵的話,這樣或許能讓自己在今天收穫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果。但是轉念一想,別人的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為什麼人總覺得自己能對別人提一些睿智的忠告呢?明明自己就是糊塗的。他自己明顯也活得一塌糊塗。
「不回來?去外地工作嗎?」傑飛不自覺地問出了口,話剛講出來就後悔了,暗自笑自己多事兒。
傑飛洗了個澡,把頭髮梳好,對著鏡子審視自己。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日子對自己意義重大,就好像是一場成人儀式一樣。可能畢竟是關乎生命的事情,雖然李瑤和自己幾乎毫不相關,但是他還是希望看到她能意氣風發地向自己走來,將小貓接走。
傑飛和小董是在一次文人聚會上認識的。那是一種特屬於移動網路還沒有席捲文壇時候的聚會。出書還是一種讓人嘆為觀止的成就,所有到場的人之前都沒有見過彼此,只是聽說過對方的名號。
關於這點,起初他和所有人都沒有在意。但是在三年之後的同學聚會上,他開始從男生堆里突顯,漸漸變得出眾起來。五年後又一次同學聚會,所有成家的男生幾乎都開始發胖、謝頂,只有他還是保持著25歲的樣子。這讓有些人感到一絲恐怖。的確,作為一個35歲的人,他太過年輕了,年輕得讓人發怵。周圍的人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做了什麼手術,所以才保持著現在的外表,甚至有同事向他私下打聽醫院和費用。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除了早晚洗臉,為了防止皸裂而擦一點面霜之外,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護理。
跑這一車,可害苦了傑飛。
「不了,我開車送過去吧,不麻煩。」
「可以啊,再久也行。」
話還沒說完,傑飛這頭就把電話給掛了。對方肯定會覺得自己不禮貌吧。然而對於35歲的傑飛來說,禮不禮貌真的已經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了,一切佔據自己思考時間的事情,都應該毫不猶豫地儘力剔除。
「你好,請問是胡師傅嗎?」雖然沒有聽過那個喝醉女人的聲音,但是電話那頭一開口,傑飛就可以肯定打來的是小虎斑的主人。
「我要出一趟遠門,想問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咖豆。」
8
「胡傑飛。」
年近35歲才買了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並不算早。之前倒也不是沒有錢來買,只是他覺得買房子對於他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那個世界是所有人正常生活的世界,他不屬於那邊,人要在自己的世界里活著才感覺到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