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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島嶼

悲傷島嶼

作者:三三
學做女孩。這是馨妍接下來日子里的生活重心。
「可是人家也沒有什麼錯。畢竟我們穿著裙子,留著長頭髮,太嚇人了。」馨妍說,「我不覺得我有什麼錯,可我也知道這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啊!」
「砰!」一扇門被猛地推開,身材苗條、長發及腰的馨妍拎著行李箱,逃了出來。她頭也不回,房門在身後緩緩地關合著。就好像電影中的某個慢動作。來自同母異父的妹妹的尖銳嗓音,仙人球一樣,從門縫中擠了出來,「快點走,這個家才安靜。媽,你看看她,我是叫她哥,還是叫她姐?她就是個變態!」
馨妍借來一套男裝,然後去了理髮店。她閉著眼睛推開門,一口氣地坐在理髮椅上,對理髮師說,「剪短。」
穿女裝半個月後,「坐吃山空」這件事擠進馨妍粉紅色的夢中。馨妍需要重新開始工作。她尋找工作的唯一條件就是要全天二十四小時都穿著女裝。馨妍已經無法接受穿著男裝的自己,在她眼中那不是自己。
「我再也不要穿男的衣服!我是一個女人!」每扔一件衣服,馨妍就在心裏高喊一次。
馨妍對虎子說,「我們分手吧!」
有人改變生活,有人被生活改變。馨妍需要面對的,是重新生活。這個城市中的人們依舊忙碌,商業街上依舊繁華,而當用男性的身份面對這個世界十九年,忽然發現其實自己是一個女性時,這絕不像某一部搞笑電影所詮釋的那樣輕鬆。
馨妍更擔心的是,如果姐夫一家看到了這怪異的一幕,就算嘴上不說什麼,心裏肯定也是瞧不起她的,再牽連到姐姐,讓姐姐在婚後被姐夫一家欺負。
虎子不肯分手。他認定了馨妍。虎子下了班就到馨妍宿舍樓下等她。
並不是每個跨性別人士都像馨妍這樣,有著不錯的外在條件。很多人因為外形過於男性化,而掙扎在生存線上。
沒有新衣服,舊衣服也讓馨妍滿足。約不到朋友,大不了少逛街。但馨妍不能不洗澡。
馨妍哭到理髮師都不忍心了,勸她說,「捨不得的話就別剪了。」馨妍倔強地搖著頭,咬著牙、抽泣著,讓理髮師把頭髮剃得短短的。
但這就是生活,其中充斥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兩年前,馨妍十七歲。
馨妍住在集體宿舍里。當結束了表演,回到宿舍已經是下半夜。馨妍只能縮在小小的單人床上,疲憊地睡去。如此辛苦,每一個演員最多一天賺二百元,剛開始表演的時候只有幾十元。而馨妍不能表演,就沒有收入。但是想住在擁擠的宿舍,每個月都需要交五百元的管理費。
很多時候,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餓得睡不著覺。馨妍就睜著眼睛,看著外面微微發光的天色,一邊猜想還要多久天亮,一邊想今後該怎樣。馨妍不允許自己回家。母親會接受她從兒子變成女兒嗎?北京的機會這麼多,她如果都賺不到錢,回到家裡又怎麼能賺錢?
在中國東北,跨性別人士,特別是男跨女的群體,被冠以了一個統一的名字:妖兒。
有的時候,馨妍想到母親的笑容,也會有所懷疑,母親是不是已經感覺到他喜歡的是男人呢?
馨妍在心裏默默地嘆氣,自己沒有退路了。
馨妍很嫵媚。穿上演出服,更加光彩照人。
有家不能回。過年不能回家、幾年都不能見父母一面。
開門的正是母親。馨妍和母親對視了一眼,馨妍正擠滿了笑容,母親卻扭開了目光,然後不自在地說,「進來吧。」
農曆正月初一的清晨,中國東北大地在嚴寒空氣的籠罩中沉默著。小縣城的路邊還留著一個多月前的殘雪。那雪已經髒了,黑一塊、灰一塊、白一塊。沒有人在乎這雪,就如同人們還自顧自地沉迷在除夕守夜后的酣睡中。
每次出門,馨妍都要約著朋友,九-九-藏-書兩個人彼此有個照應。
馨妍努力工作之餘,成立了一個跨性別人士互助小組,希望自己能為跨性別姐妹們做些事情。
當馨妍和另一位跨性別姐妹走在公園中,被一對情侶發現自己的身份,而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時,她神態自若地拉著姐妹走到情侶的面前,模仿著情侶的模樣,對情侶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地笑著。那對情侶嚇得臉色大變、落荒而逃。
終於,馨妍感覺自己可以表演了,也再也撐不下去了。馨妍對團長說,「能讓我試試演出嗎?」團長給馨妍安排了一家夜場。原本計劃表演十五天,馨妍整整表演了二十天。「坐住場子」的馨妍活了過來。
馨妍不知道母親過得好不好。她只知道自己離開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再婚了,還生養了一個妹妹。
馨妍手裡的錢不多,只能撿朋友不喜歡的舊衣服穿,只能戴朋友的假髮,只能用朋友的化妝品練習化妝。
馨妍鼓起勇氣,穿著女裝、留著長發,敲響了母親的家門。
四個月後,虎子對馨妍說,「你去做變性手術吧,然後我們結婚。」馨妍愣了。她的確想做變形手術,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但是這麼大的一件事,馨妍是一定要和生育了自己的母親商量的。
她在舞台上唱著歌,一個男人在台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馨妍彷彿一個漩渦,把這個男人的心深深地吸了進去。演出一結束,這位叫做虎子的男人就給她送花、打小費。馨妍站在舞台上,努力地從刺目的舞檯燈光中望向虎子。燈光實在太亮了,馨妍只看清了虎子的剪影。
馨妍不敢獨自出門。她曾看過一個個子很高的同類被人指指點點。「如果那是我,我真的受不了。」馨妍老老實實地說。在公共場合上廁所,對馨妍來說也讓她懼怕。穿女裝的馨妍不能去男廁所,但去女廁所又擔心被人發現,會被無故打罵。
終於,妹妹忍不住了,「我為什麼要和這個變態一起過年!」馨妍氣急了,真想衝過去掐死她。她第一次感覺到這並不是她的家,這是別人的家,自己只是一個客人,只能坐在椅子上,默默忍受。
周末,同事們約好了去KTV放鬆。KTV的包房裡,有人唱歌、有人喝酒,鬧到了深夜。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一直坐在角落的馨妍也被同事們抓了過來。輪到馨妍時,他不敢選大冒險,他不知道古靈精怪的同事們會提出怎樣讓他尷尬又為難的要求。馨妍選擇了真心話。大家沉默片刻,終於有人開口,「你是不是喜歡男生?」馨妍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虎子不好看,但很體貼。他下班后,正好是馨妍上班。虎子會開自己的車去送馨妍。等到馨妍下班,再把她送回宿舍。馨妍清晰地感覺到虎子滾燙的感情。她故意逗他,「幹嘛非要開車接送我啊!」虎子老實地說,「演員擠在一起,麵包車的條件實在太差了。坐的車至少能讓你舒服一些。」
為了讓虎子徹底死心,馨妍放棄了自己在北京的表演工作,回到中國東北。
馨妍變了,她愛說愛笑,和誰都能聊天。她給自己了一個新的名字,馨妍。她說,「這才是我。」

2

馨妍知道自己絕不是個案,這是所有跨性別人士都要面對的世態炎涼。
雀躍的馨妍想和別人分享自己的變化。她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無話不說的母親。當聽到這一切時,電話那端卻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母親輕輕地掛斷了電話。「我錯了嗎?」馨妍快樂的心揪了起來。她不敢告訴親戚,她不知道親戚會怎麼議論她。她也不敢告訴朋友和同學。
農曆俗諺說,「五九六九,河邊看柳。」這灰濛濛的世界,哪九*九*藏*書裡有一丁點的生機?馨妍被凌冽的空氣緊緊裹住,瞬間被浸透了,從裡到外,她冷得像一塊鐵,硬得像一塊鐵。
馨妍不知道北京有多大,但她知道北京非常大。馨妍每天要跟著已經可以獨立表演的反串演員們奔波于近十個夜場。光是開車走遍這些夜場也需要一個多小時。但在地圖上看,這隻是屬於北京城的一個角落。
來到人世間的第一個選擇,冥冥中已經做好,那就是成為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女人。是的,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人從誕生開始就能按照天生的性別自由自在地生活。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夢露的身體不是一天兩天能恢復的。馨妍讓夢露住在自己的房間,躺在自己的床上。馨妍知道疥瘡是傳染的,但如果不伸手拉夢露一把,真不知道她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馨妍跟著其他的跨性別姐妹來到北京。期待在這裡能讓自己有一份好的工作和一個全新的生活。
「這還是我的母親嗎?這還是有什麼好吃的都要留給我的母親嗎?這還是可以和我聊第一次性經歷的母親嗎?」馨妍拚命地低著頭,她不想讓這個房子里的人看到她哭得如此傷心、如此絕望。

6

5

按照縣城裡的習俗,十七八歲的男男女女正是談戀愛的好時光,早點結婚也能早點生娃,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
生活嚴峻。
怕父母傷心,怕家人不能接受,怕父母承受來自別人的恥笑。
「弟弟,我要結婚了。」馨妍聽到表姐的喜訊時,非常開心。她一直都沒有告訴親戚,自己已經穿了女裝、留了長發。然而,當表姐提出讓馨妍以小舅子的身份,按照中國東北的新婚禮儀去給新房掛鐘時,馨妍不知所措。
幾位始作俑者把手機扔還給馨妍。內向到了極點的馨妍連不高興都不知道如何表達,只是默默拿起手機,繼續工作。關於馨妍是男同性戀的傳言在同事之間也悄悄地死掉。
馨妍在路上走啊走,走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當她回到宿舍,顧不上酸疼的雙腳,連夜扔掉了所有的男裝。
當理髮師舉起剪刀的瞬間,馨妍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她最愛的就是自己的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直,這似乎是馨妍身為女性的最重要的證明。
正月初一的清晨,她落魄地逃了出來。
馨妍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得到母親的認可,從而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而不是人們口中的妖兒。
那一天,是馨妍的重生,雖然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做「跨性別」,但當從裡到外的一整套女裝放到馨妍面前時,他手忙腳亂地扒下身上的男裝,緊張興奮地把文胸、內褲、連衣裙、高跟鞋一樣接一樣地往身上武裝起來。
也是隨著這個回答,那天一起去KTV的一對女同性戀者悄悄地分享給馨妍男同性戀交友微信群。當馨妍加入到男同性戀交友群時,他心裏那個沉甸甸的如同石頭一樣的秘密,終於落了地。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和自己一樣,身為男人卻喜歡男人的人,原來這並不是病。
馨妍認為自己不能穿女裝回家。掛鐘在婚禮習俗中是很重要的,要拍攝視頻,並在婚禮現場播放。掛鐘只能由女方的弟弟來完成。而此刻的馨妍完全是女性外形,她又如何能讓姐姐看到這一切,又如何能讓婚禮現場的人們看到女方的弟弟居然是一個「變態」。
男人捨不得馨妍,他在馨妍家裡跪了一個多小時。其間,一直流著淚的馨妍一邊無數次心軟一邊又無數次地說服自己咬牙挺住。
馨妍忽然能夠暢快地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在房間里大聲地笑著。馨妍終於找到了read.99csw.com自己——一個被裝在男性身體里的女性。
此刻,馨妍才明白,當她找到了自己,卻要和從前的一切告別。
馨妍在電話這端也哭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做變性手術,不能成為虎子的新娘。
馨妍只剩下唯一一個可以從事的工作:在夜場做反串表演。
馨妍不管這些蜚短流長,她只想和虎子好好地在一起。
看看日子,就要農曆春節了。馨妍試探著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媽,今年過年我回家看看你?」
只是馨妍不清楚,她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糾正上帝犯的這個錯誤。
隨著穿女裝的日子越來越長,馨妍開始留起長發。馨妍可以告訴浴池的服務員,她是男人,但浴池的客人又如何能夠接受她。
他成為了她。
隨著簡短的回答,詫異的目光掃射過來。馨妍明白過來,自己無法繼續做這份工作了,畢竟每個人都知道了他是一個男同性戀。
婚禮很順利,似乎沒有人感覺馨妍做了多少犧牲。馨妍很開心,她希望表姐能一直幸福下去。而母親呢?
馨妍的個子不到一百七十厘米,身材瘦弱,說話聲音溫柔。他不喜歡很陽剛很男人的服裝款式,總是穿著中性的衣服。
這是一個新奇的世界,馨妍很快明白了這個世界中人與人的不同。平時穿著男裝、偶爾穿女裝、從未服用雌性激素的人,被稱為CD。始終穿女裝,做了隆胸手術,但還沒有做變性手術的人,被稱為TS。完成了變性手術的人,被稱為變性人。
很快,馨妍的生活中出現了另一個男人。
(本文人物均為化名。選自中國三明治《破繭》。)
從馨妍知道自己是跨性別人士之後,就無法接受男同性戀者了。她要的是來自異性戀男生的愛情。在愛情中,她希望做一個純粹的女人,而不是一個穿著女裝的男人。
跨性別人士卻要因為做內心中認可的性別,承受太多的歧視、痛苦,甚至面對生死。
據說有一位跨性別人士變性后和外國人結了婚,並在外企從事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我也很想過這樣的生活,」馨妍說,「可這樣的人又能有幾個。」
仲夏夜,這個城市的人們酷愛的消暑方式是在路邊攤吃著燒烤、喝著啤酒。半明半暗的燈光下,鼎沸喧嘩的人聲里,活出了生活的新鮮熱辣。馨妍這個初到世上還不到一個小時的女人,顧不上假髮的悶熱、文胸的束縛、高跟鞋的逼仄,她急吼吼地挽著那位教她穿女裝、剛認識的朋友,走在綠化帶樹木的陰影里。馨妍有些怕,怕被人認出自己並不是一個女人,怕被人笑話辱罵。她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四處張望,嘴角卻藏不住笑容。

7

夢露是馨妍的一位跨性別姐妹。她幾乎沒有什麼經濟收入,欠了一個月的房租,又患上疥瘡,被房東趕了出來。露宿街頭的夢露沒有錢治病。馨妍見她實在可憐,便把她接到自己和另一位跨性別姐妹合租的房子里。
馨妍每次打電話給母親,兩個人也沒有了太多的話可以講,乾癟的空氣讓兩個人的喉嚨長出了荒草。
馨妍認識了越來越多和自己同樣的人,她才知道這叫做跨性別,有不少人和自己一樣,從心裏就希望做一個女人,可生來卻是一個男人。
時間飛快,馨妍與母親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面,和其他的親戚也沒有太多的聯繫。馨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親朋好友。直到接到表姐的電話。

1

「媽,我穿女裝是為了表演、為了賺錢。」馨妍這樣告訴母親。母親似乎接受了。
晚上的團圓飯,菜肴豐盛。九九藏書電視里的主持人也打了雞血一般,聲音高亢。可是房間里只有沉默和壓抑。
「我喜歡你,咱倆在一起吧!」虎子表白了。馨妍幾乎融化在這個男人的懷抱中。
這彷彿是一個宣判,馨妍屏住呼吸,等待著最後的結果。去年她也給母親打電話,表示想回家過年。可是母親卻沉默著不肯同意。
那個時候馨妍並不叫馨妍,也不是一個女孩的打扮。他是一個模樣清秀、性格靦腆的小夥子。雖然父母離異,但他和自己的母親特別親。一有機會,母子兩個人就會聊上很久。馨妍和母親無話不談,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喜歡的是男人。
思來想去,馨妍決定從另一個角度試探母親的態度。馨妍在電話里對母親說,「媽,我想做隆胸手術可以嗎?」
兩年多來,自從母親知道她穿了女裝、留了長發,就再也沒有給馨妍打過電話。
馨妍和其他的演員十幾個人擠在一輛麵包車上,還是學員、不能表演的馨妍要幫別人拿著各種演出的服裝、道具。這些服裝美輪美奐,馨妍盯著這些衣服,試圖忘記身處在封閉、顛簸的麵包車中。到了表演的夜場,保安會像趕著某種小動物一樣,催促她們快點進場,表演之後再迅速離開,趕赴下一個夜場。
馨妍每次想起這個秘密,都是又驚又怕。「我是不是有病?」「我怎麼能去喜歡男人呢!」「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我自己是這樣的。」天生的直覺在馨妍的腦子裡不斷地敲響警鐘,讓他在母親面前也閉緊了嘴巴。
和馨妍一起表演的跨性別姐妹們羡慕她、嫉妒她,「也許他就是圖個新鮮」「這樣的感情不能長久的」。人人渴望愛情,卻並不是人人都能得到。

3

4

但馨妍很快發現男人是有家庭有孩子的。「我就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小孩,不能去破壞別人的家庭。」馨妍對男人說。
回到單身的馨妍不敢嚮往愛情。馨妍的母親不同意她變性,而她不做變性手術就沒辦法和異性戀男人結婚。性格剛烈的馨妍又不肯做小三破壞別人的家庭,傷害無辜的女人和孩子。這註定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然而,馨妍依舊沒有如魚得水的感覺。似乎一直遮掩著自己的烏雲只是裂開了一道縫隙,只允許一絲陽光灑下來。這光還不夠明亮,這溫度還不夠暖和。
馨妍難過得說不出話。她又何嘗不想和虎子在一起呢!馨妍怕極了。她怕錯過了他,就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男生。
實際上,去浴池洗澡,對跨性別人群來說是非常大的困難。沒有跨性別人群專用的浴池,很多跨性別人士,主要是男跨女,即身為男性、平時穿女裝的人,是沒有辦法到公共浴池去洗澡的。一進門,就會覺得很為難——應該進男浴還是進女浴?進女浴,生理結構還是男性。去男浴,卻穿著女裝、留著長發,更有一部分人已經做了隆胸手術。「去浴池洗澡不是每個人都應該有的權利嗎?」馨妍柔弱地說。所以,跨性別人士只好努力尋找能接受她們的浴池,頂著男浴客好奇、窺探的目光,拚命讓自己習慣這很難習慣的事情。雖然馨妍已經習慣,但她還是很期待,「要是有專門給跨性別人群使用的廁所、浴池就好了。」
同母異父的妹妹正在客廳看著電視,看到馨妍,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摔,轉身回了卧室。
馨妍和室友擠了兩天。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馨妍便花錢出去住,好讓夢露安心養病。馨妍不能花錢讓夢露出去住,不然敏感的夢露會感覺這是馨妍借給她的錢,她必須要還錢。
馨妍看身邊的男同學、男鄰居都有了女朋友,https://read.99csw.com他也開始和一個女孩交往。直到一天,馨妍順其自然地和女孩做|愛了。他好像完成了一次探險,也像完成了一項任務。至少他知道自己是可以的。馨妍把這件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母親。母親欣慰地笑了。
男人和馨妍並不在同一個城市。每個周末,男人會特意趕過來,和馨妍在一起。直到男人拿著戒指對馨妍說,「我們在一起。」這彷彿求婚的一幕,讓馨妍淪陷了進去。
然而,跨性別人士又有什麼錯呢?她們不過是希望做自己。或者說,她們只是希望糾正上帝犯的一個錯誤,做真實的自己。
母親在電話那端哭了起來,「兒子,對身體不好。咱別做了。」
然而,不到一個月,馨妍就陷入了囊中羞澀的境地。她必須節省每一筆開銷。比如每天只吃一頓飯。馨妍會在上班前,自己走路去附近的一家餡餅店。然後花三元錢買一張餡餅,打包帶走。在路上,邊走邊吃。
馨妍不想讓表姐失望,只能讓自己為難。但為了家庭,馨妍願意做任何犧牲。
馨妍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對方穿舊的,甚至還帶著對方的一點體味。但馨妍完全顧不上這些。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里那個苗條的身影,用手指輕輕捋了捋假髮,又嘟了嘟塗了口紅的嘴唇。
而這一次,母親終於吐出了「好」字。
馨妍每天都在模仿、揣摩那些在舞台上奪目璀璨的反串演員是如何穿很高的高跟鞋走路,如何化妝,如何在舞台上唱歌、說話。反串演員在夜場表演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調動現場的氣氛,讓一切變得熱鬧快樂。
就算這樣,馨妍還是將最後一絲生機寄托在母親的身上,她多麼希望此時母親能為她說上幾句話啊!或者制止妹妹的辱罵。可是母親只是沉默著,遠遠地站在妹妹身後,看著馨妍。母親的目光那麼冷,馨妍忍不住顫抖起來。
一個月後,馨妍在「漁場」轉悠。他看到了一個穿著女裝、留著長發、化著濃妝的男人,不敢與人主動說話的馨妍破天荒地走了上去。「原來男的也可以穿女的的衣服啊!」馨妍羡慕地說。「你也想穿嗎?」對方很大方地說,「走,去我家,我給你打扮打扮。」
穿女裝、戴假髮去工作,就意味著和身份證是不符合的。身份證上的馨妍是一個男人。她不知道該怎麼向別人解釋這一切,她不知道解釋了這一切又該承受什麼樣的目光。
馨妍不肯見他,也不敢見他,只能躲在宿舍里哭。其他的反串演員紛紛勸馨妍,「人家對你是真心的啊!」「錯過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這麼好的了!」
馨妍和母親之間通電話的次數,從一周兩三次退減到三個月一次。而每次也不過一分鐘的客氣問候。
馨妍卻更愛笑,更愛和人打招呼、聊天。她成為一個更加勇敢的人。
馨妍很快發現,要克服的困難,不僅僅是缺錢這件事。
馨妍再貪戀這份愛情,她也不能狠下心來浪費虎子的時間。虎子已經三十多歲了,家裡一直在催著他結婚。
跨性別群體是一個金字塔。位於最頂端的,只有少數的一兩個人。更多的跨性別人士處於金字塔的最底端。
馨妍沒有回頭,她以為母親會追出來挽留自己,至少會站在門口叮囑一句。那可是自己的母親啊!馨妍一面走,一面豎起耳朵,留心聽著。踏出十幾步,她明白了,自己這個小小的願望落空了。
所以,當馨妍離開家鄉小縣城,來到中國東北地區最大的城市尋覓工作時,馨妍的同事總是認為他是一名男同性戀者。當馨妍工作時,幾名同事偷偷翻看了馨妍的手機,發現手機里既沒有同性戀交友軟體,也沒有登錄同性戀網站的信息。通話記錄里除了親戚,就是同學。微信里也都是熟識的朋友。馨妍彷彿白開水一樣平淡寡味的生活顯然讓同事們了無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