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人
叢藍已經馬不停蹄地參加了四場婚禮,每一位新娘都是她的同學。
叢藍對忽然發生的一切非常忐忑,隨時克制著自己想要供認不諱的心虛。顏妍得知她的進展非常高興,她今天要見另一個聽從了她建議的朋友莉蓮,便帶著叢藍一同去了,在她的計劃里,叢藍看到這些場景應該備受鼓舞。
你的畢業典禮是不是已經結束了?說實話,很無聊是不是?朗曼沖她笑了。
對方真被逼急了,你自己不會有危險嗎?
叢藍趕到現場,兩個之前見過的美甲店店員正在鄰居們的注視下離開。密密麻麻的警戒線拉滿了房子周圍,像還要圍捕什麼似的。
旁邊這個姑娘端著果汁看著叢藍,指甲貼得又長又亮,脖子上的毛巾乾乾的,桃紅色的運動衣把上圍勒得呼之欲出,敏捷地上前直接摁了跑步機的緊急停止鍵。叢藍站穩,就這麼認識了顏妍。
「當然會,我還盼著真出事呢,那就是事半功倍啊。驗了傷找個公益律師,分分鐘給你辦好。和立刻脫身比起來,頭破血流算個屁啊!再說了,什麼叫危險,抽個耳光推在牆上都算,你還非得等死啊,小時候沒挨過揍嗎?」顏妍覺得這個叢藍,真是不開竅得急死人。
顏妍見她連跑鞋都沒換,猜出了她的來意,直截了當地說,「你先定下最終目標就行!一,你想找終身飯票,二,你想拿個身份愛誰誰。」叢藍沒想到上來就是猛料,一時瞠目結舌。見她傻乎乎的,顏妍繼續點撥道,「別想太多了,跟咱差不多大的男孩誰想結婚啊,想結婚也得找個能玩到一塊的。你就照著我家那個參考吧。我跟你交個底,有了這個地兒,你那什麼鬼俱樂部都可以歇了!」
我十八歲就有了他,我沒參見過也不稀罕什麼畢業典禮。他解釋道。
酸甜的果汁味讓叢藍振奮了一點,看看這個帶著糖果開車的男人問,你怎麼想來戒酒會的?朗曼說是因為最愛的小女兒也不想見他了。
開始叢藍跟其他人一樣不理解,可是蓓蓓自有打算。與其在北京交滿五年社保才能買房不如熬五年變成外國人,回去一樣有買房的資格還把錢掙出來了啊。這裏生活當然好但回國可以剖腹產啊還有便宜的保姆家政啊,孩子學習好就參加高考不好就回澳洲嘛,等掙夠了錢我們就回來養老了唄。叢藍聽她扳著指頭一一道來,頭嗡嗡作響。下一秒是什麼樣子,他們統統瞭然。精打細算,把每一步踏在日程表上,像服用了興奮劑一樣奔波半生,山清水秀地去養老。
顏妍的語氣像在講一個不相干的故事,叢藍忍不住想起麥克,那個乾枯的筋肉人。
叢藍不自在起來,如果對方和整個家庭沒有對她袒露這些情感,她的日子還會更好過些。可平日里她想找個機會發火都不容易,朗曼新婚在即,簡直不能更溫柔和遷就了。
對啊,如果想看扔帽子的話,我們為什麼不去馬戲團呢。叢藍回應了一個笑容,吃了一個張開雙臂要抱抱的小黃熊。強烈的陽光似乎讓每種顏色都更加飽和,她也一定唇紅齒白。
「你可別犯傻!這世界上沒什麼公平不公平的,你在這擺一道,人也在別處等著你,上當守恆!」顏妍把她約來自己的美甲店塗指甲,在口罩后含混地提醒她。
三月的澳洲西部還是很https://read.99csw•com熱,本地人不打遮陽傘,叢藍也就改了這個習慣,任由太陽直辣辣地照著。她在國內的時候常被人誇獎瘦和白,出國后她悟出來了,黃種人所謂白不過是「黃得比較淺」,在這裏並不是什麼優勢。你瞧,大眼睛尖下巴的冰冰臉多半有了華人男友,彎眉細眼黑長發的小個女孩,再有些肉乎乎的,就會很受本地男性歡迎,叢藍兩頭不靠,對白和瘦有些自暴自棄,健身房也去得懶了,還沒走進公寓樓,就恨不得把塑身內衣鬆開,把自己摔進床上。
叢藍這麼想著,在跑步機上不自主地張牙舞爪了,旁邊傳來一聲輕笑,她一驚猛地停步,差點掉下來。
叢藍走進這個戒酒互助會,迎面看到牆上用彩紙剪的字:做一個更好的人。為了讓自己的經歷顯得真實點,滴酒不沾的她還搜了很多資料,用以描述酗酒的感覺和戒斷的痛苦。
「你以為她在等什麼?再過幾個月她身份下來,你看她還推他嗎!」兩人陪著莉蓮出門時,顏妍悄聲對叢藍說,用以提醒她別輕易被道德感左右。
那時候,你就可以以對方過失或家暴為由,離婚並提前拿到身份了。
她悄悄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來攥在手心裏,那粒小小的鑽石不斷往她皮膚深層紮下去,疼痛而真實,疼痛而真實。
這棟房子像是很舊了,磚紅色屋頂,黃色牆圍外面鋪著假草坪,地上插著幾隻銹頭銹腦的紅色火烈鳥。叢藍從陽光里走進陰暗的客廳,適應了一下才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嚇得差點喊出聲。老人就是莉蓮的丈夫,因為糖尿病幾乎失明,每天坐在電視劇面前守著體育頻道,時常發出怒吼。大部分時間莉蓮在旁邊陪著,捧著手機回復國內代購買家的問題,在鬧鐘鈴響的時候取來胰島素和藥片遞給丈夫。每周兩次,她會推著他出門散心,進貨,再把打包好的貨物寄掉。聽起來像是一對相扶到老的夫妻,除了莉蓮才三十歲出頭這個事實。
你吃的是我給她的禮物,朗曼補充說。
太難了。叢藍不算能讓人眼前一亮的人,對她的好感,通常要在見過兩三次之後了才會慢慢產生,她也頗有自知之明。忽然要把自己視作一般等嫁物兌出去,她心裏放不下,笑容也就放不開。
叢藍捏著手上的糖果,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膚色微黑,圓圓臉兒,稀疏的劉海半遮著眉毛,長眼睛揚起又落下,這點俏皮的弧度讓整張臉生動不少。幾個來回之後顏妍已經把叢藍的情況摸得門兒清,果汁早空了,她一邊呼呲呼呲吸著吸管不放,一邊碎著嘴催促叢藍趕緊出去認識人。叢藍能想到的無非是什麼高爾夫球場,壁球俱樂部或者酒吧,也已經做好把最後的積蓄搭進去的準備。剛才聲高語快的顏妍聽了她的計劃,笑笑沒說話,看看時間,扔下杯子急著走了。
臨走時朗曼的兒子單獨叫住她,說了聲謝謝,她忙更說是朗曼付的賬,看到他的神色才反應過來,他在謝她幫助了他的爸爸。
戒指很小。朗曼的紅臉龐泛著光說,本來的鑽石比這個大,那是我前妻戴過的,我怕你不開心,拿去賣了,但是它有折價,只能買這個小的了。
叢藍很清楚他的把戲,可還是忍不https://read.99csw.com住動心。這裏生活單調,社交簡單,偶爾有個國內電視台帶著小明星來拍節目,朋友圈會因此連續興奮幾個星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留在這個寂寞的地方,甚至沒有辦法跟家人解釋其中的原因。
這個笑讓叢藍睡不著了。如果這個計劃不可行,到底什麼才是對的?她可沒有時間做試驗了。叢藍又想起這事,鐵了心翻身起來,今天無論如何要等到她。
顏妍愛上了美甲店同事的哥哥,哥哥為了留下來,變著法地催她趕緊離婚和他結婚。顏妍被迷得五迷三道,提前了她那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朗曼認真地準備了一桌潦草的晚餐。他家裡沒有瓶子和杯子,喝飲料只能用碗。離開前妻和孩子們之後,他一度喝得更痛快了,以前灌在飲料瓶甚至漱口水瓶的酒,堂而皇之地擺滿各個角落。戒酒初期,朗曼把一切能讓他想起酒的容器都砸了。兩人用吃麥片的碗倒滿蘇打水,為戒酒成功而乾杯。
莉蓮對照著單子專心買東西,她的丈夫眯著眼睛,駕駛著輪椅在附近閑逛。每當發現他已經不在視線範圍,莉蓮就會喊一聲「老公」,男人聽到這個他唯一能聽懂的中文單詞,就急急地轉回來。
她在家喝酒耍鬧,用惡毒的話嘲笑麥克早衰的容貌和被毒品磨損的身體機能,可麥克只是搬出去了幾天。冬天的最後一個雨夜,回家后又一次次被激怒的麥克忍無可忍,把她從沙發上拖了下來。她的頭反反覆復被撞擊在地板上,貼了華麗水鑽的指甲在空中徒勞地揮動,終於跌落進黏稠的血漿。麥克找出自己的獵槍飲彈,臨死前喝光了顏妍的酒。
回去的路寬闊無人,朗曼開了窗,叢藍把腳抬到前面,趾間殘餘的白粒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朗曼告誡她放下腿,因為這條路上時常有袋鼠出沒,車加速撞過去的時候這樣坐會很不安全。叢藍本來就知道遇到袋鼠是只能踩油門的,袋鼠撞擊力很大,與其猛然剎車讓它衝進玻璃人鼠兩傷,不如眼一閉送它上路,可每次聽人這樣說,還是覺得彆扭。人真的能戰勝本能無所顧忌地撞過去嗎?或者這才是人的本能?為了找點話題,她望著窗外大片的農作物告訴朗曼,在中文里,它們叫做燕麥。她的爺爺告訴她,這是因為每粒穀殼展開之後,都像一對燕子的翅膀。她比劃著,笑著,朗曼的車慢慢停住,他轉頭吻了她。
在叢藍的故事里,她生長在一個缺少關愛的家庭,在叛逆的青春期出走家庭,在成年前對愛情失望,戒酒後每天生活在崩潰的邊緣。故事遠比她準備得要流暢,搞砸自己的生活,聽起來竟然有種驚人的過癮。事實上她一直到大學才交了第一個男朋友,那個男孩預科念了兩年還是沒通過語言考試,回到他爸的公司上班去了,真實的經歷就是這樣規規矩矩而乏善可陳。她講完自己的事觀察周圍的人,稀稀拉拉的掌聲證明她沒有引來任何關注,這使她一陣輕鬆,又升起新的擔憂。
當年介紹人也是拍過胸脯的,說等她輕輕鬆鬆讀完書,隨便找個工作就留下來了。她快畢業了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她夠得著的機會無非是付給中餐館四五十萬擔保金,給她一個名為餐廳經理,實為幫廚或服務員的工作。在嘈https://read.99csw.com雜和油煙中站滿四年,順利的話,她將在三十一歲時得到綠卡並重獲自由。什麼都得趁早,過兩年這招還不一定好使了呢!介紹人勸她抓緊行動。他總有話說,如果事情與他承諾的沒有出入,那就是他料事如神;如果橫生枝節,那就只能怪此一時彼一時,形勢比人強了。
警察找到了顏妍的記錄本,說她兼職介紹了好幾個女孩去互助會,還從中抽取了費用,給這些女孩提出了不恰當的移民建議。他很有專業性地保持著中立的敘述態度,禮貌詢問了叢藍的情況,以及她是否也曾被要求付費。叢藍茫然搖頭,眼前凈是那個鮮艷招展的身影,嬉笑怒罵,指點江山,叫她別犯傻。
顏妍一口氣說完,喘吁吁地盯著叢藍。
這次,終於輪到叢藍給大家發請帖了,她沒有去中國店找紅色喜帖,而是在禮品店買了一般的賀卡,權當慶賀她和朗曼即將互相陪伴的幾年。她希望能幫他把酒徹底戒了,然後和平地分開,希望這場以欺騙開始的契約,能以仁至義盡結束。
金棕色的燕麥望著藍天,連綿搖擺,她的頭髮在臉旁獵獵飛舞,像是呼吸有了形狀。
幸好螃蟹收穫不少,他開玩笑地安慰叢藍,不然晚餐你可能又要餓肚子了。
霎時叢藍想起朗曼家的兩個孩子,那個放下警惕向她微笑的女孩,那個羞澀又真誠謝謝她的男孩。她站在陽光下突然不寒而慄,她轉頭看著狼奔豕突的記者,正帶著長槍短炮尋找獵物,這一刻她幾乎想代替顏妍死去。如果顏妍活著,一定知道現在怎麼辦吧。
她的搭訕地點連錢都不用花——AA互助會。
叢藍深知自己逞不了這個強,這樣的生活她堅持不下來,只能眼看別人都走向各自的計劃,她卻只有三十多份石沉大海的簡歷。就快沒有時間了,她不能預料在這裡有什麼樣的未來,卻能預料到此時回家后的人生,那是一旦栽進去就可能再也出不來的人生,不停在待辦事項上打勾的人生。
她想起顏妍,帶著敬意和鄙視地。她羡慕那種目標準確,行動果斷,羡慕那種坦蕩,可又隱隱慶幸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叢藍對這次行動很失望,遲緩地走向火車站,這個地方,她可能看不了多久了。
叢藍用戴著戒指的手擁抱了朗曼。她心想如果對方做出令你感動的事你體會到的只有愧疚,那你一定不愛他。她在之後試圖回想,那天是朗曼把戒指套進了她的手指,還是她把手指伸進了戒指,卻怎麼都沒印象了。
他做的菜一點都不好吃,包括螃蟹。沒黃沒膏叫什麼螃蟹呢,叢藍想向他解釋鮮美,解釋菊花和姜醋,解釋她的家鄉,卻最終沒有開口。交心是她要警惕的東西,她不能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和美劇里差不多,大家圍坐一圈,輪番分享自己的故事。無非是丟了工作,丟了家庭,丟了愛人和理想,差點丟了命,現在他們想丟了酒。人間苦難在敘述中變得只道是尋常,沒等你把一切丟光,一輩子就走完了。
她旁邊是個離婚的女人,前夫以她酗酒為由不讓見她孩子,她為了戒酒拚命吃東西,現在肥胖成了她的新問題。再旁邊是一個老太太,看著根本不是酒癮者,大概就是來揣餅乾的。老太旁邊的男人叫朗曼,紅潤健壯,聲音洪亮,講起話來口音很https://read•99csw•com重,嘻嘻哈哈,看上去大概四十歲。他是個卡車司機,因為在沙漠開長途開始依賴酒精,後來開大車的執照被吊銷了,現在剛剛有了新證件,往海濱運磚,給中國人建房子。主持人問他和新同事相處得怎麼樣,朗曼先生大笑,我喜歡他們,因為他們從來不犯明顯的錯誤,而我卻如此愚蠢。接下來的一個小男生年紀很輕,據說來了很久了,他總是在失控邊緣重蹈覆轍,上周才剛剛從戒毒所出來。叢藍瞥了一眼最後那個男人,他乾淨帥氣,鞋子擦得很亮,叢藍暗暗把目標鎖定在他身上,連坐姿都調整了一些,露出最好看的腿部線條朝向他。他似乎也確實注意到她。可他還沒來得及分享自己的故事就接到一個電話匆匆走了。叢藍僵坐了半天,竟像是受了羞辱一般,儘管根本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人在窘迫的時候,真的會變得敏感啊。
「你哆嗦什麼?我是想告訴你,人都能過你怎麼不能過?你找的那已經是最好的了,真結婚還不一定能過到死,別說假結婚了!別哭了,誰讓你託付你媽逼的終身了嗎?熬完這陣你想找真愛找真愛,想單身就單身,天高任他媽鳥飛,海闊憑雞|巴魚躍!多大事啊!」
朗曼兒子的畢業典禮沒請他參加的時候,他只是生氣,並沒有像這次這樣難過。
只是這漫長的四年如何度過太讓人揪心。叢藍機械地跑著,想起之前的室友蓓蓓,自從和老公開始打工熬綠卡,就幾乎消失在社交圈裡。小兩口在小區游泳館沖涼,從公廁拿衛生紙,去車站和圖書館上網,攢下每一分錢。幾年後他們拿下身份,用這筆可以在這裏買帶產權別墅的錢買了北京四環的一套小房子,套內面積47平米。
她老公叫麥克,高高瘦瘦,花白頭髮,眼睛些微凸出。他剛向叢藍伸出手,後車按了兩聲喇叭,麥克煩躁地回頭,罵了句吞回半截的髒話。叢藍見到他手臂瘦皺的皮膚下肌肉的形狀,忽然有些怯意,緊忙撒了手。
顏妍被她老公殺了。
叢藍快哭了,她到底有什麼非留在這的必要呢?她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迎著顏妍不解又恨其不爭的目光。
顏妍從一輛銀色霍頓車上下來,見到她便熱情招呼起來。車裡那個本來準備直接走的男人見狀,隨便停下車子,下來跟叢藍打招呼。
兩個孩子都很像朗曼,兒子比他高了一頭,女兒神色裡帶著警惕。叢藍通常就是個體貼的人,所以即使她沒有刻意討好,仍然會流露一些溫柔。她替朗曼重新給女兒買了禮物,除了小熊糖還有一套娃娃屋。看著朗曼眼裡輕易就出現的感激和溫情,叢藍倒覺得勝之不武似的。
這裏的海多到你不好意思把每一片都算作旅遊景點,朗曼就把第一次約會定在這樣一個海灘。他切了兩段魷魚固定在籠子底,把它沉下水,一邊釣魚一邊等著螃蟹,捕到小的就揀出來丟回海里。魚桿不斷被扯動,可今天不知怎麼了,每次都是難以烹制的河豚,他罵著娘從鉤子上扯下鼓成一團的蠢貨,遠遠拋出去。
半個月前叢藍在健身房認識了一個叫顏妍的姑娘,她說起話來情緒飽滿,像懷有某種特殊能力似的,沒幾句話就讓叢藍交了底。從那天起連續好幾天叢藍都沒再見到她,想問她的話也就憋了半個月。
九月,北半球就要秋天https://read.99csw.com了吧,這裏濕冷的冬天也快結束了。朗曼提出讓叢藍見一下他的孩子們,一起吃個午餐。他很高興兒子和女兒都答應見他,還為此表現出一些孩子氣的緊張。叢藍倒是沒什麼壓力,最好她不怎麼招他們喜歡,也不會喜歡上他們。
問清楚叢藍的住址后,車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叢藍聽到她的肚子發出一聲難以忽略的腸鳴,尷尬得無法掩飾。朗曼探手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大包小熊糖遞給她。
叢藍用了好久才把顏妍驚世駭俗的方案消化了。不要在俱樂部找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人,要去找那些最脆弱的人,想告別過去對新生活無比期待的人。你需要做的只是假裝一個想要戒酒的人,編點悲慘的故事而已。沒有人會難為你,同情心和孤獨感會抹殺掉很大一部分判斷力,只要不講穿了,你盡可以自由發揮。重要的是一旦跟這樣的人成功結婚,你有的是機會迅速脫身。他們多有煙酒毒癮,很容易受刺|激,稍加引誘他們就會走上老路,重新沉淪;就算是對方意志力堅定,戒斷所產生的不適也會讓他們格外暴躁,只要你耐心挑釁,逼他動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朗曼沒什麼不好,她不能面對的只有自己。甚至希望他來打破這個幻想,讓她徹底做出一個不同的決定。叢藍也說服自己是該慶幸的,至少比莉蓮好。她不知道這種不溫不火的感情走向婚姻通常需要多久,但沒等她開始為此算計,朗曼就求婚了。她可能會離開澳洲,而他不想因此失去她,這個理由合理且暖心。準備好蠟燭、鮮花和戒指是他對羅曼蒂克理解的終極階段。好在叢藍對此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期待。
真的,她可以和他好好過幾年,雖然兩人常常只能用「有趣」來回應對方的話題,然後看著關於山火的社會新聞吃完晚飯,雖然顏妍一定會說她傻。顏妍說好來陪她發帖,然後一起吃飯的,可直到叢藍回家,她也沒有出現。電話終於接通的時候,那頭是警察。
那天叢藍剛跟家裡打完電話,明知道父母只是擔心她,問問她現下的決定,還是忍不住發了頓火。確實叢藍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麼,家裡人送她出國讀書她不想來,讓她回去她又不想走,上完本科為了再呆幾年還考了研,現在卻生生把自己吊起來了。
畢業季變成結婚季可不是意外,如果沒有願意擔保你的僱主,學生簽證結束后,你留在這裏的時間就開始倒計時了。能靠自己拿到工作簽的畢竟是極少數,提前準備出幾十萬人民幣的擔保金,或者提前準備處一個有公民身份或綠卡的對象,才是大部分人量力而行的方向。於是,儘管有著不同程度的羡慕或者嫉妒,叢藍們還是會美麗得體地出現在儀式現場,在新郎的單身男伴身旁不小心打翻一隻酒杯。
一輛車在她旁邊走走停停地跟著,叢藍以為是索要財物的混混,低下頭快步前行,把沒有音樂的耳機又塞了塞。一個聲音問,我送你吧?她才發現朗曼先生從車裡探出頭。
叢藍點點頭,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真好,清醒的人,幫她下狠心的人。
她開始籌辦婚禮,一切都買最普通的,她不希望留有深刻的回憶,任何難忘都會在未來成為一種負擔。
叢藍不知道站了多久,抬頭迎上麥克女兒的目光,她眼裡冒出的不加掩飾的恨意,讓叢藍心裏打了個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