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聯
他們恢復了青春活力,但很短暫。周末過後,他們又被工廠的寂靜吞沒,坐或站在流水線上,不聲不響悶頭忙碌。
女孩和小薇是同鄉,在小薇家裡借宿過。
幾天時間,匆匆而過。
「昨天晚上?」小薇有些吃驚地問,「你一直站在外面?」
小薇一笑,說:「我巴不得一輩子都這樣。」
走到小薇租住的破公寓樓下,姜洋說:「記得洗個熱水澡,小心感冒,我就不上去了。」
她們也想掙。
其間,土木沒有任何改變,大部分時候,兩人靠小薇的工資過日子。
她有意選擇人力資源部缺人的單位,一家生產電腦和手機配件的工廠錄取了她。
姜洋點點頭,疲憊地笑著說:「也不全是站,站累了就坐會兒;坐疲了,又站會兒。」
她和姜洋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睡覺。每晚臨睡前,兩人都要相互道一聲:親愛的,晚安。
小薇覺得那些魚很可憐,看似自由,卻沒有自由。有幾條魚特別瘦小,讓她想起姜洋,心裏一陣酸痛。
她在路邊的便利店裡,買了袋方便麵,干嚼下咽。然後,在高架橋下過了一夜。
她想撲上去,可渾身癱軟,無法動彈。
有好幾次,她恍惚聽見了敲門聲。側耳諦聽,聲音又消逝無蹤了。
姜洋給她的印象,其實比較模糊,就是一個輕飄飄的,在講台上晃來晃去的身影。
男人見小薇不為所動,企圖煽情,說我好喜歡你的娃娃臉。接著,竟神經質地唱了起來:小薇啊,我要帶你飛到天上去……
中午12點44分,顯示屏上的失聯航班狀態,由「延誤」變更為「取消」。
電話始終無聲。
小薇有些捨不得姜洋走。
小薇說:「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禮物。」
那架失聯的客機上載有227名乘客,包括兩名嬰兒,以及12名機組人員。
到了廠里,小薇給姜洋打了一個電話,關機。
很多年輕人走了出去。
小薇不知道,土木什麼時候和同鄉搞上的,也不想知道。
辦公室的人際關係,遠比流水線上複雜。小薇自己是沒法應付的,幸好有姜洋,教她如何在職場中遊刃有餘地生存。
小薇埋頭學習,然後應聘。
到東莞高速路出口,巴士慢慢減速駛入城區,沿途到處是打樁的工地,噪音巨大,塵土飛揚;安有反光玻璃的寫字樓、銀行和科技館赫然聳立,泛著淡藍光芒;銷售汽車配件和裝修材料的小店裡,傳出滋滋電鑽聲響;零星有幾家私人診所,裏面亮著慘白的燈。外面道路開闊平坦,卻沒有紅綠燈和斑馬線,尾氣氳氤的摩托車呼嘯而過。
整夜,小薇呆坐在沙發上,眼望虛空處,如蠟像般僵直不動,心裏默念姜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最容易的事,彷彿就是失去聯繫。以為能彼此相依的人,會突然消失不見,甚至來不及擁抱和道別。所以,猝不及防夢到你,我連醒都不敢醒。
女老闆氣急敗壞叫囂:「你被開除了,開除了!」
小薇沒有刻意去照相,隨意貼了一張大頭貼似的照片。
夢裡,姜洋向她走來,笑意吟吟,栩栩如生。她飛奔過去,撲進他懷裡。他用全部的感情和力量擁抱她。小薇感到燙,姜洋的血液彷彿從胸腔奔湧出來,灼|熱的,沸騰的,黏稠的,緩緩注入她的身體。她感覺自己被點燃,宛如一束火炬般熊熊燃燒起來。
姜洋說:「其實,你有三大強項。會英語、能吃苦、人年輕。」
看上去儒雅、乾淨的一個男人,常穿件豎條紋襯衫,戴著銀邊眼鏡,有時也打一條淺色領帶。
這是小薇有生以來的第一份工作。
她歡天喜地奔回家,姜洋已做好一桌飯菜,為她慶祝。
我已如此幸福。
小薇娃娃臉,身材微胖,初中學歷。天天跑人才市場,天天落空。
小薇和春紅決定,去東莞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找到份工作。
「我不是替代品?」小薇又問。
小薇把錢還給湖北小伙,她不想談戀愛。
她很難過。
第二天,小薇回家,發現家裡翻得亂七八糟。以為失竊,卻發現自己的衣物還在,土木的東西都不見了。
她每周三天晚上去上課。休息時,手捧一本《瘋狂英語速成》翻來翻去。
在廣州火車站,她們挨了兩天。
夜校外,沿街一排小攤子,兜售小吃冷飲,洗漱用品,廉價鞋襪,以及襯墊厚實的劣質胸罩。攤子上方拉了一根尼龍繩,繩上懸挂一串白熾燈泡,在燠熱潮濕的空氣中,散發出渾濁迷離的光暈。
2014年3月9日,小薇和姜洋公司的人,read•99csw.com飛往北京。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飛機。
「有你在,我怎麼會想她。」姜洋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確實讓我想起了她。你和她的樣子真的很像。可後來,和你在一起,我發現,你們一點也不像。你依賴我,信任我,心疼我,你比她堅強,比她懂得珍惜。」
在工廠里,她的世界,沒有黑夜與白天。
巨大的信息顯示屏上,顯示失聯航班的狀態:延誤。
小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和無助,人一下垮了。
17歲,很青春的年紀。
小姐妹說,男人動過一次手,就會有下一次。
站前巨大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尋人廣播在一遍遍循環。和她們一樣的年輕人,拖著沉重行李,馱著鋪蓋卷,神色漠然地匆匆出站,形成灰暗密集的人流。站外有長途巴士,直達三十公里以外的東莞,十分鐘一班。每輛巴士都人滿為患,擁擠不堪,氣味複雜。
小薇和春紅到達廣州的第三天,就失散了。
兩人從四川樂至老家來。村裡有幾個與她們同齡的17歲姑娘,在東莞一家工廠打工,月工資1200元。
小薇和阿玲成為好朋友。
女孩要求男人,身高一米七以上,有固定收入,有住房,人品好;東莞本地男人優先考慮,因為可以解決戶口問題。
小薇在廠里交到一個朋友,叫阿玲。
「年輕不叫資本,年輕還好學才叫資本。」姜洋說,「你該讀讀《企業管理》、《商務文秘技巧》、《禮儀和素質》,該學會使用辦公軟體,英語考個級。起碼,可以去人力資源部。」
機場大廳里,回蕩著小提琴版的《假如愛有天意》。
她躺在床上,整整一天不吃不喝,目光獃滯地望著天花板,想就這麼死去吧。
回到出租房,小薇收拾完凌亂的屋子,在爐子上燉了一鍋排骨湯。
拖了幾個月。有一天,小薇下班不想回家,在街上走了一夜。給土木發簡訊,說:我們在一起沒有未來,這次我決心分手。
巴士在高架公路上賓士。高架路下面,一座接一座工廠,塑料廠、玩具廠、皮鞋廠、手機廠、油漆廠、印刷廠、電子廠,無窮無盡。員工宿舍陽台上,晾曬著色彩斑斕的衣物。一些工廠伸縮式的金屬大門上,拉著鮮紅橫幅:招聘有經驗女工。
小薇心裏說不出是解脫還是空洞。
有那麼一刻,她睡著了。
終於被辭退。
夜深,整座城市都已入眠。工廠依然燈火通明,每行窗戶都亮著燈,偶有人影閃過,像一艘夜行在蒼茫海中的巨大航船。
目光碰撞,小薇有些不自然。
曾經,她在雜誌里讀到過一句話:男人永遠忘不了自己的初戀。
不聲不響,無聲無息,
小薇沒出聲,良久,聲音顫抖地說:「原來,我只是個替代品。」
小薇呼吸急促,萬分恐懼——她好怕從夢裡醒來。她意識到,一旦醒來,就再也見不到姜洋。從此,天各一方;從此,她只能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孤單無助地生活下去;從此,再沒有人,在她耳邊輕語:親愛的,晚安。
東莞的公園被年輕工人佔據。女孩子們穿著乾淨上衣,緊身牛仔褲,特意塗抹了冒牌美寶蓮唇彩;男孩子們通常身穿工廠制服,懶懶散散徜徉。
第二天早上,小薇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醒來,發現春紅不見了。
姜洋說,就六七天,一晃就過了。3月8號是你生日,放心,我肯定趕回來。
放假的時候,小薇去找阿玲玩。一行五人,還有阿玲另外的三個老鄉。她們在不同的工廠上班,相互打聽:月工資多少?包不包吃住?加班到幾點?加班費多少?
他是她的精神依靠,他是她的生存導師。
想到你會流淚,
姜洋,你不能不回來;你說過,永遠不和我分開,永遠不會和我斷了聯繫;姜洋,你不會忍心扔下我一個人,對嗎?你不會消失,對嗎?
7
10分鐘后,失聯航班的信息從顯示屏上消失。
3
小薇對工廠的概念,是很多人在一起幹活,有說有笑。月底,領一份工資。
有天,她問姜洋,說你怎麼會看上我的?喜歡我什麼?
小薇靜靜聽完,連聲說:「不要不要不要,重要的話要說三遍。不要死啊死的,我們要好好地在一起。」
2
小薇想離開土木。可每次提出分九九藏書手,土木要麼聲淚俱下乞求,要麼控訴小薇玩弄感情,要麼乾脆不理不睬。
男人自我推銷說:我離異,但心胸寬廣;做食品批發生意,有一套兩居室住房,傢具家電齊全,另有價值10萬的汽車一輛,願覓真誠終身伴侶。
土木沒回。
她們查了黃曆,大年初十,是出遠門的黃道吉日。有對中年夫婦帶她們出村,坐了一天汽車,接著轉乘火車。中年夫婦答應,到了廣州,安排她們進工廠上班。她們一人交了300元錢。可一下火車,中年夫婦沒了蹤影。
9
黃昏,窗外夕陽猩紅。
恰逢外資方女老闆來巡視,眼見工人無視規定,勃然怒吼:「拉長,拉長站出來!」
姜洋每天都給小薇打一個電話。電話里,姜洋想多講幾句,小薇說,掛了吧,長途漫遊挺貴的。
終究還是醒了。
小薇心裏又一疼。
我將認出你,我的心將挨著你,
漸漸地,小薇發現,土木其實是個沒長大的男孩。
小薇和土木,從此再沒見過。
朋友、熟人也常常跳槽,彼此都靠簡訊或電話保持聯繫。
須臾,溫度驟降,他鬆開她,臉上微笑清晰,腳下似踩滑輪,倒退滑遠,像一段無聲電影在倒放。
工作很多,虛席以待。低一些的,如前台、秘書、迎賓,要求聲靚貌美氣質佳;高一些的,如銷售主管、成本會計、市場部經理,生產部經理,要求相關學歷,經驗豐富,以及強大的人脈資源。
公園裡,幾乎所有娛樂設施都要收費。小薇走到一個池塘邊,看遊客用氣槍射殺池塘里的魚。這個射擊項目也是要收費的,被射中的魚,由管理員稱斤兩,以不等的價格,讓遊客買走。
辦公室里,有人在聊新聞:說馬來西亞飛往北京的一架航班,凌晨起飛后,與管制中心失去了聯繫。馬航已經啟動救援和聯絡機制尋找這架航班。
小薇很少失眠,這一晚興奮難眠,輾轉反側,盤算著明天請半天假,提前下班去買菜,做好晚餐,等姜洋歸來。
後來上課,小薇發現,姜洋總是有意無意地瞄她。
徹底消失。
當你回到落葉化成的泥土,
姜洋說,我天生腸胃不好,吃什麼都不長肉。
東莞很多人才市場,每天人潮湧動。裏面通常有上百家單位在招聘。
小薇有些喘不上氣地點頭。
小薇扳正姜洋的臉,說:「看著我。」接著眨眼。
此時,數百家國內外媒體,圍聚在首都國際機場國際到達B口處。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失聯航班的最新消息。
姜洋很殷勤,下課請她吃夜宵,送她學習資料,給她耐心輔導。
小薇到東莞的第一天,沒找到工作。幾家工廠都嫌她沒經驗,拒絕招收。他們都要熟練工。
表哥卻已離開東莞,去了深圳。
周末是活躍的日子。
卡片後面,貼上一張照片。照片千篇一律,男人通常西裝革履,站在相館布景中的豪華小區門口,或假長城上,假白宮前,作豪邁狀;女人則在化了精心的妝,在風花雪月的布景前,搔首弄姿。
小薇面無表情,聽男人喋喋不休。
「你和她長得很像,都是娃娃臉。」姜洋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小薇。
中午,小薇在公園附近挑了一家便宜的餐館,點了兩個炒菜。其實她沒胃口,早飯就沒吃。可新年第一天,無論怎樣,都該豐盛一點。
我就不上去了——好像自己邀請了他,而他委婉謝絕。
小薇咬咬牙,邁步朝車間外走去。
姜洋的行程安排緊密,3月1日從廣州坐火車到北京,辦完事,再從北京轉乘飛機去新加坡,兩天後,去往泰國和馬來西亞。
午後1點,小薇乘坐的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
從早上八點工作到深夜。時間是十三到十五個小時。除了周六,幾乎每天都加班。
小薇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姜洋了。
玩具廠里有個湖北小伙,悄悄給小薇的手機充了一個月話費。
在這座城市,好朋友意味著,你失業了,沒地方過夜,好朋友寧願被罰錢,也會讓你和她擠一個鋪;你上班的地方很遠,她會坐幾個小時的巴士去找你玩;甚至有時,她會翹班,被罰兩百元,陪你一天。
他們計劃五一結婚,買不起房,就繼續租房。心安處就是家。
那段日子,是小薇到東莞以來,最幸福的時光。
小薇環顧四周。她沒有明確去處,只是想隨便去一家工廠,找個活干。
小薇覺得他的穿著不合適,已經瘦骨嶙峋,還穿豎條紋襯衫,幾乎瘦成一道閃電。
姜洋取下眼鏡九九藏書,用餐巾紙擦拭鏡片,紅著雙眼說:「你不是誰的替代品,而是誰也不能替代你。」
小薇就學著做養胃的煲湯。姜洋喝了一陣,依然如故,問小薇:「你是不是嫌我瘦啊?」
表哥在新洲鞋廠市場部做銷售,業績很好。表哥把她帶進廠里,去公共澡堂洗了個澡,然後介紹她到流水線上工作。
小薇送姜洋到火車站,拉著姜洋的手,不肯鬆開。
「我也喜歡。」姜洋笑著說,「我發現,一班學生,你上課最認真。」
小薇流著淚問:「你可以忘了她么?」
這些,不是小薇想要的。
土木也哭了,賭咒發誓,以後加倍對小薇好。
彷彿在中學開聯誼會,彼此隨意交談。有些成為普通朋友,有些成為男女朋友。
整整一天,春紅沒出現。
回國前一天,姜洋在吉隆坡,給小薇打電話,激動地說:「明天就能見到了,我給你買了一份生日禮物,你肯定很喜歡。」
相形之下,她對黑板上方的一句廣告語印象更深:培訓提高競爭力。
2012年,他們在東莞工業園區的破舊公寓,租了套一居室的廉價房。一起生活了大半年。
竟有個男人看中了她。那男人看上去有些老,草莓鼻,滿臉疙瘩,挺個啤酒肚。
失業,意味著交不起房租,吃不上飯。
可事情偏不按預想發展。小薇尚未獲得升職的機會,就被工廠開除了。起因是食堂早餐不幹凈,工人們鬧肚子,一上午,流水線的員工前赴後繼跑廁所。
小薇心裏怦怦跳。
手機是第一個月拿工資時買的,是她和這座城市的紐帶,裏面存放著所有朋友、熟人的電話號碼。
小薇笑,說怎麼會呢。
手機丟失,那些人也消失了,彷彿從未在她的生活中出現過一樣。
她比小薇大兩歲,教給小薇在這座陌生城市裡生存的經驗。
她只記得遠房表哥的電話,打過去,央求他幫自己找個新工作。
後者風險大,你無法了解城裡男人的底細,他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孩子?
「你好黏。」姜洋含笑說。
小薇捂臉著哭。
不久,表哥給小薇介紹了一份新工作。小薇從新洲鞋廠跳槽到國泰玩具廠,工資比過去高。
工作期間,不許說話、交談,每四小時才能上一趟廁所。違者扣罰10元。
「抱抱我。」小薇發抖。
姜洋說:「別哭,別哭,聽我解釋,你誤會我了,我不是……」
姜洋永遠記得那一天,他回到出租屋,發現人去房空,桌上有張女友留的字條:原諒我,我不想這麼苦,我想過我想要的生活。
交友俱樂部相親,是直接而現實的交流,講究單刀直入。
「就那糟樣,還帶你飛到天上去,玩轉東莞就不錯了。」小姐妹鄙夷地說。
山野草坡上,一群姑娘在搞野炊,纜車在她們頭頂呼呼穿梭。
她很開心,覺得前景美好,陽光燦爛。
那天以後,她再也沒見過阿玲。有人說,她和男友一起去了深圳;有人說,她被人騙到了澳門賭場;有人說,她回老家,嫁給了一個大她15歲的男人。
找老公是大事。出外打工的女孩,要麼回老家相親,要麼在城市裡戀愛。
第四天早上,小薇坐上直達東莞的巴士。
有天晚上,她在小攤上吃油炸雞排,碰見英語老師姜洋。
小薇談過戀愛,能感覺到姜洋的熱情。可她有些怕,土木留給她的心理陰影,難以抹去。
她報了一個英語培訓班。在東莞,數以千計的工廠都是為外國客戶服務的。小薇想通過培訓,從流水線工人升職為文員,或者銷售人員。
小薇想,姜洋應該已經在返回廣州的飛機上了。
走出去,就不願輕易打道回府。那意味著失敗,承認自己無法改變命運。
半夜,小偷撬開門,偷走了她僅剩的500元現金和手機。
「你喜歡油炸小吃?」姜洋問。
小薇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
一連三天,小薇住在廠宿舍里。姜洋打來電話,她不接。
小薇笑笑,說:「我怕聽我不懂。」
小薇跟隨乘客,緩緩走出機艙。帶著凜冽寒意的陽光,籠罩在她臉上。
她的英語水平突飛猛進。
小薇挺立硬扛,按不下去。女老闆冷冷威脅:「我數三下,不跪就開除你。」
小薇不怎麼應答。她沒想到,他會關注自己。
小薇說,你好高騖遠。
她寧願一個人。
姜洋說:「我們都曾經和親密的人失去過聯繫,尤其在這座城市。每一次,我心裏就有種恐慌;感覺自己在荒原里行走,遍地枯木,萬物凋零……」
她肥厚的胸脯劇烈起伏,咆哮道:「全體員工,跪下!跪下!」
一個月後read•99csw•com,小薇在街上看見土木和一個女孩在一起,樣子很親密。
姜洋很節儉,他的計劃是存錢買套兩居室的住房,和小薇在這座城市結婚生子,白頭到老。
姜洋說,你沒來上課,我就覺得反常。不就是失業又失竊么,你這麼年輕,這麼青春,怎麼能想到死?
你和我沒有關係,我和你不再聯繫。
姜洋的身影一點點微弱,一點點黯淡,漸漸幻化成漫漶影像,飄散於無形。
4
被拒時,周圍有人起鬨,有人嗤笑,小薇臉紅難堪。
土木23歲,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司機,老家在安徽。每月發工資,他都會請小薇出去吃飯。頭一回去麥當勞,小薇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巨無霸漢堡。他們都很孤獨,都很壓抑,有個人分擔,能減輕孤獨和壓迫感。
長長一段時間,姜洋幾乎成了她的私人教師。
有一天,當我死了,
你是我一生中一件最美好的事情;
小薇覺得既溫暖又搞笑。
她想在這座城市活得獨立。
小薇拿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
或許,他就是想被邀請。他想得到的回應,其實是:「雨這麼大,上去坐坐吧。」
姜洋說:「你可以去人才市場。」
有時,以為能彼此相依的人,會突然消失不見,甚至來不及擁抱和道別。
自始至終,她沒流一滴眼淚。喉嚨里有種鹹的液體在流動。
「抱緊點。」小薇又說,「我和你一樣,特別害怕那種——彼此突然失去聯繫,老死不再相見的感覺。」
幸虧同行的小姐妹過來,拉著小薇逃離開。
「我一直跟著你,看你從廠里出來,跟著你去公園。」姜洋頓了頓,又說,「其實,昨天晚上我就在外面等你,我想今天放假,你不會呆在廠里。」
失業的日子里,土木脾氣暴躁,好工作找不到,苦差事不願干。
真想告訴你,
愛情是興奮劑,給機器運轉一般的麻木生活,帶來一抹亮色。
土木走了,無聲無息地自動消失了。
小薇在廣場上站了4個鐘頭,阿玲也沒來。
「老聽別人說,年輕就是資本。可年輕人那麼多。」半天,小薇開口道。
工人面面相覷。
小薇已身無分文,但很幸運,在一家鞋廠附近,她碰上一個遠房表哥。
她一遍一遍地撥打,手抖得不成樣子。
一盤菜端上桌,小薇拿起筷子。一個男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問:「我可以和你一起吃么?」
姜洋說:是我心裡話,你能聽懂——
「好。」小薇輕輕點頭,旋即又搖頭,眼淚湧出,大聲說,「不好。」
這是求愛的信號,廠里很多年輕人都這麼干。
女老闆質問:為什麼工人不守規矩?拉長解釋原因,女老闆斷然呵斥:「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不是理由。」
小薇交了十元入場費進去。她不善於在陌生人面前推銷自己,鼓足很大勇氣,應聘了幾家,遭到乾脆利落的拒絕。
小薇沒看過這部電影,姜洋就買了張碟,和小薇一起看。小薇邊看邊哭,哭腫雙眼。
宿舍12個人擠一間,上中下三層鋪;伙食每餐一葷一素一碗米飯,外帶一碗清水湯。
小薇頭也不回。走出車間,眼淚從心裏噴涌而出。
小薇找了一圈,去廣播室求尋人。
航空管制員在機場台呼叫失聯航班:管制雷達希望看見你,如果聽到,請保持現有高度,直飛目的地——中國北京。放心,我們為你申請直飛,其他好心機組也會配合避讓。現在北京地面溫度攝氏5度,有些冷,下機穿厚點。請記得給親友一個擁抱,他們很愛很愛你,真的很愛你。Goodday。
小薇含淚問:「那我該怎麼辦?」
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最容易的事,彷彿就是失去聯繫。以為能彼此相依的人,會突然消失不見,甚至來不及擁抱和道別。所以,猝不及防夢到你,我連醒都不敢醒。
姜洋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部門主管,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培訓學校教課,那是他的一份兼職。
轉眼到了三月,姜洋所在的貿易公司派他去新馬泰出差,時間是一周。
他很懶散,常伸手向家裡要錢,常把「我媽媽說」掛在嘴邊。物流送貨,長途太遠不想跑,近的地方嫌錢少。
當你死了,
拉長是流水線車間的負責人,一個車間配兩個拉長。
可同事小姐妹都熱衷於找對象,拉她去交友俱樂部。性質類似相親,需要填寫一張卡片,寫上姓名、身高、體重、年齡、職業、健康狀況等一系列個人信息。
其實,姜洋很早就開始關注她,只是她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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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有手機,無法聯絡。
小薇說你好瘦,兩排肋骨可以當琵琶彈,是太辛苦了吧。
你知道是我,我知道是你。
2011年冬天,一個周日上午,小薇和阿玲約在廣場見面。
姜洋未雨綢繆,備了一把傘,送小薇回家,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傘外。
小薇的新工作,是負責打考勤,記錄工人的聘用資料,以及工作表現。每天上班8小時,每周休一天。她有時間給姜洋做飯,可每天回家,姜洋已經備好了晚餐。
像小薇一樣的女孩,每天想的卻只有三個字:活下去。
姜洋說:「小薇,我給你念首詩吧。」
姜洋說,你買菜不會講價,還是我來。
現實情況,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姜洋問小薇:「天天這樣,像不像演戲?」
鞋廠規定:隔4小時才能上一次廁所,時間是10分鐘,且要列隊前往。
男人的要求相對少些,要求女孩相貌端正,溫柔大方,勤快。他們不在意女孩是哪裡人,外地人更好,自己可以更強勢。
小薇和男友土木,是在公園相識的。
第二天中午,姜洋來了,在外面重重敲門。
那晚,兩人剛說了幾句話,暴雨突至。
村裡柳樹掩映的粉牆上刷著粗黑標語:出門去打工,回家謀發展。勞力流出去,財富帶回來。
之後,他發瘋似的尋找女友。幾乎在東莞找了個遍,也沒找到。
「小品里說——眼睛一睜一閉,一天就過去了。」小薇說,「我眨了七下,好像你已經回來了。」
小薇說,好。坐在床邊,把姜洋的換洗衣服摺疊好,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
小薇不知道,春紅會去哪裡,能去哪裡,為什麼要拋下自己?
227名乘客里,有154名中國人,姜洋是其中之一。
姜洋說,6年前,他和初戀女友來到東莞。一開始,他們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生活拮据,日子很苦。過了一年,女友跟一個本地的生意人跑了。
小薇無處可去,猶猶豫豫地走出工廠,默默前行,走過幾個街口,走到塘廈公園。公園的樹梢上,懸挂著喜慶小巧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搖欲墜。年輕工人成雙成對,排隊乘坐纜車,去往附近的山頂。纜車票15元一張,平常他們是不會坐的,由於是新年,大家都比較豪放。
「過得好嗎,這幾天?」姜洋問。
小薇嘴裏嚼著東西,羞澀點頭。
8
5
「跪下!一個人不跪,扣除全體一個月的工資。」女老闆嘶吼。
姜洋也笑:「其實,我們一胖一瘦,可以演《泰坦尼克》。」
生活是什麼?生活就是你媽把你生下來,你自己想辦法活下去。我們好像一粒粒被播撒的種子,在荒蠻的土壤里生長。風吹雨打才能頂天立地,沒有容易,沒有捷徑,只能咬牙硬扛。
「所以,我們不要分開。」姜洋用力抱緊小薇說,「永遠不要,好么?」
土木就和小薇吵了起來。越吵越怒,土木動了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小薇臉上。
於是相戀。
第二天,臉上、手臂、小腿,布滿蚊子叮咬的包。
小薇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過去,她不曾如此自卑。
1
小薇的心抖了一下,又打姜洋的手機,仍然不通。
清晨,小薇出門去上班,看看手機顯示屏的時間:2014年3月8日6點30分。這時候,姜洋應該已經到北京了。從北京轉機飛回廣州,再從廣州坐巴士,下午就能到東莞。
前者安穩些,卻很可能嫁給一個沒追求,沒前途,甘願囿於鄉村的男青年。
一腔話藏心裏很多天,反覆念叨無數遍,可一張口,竟是語無倫次。
三天不見,他更消瘦了,面容憔悴,胡茬雜亂,銀邊眼鏡後面,那雙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灰暗無光。
中午,又打了一個電話,還是不通。
下午,她去姜洋公司,公司負責人查到姜洋所乘客機的航班號,打電話到首都機場問詢。
阿玲苗條秀氣,眼睛烏黑,目光里透著機靈。
「什麼意思?」姜洋問。
有些女工跪下,哭聲一片;有些默然不動,目光悲憤。女老闆衝過來,站在小薇面前,想強行將她按跪在地。
可沒過多久,阿玲就辭職了,去了一家老鄉介紹的工廠,據說待遇比鞋廠好。
2014年元旦,工廠放假一天。
6
果然,沒過多久,土木再度爆發,而後痛哭流涕,拚命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