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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變

猴變

作者:慢三
濤。
那天接下來的情況是,朋友們一直追問我妻子懷裡為什麼會抱著一隻猴子。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法回答。我告訴他們,我的兒子被我弄丟了,但我不能告訴他們,因為這個猴子長得像我兒子,所以我妻子把它帶了回來,當作兒子養。她畢竟是我的妻子,我不想讓她被朋友們看作是瘋子。因此,面對大家的咄咄逼問,我只能閉口不語。保持沉默這種事情我實在是太擅長了。
臨行之前,我對媽媽說,我不會放棄尋找小鵬,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回來。
屋裡靜悄悄的。客廳里電視依然開著,但被調成了靜音。樂高積木撒了一地。廚房的燈亮著,裏面沒人。兩個卧室的門都開著,裏面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睡過的痕迹。只剩衛生間了。門關著,裏面沒有任何響聲。
就這樣,我在山上一直轉悠,直到天亮,也沒找到小鵬。
妻子不說話了。她知道我最忌諱什麼。
一堆被撕碎的照片。
我的天,她竟然對一隻猴子說,別用手,臟。她竟然真把它當成人了。我恨不得一巴掌打在它的臉上,讓它乖乖滾回山裡去。不,還不是時候。我必須一擊致命,而且不能太血腥,否則難以收場。
妻子突然笑起來,眼睛看著猴子,繼續餵食,說,你爸誇你呢。
回來的路上,我清楚明白地告訴妻子,雖然答應了收養這隻猴子,但孩子還得繼續找。妻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妻子對此倒是習慣了。她愛兒子早已勝過愛我。尤其是如今小鵬換成了一隻猴子,非但沒有降低她生活的熱情,反而令她比以前更加充滿活力。她可以起個大早給小華做早餐,然後帶它去公園散步,午飯之後,陪它睡一會兒午覺,吃下午茶,晚上再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對不起,我從不和那隻猴子一起吃飯),給它洗個澡,舒舒服服坐一起看會兒黃金檔的電視劇,完了上床睡覺。每天如此,極有規律。
妻子笑而不語,視線都在猴子身上。
說完,我也不管妻子什麼反應,拿上手電筒繼續找。
妻子側身躺在冰涼的地磚上,雙目緊閉,滿臉慘白,嘴邊有一攤白沫的痕迹。
我端著手電筒,一眼不眨地盯著灌木叢。一陣冷風吹過,從我羽絨服的領口鑽了進去,使我不得不打了個冷顫。就在我打算伸手去拉高一把脖子上的拉鏈時,灌木叢猛烈晃動了一下。
從我老家開車去北京,路途將近兩千公里,也就是說,即便我開得再快,也得在中途歇息一晚。我把中途站設在了河北邯鄲。
還說?我不是讓你閉嘴……
我也想過一些辦法來改變現狀。比如,有一天放假,我把幾個我和妻子曾經共同的朋友請到家裡來吃飯。我的想法是,通過其他人的側擊旁敲來讓妻子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難道把一隻猴子當自己孩子養不是錯誤嗎。那天,我在她事先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朋友們約到了家裡。朋友們來得非常早,並且帶來了新鮮的食材準備在我家大幹一場。妻子還沒起床。我跑過去敲門,隔著門告訴她朋友們光臨的事實。沒有回應。等了大概五分鐘,我再次去敲門。突然,門被拉開了,妻子穿戴整齊,抱著小華,不顧大家的叫喊,低著頭衝出了門。等我反應過來追到門口,她已上了一輛計程車,消失在大街的盡頭。
四周寂靜如洗。
我站起來,幾乎是衝到了廚房,從刀架上抽出一把鋒利而沉重的斬骨刀。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到邯鄲已經是傍晚。我把車開進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妻子則用大衣將她的猴崽子裹起來,抱在懷裡,看上去像抱著嬰兒。在大堂前台登記的時候,我注意到妻子左右搖晃,表情十分緊張。
不對,就是小鵬。你看他的臉,和小鵬一模一樣。
是……是一隻……猴!
然而我終究還是丟下了刀,跌坐在那畜生身邊,放聲大哭起來。
我只用它斬過雞大腿,一刀見底。
我嘆了口氣,打開車門,朝衛生間走去。我上了個廁所,出來時在小賣部買了兩根台灣烤腸。我回到車旁。
一陣微風吹過,樹葉沙沙搖擺。
警方的搜山行動從大年初二開始,一直到大年初七,沒有任何線索。每天我都和警察一起上山下山,最後,疲憊不堪的警察告訴我,目前只剩下一種可能,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了。雖然他們很同情我,但只能暫時停止搜索行動,將小鵬的名字照片錄入失蹤人口系統。
你瘋啦,那是只猴子!
小華起初也像之前的小鵬一樣,坐在安全椅上,系著安全帶。但由於它體形太小,又瘦,安全帶無論怎麼調節,它只要兩腿一縮就能鑽出來。另外,它畢竟是只猴子,怎麼可能安分被束縛,於是妻子乾脆把它放在後座上,任憑它玩鬧。
什麼!我非常吃驚,小鵬只是失蹤了半天,她怎麼能這麼說。
我的心放了下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剛想轉身離開,突然,妻子再次拉住了我的胳膊。
小鵬……她的聲音顫抖而驚悚。
瞬間,我彷彿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它嘴裏發出來。
我沒有說話。我確實和她一樣害怕,但這時read.99csw.com候回去,意味著我們徹底放棄了小鵬。
我慢慢跪了下去,拉了拉她的手,痛不欲生。
我說,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你的要求我從來沒有拒絕過,你說不想工作我同意,大不了我努力賺錢,你說想買房子,OK,我四處舉債交首付,你說不想再生了,那也沒問題,咱們有小鵬,這就夠了,直到我們把他弄丟了……
掛了電話,我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心情更加沉重了。我對妻子說,走吧。無論如何,今晚得找到小鵬。
雖然對待那個問題的態度我很堅決,但確實困擾了我的內心。我心愛的孩子丟了,而我依然坐在兩千公裡外的北京的某座高樓里的某個巨大無比的會議室里心安理得地開會談話,這的確有點不可思議。難道就這樣看著小鵬隨風而去?難道繼續放任妻子把猴子當成兒子、精神病似的過下去?不,絕對不行。我得回去,哪怕賣房賣車,哪怕丟掉這份看起來十分誘人的工作,放棄現在貌似成功的生活,我也得回去找孩子。一天找不到,就找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十年,一輩子。我必須得這麼做,別無後路。
月光皎潔,明晃,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耀著。
它是只猴子,你見過一隻安分守己的猴子嗎?
兒子丟了。
我提著這把斬過雞大腿的刀回到了衛生間。
還是把它綁上吧。我將車停好,回頭對妻子說。小華正在咔嚓咔嚓地吃一包原味薯片。
前台服務生說,天太冷,注意凍著孩子。
我去浴缸放水給它洗澡,你陪它一會兒。
我來到客廳,猴子正在看一部名為《猴子撈月》的動畫片。它眼睛盯著熒屏一動不動,看著自己的蠢貨同類們將一個水中的月亮倒影撈來撈去,最後一場空歡喜。這點它倒是和小鵬很像,看動畫片的時候非常入迷投入,盡顯可愛的一面。
我們一家三口在爬山。大過年的,山上的人還挺多。妻子說,早知道就不跟你回來了。我說,我們初六就回。妻子非要明天就回。我只能告訴她,這不可能,根本買不到票。於是我們就吵了起來。周圍全是人,上山的人,下山的人。大年初一,人們要去山頂的寺廟燒香祈福,一對陌生夫妻的爭吵怎麼可能令他們停下腳步。我們越吵越凶,甚至威脅對方要從半山腰跳下去。就在這時,我們發現兒子不見了。
她死了。
我愣了足足有十幾秒鐘,不知道說什麼,只好退了出來。
我跟妻子說想出去走走。沒有得到回應。她已經在給那隻快完蛋的猴子脫衣服了。我無法想象她親眼看著猴子被毒死是怎樣一副驚訝表情,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要不了幾天,她將徹底醒悟,然後和我一起重新上路,去尋找我們真正的孩子。
警察說大過年的,局裡值班的人不多,最起碼也得等到明天才能增派人手過來搜山,勸我們先回去,明天再找。我們異口同聲拒絕了。我問警察借了手電筒,然後牽著妻子的手,再一次往山上走去。警察走得比來得快多了。天徹底暗了下來,我們打算做最後的努力。
回到家,妻子對我提前下班有些吃驚,但很快恢復了平靜,繼續準備晚飯。我表示晚上想和她們一起吃飯,妻子不置可否。
電影院里分散著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觀眾。我們先看了一部國產喜劇片,然後看了一部美國科幻片,再後來又是一部國產喜劇片,一直到凌晨四點多,院方安排了另一部美國科幻片作為這個通宵之夜的壓軸大戲。所有人的狀態都出奇的相似,沒有歡笑,沒有驚呼,沒有哭泣,沒有吐槽。以我的觀察,大家也沒有睡覺,看得很認真,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現在終於知道世界上那些習慣沉默的人都藏在哪兒了。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我們一家三口開著車從北京出發,一路南下,馬不停蹄,趕在大年夜前一天到了老家。然後準備過年,買年貨,放鞭炮,吃年夜飯。老太太精神狀態很好,看不出什麼毛病。妻子也忙裡忙外心情愉悅。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我媽說了一句,你們是客,難得來一次,多吃點菜。
這時,我看見了地上一堆東西。
整個白天,我精神都有點恍惚。
小華,也就是那隻猴子。自從把它從山上帶回來后,妻子一直試圖把它當成了小鵬,而這恰恰是我最無法接受的事情。我對妻子說,你可以養它,但一旦我發現你叫它小鵬,我立馬就把它給扔出去,說到做到。最終,妻子還是接受了小華這個名字,但偶爾我還是不經意能聽到她叫它小鵬。
接著,我看見了它,那隻猴子。它就蹲在馬桶蓋上,一臉平靜地看著我,眼神充滿嘲笑。
我看見那隻猴子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正興奮地學我開車的樣子。
大年初一,也就是今天,為了緩解這種不可緩解的婆媳矛盾,我帶妻子來爬山。除了讓她們不呆在一起,我也想不出其他什麼辦法了。我們一家三口先從山腳下坐索道到半山腰,再從半山腰往山頂爬,這才走了不到兩百米,就發生了意外。
我的心劇烈https://read•99csw•com顫抖了一下。
在家門口,我手機突然響了,嚇得我來不及開門,趕緊閃到幽暗的樓道里。是表姐打來的。
隨後我就回家了。
掛了電話。我重新回到了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我和妻子啞著嗓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繼續在山間搜索。我們沉默不語,腦子趨於麻木,就像兩具殭屍,肉體發硬,心裏空蕩。我其實已經絕望得想放棄了,但一種本能又驅使我繼續來回飄蕩。妻子的臉扭曲變形,看上去有點可怕,我知道她此刻正被一頭叫愧疚的怪獸撕咬內心。
她說,終於找到你了。我一直在打你電話,打不通,你去哪兒了?家裡也沒人接電話,打小凡手機也不接,你們到底出什麼事了?
爸爸。
在最後一部電影結束之前,趁著黑暗,我選擇了提前退場。我可不想場燈突然打亮后被大家看到我猥瑣不堪的臉。
我走過去,撿起幾塊碎片,只一眼,心就破碎了。
老鼠不死,我死。他信誓旦旦地說道。
都是幻覺。
我緩緩擰開門把手,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將門推開。雖然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沒想到結果會比最壞的還要壞得多。
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認認真真提到我的兒子。對於他,我確實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小鵬,三歲,男孩,身體發育正常,能走能跳,唯一的缺陷是,至今沒有開口說話。醫生的說法是,再等等。因為做過無數次檢查,各方面一點問題都沒有。他能自己吃飯,自己上衛生間,能看懂《米奇妙妙屋》,甚至隔著老遠喊他名字(他知道自己叫小鵬)還能回頭。然而,當我蹲下來和他面對面,張大嘴巴要他喊爸爸的時候,他只會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幅難以理解的抽象畫。
有什麼呢?
我和妻子迅速對視了一眼,然後碎步朝灌木叢走去。我想喊小鵬的名字,但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喊為好。這世界上很多希望都是被一嗓子叫喊給弄破滅的。我拉著妻子的手,從灌木叢的左側緩緩繞轉,手電筒的光線像蛇一樣朝目標游去。
最終,我放棄了。理性告訴我,現在不是較勁的時候。我對妻子說,行吧,你就呆在這兒,最好原地不動。我去找小鵬。
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看了看床頭的電子時鐘,晚上9點半。我坐起來,打開大燈,隔壁床上空蕩蕩的。我叫了兩聲「小凡」,沒有回應。下地,踩著地毯,走向衛生間。衛生間的門虛掩著,裏面有燈光和水聲。我推開門。
我一陣心痛,有些說不下去了。妻子也陷入了沉默。只有那隻猴子,搖頭晃腦,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仇恨像核彈在我心中瞬間爆炸。
等我再次回到妻子的地方,發現她已經坐在地上,靠著一棵樹睡著了。我心力憔悴,輕輕地走過去,想叫醒她,卻看見在她的懷抱里,躺著那隻瘦小、孱弱的猴子。
現在,這天遠還沒到來,他卻失蹤了。確切地說,是我們把他弄丟了。我們先是原地轉了360度,上下左右石階上草叢裡都沒有看到孩子的蹤影;接著開始大喊孩子的名字,小鵬,小鵬,你在哪裡,毫無回應(他是啞巴)。終於,妻子被嚇壞了(的確稍顯遲鈍),叫喊換成了嘶吼,手足無措,急急忙忙,腳底一滑,跌坐在石階上,摔了屁股,痛哭流涕。我則不顧一切地埋頭搜索,像個瘋狂的運動員駕駛皮划艇,雙手左右使勁撥開不斷上山的人潮,逆流而下,邊找邊叫,問路人有沒有看見一個這麼高這麼瘦的小男孩。
我沒告訴他我買這葯並不是為了毒老鼠,而是為了毒一隻猴子。我想清楚了,讓妻子回心轉意和我一起去找孩子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斷她念想,也就是殺死這隻被她當作小鵬的猴子。毒死猴子也不犯法,還能徹底解決問題。目前最大的困難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毒藥讓它服咽下去。
而小鵬,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不走也得走!我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腕,用力拖拽,她一下就把手抽了回去。我又摟住她的肩膀,使出全力試圖將她抱走,但遭到了頑強抵抗。
它只是猴子。
你別動,等等。
自從猴子來到我家之後,我和妻子已經分房睡了。我一個人睡在主卧的雙人大床上,妻子和猴子則睡在小鵬的房間。我和妻子說話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甚至一天也說不上一句話,給她發微信也不回,打家裡電話也不接,讓我感覺既窩火又無奈。不僅如此,她基本斷絕了與外界的交流,不和朋友見面,對周圍的人也愛答不理,再加上她本來就不工作,也沒有交際圈子,因此顯得更加獨立於世。
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頓飯。這是我回來北京后第一次和她們吃飯。我和妻子面對而坐,猴子坐在我們之間的兒童椅上。這個白色的塑料兒童椅一直陪伴小鵬到兩歲,直到他個子長大坐不進去,被我收起來放在了儲藏間。現在,它又被拿了出來,並派上了用場。
我強忍著噁心擠出一絲笑,說,小凡,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浴缸九_九_藏_書里注滿了水,猴子全身浸在水裡,頭上頂了一朵泡沫,一臉無辜。妻子在給它洗澡,見我進來,一笑,對猴子說:「叫爸爸」。
這一下可苦了我,在高速上開車,必須要保持高度警惕,因此我期望坐在車上的所有生物(包括我)活動幅度不宜過大,以免影響駕駛。可自從小華被鬆綁之後,我總有一種預感,它猛然會跳到我的方向盤上來,並且,隨著路上的大卡車越來越多,這種預感就愈發強烈。我只好降速拐進了一個服務區。
那它是什麼?
看什麼?我極不耐煩地把手電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照去。在光源的盡頭,有一堆灌木叢。
現在是清晨六點一刻。寒風刺骨。我將腦袋縮進衣服里,拉高衣領,雙手插袋,走進一家麥當勞。我要了一個火腿扒吐司和一杯咖啡。店裡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上班族和中學生。食物順著喉嚨來到了胃裡,我感覺渾身暖和起來。過了一會兒,重新將手機開機。
知道了,媽。
我問,找我什麼事?
我的心高高懸了起來。
媽。
我贊同她的感受。不僅如此,我也不怎麼受得了我媽。沒幾個人受得了她。作為其家族最受寵愛的小女兒,即便現在到了接近六十歲的年紀,我媽依然活得像個大小姐,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為人任性刻薄,不顧他人感受。我爸在二十年前就因為受不了她而選擇了離婚。我也因為受不了她遠赴他鄉求學,再到更遠的北方就業,娶妻,生子,紮根,只是偶爾幾個長途電話,問聲平安,匆匆掛斷。
祝你好運。一個胖胖的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就不再搭理我了。
到了後來,我終於被一個問題給激怒了。有個傻逼問我,你是不是放棄找孩子了?我一聽,抓起桌上的一個蘋果就朝他腦袋砸去,結果這傻逼正好長大嘴巴,蘋果不偏不倚塞進了他的口中,卡在了兩排牙齒之間。我說,這輩子就算到死,我也不會放棄找小鵬,誰要是再他媽提這事兒,咱們就絕交!
都是我不好,她繼續說,小鵬是我害死的。
從現在開始,你給我閉嘴,一句話也不準說,不許抱怨,不許放棄,你要再敢說一個「死」,我對你不客氣!
我不以為然地又看了眼那猴,這一眼差點嚇沒了魂魄。那隻小猴此刻已經抬起了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們。那張臉,毛絨絨的臉,分明就是小鵬!
你幹嘛!妻子朝我吼道。
然而,妻子就像著了魔,不管我如何規勸、恐嚇、拉拽,她就是不肯挪動半步。我倆就像在進行一場沒有繩索的拔河比賽。
這座山叫金山,但這裏並不盛產金子,猴子倒是不少。在我小的時候,這裏曾鬧過一次猴患。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由於長期沒有管束和治理,山上的猴子拚命繁殖(計劃生育政策沒有落實到猴族確實相當遺憾),到了泛濫成災的地步。猴子們對所有上山的人類進行騷擾,然後成群結隊下山糟蹋莊稼,襲擊牲畜,甚至鑽進村民的屋裡翻箱倒櫃,砸鍋撕被,囂張至極。村民們自然要反抗,但一兩隻猴子還行,幾十上百隻猴子同時出現根本難以招架,最後只好求助政府。人民政府為人民,人民現在有難,政府當仁不讓,立即組織武裝力量,暴力滅猴。槍打、火燒、下毒、棒殺……猴子畢竟只是猴子,面對強力鎮壓,數量銳減,直至銷聲匿跡。
我親愛的小鵬,照片里笑得那麼天真爛漫的小鵬,被撕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而肇事者,那隻猴子,正舒服地坐在沙發里,一本正經地看《猴子撈月》。我操起手邊的玻璃煙灰缸,照著猴子的腦袋就準備砸下去,但剛舉到半空,我又忍住了。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說,你快回來吧。你媽昨晚走了。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開過長途車?那是一個漫長、無聊且危險的過程,所以,通常妻子是坐在副駕駛的,保證在我疲憊瞌睡的時候,幫我看看導航,和我說說話。而小鵬則應該被綁在兒童安全椅上。但現在情況變了。妻子的位置從副駕駛挪到了後排座位,理由是她想多陪陪「小華」。
後來,整整一天,妻子都沒有和我再說過一句話。
我內心平靜無比,就像聽到了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消息。
我笑了笑,沒事,凍不死。
她繼續說,你媽就你一個兒子,很多後事需要你來辦。
我不走。
到了九十年代,相關部門對金山進行開發,修了山路,裝了索道,還把山頂早已毀滅數十年的寺廟重新修建起來,「還山於民」,造福一方。由於山位置靠近城區,周末節假日成了城市居民登高健身的好去處,而「金山」的名字寓意顯赫,山上的寺廟也成了方圓幾個縣市香火最旺的祈福之地。
但她得了肺癌。胸腔積水,抽了漲,漲了再抽,無法抑制,偶爾還會抽出血來。CT做完,有陰影。表姐偷偷給我打電話,說找的腫瘤醫生幾乎確診,就差做切片。切片一做,我媽就知道了。她那麼驕傲,又脆弱,知道真相會崩潰。你最好回來,表姐聲音有點哽咽,這很可能是你媽在世過的最後一個年。
叮叮鈴。手機爆響,read.99csw.com嚇得小猴一竄,躲到了一顆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觀察我們。
喝完咖啡,我去了這座商業綜合體的五樓,那裡有家新開業的IMAX電影院。我打算今晚看通宵電影。為了不受干擾,我關掉了手機。
今天我們在同學家打麻將,可能很晚,就不回去睡了。
什麼?
我弄丟了自己的兒子,我離棄了自己的母親,我毒死了自己的妻子。我犯下的罪三生三世也償還不完。
這麼晚了,你們怎麼還沒回?
山道很窄,遊人很多,被我這麼一驚動,大家終於活了過來。很快,每個人都知道有人丟孩子的事情了。壞消息就像一陣風瞬間傳遍山野。大過年的,發生這種人間慘劇,不伸出援手還算是人么。於是,整條山路,從山頂到半山腰,再從半山腰綿延到山腳下,行車路上,索道車上,寺廟裡燒香的遊客,端坐在殿上的菩薩,幾乎所有人和神都在幫我找孩子,都在喊小鵬的名字。
我在老闆錯愕的表情下遞交了辭職信,挎上包,開車回家。路過一個集貿市場,我下車買了一包毒鼠強。店主拍著胸脯保證,這絕對是正品,劇毒無比。
妻子足足愣了三秒鐘,臉上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一言不發地扒完了碗里的飯。後來,看春晚的時候,妻子始終沒有露出過笑臉(當然跟春晚本身不好笑也有一定的關係),並且早早帶兒子洗漱上了床。
天意?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現在是一個孩子不見了,我們的親生兒子,我們要找到他,別神神叨叨個沒完,懂嗎?!
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它。高速上太危險了,萬一它跳到前面來,後果不堪設想。
我要再看見它跑前面來,我直接踢死它。我將兩根烤腸狠狠往地上一砸,砰地關上門,發動汽車。
第二天下午,我們順利到了北京。一路上我幾乎無話,對那隻猴子的擔憂也蕩然無存。我想我可能有點接受了。不是接受它,而是接受眼前的這種現實,哪怕它跳到我的方向盤上來,用它小小的爪子給我臉撓一下,導致駕駛失控車毀人亡,我也接受。當然,事實上是一路無事,連堵車都沒遇到。
一樣個屁!這猴子才小鵬一半大,渾身都是毛,動作,神態,怎麼看都是猴。走吧,小凡,別再耽誤時間了。
在緩緩上升的電梯里,我下了一個決心。一會兒見到妻子,無論她怎麼罵我打我都絕不還手。女人都是情緒的動物,等情緒一過,她自然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我甚至設想好了為那猴子安置後事。我會開車帶著它的屍體去郊外,找一個風景秀美的地方(沒準還是山上)挖一個坑,將它埋進去,歸於大自然。
我已經恢復了心情,拿出手機,是我媽打來的。
它不是猴子。
快,看那邊。
不找了。
沒事,我看著呢。
我也真是發了狠勁。一方面是對妻子生氣,另一方面真的擔心拖得時間太長,小鵬在這荒郊野外會有生命危險。
它不會的。你看它多安靜。
經過這些天的折騰,我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同時也越來越沒有信心。更讓我感到無法理解的是,妻子自從有了這隻猴子以後,似乎對尋子這件事已經沒什麼興趣了,整天去車上和小猴膩在一起,經常給它買好吃的,帶它出去遊玩。就在這個時候,公司老總給我打來電話,說有一單非常重要的賬務事關公司存亡,需要我趕緊回去處理,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我不趕緊回去就得滾蛋了。萬般無奈,我只好收拾行李,帶上妻子和她的猴子,開車回北京。
老實說,要對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動物,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下得了手。從小到大,我膽小如鼠,屬於被大小孩欺負的那一類。像我這樣一個懦夫,怎麼會想到下毒這麼大尺度的事情呢?我摸著衣服口袋裡裝毒鼠強的塑料袋,幾乎有了放棄的打算。
我站在它面前,高高舉起刀,對著它的脖子,像個劊子手。
這句話徹底宣告我心中最後一絲念想破滅了。妻子看來是不會回頭了。不再猶豫,不再心軟。我端出小鵬以前最愛的樂高玩具,倒在地板上,指指猴子,示意它過來玩。它穿著小鵬兩歲時的衣服,一臉木然,看起來蠢得不行。我迅速搭了一個房子,推到它面前。它拿起房子,好奇地看了看。我又拿起兩片積木,以最慢的速度作了個搭建示範。在我的鼓勵下,終於它模仿著也試著搭了起來。
不,絕對不可能。
猴子當然不會自己吃飯。妻子一勺一勺將夾斷的意大利麵往它嘴裏送。見鬼,猴子居然也吃意大利麵。它偶爾忍不住想伸手去抓食物,被妻子及時制止住。她對它說,別用手,臟。
要不我們回去吧。她說。
我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下去。
我拉開門,對準它就是一腳。這一腳正中它腰部,它「嗷」地一聲慘叫,往後一竄,躲進了妻子的懷裡。
我站起身,朝廚房看了一眼。妻子正在認真地洗碗。我朝衛生間走去,開門,熱氣騰騰的水從浴缸里溢了出來,弄得滿地都是水。我輕輕關上門,擰下反鎖鈕。咔噠。我關閉了水龍頭,水流的聲音停止了。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包https://read•99csw.com毒鼠強,小心翼翼地撕開一個小口,然後全部倒入了浴缸里。接著,我又倒進了小半瓶沐浴液,用拖把柄攪拌了幾下,產生泡沫,以此來掩蓋因為毒鼠強摻入而改變的水的顏色。我在水池邊認真洗了洗手。透過牆上的鏡子,我看見一個憔悴而醜陋的自己。
我穿上衣服,拿上房卡,下樓找到餐廳,要了幾個菜和一瓶啤酒。啤酒被我喝完了,菜幾乎沒動。我胃裡犯噁心,想吐。
半個月前,我們就為回誰家過年發生過爭執。我和妻子結婚三年,第一年在我家過的年,第二年在她家過的,今年是第三年,按常規輪換應該到我家了。可妻子不同意,理由是第一年在我家過年的時候她沒受到應有的待遇。她說,我受不了你媽。
怎麼了?
回到房間,妻子和猴子已經睡著了。妻子像個媽媽一樣抱著那隻被洗得乾乾淨淨的猴子。我在另一張床上一夜未眠。
妻子一動不動。
我來到了街上。
在微弱的光線照耀下,一隻半米高、毛髮稀疏的小猴蜷成一團,低垂著頭,正在費勁撕一個油膩的塑料袋。塑料袋裡還剩半隻未吃完的雞爪。
行吧。晚上冷,睡覺給小鵬多蓋點被子。
走!走!
妻子突然停止了抖動,抓緊我胳膊的手也鬆開了,挺直身子,一動不動看向黑暗。
小鵬就在我們面前。妻子說完,指著樹後面正在費勁啃雞爪的猴子。
我們把猴子藏在車上,回到家,對媽媽如實相告孩子失蹤的消息。媽媽聞訊放聲大哭。小鵬出生后一直跟我們生活在北京,很少回來,與奶奶感情不深,但畢竟血濃於水,發生這等慘事怎能不悲慟。妻子,一言不發地回到了房間,靜靜地關上了房門。
你說要養這隻猴子,行,養就養,把它當成精神寄託,也行。人都是很脆弱了,我知道你對丟孩子這件事情上懷有歉疚,承受巨大精神壓力,我不能逼你。但是小凡,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回,就一回,真的,我馬濤從沒求過你,這次就當求你了,跟我一起去找小鵬,好嗎?
說了這麼多廢話,我就是想告訴大家,在這樣一個時刻、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種環境下,一道黑影突然從我和妻子面前閃過去,我的內心有多麼害怕。再看妻子,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明顯能感覺到她在劇烈發抖。
我說,知道了。
整個除夕夜我都悲慘地被擠在床的邊沿,好幾次差點掉下來。
它胃口不錯嘛。我故作輕鬆地說。
沉默了好一會兒,妻子突然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為了他,我和妻子不止一次地吵過哭過懺悔過。最終我們得出一個結論:這是天意。既然老天讓小鵬降臨在我們這個家庭里,一定有他的宿命,作為父母,我們能做的只有奉獻和感恩。我們不能把這看作是一種懲罰,只能當成是恩賜,必須的,否則我們今生將生活在無休無止的痛苦之中。再者,小鵬現在才三歲,說不定真像醫生說的,再等等,沒準哪天他就開口了呢。
回到北京后,我就忙得焦頭爛額。這麼說的意思是,在北京,我一直都焦頭爛額。我大學畢業後來到北京,一呆就是二十年,買了房,結了婚,生了子,年過四十卻依然望不到生活的盡頭。我被這座城市控制了。工作,房貸,孩子的優質教育,妻子的中產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壓迫著我不得不積極面對早就厭煩至極的工作。我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財務高管,每天有無數的雜事破事來煩我,因此回到家我只想安靜會兒,哪怕就坐著一動不動也行,一句話也懶得說。我和妻子的關係正是在這種沉默中疏遠的。我把沉默帶到了家庭之中,遺傳給了我的兒子小鵬,最終報應在了我的身上。
我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送走這幫所謂朋友的,只記得胃部極為難受,半夜起來趴在馬桶邊吐了兩次,又倒頭接著睡。就這樣,等我第三次醒來,天已經大亮,我想起當天公司還有重要會議,便匆匆洗了個澡,喝了一杯酸奶企圖鎮壓胃裡依然存在的蠢蠢欲動。出門之前,我特意去小鵬的房間看了看,門從裏面反鎖著。妻子昨晚回來了。
然後就到了房間。我真是累壞了,飯也顧不得吃,倒頭就睡。我特意要了一個雙床房。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和一隻猴子擠在一個被窩裡。
我這次真的生氣了,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半小時后,警察終於來了。但來了也沒什麼卵用,人還是找不到。人們開始失去耐心,大過年的,可不能被這種事情敗了興緻,何況他們已經略盡綿力了。一切恢復了大年初一的常態。隨著天色漸晚,人們開始下山,話題已經轉換成了如何消滅昨晚吃剩的扣肉和醬豬蹄。
華燈初上,北方的三月依然寒冷無常。也許是不再需要工作,也許是某些事情即將塵埃落地,我內心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愉悅。我去星巴克要了中杯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上人來人往。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牽著一隻猴,在街上問人乞討。老頭讓猴子給一個小女孩翻跟斗,然後作揖恭喜狀,鼓勵女孩和猴子握手。小女孩的媽媽急忙將自己的女兒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