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何似水長流
「藥罐子,有勞了。」林鯨清俯視弟弟的臉,目光閃動,伸手輕撫他的額頭。
「林侗老爺子以百發羽箭和排山掌法馳名江湖,為什麼隨身會帶著一柄短劍?」我不解道。
「唉,生了怪疾,卧床不起。」林鯨清臉上閃過一絲憂慮。
「白玉瓶子?怎樣的白玉瓶?」
門外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生著豹眼紅髮的青年進屋恭敬地遞上一張方形名帖:
林蟾之是林鯨清的親弟弟,今年有十五歲了,這少年頭腦先天有些木訥,每次和他搭話都是愛理不理的。
「還真是改不了這毛病。」我搖搖頭,苦笑。
林鯨清送我到門口。
「人心何似水長流,平地等閑起波瀾。」左飲寒擺弄著棋子,輕吟道,「越接近真相,有時候並不是好事。」
「額,你現在一定要看嗎?」我用手肘捅了捅林鯨清,企圖制止他,畢竟左飲寒也在。
「是哪位瞧病?」王崇希冷冷道。他的臉色還是和昨天一般,像一張沒有生機的白紙,即使是這樣,遠山般的峨眉、俊秀的雙眼,仍叫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1
「這裡有一瓶仙藥,只要讓你爹爹服用一些,他就會整日陪在你娘和你的身邊。」夢中,仙子從懷裡拿出一隻玉瓶,交到蟾之手裡。
「蘇公子留步,隨老漢來。」瘦削的老顧力道倒不小,握著我的臂膀,直將我拽到府門旁的牆角邊。
「蟾之,還是沒能康復,昨天晚上走的。」我沮喪道,「我們折騰了這麼久,終究沒能救他。」
「爹爹,是爹爹?」林鯨清目光遊離,連連搖頭,「怎麼可能……」
「老漢我不放心,悄悄跟隨過夫人到藥王堂,親眼瞧見的。」老顧說,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有一次,老漢我跟蹤夫人到王家,卻瞧到老爺……老爺他藏身於藥師堂側門外,不時朝藥師堂門口窺探,原來不僅老漢我,老爺也早對夫人生出疑慮。」
這兩位仁兄就這樣討論了很久奇特口味的春宮圖,我全程沒有插嘴的餘地。
並沒有血飛濺出來。
此時的我們,正在齋冷山莊東廂院的首閣,莊主左飲寒卧房裡。時值晌午,左飲寒的卧房中通明透亮。羅漢床被擺在東南方,屋子正中放置桌案一副,我和林鯨清就坐在桌案前的兩隻圓背交椅里,期待地望著左飲寒——下跪的左飲寒。
不覺間,馬車已停,目的地到了。
我和林鯨清很有默契地將茶杯里的茶水倒掉,我從胸口摸出山羊皮做成的酒袋,給茶杯斟滿酒。
朋友們知道我這個嗜好,總是會把道聽途說的故事轉述於我,這其中不乏華麗、吸引人的謎面,比如洛陽轎夫前世記憶事件(所謂的前世記憶其實是村口二大爺說夢話時泄露的)、嶺南智叟身體自燃疑雲(智叟肚子餓晚上起來炒飯把衣服燒了,怕老伴責罵編的)、蘇州神捕密室離奇消失案(神捕被密室中養的兩隻豹子吃了,這麼個消失……)等等,大多被證實是故弄玄虛。
王崇希伸出左手替左飲寒號脈,他的手小而有力,手上的皮膚比臉色更白。
「其實,用銀針驗毒的意義是不大的。」我說,「通常也就能驗出砒霜,這世上可還有好多厲害的毒藥呢。」
「啊!」我失聲叫道,捂起雙眼。
「三位久等了,我家主人在二樓恭候。」丁掌柜溫和道,他裝作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與我對視時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不愧是老江湖。
「請了,都是束手無策,吃了葯也不見好轉,連床都下不了。」林鯨清說,「啊,這不,我來找藥罐子你幫忙了。」
「可是,王崇希是男人啊……」我說。
「你呀,還是保留了當年的迂腐。」潘大爺笑道,「那你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一眼就回來。」
林侗老爺子出事,是三年前的五月初八,趕去行鏢的途中。在山澗找到了他的弓矢羽箭,其他的遺物,除了貼身玉佩外,還有一柄銀色短劍,以錦布包裹,藏於胸口。
齋冷山莊莊主。
我坐直身子,整理這一天來混亂的思緒。
「你都看完了?」我咋舌道。
劍光一閃。
「顧老,你到底想說什麼?」
「在下曾在半年前的望月比武中,與藥師堂現任主人王崇希交手。」林鯨清說,「藥師劍的迅疾,超出了在下的想象,十招之內,我已然敗了。」
林鯨清看來也回味起了那段青蔥的時光,他看著茶杯里的琥珀色酒水,忽然——將一根銀針從杯口插入,驗毒。
「啊!」我苦惱地用雙手揪住頭髮,心裏想的卻是——
號脈還未完成,林蟾之翻了個身,嘴裏念念有詞,渾身輕微顫抖起來。
「左莊主請說。」林鯨清終於將畫冊放到一旁。
我讓雇的車夫在門外等候,跟隨林鯨清走入四合院。林府的大門開在東南角上,東南為巽,是為生氣之門。四年前,恰逢林侗老爺子五十大壽,我被邀來喝壽酒,那時候的林府高朋滿座,祝壽的隊伍繞著門前的照壁整整一圈。
「戲墨,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不進去坐坐?」潘大爺年逾古稀滿頭銀髮,腰桿卻是筆直的,枯枝般的手有力地握著旱煙。
「藥師堂?王家的藥師堂?」我問。王家行醫已逾百年,妙手回春醫術高超,在京城早已家喻戶曉。王家的藥師劍法更是享譽天下,與牟家劍法合稱快劍雙璧。牟家長劍以凌厲著稱,而藥師劍平日卻是挾藏於長袖中,收發、攻防於一瞬之間,變幻莫測。只是,王家的醫術和劍法一樣,每代單傳長子一人,勢單力薄,這也是王家至今還未能成為真正武林世家的原因。
「是這樣的么?」我起身,走到葯櫃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白玉瓶,瓶口還塞著紅布。
永遠不要被解開。
那麼,這個時候,林侗老爺子,便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障礙,更何況據老顧說,林老爺子對此似乎已經有所察覺。
丁掌柜想都沒想一把抓過銀票,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眨眨眼睛,約我午後在望月樓碰面。
「這就是說,蟾之那個夢,是確實發生過的?」我問道。說來慚愧,到現在我才終於聽出些端倪。
兩張羅漢床,一大一小,靠著東西兩牆而置。較大的床上,躺著個圓臉少年,面色通紅,雙目緊閉,似是睡著了,濃重的呼吸聲我一靠近便注意到了。
我也被左飲寒弄得莫名其妙,這個關口上,他說這些話做什麼?林鯨清更是一臉糊塗賬,目光在左飲寒、王崇希身上交替變換,卻又不敢開口詢問。
「發病前,有什麼異常表現嗎?」我問。
「是啊,怎麼了?」
「等我把話說完,你再請我出去不遲。」左飲寒說,「剛說到哪了,啊,那把錦帕包裹的短劍,我猜測,它不是用來迎敵的,應該是一read•99csw•com件對林鏢頭有意義的物件,才會隨身攜帶,比如說——信物,定情的信物。」左飲寒自信一笑,仍然注視著王崇希。
「就像每餐飯前向碧霞元君禱告一樣,在最初或許是為某件具體的事情祈福,日復一日,也就成為了習慣,不做好像缺了什麼。」林鯨清朝我笑了笑。
「不錯。我們都誤解了,王崇希的愛慕對象不是林夫人,而是林侗林鏢頭。」左飲寒道,「林鏢頭出現在藥王堂後門窺視林夫人,實際上,那天他正與王崇希交會,是在等王夫人看診離開。」
「你的筆記里提到過,林鏢頭那匹坐騎與野馬爭鬥受傷,依照傷情,它本沒有性命之憂的,然而卻在半夜死了。」左飲寒說。
「嗯,看來癥結還在那隻白玉瓶。」林鯨清喃喃道。
「沒……沒事。」我說。
「你可真下血本……」我嘖嘖稱奇,從賬房取出銀票給他。
左飲寒卻興緻不見,將棋子重新擺正,催促我開始下一盤對弈。
車廂里很昏暗,明明聽到行經的車輪聲,卻好似寸步難行。我被困在一個奇特的空間里。
如果說,將仙藥交給王蟾之,令他毒殺林侗老爺子的人,是王崇希……我忖道。
正午的時候,丁掌柜慢悠悠走上望月樓,到我的桌前坐下,我趕緊招呼店小二上菜。
原本想給林鯨清補堂草藥課,不料他慢悠悠說了句:「我知道。」
自從林侗老爺子死後,林家遣散了所有的傭人,只剩下老管家老顧。
左飲寒。
「不了吧,要輸得底朝天了。」我苦笑。
「那好吧。」林鯨清說,作了個揖后,轉身回府。
我早聽說過王家少主的高冷,不曾想他對名滿天下的左飲寒也是一個態度。
「所以屋裡另一張床是你陪夜時睡的?」
筆墨就架在桌案上,王崇希卻沒有動筆,像是靜靜思索了一會兒,抬起頭望著左飲寒:「左大人,你沒有得病,來此究竟是什麼目的?明人不說暗話,就不要兜兜轉轉了。」
「當然,瞧病向來是老爺親力親為。」丁掌柜說。
「我讓你看,你看就是了。」潘大爺的旱煙敲在地上,咚咚作響。
「喏,林夫人當年的醫案。」酒足飯飽,丁掌柜將一張寫滿字的宣紙推到我面前,上面謄抄的是林鯨清母親當年的病理以及藥方。
「藥罐子,這一次你可得幫幫我。」平日里很少對事情上心的林鯨清,此時卻如臨大敵,一進來就拉著我的袖管說道。
我朝車廂外看去,古銅色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
「不是,只是號脈習慣用左手罷了。」王崇希眼中閃過寒星。
「豈止知道,連同你手中這本,他的《春去也》三芳圖,我可是重金從蜀地求購而來的,還是成化十一年的好本子。」左飲寒面露得意之色。
「到了。」林鯨清說,「進屋再說。」
最終的線索點,還是落在了林老爺子中毒一事上。
「沒請郎中瞧瞧?」
就在這時,王崇希袖管中的右手騰然而起,卻是向著自己的咽喉而去。
「林兄的劍法,與王家藥師劍比起來,孰強孰弱?」
「蟾之的事,就麻煩你了。」林鯨清說。
「左大人,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王崇希恢復平靜,以極端冷靜的口吻說道,「你再這樣胡言亂語,我只能請你出去了。」
連輸六把后,真的很難再有博弈一把的慾望。
「你也覺得蟾之的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王崇希紋絲不動,任憑劍刃在她脖頸留下一道鮮紅印記。
潘大爺是這一行當的權威。更要命的是他另一個身份——我的授業恩師,我一身醫術全是他給啟蒙的,而我再清楚不過,就是四季顛倒了,潘大爺也不會看岔眼。
我想起王崇希那雙小手,以及,他始終低著的頭,會不會是怕被人看到她平坦的喉部?
「小孩子能這麼敏感?」我奇道。
「除非,那個人胃中帶血。」左飲寒說。
然而,這次我卻連藥師堂的大門都沒進去,被丁掌柜攔了下來。丁掌柜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一臉的絡腮胡修剪得很漂亮,他的聲音也很洪亮。
左飲寒放下棋子,少有地收起笑容,說:「那晚,蟾之去過馬廄,為了試驗仙藥是否安全,他準備拿父親的坐騎做試驗。馬當然對蛇毒沒興趣不肯喝,於是,他將蛇毒倒在了它的傷口上,導致馬的死亡。所以,蟾之知道那瓶仙藥是毒藥。一開始,我相信蟾之放棄了將毒藥注入父親酒杯的想法,然而,當蟾之發現林老爺子那晚假稱走鏢,實際上是去與王崇希幽會時,他對父親的憤恨終於到達了頂點,鬼使神差般,他在父親的酒杯里下了毒。」
「還是蘇兄了解我啊。」左飲寒笑道,視線開始長時間停留在筆記上。
4
「這樣啊……那個你把銀票先還我……」我頭腦還算清醒。
「原來如此。」左飲寒輕鬆一笑,「號完脈,你該替我開藥了。」
這天晌午,我剛用過飯,林鯨清忽然到戲墨軒找我。
我背心涼颼颼,冒出了不少冷汗。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林鯨清似乎也明白過來,瞪大了雙眼。
我趕忙接過卷宗。
左飲寒開始自己與自己下棋,半晌,忽然說:「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望月樓以醋魚和每月的望月比武聞名,更重要的是,離藥師堂有幾十里路程,丁掌柜讓我們到這裏等他,自然有避嫌之意。
「這都是你親眼看到的?」
「啊,原來在這裏。」林鯨清抄起畫冊。
「王家單傳嫡出男丁,要是一代並無男丁,該怎麼辦?」我突發奇想,問道。
「倒了些到爹的杯子里,」林鯨清說,「當然,是在夢裡,另一個時空里。」
「哈?」我一臉茫然。
是的,左飲寒跪倒在鵝黃色的蒲團上,翻看著我帶來的筆記。
曾經不拘一格的林鯨清,如今竟有了慈父模樣。我倍感欣慰,輕輕掀起蓋在林蟾之身上的被毯,準備替他號個脈。誰知一打開被毯,一本翻開的薄皮畫冊就在林蟾之身旁,畫冊上的內容不堪入目,竟是——一本春宮圖。
林鏢頭雖然屍首受損,腸、胃、肝臟等內器卻是保全的,若是被毒害,必將侵染脈絡、內臟,然而,他周身並無中毒跡象。
合著這個老顧,一直在屋外偷聽。
「蟾之三年前曾做過一個夢,他得到了白玉瓶裝的仙藥。」林鯨清解釋,「然後,在夢裡,他把仙藥給了爹服用,誰承想那竟是毒藥。」
「是啊,上一次還是在國子監時吧。」我說。
終於,經過這些天的走訪、調查,一切,還是回到了原點。
脈宏而有力,卻是洪脈之象,內熱邪灼難以平息,又不像傷寒所致。
「千……千萬別叫主人瞧見我,否則又要生疑了read•99csw•com。」丁掌柜額頭滲出汗珠。
「這次的案子,真的能行嗎?」一炷香時間后,我終於忍不住打斷兩人。
「我都被弄得暈頭轉向了,不然也不會來找你。」我說,「詳細的情況我都記在筆記上了,你這次無論如何也得幫這個忙。」
「喏,你自己看吧,不礙事的。」潘大爺把卷宗遞給我。
「恩師。」我躬身作揖道。
左飲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王崇希忽然閉上了眼睛,一滴淚珠正從鼻尖緩緩流下。
我忽覺暈眩,險些站立不穩,多虧恩師在旁,一把扶住。
3
王崇希左手撐地半跪在地上,怒目瞪著左飲寒,右手的抖動更加明顯了。
「好久沒有和藥罐子你這樣喝酒了。」林鯨清感慨道。
齋冷山莊,左飲寒。
這也說明,我之前關於蟾之夢境的推理,被全盤否定了。
告知我:想見王崇希,需要預約名帖。
我倆穿過迴廊,徐步走入前堂的會客廳。
三位貴公子只是踱步經過二樓大廳,便往東面的閣房走去。
「真是瞞不過你。」左飲寒摸著方巾笑道,「我聽聞藥王劍短小精悍,藏於袖中,可在飆發電舉間出鞘。前些日子我在古玩市集上淘了柄短刃,聽說是一位林姓鏢頭的遺物,不知是否與貴府有關,故帶來請尊駕鑒賞一下。」
「老漢哪裡敢胡說?」老顧唾沫星子沾染到白色的山羊胡上,「你想,得個小小的胃疾,哪裡用得上幾次三番到藥師堂去瞧病?這一瞧就是一年,每月都要去上四五趟。」
「鴛鴦劍?」林鯨清驚道。
如今,門前僅有一個微駝著背,滿頭皺紋的老者在擦拭著斑斑駁駁的照壁。我認出那是管家老顧,朝他點點頭,他表示漠然,可能並沒認出我。
「戲墨已是布衣之身,怕是不方便看卷宗吧。」我猶豫道。
前面提到過,林鯨清的曾祖父是中毒去世的,為防後人重蹈覆轍,林家便立下了這奇葩的驗毒家規,上到一家之主下到管家傭人,銀針皆是隨身攜帶。後來儘管家道中落,這一家規仍被保留下來,林鯨清說,小時候忘記驗毒,要被竹籤打手心的。
「左莊主也知道閆茗?」林鯨清如遇知音。
「要不是她的病,侗爺早已和我遠走高飛了,後來……後來也不會殞命懸崖之下。」王崇希目光平視,痴痴道,眼中閃起淚光。
「可是,他並沒有過錯,只是受到了他人利用。」我說。
「說來話長。爹一直是家裡的頂樑柱,一大家子張羅,都要仰仗爹。」林鯨清在馬車裡稍稍坐正,「他是鏢局的鏢頭,團練、走鏢自然繁忙,平日與我們聚少離多,這些,我和娘親都能理解。」林鯨清說,「可是,蟾之不能忍受,看著娘親整日獨守空房,他將一切罪責推給了爹。」
「多半是這樣了。其他郎中也這麼說?」
本欲離去的丁掌柜,卻又猛然坐下,矮身趴在桌面上,一臉惶恐的樣子。
原來,這兩人一早合計好的。
「鯨清,據我所知,林老爺子之死是意外,為什麼蟾之說是被自己毒殺?」我問道。
「蟾之身邊離不開人,晚上得我陪啊,不看這些怎麼熬。」林鯨清說。
「什麼事?」
送名帖進去之後,或許之前還有人看診,我們在車廂里候了半個時辰,丁掌柜才將我們三人引入藥王堂正廳。
「蘇兄,將軍。」左飲寒笑著下子,將我的主帥從石桌棋盤上除去。
「哦,這樣。不如,你隨我進去調卷宗看看吧。」潘大爺說。
據說林老爺子出行前一日,跟了他六七年的坐騎正值發|情期。林老爺子也沒留意,仍舊放它到後山吃草,坐騎與後山的野馬起了衝突,回到馬廄里血淋淋的,渾身都是被撕咬的傷口。
「是啊。」老顧嘆氣道,「夫人比老爺小了十多歲,老爺又常常不在家裡……」
那王崇希反應也極快,瞬時偏轉身子向左側避去,周身劃出半個圓弧躲開來劍。只是,林鯨清這一劍過於突然,兩人相隔又太近,王崇希招架不及,落地時有些踉蹌狼狽,鮮血已從她右肘間淌下。
「不了,恩師,戲墨有一事求問。」
玉瓶是空的,我眯起眼睛細看,內壁上稍微有些米黃色如水般的印記,卻無法辨認出曾裝過什麼。
從望月樓出來,我讓車夫調轉車頭,朝著城北縣衙而去。
「是的,那並不是意外。」我推理道,「事發后,蟾之可能也意識到那瓶仙藥——實質上是毒藥,是他毒死了父親。為了逃避罪責,他將裝葯的玉瓶遺棄於後山,下意識強化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不是真實的。」
因為恩師的原因,衙役們早已與我熟識,見我來到,在縣衙外乘涼的捕快張大哥立刻迎了上來,寒暄過後,我請他進去通報,我有事要見仵作潘大爺。
「武泰,拿我名帖來。」
這導致林老爺子第二天出行,只能換騎另一匹馬。那是一匹不久前從馬市裡選來的紅鬃馬,性子極烈不好駕馭,最重要的,它似乎還未認林老爺子為主人。
5
馬車行駛在平坦的道路上,偶爾能聽到策馬的鞭聲,每一下都伴隨著宏亮的馬嘶聲。
左飲寒摸摸鼻子:「是啊,昨日行跪禮時可能著了涼。」然後,沒等王崇希回答,他又問道,「尊駕,是左利手嗎?」
「還是免了吧。」我啞然失笑,推辭道,「我回去還得把線索整合進我的筆記里。」
「什麼癥狀?」
「抱歉啊,藥罐子。」林鯨清說歸說,還是將銀針在酒水中攪了下,稍稍等待一會兒,見銀針未有異常,他熟練地以絹布擦拭、包裹,藏入袖口,臉上看不到一絲愧疚之色。
前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左飲寒繼續道:「那天,王崇希把蛇毒交到蟾之手裡,告訴他的是:只要把仙藥倒進母親的杯中,就能使她更加賢惠持家,從而拴住父親的心。而蟾之,或許認為夫妻不和,父親的責任更大,所以,他自作主張,把毒藥倒入了父親的酒杯里。」
「夫人,當時可能在外面偷漢子。」老顧信誓旦旦道。
左飲寒笑笑,沒有回答,又道:「如果有人給你一瓶仙藥,讓你給家人服用,你是全然照做呢,還是會拿牲畜先試試?」
「蟾之他……怎麼了?」我就這樣被騙去了銀票。
「若是偷襲,你有幾成把握取勝?」左飲寒問。
「更甚。」林鯨清說,「我印象里,他很早就不和爹說話了。」
我循著丁掌柜的視線看過去,三位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哥正緩步上樓,為首的青年也就是二十齣頭的樣子,頂髻上穿著根雕刻精美的白玉針子,一襲整潔的白色袍服更襯得他容貌出眾。只是臉色不佳,眼眶發黑,臉孔上看不到https://read.99csw.com一絲表情。
「那王崇希呢?」
見我們進來,他起身將閣門關上,閂好,目光卻在林鯨清身上逗留了一會兒,並沒有任何其他禮數。
老顧把粗糙的手掌攏在嘴邊,說道:「蘇公子,我告訴你,給夫人瞧病的雖是個和老漢我年齡相仿的老頭,但老頭身邊跟著個年輕的公子,是藥師堂少東家王崇希,一雙招子緊緊盯著夫人……好幾次夫人離開,也是王崇希送夫人出門的,夫人的馬車都行出老遠了,這小子還目送著呢。」
第二天,我一早租來馬車前往藥師堂。
「那隻玉瓶,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倆喝完了一袋美酒,我忽然說道。
還是,人心才是最難以捉摸的罪魁禍首?
林鯨清是我國子監時的好友,說來慚愧,我們的友誼不是在書齋結下的,卻是在怡春院,當時的我們,嗜酒如命,又同時迷上那裡的一個姑娘,當然,只賣藝不賣身那種。
「林兄!」卻是左飲寒忽然道,話音剛落,我身旁的林鯨清身形一動,手中的劍已出鞘,直攻向王崇希長袖中的右手。
「林兄也喜歡閆茗的畫冊?」左飲寒忽然出聲,目光落在林鯨清手中的春宮圖上。
「另一個時空……」我推敲著這句話,這時,馬兒一聲長嘶,馬車停了下來。
「又欠怡春院多少銀子?」我連忙問。
「有印象,卻記不大全了。」潘大爺抽了口煙,「怎麼了?」
當初應該向林鯨清要那本春宮冊子的。
我坐到丁掌柜對面,挺直了身子幫他遮擋。
「你還記得三年前,林侗鏢頭墜崖一事么?」我問道,「他的死因是什麼?」
「三年前替林夫人瞧病的,可是王採石老爺子?」我問。
「我們的棋力沒有這麼懸殊。」左飲寒道,「今天你有心事。」
林鯨清理所當然地收下了銀票,然後告訴我:「不是欠銀子這件事,是蟾之出事了!」
「啊啊,簡直無還手之力。」我抓抓頭皮,將視線轉向庭院的池塘里,望著幾條彩鯉從這一頭緩緩游到了那一頭。
6
「你認得我?」我有些意外。
斜陽被濃雲覆蓋,陽光熹微,落在身上反而有了清涼之感。
通俗點說,林夫人的胃心痛,是胃部脈絡性出血所致。這的確是足以致命的病症,在尋常郎中手中,怕是拖不過半個月,而林夫人卻一直存活到林老爺子去世,可見藥師堂醫術之絕倫。
事實上,認識林鯨清以來,對於他的這一行為我早司空見慣。無論菜肴或米飯,入口前他總要拿出銀針驗毒,酒水就更過分了,每斟一次都要重新查驗一遍,這也是為什麼在京城這麼多年,他結下的仇家不少,真正稱得上朋友的卻只有我一個。
林鯨清搖搖頭:「毫無把握,藥師短劍藏於袖中,攻防已變成下意識,以在下的劍法,恐怕不能傷他毫髮。」
「你怎麼總想著銀票?難道不是蟾之的事情更重要些?」林鯨清把銀票藏入胸口,振振有詞道。
「當然。」林鯨清從會客廳東牆邊的方角櫃里找出一隻白色玉瓶,遞給我。
青磚、灰瓦,青灰色的林府大門上,掛著兩隻白皮的燈籠。燈籠皮很薄,仔細看還有些泛黃、破損。清風襲來,燈籠隨風搖曳,像勉強掛在枝頭上的兩隻枯萎的枇杷。
蛇毒雖烈,卻會和胃液中和相抵,化為虛無。所以誤食蛇毒其實對身體無害,蛇毒只會與血液相融。
「你弟弟的床上怎麼會有春宮圖!」我拚命壓低聲音。
林鯨清家裡是武官世家,曾祖父領了祖蔭拜了千戶,成化年間在戍所壞了事,又因士兵嘩變被下屬使毒鴆亡,到了林鯨清父親一輩,成了一介庶民。父親林侗入鏢局做鏢頭,好歹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地位,林家上下都指望著林鯨清能高中進士,光耀門楣。可惜的是,這傢伙十七歲中舉人後,連著兩次名落孫山,浪費了九年的光景,最後還是走了父親的老路。
「就是這樣的藥瓶。」林鯨清說,「生病後,我守在床頭,聽蟾之說過幾次夢話,模模糊糊的,但重複的總是那麼幾句:『爹是我害死的』、『仙人給我的靈藥』。」林鯨清微蹙起眉頭,「蟾之說,爹,是他在夢裡毒殺的。」
「蟾之大概就是通過瓶身上的某些痕迹,確定這就是他夢中得到的瓶子吧。」我將玉瓶放到八仙桌上,「這麼說來,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個夢,是真實存在的,真有人把仙藥給了蟾之,而蟾之聽信那人的話,把葯給林老爺子用,釀成了大禍。」
「我不知道林鏢頭和王崇希的事情林夫人是否知曉,不過,年幼的蟾之是注意到了,這也是他對父親產生怨恨的最重要原因。」左飲寒說。
怕成這個樣子,這傢伙背著王家,到底幹了多少吃裡扒外的勾當啊。
「誰要看這種。」我把圖冊遞還給林鯨清,俯身將手指搭在林蟾之的手腕上。
「戲墨今日調查一案,卻是與林老爺子之死有關。」
我沉默,手指下意識在桌面上敲擊著。
林鯨清雙手比劃著說:「挺普通的那種小瓶子,長半寸不到吧。」
「是啊。娘親有胃心痛的毛病,只有王家的葯能夠緩解。」林鯨清微低下頭,「可是,治標不治本,父親死後,她悲傷過度,不久也撒手人寰。」
「事實上,把仙藥給林蟾之的仙女,就是王崇希。」左飲寒說。
我已驚得說不出話。
我叫蘇戲墨,而立之年的我,尚未婚配,在京城經營一家名叫「戲墨軒」的藥房。除了出診瞧病,到齋冷山莊找賦閑在家的好友左飲寒下棋外,還喜歡搜集各地的奇聞異訊,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探尋合情合理的謎底。
並無中毒……
未幾,一身便裝的潘大爺抽著旱煙踱步而出。
「那就好。」左飲寒忽地冒出一句,然後招招手示意林鯨清靠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林鯨清臉上先呈現出不解的神色,而後,忽然釋然地點了點頭。
「……」我舔舔乾裂的嘴唇。
「你這都不知?老爺一年前把家業託付給少主,自己去過閑雲野鶴的日子了。」丁掌柜委著身子,視線隨著王崇希的行徑路線,緩緩移動,「王家到這一代,只有少主這一嫡出男丁,從小被慣得厲害,脾氣古怪,對下人也沒耐心。」丁掌柜說,從他這副耗子見了貓的模樣,就能推測出自從王崇希持家后,定是斷了他不少財路。
「小公子哪裡懂得這些個?」老顧說,「再說,夫人每次都讓他在藥師堂外邊等,再明顯不過了吧。」
「夢裡的玉瓶,就是你們在後山撿到的?」我耐心地聽著,想要日後把這次事件記錄下來。
「夫人?你說的是……鯨清的母親?」我驚道。
「老實說,我越聽越糊塗了。」我直言不諱。
這就是仵作沒九*九*藏*書在林鏢頭體內驗出蛇毒的原因,而林老爺子的死,確實與那匹未能馴服的新坐騎有關。
「侗爺走後,我早就沒有了活著的念想,要不是為了爹爹,我又哪裡想接下這份遭人嫌的家業!」王崇希冷笑道,長出一口氣后,目光變得溫和了許多,「現在,一切終於要結束了,你動手吧。」
「你可曾見過男人生得這般秀麗。」左飲寒說,「王崇希,實則是女兒身。」
左飲寒沒有理我,走近到王崇希面前,問道:「怎麼不用你右袖裡的藥師短劍去格擋?以你的武功,剛才那一劍,明明不可能傷到你。」
「你是說,我爹因為毒發,才會連人帶馬從山澗摔下……」
「所以,蟾之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夢。」林鯨清面無表情道,「現在,這隻夢裡的玉瓶真真實實出現了。」
「像是熱疾,渾身發燙使不出力氣,卻又不是傷寒所致,已經連續幾天只能進些米湯。」
「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一用劍,你的短劍就暴露了。」左飲寒說,「我們就會發現,你的劍與林鏢頭的短劍相似,或許……還是一對鴛鴦劍。」
「真正能夠救他的,是他自己的心。」左飲寒道,「內疚自責,鬱鬱而終的例子不少見。」
「真有這種事情?」
「我儘力而為。」我說,其實心裏壓根沒底。
我大致聽明白一二,說道:「可是,林老爺子當時的死,與中毒毫無關聯啊,他並沒有中毒跡象。」
我皺皺眉,繼續往下看。
「哎呀,那可是傳世的本子啊!」林鯨清說,「在下當初都快把潘琉街跑穿了,才買到弘治年間的本子。」
萱雅閣在藥王堂二樓最里側,是一個裝飾雅緻的小廳閣,正中擺了張方形紅木桌,一身白衣的王崇希就坐在桌案里查看醫案。
「每有行診,少主都是陪在左右,替老爺做一些謄寫抄錄。」丁掌柜說。
「是的。」
「蟾之的事情,還請左莊主施以援手。」一旁的林鯨清也說道。
夢裡的蟾之,心中對父親的不滿達到了頂峰,不過,他只是垂著頭繼續玩耍,並沒有理睬問話的仙子。而接下來,仙子卻笑了笑,如實說出了林家的情況,以及蟾之對父親的埋怨之情。
王崇希年少英俊,林夫人雖然年近不惑,卻也是江湖上少有的美人,一來二去,產生情感也無可厚非。
「你家夫人看診,每次都帶上蟾之,誰偷情會帶上自己的兒子同去?」我不屑道。
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林侗老爺子喝了兩大碗燒酒,與家人用完晚餐后,驅馬趕回鏢局。行徑經郊外春茗山時,因為雨天路滑,加之山勢陡險,連人帶馬不幸墜崖身亡,縣衙趙捕頭帶領十多捕快,搜了一天一夜才在山澗找到老爺子的屍身,已被野獸啃得不成人形。
「蟾之的夢,也就源自於此。夢中,娘親去王家看診。」林鯨清接著道,「蟾之則在藥師堂外的柳樹下玩耍等娘親出來。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美艷極了,就像仙子一般。仙子問蟾之,為什麼是他陪著娘親看病,而不是爹……」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說。
聞言,王崇希臉色微變,右手微微顫抖起來。
電光火石間,左飲寒出手了。
「然後,蟾之真的照那人所說的……將仙藥……」
林鯨清突然從袖子里變出那本春宮畫冊,說道:「這本冊子,你還是拿去看吧,你真的需要。」
「因為王家只傳嫡子的家規,王崇希幼時便被當做男孩撫養,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可能只有他父母親而已。」左飲寒嘆了口氣,對王崇希道,「我知道你活得很累,每天把自己偽裝成另外一個人,但是,這也無法洗清你利用一個十多歲少年,企圖毒害人性命的罪行。」
通體無中毒痕迹。
這一變故讓我猝不及防,呆立在屋中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你們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動手?」
據說,左飲寒昨日與晨曦老人對弈,沉迷於棋局之中的他錯過與尤家之主的會面,老夫人才罰他跪地三天。左飲寒雖然孝順,卻也不傻,弄來蒲團墊在膝蓋下,便是一十三天,也不發愁了。
不過,林家後來真的再沒有人因中毒非命,比如林鯨清的祖父,是邊洗腳邊吃蘋果時,被蘋果噎死的——萬幸林家沒有因此禁止族人洗腳或吃水果。
「沒,留在路上慢慢看吧。」左飲寒伸了個懶腰,長身而起,「走開一兩個時辰,老夫人該是察覺不了。」
「況且,解決疑難事件,本不就是你的興趣嗎?」我看著他,憨笑。
因為左飲寒正在研讀我的筆記,儘管我心裏有無數的問題,還是沒有去打攪他。這樣的氛圍或許讓林鯨清覺得有些悶,他又摸出那本春宮冊子,一臉嚴肅地翻看起來。
7
「王家之主不是王採石老爺子么,怎麼你叫他主人?」我問丁掌柜。
2
卷宗上記載的林老爺子死亡原因是墜亡,屍身在山澗曾遭受野獸撕咬,面部、四肢有殘缺。
「蘇兄,你忘了,林家有用銀針驗毒的習慣,尋常如砒霜類的毒藥,會被輕易驗出的。」左飲寒提醒道。
按照老顧的說法,林老爺子的死因就是普通的墜崖。只是這次墜崖,卻又算得上一次突發事件。
兩人忽然不再言語,相觸的左右手驟然齊齊發力。少頃,王崇希搭脈的手猛然從左飲寒手腕上彈開,再看王崇希,鬢角已滲出汗水。
林鯨清用手指點點額頭:「蟾之先天這裡有障疾,正因為此,娘親打小帶他在身邊,蟾之對娘親的感情可想而知。後來娘親得病,到藥師堂瞧病,也是帶著蟾之一起,他對爹的感情就淡薄了許多。」
「所以,就像玩蹴鞠一樣,最後難題還是踢到了我這裏。」左飲寒粲然一笑,用修長的手指觸了觸鼻尖,不時瞅一眼手上我記錄下的筆記。
玉瓶大小不足我半個手掌,瓶身上有些暗紅的圓形符號,瓶身上還有數道裂痕,似乎曾被摔過。
愛騎受傷,林老爺子很憤怒,提弓到後山射殺了數十匹野馬。不過,他的坐騎還是沒能熬過這一關,當晚死在了馬廄里。馬廄是老顧照看的,這一狀況還是挺讓他意外的,畢竟當時這匹馬只是受了皮外傷,本不至死。
齋冷山莊東廂房槐樹下。
「當然了,你來查老爺的舊事吧?我看少爺拿那隻玉瓶給你看了。」老顧動容道,「你和少爺先前不是在聊,有人給小少爺仙藥嗎?你一定要去查查王家,藥師王家。」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我只是感覺到臉頰遇上了一陣清風,王崇希袖中的短劍,就到了左飲寒手上。
藥師堂坐落於京城東南方,背靠著涼億山。涼億山又名鹿龍山,山中多野鹿和毒蛇,故名。我幼時與發小爬九*九*藏*書山,曾在那裡被蛇咬過,好在及時送到藥師堂就診,這才保住小命。
就在我撩起車簾,打算進入車廂返回戲墨軒時,之前在照壁前忙碌的老顧忽然從身後叫住我。
我只希望這個謎團不要解開。
「這……」
「你要毒殺的……原來是我的娘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鯨清厲聲道,握劍之手手腕驟然上提。
林鯨清上前一步,將劍刃架在王崇希頸部,朝左飲寒點頭示意。
「無論你有什麼隱情,我都要將你交送大明律處置。」左飲寒嘆道,不忍心再看王崇希,轉過身背起雙手,打開閣門。
「沒錯,爹爹娘親連我在內,都是隨身攜帶銀針的。」林鯨清說。這點我倒是早就領教過了。
我示意讓林蟾之休息,替他蓋好被褥,與林鯨清緩步走出西廂房。
「近身肉搏之時,羽箭和掌力怕是不及刀刃吧。」潘大爺說。
「有半句假話,老漢我下輩子不投人胎!」老顧篤定道。
「直到……我帶他去後山,他又重新發現玉瓶……」林鯨清呢喃自語,忽然搖頭,「不對,爹當年的屍檢明明顯示並無中毒,同一個人怎麼可能以兩種不同的方式死去?」
林鯨清生著一雙如寒星般的大眼睛,讀書時卻總是疲倦地閉著。鼻樑高挺,瓷器般細膩皮膚的他,很難想到如今已是鏢局的鏢師。一柄烏鞘短劍斜插在他的腰帶上,劍長不盈七寸,有著鵝黃色吞口。他的劍法每年都有精進,如今,在京城除了錦衣牟家和王家「藥師劍」外,恐怕沒人敢說劍法比林鯨清更快,托他走鏢的人也越來越多。
名氣大了,果然規矩也多了。關鍵時刻,「孔方兄」起了作用。
「那豈不是好事?家業旁落到他身邊那幾個隨和的表兄弟手中,我也不必忍受少主的古板了。」丁掌柜提高了聲音,顯然因為王崇希已經走遠。他繼而挺起了腰板,飛也似奔下望月樓。
「是啊。」林鯨清說,忽然把春宮圖往我胸口一塞,「藥罐子,你一個人過很寂寞的,看這個心情會不一樣些。」
萱雅閣忽然沉默了,空氣彷彿要凝結,或許,王崇希身上背負了太多自己不該承擔的東西。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可憐的犧牲品。
這種病,林夫人每月多次去藥師堂看診也就不奇怪了。然而,每次看診的時候,王崇希的確是相伴在側……
「當然,這隻是我的推測,如今蟾之一死,已成為永恆的謎團了。」左飲寒笑著說,將注意力轉移回棋盤上。
重要的,是後面五個字。
「哦,也是啊,你不說我幾乎忘記了,關於這次的事件,我有話要問林兄。」左飲寒道。
只要能證實林老爺子確有中毒跡象,一切,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嗯嗯……好像有些頭緒了。」左飲寒合上筆記。
一盞茶工夫,潘大爺從衙門走出,除了隨手不離的旱煙外,胳肢窩裡還夾著一份卷宗。
梳著束髮,面如冠玉的左飲寒與我年齡相仿,他身著一件白色斜襟大袖衫,邊緣鑲著深紫色的錦緞,頭頂一塊潔白的方巾。一身儒生打扮的他,儒雅清秀,他對你笑的時候,總有一股暖流入心,甚是親切。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蟾之是心病?」沒等我開口,林鯨清說。
「等一下……林老爺子並沒有中過毒呀,當時的仵作是我恩師,他是不會弄錯的。」我說。
「騎這樣的馬,出事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我自言自語,仰頭嘆出一口氣。況且,老顧還拍著胸脯保證,林老爺子並未中毒,因為是仵作潘大爺驗的屍。
「五十兩。」林鯨清愣了愣,答道。
事無怪力亂神,只因斷章取義。這是我一直信奉的。
替我們張羅好茶水,老顧默默離開。
我已看出,與左飲寒的對決中,王崇希先輸了一局。
「多謝丁掌柜。」我說,將葯案收入袖中。
「送客!」王崇希終於無法忍耐,峨眉直豎,左拳已悄然握緊。
「戲墨,怎麼了?」恩師擔心道。
「這不是藥王堂少主王崇希么,這麼巧。」我說。去年在北國辦藥材時,我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早聽說王家少主相貌堂堂,當時一見,簡直名不虛傳。不過,和現在一樣,他全程低著頭不搭理人,寡言少語,為人很是清高。
車廂里本有些暗,左飲寒撩起帘布將它綁在束扣上,明亮的陽光就照射進來。
「怎麼不是?有些話,少爺不相信,也不方便對你說,可是老漢我,卻是看得多了。」老顧說。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亂神的奇異事件?
左飲寒點頭,說道:「與林鏢頭往來,王崇希一定也知道他的習慣。所以,要毒殺林家人,還得用其他毒劑,至少是銀針無法驗出。但是,藥店的毒劑實際上是受管控的,即使是砒霜這樣的常見藥物,哪怕少了一點點,也會在關張后的每日清點中被發現。於是,王崇希想到了一種既毒性強烈,又有現成可取不被發現的劇毒——蛇毒。」
我知道,現在只有一個人能破解這個難題。
林鯨清懸在半空的劍,卻沒了半點動靜。他猶豫了。
「是在下,叨擾了。」左飲寒笑著在桌案前坐下。
左飲寒往長袖中摸索數下,忽然自嘲一笑:「瞧我這記性,離開山莊前,竟把短劍落在床頭了。說來也奇怪,那林姓鏢頭明明不擅用短劍,行鏢時卻帶著它,還用錦帕小心包裹,要是真遇到強敵,哪裡還有解開錦帕、抽出短劍的時間,你說是嗎?」左飲寒看著王崇希,笑道。
藥王堂。
「但說無妨。」我望向左飲寒。
「顧老,這種話可不能胡亂猜測。」我打斷道。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五天前我保完一趟鏢空閑在家,便帶蟾之去後山遊玩,期【其】間蟾之撿到一隻白玉瓶子,當場臉色慘白,回家后就熱疾不起,睡著后還伴有夢囈。」林鯨清說。
「近幾日有受過風寒?」王崇希淡淡道,聲調緩和,全然沒有情感。
金烏西墜,漫天的雲霞彷彿被火燒過一樣。
三天後。
林府的正房在北面,林鯨清徑直走進西廂房。西廂房窗外糊著綠色冷布,裏面施著卷窗。
「蛇毒,啊,藥王堂後邊的鹿龍山就能捕蛇!」我一拍手掌,「而且,蛇毒毒性劇烈,少量毒液與血液結合,就能令人窒息喪命。」我說,轉念一想,又否定道,「不對,不對,王崇希不會給蟾之蛇毒,只要是醫者,都知道蛇毒倘若口服是無害的。」
丁掌柜離開后,我打開藥案,藥方上儘是些歪歪扭扭的奇怪文字,顯然是防止秘方泄露外人,用的暗語。好在病理處字跡分明,可以輕易知曉病狀。
近五年裡,我和左飲寒曾數十次奔波于奇案要案途中,後來,他在宮中出事罷了官,這樣的機會也就少了。
想象每次林家用餐前,眾人其樂融融將銀針探這探那的,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