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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狼

獨狼

作者:王雲超
「穿這個,」他從包里拎出白色大衣,「帶你去個好玩的地兒。」
姐姐再次與我吵了一架,令人意外的是,這次她率先發難,她指責我未經許可侵犯他人隱私,她警告我如果再有類似舉動便取消我的VIP資格,甚至驅逐我出店。
他再次抬起頭,我鼓足戰力與他對視,幾秒鐘后,他敗下陣來,喃喃地說:「去福利院。」
所以,我上任后的第一個動作已經明確,就是「安全」。
我望著吧台不吱聲,辣文笑起來:「你在熱戀親愛的,熱戀不是什麼好事,小心被烤焦了。」
商人,就會有商戰。體館街大大小小數十家通宵娛樂場所,名氣最大的是姐姐的「女武神」,經營最好的是百米外的B-one。姐姐說,B-one的業績一直優於「女武神」,最狠的年份,其VIP數量與客流量數倍於此,差點令她關門歇業。後來,體館街來了一個台灣人,他注資B-one,聘用自己的小舅子馮四做「二當家」,B-one漸漸降溫,「女武神」扭虧為盈,兩家的爭鬥也就此擺上檯面。
「他過去怎麼了?」我換副表情從車裡鑽出來。
姑姑背棄婚約愛上了別人,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要走的路,不允許有人站在前面。
「你這人還挺老實,這麼快就招了……」我瞅他一眼,「那我問你點別的?」
色凱拉著我跑下樓,於人群中撞出一塊空地,挑釁式約我對尬。
「那你會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是為了贏那場賭局嗎?」
「你和你姐兩個人的性格都很像她,尤其是你姐,當初我反對她嫁給藝人,她不聽,我反對她開那種娛樂場所,她還是不聽。她太好勝,總以為靠自己能做成任何事,到頭來什麼都沒做成,還差點連累了家人。」
父親堅持我是姑姑的托生,不顧全家反對在戶口本上給我登記了與姑姑一模一樣的名字,他說我繼承了姑姑的容貌,繼承了姑姑的眼神,繼承了姑姑本應該得到的尊重。
「但你隱藏的部分始終比我多,不是嗎?」我伸出手指扯弄他的眼皮,「我們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我用力嚼著東西不說話。
我大概猜到了姐姐為什麼那麼喜歡他的原因,他不是那種輕易便在誘惑面前失態的人,身為調酒師卻不酗酒,身處花叢卻不沾腥,很少正面示人,只為躲避一條羞澀的疤。
「你來『女武神』之前在北京是做什麼的?你這麼能打架,哪兒學的?」
「我也沒說什麼呀,你生哪門子氣……」眼見她起急,我急忙安撫,「大夫說了,你剛做完手術,半年內不能動氣。」
「娶你媽!」我大笑著騎到他身上:「娶你媽娶你媽娶你媽!」
他走出來,站到姐夫身旁,姐夫手指著馮四等人說:「警察五分鐘內會到,先讓這幾個人躺下。」
「哎呀,煩不煩啊你!」我扭頭向外走。
辣文指向他:「梁鶯,這是邵克,管酒水的,我們都叫他狼邵。」
「怎麼?想通啦?」
辣文湊近我耳旁大聲說:「梁鶯,認識這是誰嗎?他叫邵克,我們都叫他狼邵。」我遠沒醒透,只是獃獃看著他,他走過來慢慢抱起我說:「小鶯。」我窩在他懷裡說:「你好。」
音樂聲止,色凱捂著血鼻子退到姐夫身後,人群呼啦啦圍成一個大圈。
我突然醒透,兩臂扣緊他的脖子,再也不肯離開。

7

「你聽我說,你得冷靜,你這麼去找梁姐解決不了問題……」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辣文鬆開手,「咱們需要找個合適的時間去和梁姐談,她現在還在療養期,你這麼氣沖沖地跑去跟她講這些事情,不怕她氣壞身子嗎?」
「他是西北人,好像是西安那邊的,孤兒,父母很早就死了,」辣文遠遠望著吧台,「總之身世挺苦,讀中學的時候跟校外的流氓打架,失手殺了人,檢方認定他屬於防衛過當,判了五年,出獄後來北京混,沒人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據說在一次片場衝突事件中救了你姐夫,之後就到你姐店裡做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是,我是喜歡你,動了心的那種喜歡,這也是我最難受的地方,我想過放棄正在做的事情,可我不能,一遍遍勸自己,就是不能!我不能一輩子都活在仇恨當中,我只能把它做完,讓它快點結束。」
「你別去店裡上班了,」我把吐出來的果籽還給他,「來我爸這兒吧,可以多陪陪我。」
「是啊,可又有什麼法子?只能盼她找個好人家吧。」
「我倒是想,可這裏收養孩子是有政策的,第一條就是收養人必須是已婚人士,我不夠格。」
空氣中的浪|叫聲越來越大,大得彷彿空谷中的豺鳴。我雙手抱頭,依然聲聲在耳,索性揮起粉拳捶打隔板,對方停歇,竊竊私語,換做輕微呻|吟。我火氣衝天,穿好衣服走到外面,一腳踹開反插的木門,半裸的姐夫和米林驚愕地望著我,這種驚愕如此突兀,以至於大家在長達數十秒的時間里一句話都沒有說。
「當然不會,你能第一時間看出一個男人的性取向,我也能第一時間看出一個女人的動機。」
「你就是我姐姐背後那個影子,所有這一切都是你搞出來的對不對?」
「福利院給老志願者的,那些殘障孩子用繩子編的手鏈,挺漂亮的,你拿走吧。」
他站在福利院大門口,穿著白色的大衣,圍著白色的領巾,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露出那條細細的疤。他身後湧出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包圍著我,簇擁著我,將我送到他的面前。我深情地望著他,他深情地望著我,他挽起我的手奔跑,穿過一塊草叢,穿過一片沙丘,穿過一座殘橋……我停下腳步,發現眼前是姑姑跳下去的那條冰河,我轉過身去想要對他訴說,他不見了,那些跟來的孩子紛紛抬起雙手,露出血紅的眼睛,露出白色的獠牙。
鈴聲響,我和他被迫離開看護室。他站在門口久久不願離去,傻子似的一遍遍沖裏面招手,直到值班阿姨笑著把門拉上。
「你是為了他才答應你姐姐做『二當家』的對不對?」色凱露出一絲狡猾,「如果給你個選擇,在他和『二當家』的位置中間選一個,你會選擇他嗎?」
姐夫向前走一步,沖對方帶頭的說:「馮四,什麼事不能放檯面兒上說,非得動手?」馮四歪頭啐了口唾沫:「毛哥,今兒這事本來沒什麼,我同事跳槽到你這邊,我約她出去聊聊,你後面那個兔崽子非出來擋橫兒。」
我衝下樓梯,撞開人群,推開鐵門,頂著夜色與細雨在大街上喘息。我大口大口呼吸著清冷的風,胸中惡悶始終揮之不去,一輛計程車靠來,沖我曖昧地打燈,司機探出頭問:「到底走不走?」我抓起一把泥巴丟過去喊:「滾蛋!」司機罵罵咧咧踩油門離去。
父親說,去醫院的路上姐姐一直在哭,她哭的不是舊病複發,是那份一去不復返的尊嚴。
「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她火起來,「我這是為你好你懂不懂!我給你這麼好的位置實習,不是讓你過家家玩兒的,你老大不小了,我不能像爸爸那麼慣著你!」
整個九月,我都在父親的工廠實習,我讓他幫我在工廠內部酒店預留了一套客房,從此再不進城。搬到郊區,我原本的想法是換一個樸素的地方凈化心靈,可真到這邊才發現郊區才是京城最奢華的地方,這裏綠地縱橫豪車遍地名流如雲,絲毫沒有「農業社會」的影子。
「如果你姐讓你來這邊上班,你會不會覺得委屈?會不會覺得這個地方配不上你的學歷,配不上你這樣的姑娘?」
「倆條件,第一,薪水不能少,第二,管理上我得有話語權,你這店問題挺多的。」

5

「是我跟梁姐說的,我和他們一樣,不太贊同你工作上的一些做法,你太急切了,會傷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在這裏上班,人緣兒挺重要的。」
「你不會是玩兒read.99csw.com真的吧?」色凱小心翼翼地問。
大雨在不合時令的季節沖刷著京城,閃電肆虐,大地顫抖,好似積攢整個夏天的烏雲剎那間崩塌,太多人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選擇在轟隆隆的雷聲中隱遁。
「講真的,」辣文呷口酒,「我算比較了解色凱,他一直把你當作他人生的重要目標,包括你去英國讀書這幾年,老是跟我提你,我都快煩了。」
「我不是沒自信,是有自知之明,這些年人情冷暖我也見過不少,凡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給你了就真是你的……狼邵狼邵,哼,誰會把一頭狼當人看。」
父親說,我出生在一個冬日的清晨,那時星光早已散去,天邊只留下一塊殘月,同時那也是我唯一的姑姑去世的時辰,她穿戴整齊走出家門,懷著四個月的身孕跳進了冰河。
姐夫帶著助理來到吧台,吩咐調酒師將指定飲品送到包廂,然後指向我:「你和狼邵也來吧,介紹幾個人給你們認識。」
姐姐見我走進來,閉眼假裝休息。
「還成。」
「我也不贊同你們現在去找梁姐,」他把杯子端到我和辣文面前,「不過有一點我和辣文想法不一樣,我覺得就算你跟梁姐說了,她也不會在乎,想想看,當初她為什麼反對你在包廂里裝攝像頭?」
我制定並實施了一系列新店規,例如每一個洗手間換上全新的「禁毒」標籤,派專人定時進行排查,每一處VIP包廂都增設攝像頭,標語提示攝像頭所在,撞球室、棋牌室明令禁止賭博,開出具體的處罰標準。

3

我無語,轉過臉狠狠瞪著他。
「是啊,我提前造訪民間,核實情況。」
辣文揮手招呼服務生,服務生小碎步跑過來。
志願者的工作都是按照當日執勤表上的安排進行,包括打掃食堂、機洗衣物、整理二手圖書、粉刷牆壁等。無論做什麼,他都駕輕就熟,東邊來,西邊去,彷彿在陰雨的周末打掃自家庭院。為表示自己不是個庸俗的富二代,我儘可能地學他的樣子勞作,擼起袖子,挽起頭髮,藏起項鏈,但這分明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半個小時不到,我就拖把豎上了牆,躡手躡腳地躲到冷氣下偷懶。他視若無睹,只忙活他的,想來他也覺得我不是這塊料。
「你好……」他一臉不好意思,「需要喝什麼就說話。」
辣文持續嘮叨,我倍感無聊,咬著杯子里的吸管四下亂瞄。
「你會愛上一個出身悲慘一無所有的男人嗎?」他問我。
那是場看著十分不公平實則更不公平的對抗,對方聲嘶力竭,三人六隻手揮出比他多五倍的拳頭,他不緊不慢地躲閃,分別擊中對方小腹、襠部、下巴等要害,整個過程持續不到十秒。馮四一個手下甚至當場昏厥過去,像個醉漢一樣癱倒在地板上。
「他還在這條街上班嗎?」「怎麼可能,他現在去一家電器公司做電子商務了,後台運營。」「你怎麼對他這麼了解?」我睜開眼,「你們這段時間來往很多嗎?」 「上個星期我和我女朋友跟他吃過一次飯,」辣文發動引擎,抬頭看向後視鏡,「噢,對了,一會兒帶你見見我新女友,她也在那家福利院做事,不過人家可不是志願者,是,領,導。」
他走了十分鐘,我依舊像個傻子一樣攥著那把刀站在原地哭,我眼中無物,心中無物,只是哭。
門開,一名男生探出頭問:「哪個傻逼在這兒亂敲?」辣文說:「瞎了你的狗眼!這是老闆的妹妹!」「老闆的妹妹怎麼了?」男生抬高嗓門,「這是私人地方,不是你們該管的,邊兒待著去!」我雙手推開男生,辣文趁勢拱開房門,一屋子人呼啦啦站起來。
他開始嚎啕大哭,路上行人紛紛圍過來。我柳眉豎起,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櫥窗前,指著玻璃說:「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看看,你活得還像個人嗎!」
辣文伸手推我,我揉眼問他:「到了嗎?」「還沒呢,」辣文按下車窗,接著他嫌棄起來,「你現在怎麼這麼能睡?」「老子現在身子笨,多睡會兒不行啊!」我氣急敗壞地吼叫。辣文嚇到,嘴裏嘟囔:「都說這大肚子脾氣大,看來真這樣……行了別睡了,起來瞅一眼老店吧。」「有什麼可看的,」我閉眼躺倒,「早封了。」「又開張啦,瞧,」辣文把頭伸出窗外,「也不知道誰接的手,名字也換了,叫……『逆火』,好嘛,又是一轟炸機,這條街算是跟轟炸機幹上了。」
我坐回椅子喝自己調的酒。他回到吧台,與其他調酒師打招呼,餘光掃到角落裡的我,揮手致意,我不領情,白他一眼。他走過來說:「要打烊了,還不回家?」我說:「打烊怎麼著?要你管啊!」他說:「一塊兒出去走走吧?」我說:「外面黑咕隆咚的有什麼好走的!」
「你眼角那條疤也是那時候留下的吧?」
我退回屋檐,抱著淋濕的身體瑟瑟發抖,我心裏明白,滾蛋的應該是我,我應該滾得越遠越好。
那個叫米林的領舞成為聚光燈下的統治者,她和她手下的姑娘個個火辣大胆不知疲倦,她們打破傳統,零點過後赤背上陣,扯掉內衣與台下的人群互動,坐進自飲區與客人打情罵俏,其奔放程度足以令任何一個打領帶的人心驚膽戰。
「什麼事?」吧台處的男孩子來到自飲區,背起雙手站到辣文旁邊。
「這裏已經不是我從前喜歡的那個『女武神』了,」他回頭看著上方的招牌,「這裏已經變成是非之地,所以我一點也不留戀它。」
「是,我們那個監區環境不太好,一些老犯人經常欺負我們,我眼睛就是被他們用飯盒划傷的。」
「你半個月不來看我,打電話不接,人找不著,現在約我到這個地方跟我說這些話……」我無法控制情緒,一下子哭出聲。
辣文拍拍服務生後背,指著門牌號說:「就這間。」服務生慢吞吞摸出鑰匙,插半天插|進去,左擰右擰,怯生生地說:「裏面反鎖著呢……」我拔出鑰匙還給他,示意他退後,抬腿摘下一隻高跟鞋,「咣咣」朝門上砸去。
「下班了能幹嗎?」他繼續擺弄電腦,「回家休息唄。」
「那你打算收養她嗎?做你的女兒?」
臨近午夜,舞樂正酣,整座「女武神」在高溫中盡興。突然,DJ台上的玻璃雕塑倒塌下來,碎玻璃與尖叫聲撕開人群,接著兩幫人推搡喊罵,樓下噼里啪啦亂作一團。
色凱站起來幫姐夫點煙,一副諂媚狀說:「我覺得毛哥還是隨性一點好,您瞧這些人,哪個不是衝著毛哥的名氣來的,毛哥跟他們說話,那是給他們臉了。」「哈,你小子少給我這兒裝啊,」姐夫拍打色凱,「我不在的時候,你他媽也沒少禍害這邊的姑娘!」
我的皮膚一點點僵化,指甲一點點脫落,毛髮一點點枯萎,聲線一點點微弱,木椅長出青葉,伸出藤條,鑽進我骨頭的縫隙,將我緊緊拴縛。我緊閉雙眼,依舊躲不掉那道強光,它環繞著我,糾纏著我,左右著我的意志,吸吮著我的精華,同時又帶給我灼|熱的快|感,我突然興奮起來,像一輛行駛在彎道上的賽車,像一個27歲的搖滾歌者,像一團即將融化的冰雪。
父親愣住,轉身扶住我的肩頭,「小鶯,爸爸不反對你生這個孩子,只是不想看著你這麼著去生,你能明白嗎?我們老梁家已經有兩個女人失敗了,我不想我的小女兒也這麼失敗地去面對生活。關於那個男孩兒辣文跟我說了很多,爸爸說不好他做的是對是錯,但總覺得他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起碼對他的家人、對我的女兒是這樣。這個年頭兒,貪戀權力、金錢、女色的男人比比皆是,有情義的不多了,所以爸爸相信這個男孩兒能對你好,只是你自己要先拋開那份不必要的顧慮,他不是送了你一把刀嗎?你應該拿著這把刀去找他,告訴他,他配得上你。」
「你和辣文他們的那個賭局還read•99csw•com在嗎?」他閉眼問。
他時常在下班后搭乘第一班地鐵過來看我,陪我散步,陪我吃飯。他堅持不讓我在長輩面前透漏他的真實身份,只說是我之前的一個同事,我知道他在生人面前內向慣了,並未對他的姿態提出質疑。
他依舊傻笑。
他遲疑一下,回說:「是梁姐的妹妹。」

1

「不就是個名字嗎?哪那麼多事兒。」
他臉上閃過一絲哀怨,接著說:「被遺棄的大多是女孩兒,有過一個男的,被人領養走了。」
「店裡藏不住事兒的,」他翻身躺到一旁,接著他笑起來,「你們這些有錢人可真夠無聊的。」
「一會兒你幹嗎去?」
「你好,」我捧著杯子打招呼。
按照事先約定,我是他的同學,在他指引下前來做志願者。門衛室、接待室、審計室、後勤室,我出示各種證件,領取各種表格,填寫各種申請。他全程陪在我身旁,伴隨一副奇怪的表情,我知道他在盼著我知難而退,故意把筆帽合得咔咔響。
「她愛解決不解決!」我喊起來,「這幫孫子明擺著在毀她,幹嗎護著他們,還有那個老荷,那些粉末子就是他帶進來的,他媽的這種人就該槍斃他!」
「不要,」我推回去,「你留著給別人吧。」
他剪了短髮,騰空坐在空調外機室旁的台階上。我走到他後面,他微微側過半個腦袋,露出那條細細的疤。
「可能大家一提到西北總會想到狼吧……你呢?你的名字真的是你姑姑的名字?」
「太遠了,咱們回去吧。」
門口,他與白大衣值班阿姨一通嘮叨,對方終於放我進去。門開,他直奔角落床鋪,與另一個穿白衣的年輕女子一通嘮叨,女子將懷裡孩子交給他,他抱著孩子洋洋得意地走向我。
他苦笑一下望向窗外:「誰不想來這種大企業打工,環境好,待遇好,還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可這裏只容得下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的理科生,還有你這樣的海歸,我來能做什麼?給老總們調酒喝?還是幫他們打架?」
姐夫和色凱開始扯皮,我拉過身旁一個服務生說:「去看看辣文在幹什麼。」他點點頭,隨後我又叫住他,用極小的聲音說:「告訴辣文,找個理由把我從這兒帶走。」

8

「那休息完了呢?」
「你他媽瘋啦!」我怒不可遏,衝上去甩出一記耳光。
他拎著包一個人向廠區大門走去,我追上前問:「你去店裡還是福利院?現在是地鐵高峰期,我開車送你吧?」他站定說:「不用,我叫計程車了,今天輪休,去見幾個朋友。」
姐夫回頭看色凱,色凱用紙堵著鼻子不作聲。我站出來說:「這是公共場所,不是你們家陽台,你憑什麼對別人呼來換去的,要打架滾你們店裡打去!」姐夫拉開我,依舊心平氣和對著馮四:「馮四,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我看到這兒就算了,回頭咱們私下再說,真要等警察來了,那可就是公事公辦了,對咱們兩家都不好……給我個面子,帶著哥兒幾個散了吧。」馮四瞄了眼躲在姐夫背後的色凱,氣焰更盛:「這不是面子問題,今天她必須跟我出去。」
他幫我拉開門,低頭退回自己的位置。我丟下包問:「什麼事?」姐姐抬眼看著我:「從今天起,公司另外一位副總做『二當家』,你輔助他工作,你先前給店裡制定的那些規矩統統廢除,這段時間你先學學怎麼做管理工作。」我怔一下,回說:「你把我這個副總也廢除吧,我不幹了。」
辣文和色凱是我老友,我們曾在同一個社區長大同一所中學讀書,如今,我淪落為海歸待業女青年,辣文化身偵探小說作家,色凱依舊是那個窮奢極欲的紈絝子弟。身份差別,導致我們三人對同一件事物往往存在不同的看法,比如夜店,我不認為這是個單純的縱情聲色的地方,更不可能籠統地將這個地方的所有人進行分類。
「是什麼?」我伸手接過來問。
「再這麼亂搞這地方還活不活了!」
「不明白,從你回來到現在,就沒見你們有一次不吵的。」
對於我的諸多新政,另一位副總沒有表示異議,他慢慢從會議桌后繞過去,回敬我一段詭異的笑。
我戴上鏈子,把手伸向星空,笑得像個孩子。辣文說得沒錯,我的確在乎「二當家」的頭銜,但我同時在乎著他,他依然是我這個夏天最值得追求的事情之一。
沙發上的面孔齊刷刷轉向我們,色凱主動起身向大家介紹我的身份,濃妝艷抹的米林握住我的手滿面堆笑:「早就知道梁姐有個漂亮妹妹,一直沒機會聊,今天總算靠毛哥的面子約到了。」我乾笑著回應:「哪裡,您客氣。」「小鶯,」姐夫拽起身邊的老外,「這位是老荷,荷蘭來的,店裡新到的撞球教練,老荷來中國不久,普通話不怎麼利落,你是我們這裏面『英格力士』最好的,幫大伙兒多交流交流。」
「這隻眼睛失明了嗎?」
「哦,你這時候知道心疼我了,早幹嘛去了!」她火氣不減,「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
當然,他也沒笨到去拒絕自己上司的妹妹。
「為什麼裏面都是女孩兒?」我脫下大衣問他,「轉了一大圈,就沒發現一個帶把兒的。」
「你怎麼老是這麼沒自信?你不是也自修過一個計算機的學位嗎?他們能做的你憑什麼不能做?」
「是啊,幸虧是個女的,不然就被抱走當小和尚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哭得震天響,在場所有人都拿她沒轍,見到我立刻不哭了,到現在能治她哭的也就只有我和剛才那位看護員,我想這應該算緣分吧。」
「你問。」
「是啊,我是玩兒真的,別以為天底下就你們兩個直男。」
我低頭踢著腳下的落葉,不敢看他,更不敢說話。父親笑了笑,扶著我繼續向下遊走去。
他兩眼冒淚,蜷著身蹲下,表情愈發的痛苦。
「好。」
天空顏色變淡,前方路口傳出車輛聲。
我忘情地佔據著他,一次又一次,直到汗水冷卻,直到雙腿酸軟,他也幾近虛脫,整個人癱到在我身上。我撥弄著他的頭髮,聽著他在我耳旁均勻的呼吸,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離地三尺的地方妖嬈地擴散。
幾天後,他的太太接到檢察院傳喚,被公訴的罪狀包括:開設賭場、偷稅漏稅、容留吸毒、引誘賣淫。歸來途中,她同樣被鎂光燈包圍,觸動肝火的她當場發飆,失足跌落於攝像機前。
辣文遲遲不來,我只好繼續盯著吧台處看,那裡照舊圍滿花花綠綠的女孩子,嘰嘰喳喳與調酒師們聊天,指手畫腳地賣弄風情。他夾在人群中間,像平日那樣低眉順眼地忙碌,有些女孩兒直呼他的外號:「狼邵,我今天在福利院門口看見你了!」他抬起頭笑笑,並不作答,宛若一頭溫馴的寵物。
福利院看護室,辣文拋下我直奔他的領導女友。我挺著肚子走至角落,站到一座空床鋪前問:「以前睡這兒的那個女孩兒被人領養走了嗎?」看護員瞪著我努力辨識十秒鐘,咧嘴笑說:「你說的是廟裡撿來的那個小佛妞吧?沒有,她剛過一周歲,調了床位,小邵抱她出去遛彎兒了。」
我輕輕擺弄小耳朵,幻想著有一天孩子被人抱走的場景,也許那會成為他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場景之一。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單刀直入侵入他私生活領域,我不覺得自己這麼做缺乏禮數,相反,我想儘快擺脫掉我與他之間的那些禮數,禮數,會讓兩個人的交往變得優雅從容,也會讓一顆炙熱的心漸漸冷卻。
「這麼說這孩子遲早會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你,對嗎?那時候你這緣分怎麼辦?」
「笑個屁!」我雙頰緋紅,「你們都一個臭德行。」
「你覺不覺得你姐這店的名字太不吉利了?」辣文眯起小眼。
「你是不是不愛和女生說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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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下來,下巴貼在手背,風情萬種地問他:「你為什麼要扎這種女孩子的髮型?」
扶正的副總帶領下,「女武神」迅速起色,不到一個月時間便人滿為患。他們告訴我,體館街的夜店要想火起來,必須具備幾個指標:高檔的設施、寬容的政策、知名的老闆、一流的DJ,外加令人垂涎的舞伴。
「你不用看小邵,店裡的事都是辣文跟我說的,就這樣了,下午你去和那位副總交換一下工作,記住,凡事聽他安排,不許再耍性子。」
我的心跌入混沌,在毫無防備中接受一輪輪擊打與拋離。我從來都不是信奉「一見鍾情」的人,但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戀上那些醉人的笑,女人的笑、男人的笑、長得像女人的男人的笑,瞬間讓我凌亂。
「把墨鏡摘了吧,」他回過頭,「裏面不讓戴。」
我哭著走到大樓邊緣,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壓在了身上,我沒有告訴他我懷孕了,我懷了他的孩子,我懷了一份無法傾訴的痛。
我推他一把說:「幹嗎?」
「所以你就來報復?你對一個身患重病的女人下手,就是為了搞得她也家破人亡?」
「我不怪你姐,」辣文站在街邊,「事實上她贏了,B-one一個客服經理告訴我,他們最近經營慘淡,台灣老闆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歇業整頓。」「我姐不該這麼對你,」我一臉愧疚望著他,「是我連累了你,我太任性了。」辣文笑起來:「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要這麼乾的,不就是個休閑場所嘛,它不是生活的全部,梁鶯你記著,它也不是你生活的全部,另外,你姐也並非你想象中的那樣唯利是圖,我一直懷疑她背後站著一隻影子,只是夜太深,我看不清這道陰影究竟是誰。」
「對不起啊,我不該問你這個。」
「你有沒有在這個點兒出來散過步?」他把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雙手插|進口袋,「特別喜歡這個時候的北京,安靜。」
他撥開一側的毛髮,露出眼角處一條細細的疤。
「我以前在北影廠做劇務,也在那邊一個大學讀自修班,自由搏擊是坐牢時跟同宿舍一位大哥學的。」
我大叫著踢飛走廊里的水牌,遠處幾個服務生的腦袋探出來又縮回去。
我氣喘吁吁逃回樓上,辣文對著我哈哈大笑。
「看來你真打算來野的是吧?」姐夫摘下眼鏡,「你放著你的生意不做,特意跑來攪和我們的?」「這跟生意沒關係!」馮四大聲道。「行,有你的馮四……」姐夫重新戴上眼鏡,回過頭喊:「狼邵!」
「你很久沒去梁姐那兒了吧?」他一邊削水果一邊說,「她讓我過來問問你怎麼了,你們又鬧彆扭了?」
他詞窮,半晌不答話,最後睜開眼睛盯著我說:「為什麼不接受色凱?女孩子不都喜歡那種男人嗎?長得帥,又有錢,還能買那麼貴的東西討好人。」
「你說呢?」我盯著他,「我他媽最討厭你們這些男人總把我們女人看成一個德行,色凱跟我說過,富二代會和一堆女人上床,但最後娶的都是門當戶對的白富美,你猜我回了他哪三個字。」
「他們叫你『狼邵』這麼難聽的名字,你不生氣嗎?」
我仔細端詳他,他衣裝不整、頭髮凌亂、膚色暗沉,活像一個從邊境偷渡來的難民。
姐夫結束新片宣傳期歸來,聲稱要給我這個新上任的「二當家」撐腰。與往常一樣,他的出現打亂了「女武神」原本的節奏,男士簇擁,少女尖叫,媒體記者也趁機混進人群揩油。直到他登台致辭完畢,整個場面才漸漸平復下來。
很多時候,人們以「空虛」一詞美化吸毒者,給人的錯覺是吸毒的人都是清高的孤獨的厭世的,但即使這份「空虛」真的存在,也統統與夜店吸毒者無關,因為這幫人根本不會空虛,他們有房,有車,有爹,還有大把用來花天酒地的時光,他們桌上的毒品,只是一份目中無法的驕縱、一份恬不知恥的炫耀。
辣文和色凱這樣的人被他們各自的生活禁錮了,在一個荷爾蒙依然旺盛的年紀,匆忙認定一種生活,就會被這種生活禁錮。
正午,車子在體館街街口停下。
我撲到他身上,像頭飢餓的母狼,雙腿夾住他的腰肢,兩臂扣緊他的脖子。他踉踉蹌蹌地後退著關門,喘著粗氣抱著我走向卧室。
我裝出一副可憐相對著他,他走過來拉起我的肩帶問:「剛才他欺負你了?」我不說話。他雙手捧起我的臉:「要不要我幫你收拾他?」我喃喃地說:「我要回家……」
「你他媽是個啞巴嗎?」
「不幹這個你幹嘛去!」姐姐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挨床頭坐下,拍拍她身上的被子:「行了行了,別裝了,你手機還亮著呢。」
「女武神」徹底凋零,LOGO被拆,門窗被封,連台階上的金屬浮雕都被人摳得乾乾淨淨。我走近生鏽的鐵門,隔著封條下的門縫望進去,裏面空空如也,僅剩的幾盞燈具被紅布包裹著堆在牆角,東倒西歪,狼狽不堪。我不忍再看,轉身離開,色凱從一旁悄悄跟上來。
吧台男孩子走掉,剛上樓的色凱一臉茫然。「色凱,小心啊,」辣文咬起吸管,「你有情敵了。」色凱眨眼:「什麼意思……小鶯你不會看上那小子了吧?」「是啊,怎麼著?」我憋著笑。色凱長吁一口氣:「算了吧,你沒戲。」「你怎麼知道我沒戲?」色凱沖辣文攤開手:「辣文,咱們都認識狼邵好幾年了,你什麼時候見他交過女朋友?憑他那張小娘炮臉,多少小女生圍著他轉,可甭說女朋友了,我都沒見過他跟哪個女的多說過幾句話。」「你要這麼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兒,」辣文坐起來配合演出,「這傢伙是讓人有點搞不懂。」「所以啊,」色凱提高音量轉向我,「算了吧妹妹,丫不好你們這一口兒。」「他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我放下杯子,「他不是,我是女人,我看得出來。要不要打個賭?如果我能證明他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你們倆願意輸什麼?」
「好啊!」她睜開眼,「只要你肯幫忙,這些都沒問題。聽說……你最近和小邵走得很近?」
「累了吧?」洗完手,他遞給我一張紙巾。
辣文告訴我,來夜店消費的只有三種人:男人、女人以及失意的作家。言下之意,作家是超脫男女之外的第三種人,他們失意,卻不失智,他們永遠不會授人以柄。
「還有你!」我扭臉對著他,「你最近和那個老外走得也很近,你有沒有沾他的東西?」他不答話,笑著收拾酒杯。我瞪起眼說:「你要敢碰那些東西我饒不了你!」
「聽得出來他是老陝兒,偶爾還帶著點那邊的口音,他一直這麼靦腆嗎?對我姐姐也這樣?」
「他過去……殺過人。」
我不覺得她這是虛假的恫嚇,因為就在她恫嚇我之後不到一個小時,辣文被逐出店外。
他扶著玻璃繼續大哭,我背對人群偷偷抹了把淚,匆匆走進商場。
舞池燈光閃爍,DJ將膠盤撥至臨界點,所有人的對話被突如其來的音浪淹沒。色凱腎上腺素激增,對著樓下大聲嚎叫,辣文無動於衷,靠在座位上擦拭眼鏡,我顯然來不及習慣這種節奏,用力扶著高腳杯底部,同時感到腳下的木板在顛、脖頸的毛髮在抖。
「女武神,哼哼,聽起來可真威武,可歷史上的女武神只有兩個,一個是自願替天庭賣命的賤奴,一個是徒有其表試飛兩次便夭折的美帝轟炸機。」
「小鶯……」他哆哆嗦嗦湊過來。
辣文走了,留下一個空空的車位,我低頭望著地上那個歪七扭八的「文」字,心裏一遍遍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該留戀這裏嗎?我承認我留戀過這裏,這裏捆綁著我的親情、我的友情、我的愛情,如今親人反目、摯友離去,只剩下一條細細的疤,而即便是這條溫暖的疤,也遊離于燈紅酒綠之外。
綠燈,紅燈,車輛前方奔流不息的人,他自始至終沒覺察到身後的我。五時三刻,夕陽將整個城市染成紅read•99csw•com色,他停下來,結算,下車,徒步走向一處會所,一群人站出來迎接他,有B-one的馮四,有領舞的米林,有荷蘭的老荷,以及其他一些似曾相識的人。
我無心接話,低頭喝水。色凱趁機搭腔:「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找工作的話我可以幫忙,我爸有很多外企的朋友。」我笑起來,拍拍他的臉蛋:「乖啊,什麼時候你不靠你爸了,我就請你幫忙。」色凱顏面略失,怏怏退下。
我靠著無可匹敵的血緣關係獲得生平第一份工作,尊稱也從「梁姐的妹妹」晉陞為「二當家」,儘管有另一位副總存在,我依然享受著這個身份。當然,我明白這個「二當家」沒那麼好當,因為要打理的是家夜店。
「誒誒,幹嗎呢?」辣文在我眼前擺弄手掌。我收回目光,故作平靜。「要不要我介紹給你認識?」我低頭晃動杯子里的冰塊:「他是誰?」
即便是從業者眼裡,夜店也從來都不是個具備安全感的地方,勁爆的音樂、辛辣的飲品、滲汗的肉體,這裏的一切無一不激發著人類最原始的熱情,而任何一份踩線的熱情,都有可能招致騷亂,這也就是為什麼酒吧、夜總會這類地方總要高薪聘請一幫壯漢看場的原因。此外,任何一個城市的夜生活區都是治安單位布防的重鎮,一旦烽煙燃起,他們便傾巢而出,甚至殺一儆百震懾業界,某種程度上說,這種誅殺遠比騷亂來得可怕。
「你幹嗎去我姐那兒打小報告?辣文不會出賣我,就是你。」
那是我第一次盯著他看,在燈光中遠遠地盯著他看。那也是他第一次對著我笑,他笑著滑過我的視界,淹沒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之中。
我走過去拉住一個領舞姑娘問:「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領舞姑娘紅著眼,「這夥人上來就叫我們跟他們出去,我們不出去,他們就動手。」
「哪兒有,」姐夫整整領帶,「平時我來店裡都是從後門進的,這不是來捧你的場嗎?」
姐姐說,不要愛上那些註定離我們而去的人,因為這等於愛上一份痛苦,愛得越深,痛便越深。可我們畢竟是凡人,凡人無法預料自己會愛上誰,更無法選擇讓自己去愛上誰,這是生命的有趣之處,也是生命的代價之一,一個眼神,一份憐憫,一段羞澀,都可以讓我們萬劫不復。
他近在咫尺看著我,手裡托出一把匕首大小的刀,說:「是我小時候割葦子用的,如果你恨我,現在就可以捅我一刀,我不怪你,或者你什麼時候恨我了,拿它來找我,我不會離開北京,你也知道我經常去哪兒。」
我心生憐憫,走過去放緩語氣問:「你這是怎麼了?」他突然雙膝跪倒,抓住我的小腿說:「小鶯,我知道是狼邵約你來這兒的,他就在樓頂,他不理我,現在人都跑了,誰也找不到,只有他知道老荷在哪兒,求求你讓他告訴我老荷在哪兒,我爸要把我送到戒毒所,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小鶯,他們說從那兒出來的人都會變成太監變成白痴,我求求你小鶯,告訴我老荷在哪兒,我求求你……」
「去爸爸工廠,我給他老人家當小秘去!」
父親放慢腳步,靜靜望著遠處的水面,「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是最聰明的一個,父母對她期望很高,可她偏偏不喜歡被安排的生活,事事都要自己做主,犯了錯,也不認錯。」
他不答話,許久,轉過頭去說:「六年前,從這兒跳下去一個姑娘,二十三歲,是個在北京讀書的大學生。她愛上了一個演戲的男明星,那個男明星玩弄她一年多,最後告訴她他有一位姓梁的未婚妻。她提出分手條件,男明星約她到一家新開的名叫『女武神』的夜店裡談判,她來后發現自己中了圈套,那家夜店的老闆是男明星的未婚妻。未婚妻當場羞辱她,她反抗,男明星站到未婚妻一邊,打了她一個耳光,讓她走。她哭著走出門,沿著隔壁商場的步梯上樓,光腳從我眼前這個地方跳了下去。後來,男明星和他未婚妻用錢堵住所有人的嘴,事情不了了之,沒有賠償,沒有道歉,所有這些都迅速被人忘了。」
他躲進二樓一處陰暗的角落,整個夜晚再沒出現。
「我姐完了,沾上這些東西,不光這個店要完,她也要完。」
葉子落下來,落在冬日的河畔,沒有人記得秋天是何時開始的,也沒有人見識它如何結束,它就像一抹不經意間的溫存,又或是一場來不及親吻的離別。
「梁鶯,咱們今天那個賭局……」
「爸,」我鼓足勇氣停下來,「你和美國人還有生意對嗎?我想去那邊生活一段時間,順便把孩子生下來。」
漫長無趣的包廂派對解散,眾人走出房門各自尋找放縱地盤。我溜進附近的安全通道,找到正在那裡抽煙的色凱。
「什麼意思?」
我醒過來,悵然若失地盯著白牆,電話在一旁不停地震動。
「你幹嗎去?」辣文拉住我。
打烊時分,辣文送我至停車場,伸手扶住車門。
「哪三個字?」
「你每次來都這麼大動靜嗎?」
「她是我女兒,我怎麼可能恨她,我只是傷心。好在她現在官司打完了,婚也離了,盼著她身體快點兒好來吧,等她康復了,事兒也了了,我會勸她搬回家裡住。」
我交叉雙臂候在角落,靜靜等待吧台處的人走光,花枝招展地走到他面前。
「我不是那個意思,」辣文鬆開手,「我是說如果你真想認識狼邵,最好先從別人那裡了解了解他,起碼了解一下他的過去。」
「什麼事?」我抓起電話問。辣文在裏面急促說道:「還記得店裡新來的那個叫米林的領舞嗎?就是上次色凱為了她跟馮四打架的那個,今天早上我看到她進B-one了,她原本就是B-one的人,跳槽來這邊的,我覺得可疑,你記得跟梁姐說一聲。」
但我為此感到不安,我說不清這種不安具體源於何處,只覺得這種挑逗底限式的經營存在著巨大的隱患,一個打風月擦邊球的場所大搞風月,不是什麼好事,無數歷史真相告訴我們:狂歡總在危險迫近時出現,放肆註定付出代價。
我進入吧台,怒氣未消,隨便搬把椅子坐下,幾個調酒師飛快看我一眼,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站起來走到他們中間,胡亂抓起幾瓶基酒倒進冰塊,對面姑娘伸著腦袋問:「這什麼呀這是?你丫到底會不會啊?」我「啪」的一聲將杯子擺上台:「就這個!愛喝不喝!」姑娘撅著嘴巴走掉。
他衝進安全通道,望望我,又望望捂臉的色凱,問:「發生什麼事了?」色凱嘟囔起髒話,惡狠狠推他一把,撞開門溜掉。
不是所有人都像辣文那般有所保留地活著,起碼色凱不是,色凱眼裡,任何一份在酒精與肉體間徘徊的矜持,都可以理解為一個字——「裝」。「裝」,也許是份姿態,也許是場陰謀,但色凱不需要,他有的是錢,也足夠高帥,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附近的姑娘約個遍,再用酒精一點點稀釋掉她們的防線。
「是啊,」辣文一口氣喝完整隻杯子里的酒,抬頭仰望著酒架,「她最近新劃分了VIP等級,頂級VIP會費漲到了一萬二,只有這些人才有資格在零點以後使用包廂,也許真像你說的那樣,她不在乎了。」
「那個姑娘是我表姐。我十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寄養在二姨家,二姨的丈夫也是出車禍死的,她沒有再嫁,靠著編蘆葦席養著一個比我大兩歲的表姐,表姐在很遠的縣城裡上學,很少回家,跟二姨的關係也不怎麼好。我十六歲那年坐牢,在牢里最後一年聽到表姐的死訊,出獄后,我回到家,知道二姨也死了,跳河死的,人家說她跳河前就已經瘋了。我跟這個表姐沒有共同生活的經歷,更沒感情,可二姨是我唯一的親人,她死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也沒了。你姐夫和你姐姐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底細,我試探性地問過那個跳樓的姑娘,他們說那只是他們倆早年的一段感情遊戲,感情遊戲,哼,有錢人當然玩得起這種遊戲,九-九-藏-書窮人玩這個遊戲的代價就是家破人亡。」
「你想多了,」他遞給我蘇打水,「客人開心,老闆賺錢,除了這兩個,夜店沒別的訴求,你和辣文提的那些意見很中肯,但梁姐和毛哥不會聽你們的。」我背靠吧台:「想不到我姐喜歡掙這種不乾不淨錢的。」他笑起來:「是你太挑剔了小姐,你看看這條街,哪裡有乾淨的地方。」
我遠遠停在路邊,透過車窗望著他,長達一個月的沉寂,我早已失去驚愕的力氣,只剩下一道漫無邊際的心碎。
這似乎再次印證了我之前對北京夜店的看法,北京的夜店,沒多少氣質或文化可言,不過是一場撒錢的遊戲,來這兒的人足夠有錢,他們只求自己的錢迅速轉化為樂子,這兒的老闆也足夠有錢,他們只求自己的錢變得更多。
「是啊笨蛋,這都聽不懂,怕是也沒姑娘跟你這麼說過話吧。」
「怎麼?後悔啦?」我抬頭對他媚笑,「咱可說好的啊,後悔就算輸。」
「我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除了我和色凱沒幾個人知道,你和他去的那家福利院里曾經有個女志願者追他,是色凱的大學同學,也是店裡的常客,平心而論,那姑娘的相貌、學識都很好,可他一聽到對方是這個意思,立刻疏遠了,所以色凱堅持認為他性取向有問題。」
「他還是那麼喜歡你。」
「什麼事?非得來這兒說?」
「明天七夕。」
「您這哪是捧我的場,簡直是砸我的場,好傢夥,瞧剛才那個亂勁兒,以後您還是從後門來吧。」

2

我看著那幾個來不及穿好衣服的姑娘,看著桌面上來不及擦掉的白色粉末,看著沙發後面來不及全身而退的色凱,淡淡地說:「不好意思各位,走錯門兒了。」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姐姐眼睛斜起來,「我可告兒你啊,小邵是個好人,工作很賣力氣,你當了副總別難為他,再說了,你們倆不合適,你怎麼玩兒我不管,但不能出格,聽見沒?」
辣文伸手指向我:「認識她嗎?」
腐爛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著,繼毒品與情|色后,撞球室高調開出賭盤,棋牌室大搞脫衣遊戲,最後連女廁所也升起嗆人的煙霧,短短几個月,我眼裡這家由親人操盤的夜店已蛻變為體館街最大的煙花館。
我放下電話,慵懶地走到窗邊,整個城市陷在厚厚的霧霾中。
詛咒「女武神」的,不只有毒品,還有美妙的下半身。領舞姑娘與她們的野模姐妹從自飲區一路滲進包廂,沒人知道她們在裏面做些什麼,也沒人知道她們收的是支票還是現金,她們玫瑰般的笑容足以證明她們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過去我對夜店的認識,完全是英式的,那種英國本土的酒吧或電音CLUB,充斥著濃郁的派對文化,充斥著大嗓門的酒鬼和無休止的大話。國情及文化不同,北京夜店與英國夜店存在諸多氣質層面的差別,英國夜店裡徘徊的大多是工薪階層,北京夜店裡撒歡兒的基本為富二代與小野模,英國夜店的業主大多是夜生活的支持者與追隨者,北京夜店的老闆清一色商人。
「她性格真的和我一樣嗎?」
他意味深長地望我一眼,扔掉煙,抓出一條鑲鑽的銀鏈。
日光透過窗花在地上畫出千萬個斑點,我扶著床頭深呼幾口氣,再次感覺乏累,看護員見狀急忙搬來把椅子,攙著我慢慢坐下。我一個人靜靜坐在牆邊,白色大衣和孩子浮雲般從眼前掠過,他們越走越快、越變越多,開始跟著地上的斑點亂舞。這時,一隻黃雀從窗口飛了進來,落在我大腿的右側,我伸手撫摸它,發現它周身冰冷潮濕,像是剛剛逃離出一場凍雨。它揮動翅膀,甩干水分與冰渣,抬起小腦袋深情地望著我,我微笑著與它打招呼,它跳到我的手上,又爬到我的身上,最後偎依著我的肚子,再也不肯起來。
他抬頭看我一眼,俯身擺弄電腦。
「那你會恨她嗎?她給你帶來這麼多的影響。」
「這有什麼,我問了你那麼多,你問問我名字怎麼了……對了,你為什麼那麼抵觸交朋友?辣文說你一直獨來獨往,男生女生都保持著距離,你怕什麼?」
首先出事的是姐夫,他被一個未滿十四周歲的女孩兒起訴強|奸,女孩兒是「女武神」一名舞者的妹妹。鋪天蓋地的輿論塞滿熒屏,經紀公司單方面宣布解約,廣告主排隊上門索要賠償,戴著口罩墨鏡的姐夫走出法院門口,被一群靜候多時的鎂光燈包圍。
「你知道這件事?」
「這算是拒絕嗎?」
「噢,我差點兒忘了,」他拉開上衣,掏出一個小盒子,「送你個禮物吧,算我向你道歉,也祝賀你光榮失業。」
他依舊對門站著,一語不發。
他傻笑著抬起頭。
「您省了吧,說不幹就是不幹了,」我伸手拎起包。
「我沒主動做過任何事,」他站起來,「我只是按照她的吩咐去工作,她想要什麼樣的人,我幫著她去找,僅此而已。其實對付你姐姐和你姐夫並不難,這兩個人一個貪財一個好色,總會被競爭對手抓住把柄。對我來說,比較難對付的是你和辣文這樣的人,尤其辣文,他太精明了。後來,你出現,我發現了辣文的弱點,他的弱點就是你,你做什麼他都支持你,你做什麼他都選擇站在你這一邊,他願意為你去得罪人,願意為你去背黑鍋,我很羡慕你有這樣的朋友。」
「是啊,」我得意起來,「我爸說我和我姑長得一模一樣,脾氣也一模一樣,哈哈……唉,可惜她死得太早了,都沒見過她長什麼樣子,奶奶恨我姑,把她照片全燒了。」
好玩的地兒,就是他提前約好的幼兒看護室,那裡有個他熟悉的姑娘。
夜雨流淌在擋風玻璃上,兩側的霓虹開始變得扭曲。我按下車窗,靜靜欣賞這座濕漉漉的城市,它好像永遠都不曾熄滅過,燈線千行,熒光萬盞,普渡無數不眠的精靈。父親說,是人讓城市變大了,城市卻讓人越變越小,我們驕傲地擁有了財富,卻無知地以為擁有了世界,驕傲驅使著我們,無知吞噬著我們,使我們變得張狂,變得醜陋,變得不知死活。
警察推門而入,姐夫向警察詳細介紹現場情況,大廳里的人紛紛幫姐夫說話,警察帶走了姐夫、色凱和地上的人。
「你呢?你會愛上一個出身嬌貴刁蠻任性的女人嗎?」我問他。
「小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將我按在牆上,「我不懂,我哪點不好?你說,我哪點不好?」我大驚,掙脫著說:「你幹嗎……」不等我說完,他嘴巴貼上來,我雙腳開始亂蹬,膝蓋一下撞到他的下體,他低嚎一聲退開。
「不是怕,是一個人習慣了,我出身不好,不想連累人家。」
「小鶯你別怕,」他後撤兩步,擠出一臉褶子,「都是我不好,我為以前的事向你道歉,咱們還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不是嗎?」
我解開襯衣上方扣子,揮動手臂試著去抓節奏,色凱興奮起來,旋轉著呼喊我的名字,周圍VIP客戶認出我,跟著色凱一起拍手鼓噪,我又羞又惱,飛起一腳踢向色凱的屁股。
「他他媽愛喜歡誰喜歡誰去,姑奶奶對他沒興趣。」
「姑姑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她明明知道那個男人欺騙了她,卻不把孩子打掉?」

6

「這就是你在廟裡撿到的那個孩子?」
「梁鶯?梁鶯?」辣文的手掌輕輕擺弄。我睜開眼,看到他站在我的面前,穿著白色的大衣,圍著白色的領巾,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露出那條細細的疤。
「一直這樣,對誰都客客氣氣的,沒什麼朋友,起初我以為他這麼做是出於自卑,後來感覺可能是基因的緣故,他們家必定有一個人性格和他一樣。」
他低頭傻笑。
福利院門口,他拖著一隻行李箱遠遠走過來。我開玩笑問他:「您這是打算跟這兒住嗎?」他笑笑說:「半個月沒來了,給裏面的孩子買了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