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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烏烏
「對不起啊,姐。」他在嘴裏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其實每次過節回家之前張向磊都會心生忐忑,他擔心自己進家門的瞬間會發現父母比上次分別時又蒼老了一截兒,他甚至在路上就會開始想象母親生出的幾縷白髮,父親不再挺拔的腰。這樣,等他到家看到母親的頭髮依然烏黑,父親還挺著腰板的時候,就會覺得如釋重負,自我安慰道,還好還好。
李秀華其實並不認為男孩說的一定就是真話,或者她也不在意。那她為什麼同意呢?難道僅僅是因為同情他嗎?後來她又很多次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她還是會想到自己的兒子,她不知道他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是不是也會遇到這樣的難處,她大概只是希望,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和這個男孩一樣,得到相同的待遇。
她把微信調成語音模式,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大拇指摁在「按住說話」的區域,給兒子回了一條語音。
講座的形式大同小異,有時候是在大廈里,有時候在居民樓里,有時就直接在公園裡。每次講座都會請來一位專家,先是在台上講一些養生知識,然後玩一些小遊戲,贈送一些小禮品,最後都會回歸到推銷保健品的環節。
「以後你長大了,媽媽老了,下雨天再背不動你了怎麼辦?」母親問他。
她其實早就注意到他了,他時常穿一件翻領的襯衫,戴一頂紅色的帽子,在龐大的廣場舞隊伍中來回穿梭,給老人們發傳單。他看著也就二十歲出頭,身材瘦削,應該是剛入行不久,眉宇間還帶著稚嫩和羞澀,似乎總還有一些不情願,但又不得不逼迫自己跑來跑去。
冷清總是難免的,哪會有永久的熱鬧啊?李秀華覺得近幾年自己心態就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麼急躁,總是催促女兒快點要孩子,兒子快些結婚。她想明白了,孩子們都成大人了,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她應該相信他們的選擇,不必過分操心。最好的愛,不就是相互成全嗎?
慢慢地,張向磊感覺火車像靜止了一樣。就在自己快睡著之前,他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這次回去就辭了工作,回到家鄉,回到母親的身邊。
擦完桌子,李秀華又把客廳里的物品一樣樣歸位,腦子想的卻是這幾天里全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比如兒子只穿著一件背心站在陽台上抽煙被她訓斥,女兒在廚房跟她提起小時候的事情。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帶著家長式的威嚴,很像年輕時的母親。他突然想,如果不是姐姐留在這座城市,留在父母身邊,他還會像現在一樣心安理得地飄在外面嗎?
他說到最後幾乎快要哭了,https://read.99csw.com她不忍心,便答應了。
母親聽完哈哈大笑。
張向磊感到一絲困意。他把座椅往後調了調,身體靠上去,閉上了眼睛。
然而父母接下來的反應讓他始料未及。父親就呆坐在床頭,抓耳撓腮,像個闖了禍被抓現行孩子。母親背過身去,彎下腰只顧給他收拾行李,就像沒有聽到他的話。
張向磊想起自己上高三那年,壓力過大,感冒發燒不斷。母親帶他跑過大大小小的診所醫院,吃藥、打吊瓶,但均不見好轉。
後來母親又帶他去看了一個老中醫,喝了幾帖中藥,沒想到很快就好了,而且一直到高考也沒有再生病。
所以當那個男孩在請求她做一個調查問卷時,她並沒有拒絕,還很誠實地留下了聯繫方式。
男孩時不時就會打電話到家裡,剛開始噓寒問暖,後來就開始邀請她和老張參加講座。她當然知道這類所謂的講座是怎麼回事,無非是想方設法讓你買他們的保健品。
總算收拾完了,李秀華看到房間又恢復了原貌,突然感到一絲落寞。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陽台,把身體靠在窗台上,向遠處望去。
她看到加州公園此刻空無一人。她曾經問過兒子,加州在哪?兒子告訴她在美國,還說以後有機會會帶她去。她對加州並不感興趣,只是想不明白一個中國三線小城市的公園為什麼要用一個美國地名當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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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很快就回復了,是一條語音。
之前怎麼會沒有注意到呢?難道自己對父母也是這樣嗎?他不願看到父母的老去,就像他刻意忽視這座城市的變化一樣。他們其實早就老了,他只是一直在掩耳盜鈴,不敢面對罷了。他幻想著自己在他們面前永遠是個孩子,那樣就不用承擔什麼責任?
男孩有一天拎著水果和牛奶直接上了她家,這次不是推銷,而是懇求。他支吾著跟她說起自己的難處,他說這個月的任務指標還沒有完成,他上個月就沒有完成,如果這次再完不成很可能就丟掉工作,所以請她幫幫他。
到了火車站,跟姐姐告別之後,張向磊就拉著箱子進了站。
母親當即暴怒,一把從醫生手中搶過片子,拉著他離開了醫院。一路上她都在咒罵那個醫生,張向磊從來沒從母親的嘴裏聽到過那麼惡毒的語言,哪怕是自己小時候挨打時也沒聽過。
他還在想剛才下樓前的事情。他在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年前給父母買的葯已經放過期了,他們竟然連包裝都沒拆,就放在書架上。他們為什九_九_藏_書麼不吃呢?張向磊想不明白。於是他火冒三丈,瞪著眼睛質問他們。
不過讓她略感寒心的是,從那之後,那個男孩就再沒來過,電話也很少打。
張向磊突然覺得很受用,心情好了很多,像是自己犯的錯誤終於受到了懲罰。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老張也表現得異常冷靜,從沒說過要買他們的保健品。也許他倆一樣,都是把這種講座當成一種消磨時間的社會活動吧。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她知道自己哪也去不了了,她甚至覺得再過幾年,她也會像她的幾個兄弟姐妹一樣,回到出生的那個小村莊,然後安享晚年。
她想趁著這雜亂,將這幾天的快樂熟記於心,然後時不時地拿出來溫習回味。直到這些歡聲笑語凝結成固體,就像沙發擺在客廳里,像綠植放在角落裡,她走到那裡,一眼就能看到。
張向磊想,要是母親知道他把她買的葯都堆在一個箱子里,會是什麼反應?會像他今天一樣大發雷霆嗎?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母親發過脾氣了,也許她現在只會微笑著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路上注意安全,我在你包里裝了一盒葯,回去按時吃上,對你吃飯和睡眠都有好處。」
不過李秀華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樣都是好的,甚至偶爾的爭吵和不愉快也是好的,那也是家人之間的不愉快,也都是因為愛。
然而幸福總是短暫,幾天後孩子們就會收假。她還是給他們做頓好吃的,然後送他們離開。於是接下來的便是像此刻這樣,她獨自一人收拾殘局的冷清。
李秀華一直保持著難得的清醒,她知道那些藥品絕不會像他們宣傳的那樣包治百病。而且看到其他老人一步步落入推銷商的圈套,最後像提線木偶一樣任人擺布的時候,她甚至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優越感。
每天晚飯後,她和老張都會去加州公園裡散步,她就是在那兒見到那個賣保健品的小男孩的。
每次節日孩子們回到家裡,她都會給他們做一大桌子菜,然後全家人坐在一起吃個團圓飯,這就是她最幸福的時刻。飯店是絕不能去的,雖然他們很多次都提議去外面吃,省得她麻煩,但都被她拒絕了。她想,這剛從外面回來,怎麼能再出去呢?一定得在家裡,一定得是她做。
他看到了一個虛偽軟弱也更真實的自己。
李秀華感覺到有些累了,她來到卧室,把手機扔在一邊,躺在了床上。老張還沒有回來,多半又是跑到哪個棋攤上看人下棋去了,她不打算等他了,她需要睡一覺。
「那我就先背完你再娶媳婦啊。」
每每這個時候她就會想到兒九-九-藏-書子。兒子已經工作好幾年了,她只知道是做軟體開發之類的工作,但具體是做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他很少跟她談起工作上的事情,她曾經也問過一兩次,但他說的那些專業術語她完全聽不懂,後來也就很少提起。她總是想他肯定不至於跑到大街上發傳單吧,但心裏也總還是擔心。
後來去醫院做了檢查,他還記得那個主治醫生當時蹺著二郎腿,正在玩手機。他的目光在片子上也就停留了二十秒,然後就得出結論說是肺結核,需要住院。母親懇求他再仔細看看,他就又拿起來看了看。這次他改了口,說並不是肺結核,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
此刻他坐在車子里,如劫後餘生。他把頭轉向車窗外,重新審視著這座他已離開多年的城市。他驚訝地發現路邊如雨後春筍般湧出許多商鋪和樓盤,馬路上突然多了許多私家車,在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還架起了幾座天橋。可奇怪的是,這些他之前竟然都沒有注意到,每次回來都覺得變化不大,還和以前一樣。
張向磊感覺到自己一下被推向了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和他們身份發生了逆轉,他才是家長,他們卻好像他的孩子。他感覺到一絲恐慌。好在姐姐這時候在客廳催促他抓緊時間,他像得到解救一般,趕快趁機逃離了現場。
他看見母親背著他走在一條泥濘的鄉間小路上。母親一手打著傘,一手托著他的屁股,雨水從她的臉頰滴下。
車子開走了,李秀華還站在原地,一直目送著汽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轉身往小區里走。她打發老張去超市裡買一些生活用品,自己獨自一人先回了家。
去年她去兒子工作的城市住過一段時間。外面的世界變化之大超乎她的想象,隨處可見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和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大街上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戒備,像是奔赴一場盛宴,又像是隨時準備逃離。這些都讓她感到不安和害怕,一個月後就匆匆回了家。
工作后,他曾輾轉過幾個城市,但哪個都不讓他留戀。直到今天,他的腦子裡還會冒出一些瘋狂的想法,比如和所有人斷絕聯繫,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就像他當初不顧一切地想要離開家鄉一樣。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身歸何處,他不斷地想要去遠方,但遠方虛無縹緲,好像永遠在下一站。
李秀華爬到三樓的時候就氣喘吁吁,她趁停下來歇一會兒的工夫從包里掏出手機給老張打了個電話。她又把自己要買的東西重複了一遍,叮囑他別買錯了牌子。
現在他覺得自己也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冰冷。他想起剛才出發https://read.99csw.com時從後視鏡里看到母親的眼神,依然溫暖熱切。然而他就是在那樣的眼神的注視下,越走越遠。
「那時候我就長大了,我可以背媽媽啊。」他說。
不過她後來還是買了那個保健品,而且幾乎花掉了她一個月的退休金。
後來一直到他上了班,母親每次打電話過來還是在問這些問題,就好像離開她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長大過一樣。他總是草草敷衍她,想儘快掛掉電話,最後卻總被她的一句「葯不能停」逗得哭笑不得。
這個場景一直留存在他的記憶里,大概是他很小的時候的一次經歷,但他又懷疑它的真實性,因為從沒聽母親提起過。最近只要他一閉上眼睛這個場面就會出現,或許這隻是他做過的一個夢。但不管怎麼樣,那兩件事他一樣也沒做。
火車已經啟動了,張向磊顫巍著站起身,拉開包一看,果然有一盒葯。想到在自己千里之外的房間里,這些葯早就堆成一座小山了。他無奈地笑了笑,又坐回了座位。
汽車啟動了。姐姐在開車,張向磊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母親還在原地站著。
直到剛才看到他們的反應完全就像犯了錯的孩子,他才意識到他們真的是老了。
說起剛才的不愉快,也不能完全怪老張。兒子過年給他們帶回那盒葯的時候,他倆正在吃一款保健品。買的時候花了不少錢,於是他們就想著把這個保健品吃完再去吃兒子買的葯。沒想到還是被他看到了,才有了剛才的一出。
終於爬到了7樓,李秀華感覺已經有點兒喘不上氣了。她打開門,看到房子里有些亂,餐桌上還擺放著吃剩下的食物。她換了鞋,洗了下手,就開始收拾。
掛掉電話,李秀華深呼一口氣,邁開腿繼續前進。她覺得老張現在真是越來越糊塗了,什麼都記不住,做事情還總是拖泥帶水的。就像這回,她早就告訴他把那盒葯藏在衣櫃里,省得兒子這次回來看到會不高興,可他卻偏偏放在了書架上。結果今天兒子收拾東西的時候還是看見了,果然很生氣地質問他倆為什麼不吃。這眼看著要出門了,鬧得一家人不開心。
車廂里一片安靜,他注意到顯示的火車時速已經達到了300公里。他想起上學時回家還得坐一晚上綠皮硬座,他每次因為雙腿麻木在半夜驚醒的時候,都會看到對面有人脫掉了鞋,把腳搭在他的座位上,正在衣衫不整地打著鼾。他就再也睡不著。窗外總是一片漆黑,只有到了一個城市,才會看到些許光亮。那些黑暗中的城市就像一個個散落在草原上孤獨的蒙古包,連接它們的只有兩根冰冷的鐵軌。
她拿起手read.99csw•com機,果然有一條微信。點開一看,是兒子發過來的。兒子說,他已經上了車,到了會給她打電話,之前的那盒葯就別吃了,已經過期了,他會再買一盒新的給她寄過來。
李秀華閉上了眼睛,心裏想道,至於遠方就留給孩子們替她領略吧,他們就是她的腿,是她的眼,他們去過的地方就是遠方。
他上了大學之後很少給家裡打電話,都是母親打過來,除了關心他的學業,就是擔心他的身體。她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他最近有沒有生病,吃飯怎麼樣,睡覺怎麼樣。他漸漸發現母親有了兩個明顯的變化,一是每次放假回家都會買一些葯讓他帶走;二是不再相信西醫。
李秀華家住7樓,剛好處在這幢高層的中間位置,她可以坐電梯也可以爬樓梯。醫生告訴她平常要多運動,她又羞於像其他老太太一樣去跳廣場舞,於是就經常爬樓梯,這樣出一身汗,就當是鍛煉身體了。
畢竟,這些年他在外面過得也不好。
這下輪到他不知所措了,這完全不是他預料的場景。他還以為他們會厲聲斥責他的無禮,或者是像小時候那樣在他的後腦勺上狠狠地給上一巴掌也好啊?但是這些都沒有發生,他們只是默無聲息地承受了他的所有質問和抱怨。
李秀華直起了腰,關掉窗戶,轉身向客廳走去,她聽到手機響了一聲。為了不錯過孩子們的電話和信息,她總是把鈴聲調到最大。
她發覺自己最近睡眠比之前多了很多,脾氣也早就沒了,似乎連膽子也越來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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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后他把包放在貨架上,然後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一條微信。他說他已經順利上車,到站後會給她打電話,另外囑咐她那盒葯已經過了保質期,不要再吃了,他會給她新買一盒。他本來在結尾還打了「對不起」,但在發送的時候又刪掉了。
李秀華一愣,原來她和老張都把那盒葯放過期了,難怪兒子剛才那麼生氣。印象中這還是兒子第一次給她買葯,一想到這個她又有點兒開心。
張向磊關上車窗,把頭轉了回來,他不想再想了。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個穿著新衣的皇帝,被一個小孩子當眾揭穿了謊言。
「那長大后娶了媳婦不讓背怎麼辦?」
老張對於類似的活動卻展現出極大的熱情,這讓她有點兒無奈,但一想到本來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呆在家裡也只能和他吵吵架,她也就欣然前往。
「不管怎麼樣,你剛才也不能那樣跟爸媽說話啊。你這一年才回來幾次啊,臨走了還發火?你發完火舒服了,他們倆得難受多長時間你想過沒有?」正在開車的姐姐突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