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美之城
不出半個小時,三個人吵做一團。
而胰島素這種賤兮兮的激素,最大的作用就是把糖分固定為脂肪。許枝遠肚子上、脖子上、甚至蛋蛋上的贅肉,就是這麼來的。等到他三四十歲的時候,胰島β細胞開口說話,「操你媽的」,它說,「老子噴不動了」,它虛脫了,正式宣布輸給了可樂,以及可樂的戰友們——雪碧、芬達,還有茉莉蜜茶那國產孫子。並搬出糖尿病這個終極BOSS,報復它曾經服侍過的腦殘主人。
「偷車?!你給老子站……」這句話還沒吼完,音色就蔫兒了。因為兩位保安剛剛繞過一輛捷豹轎跑的寬闊前蓋,看到許枝遠那片粉紅色的舌頭,正輕柔地舔舐著車輪上的泥漬。那種欲舔還收的口吻,比初吻還要初吻一些。舔完之後,他脫去了鴨舌帽和外套,把半遮著下巴頦的口罩徹底揪下來,捏成一團放在屁股兜里。緊接著挪步到下一輛,一輛香甜可口的粉色大眾甲殼蟲。
突然,我們的定海神針,老薛,站起身來。椅子被一股精英的氣場彈開半米遠,所有人都閉嘴了,盯著老薛即將說出終極結論的兩瓣嘴唇。
BEAUTIFUL CITY,在一輛黑色的瑪莎拉蒂中,緊接著發了一條僅個人可見的微博。
想著想著,許枝遠一個健步起身,把窗戶撞開。然後朝著無盡深空豎起一根粗壯的中指,這個中指除了鄙視的意思,還帶著一點惺惺相惜。
一點兒都別驚訝。你稍微留心觀察,你保准能發現網路上從來就沒有一邊倒的戰爭。就算有,那麼這些「一邊倒群眾」也要被某個不知道哪塊屏幕後面的上帝定義為「水軍」,然後大家再也不管那帖子說的是什麼了,管它說的是玉林殺狗狂魔一夜連斬68狗頭還是什麼校園暴力官二代女生狂摑60巴掌呢!統統忘諸腦後,全體轉向「你是水軍!」和「你他媽的才是水軍!」這兩個陣營中去。你相信了吧?哪有一邊倒的戰爭?
老薛略微浮腫的喉結上下抖動了一次,他把眼睛從坍塌的眼皮中徹底抬起,他說,「這是一名精神病患,你們難道沒看出來嗎?」
「我舔車輪子,一沒偷車,二沒刮車,你就讓我舔一下不行?何況,每輛車,我只舔一口,又不多舔,能造成多大損害?礙著你什麼事了?」
事後,他搖搖頭,「沒意思沒意思」他對自己說,「人生簡直是他媽的太沒意思了」。
等到許枝遠站在銅像面前的時候,他的手機連續響了三次。
我們可愛的北京、深圳、廣州,或者許枝遠所在的絕美之城——在類似這種型號的狗屁城市裡,月薪一萬和月薪兩千一的人,在月底的時候,普遍要進化為月薪高達零元人民幣的無產階級好夥伴。好夥伴們普遍都是用大拇指搓朋友圈的專業拇指運動員,搓搓搓,搓他媽的。朋友圈圖標上面那個新鮮的、標著數字的紅色球球,比一劑偉哥更提他們的神。你只要把他們綁起來,再用一根細鐵絲把他們的手機懸挂在臉前面,對於那個包裹著阿拉伯數字的紅球球,只讓看,不讓碰。他們一定會一邊控制著幾度痙攣的大拇指,一邊對你吶喊「求求你」!你一定還會聽到緊跟著一句,「你不如殺了我吧!」
他知道有什麼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他從不去想和那雙眼睛來個對視。嚴於律己,寬於待人,這回不要吐口水,這回只有二十次。他在廁所窗框伸出手放置手機的一刻,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在母親一再感嘆她的寶貝兒子是畢業五個月就往家裡匯錢的曠世天才之後,他用淡淡的,酒精沖泡過的聲色說,媽媽,我是一個LOSER。
二十歲從警,打進局子第一天就被分配以神聖之任務——一連看了二十年的黃色光碟、錄像帶,他可以單憑畫面中的老二的模樣,就說上一https://read.99csw.com句「喲呵!又是你小子」——鑒黃師這檔子差事把老薛的視覺細節洞察能力推向極致。延安路上偉大的德高望重的,後來因嫖宿幼|女而關進大牢的萬局長把當年人過而立修鍊成仙的老薛調到刑偵科專門看監控錄像。隨後幾個月,萬局長在監獄中聽聞一系列陳年大案因監控錄像中線索的揭露而接連告破,而背後這個頗具智慧的人事變動決策卻無人提及,他詛咒了幾句不懂得深挖真相的記者,然後抱著膝蓋哭了,好傷心。你甚至可以聽到這樣一個傳言:薛警官從2003年國產的垃圾攝像頭拍出的比馬賽克還馬賽克的監控錄像中,單憑像素級別的顆粒的挪動姿勢,看出了一個企圖男扮女裝逃逸的瘦弱的姦殺犯。
「最近缺錢嗎?」
提都不要提其他合租者,這群淪陷在代號為「絕美之城」的大塑料袋子中的人,在本世紀頭號宅男的眼裡全是缺心眼子。他們是長亭股份公司的會計師、全家超市櫃員、卡爾瑪健身房教練和一位東華大學的研究生,每天清晨排隊洗澡、如廁,不約而同地刷新微博和朋友圈——就是這種時刻,所有人的手機同時爆發出微博首頁刷新時候的美妙鈴聲。那個聲音非常像一個香奈兒五號味道的屁,從充滿黏液的熱鍋中冒著泡泡浮上來。
許枝遠的眉頭舒展得像是一塊天鵝絨手帕。
旋開大學生的洗髮露,向其中吐痰,他從沒如此認真地從身體里弄出一口痰來,他太努力了,太專註了,最後這口痰就好像是在天人合一之後,順著腳後跟的那條動脈從大地母親的身體里吸出來的一樣,用盡了他吃奶的勁。再擰緊后,要做一標記,以免自己用到。他還把陽台上的幾件幾乎全乾的內褲抓下來,擦了一圈兒馬桶,又重新掛上。
「又除了一個噴子,NO.6,打卡紀念。」
等到許枝遠跪在馬路上,伸下舌頭的時候,他身上那件綉了真絲的襯衣,已經價值4600了。
「舔左邊人物的屁股,這回不許隨地吐口水,十次為止,要舔過整個屁股的面積。」
「你跟神經病較什麼勁?你就讓他舔吧!」
所以你看,這宗即將留下曠世懸疑的殺人命案,就這樣被耽擱下來。在這座絕美之城中,大家都忙,有人忙著回家跟兒子解釋為什麼兒子的兒子哭了一下午,有人忙著搶五月天的票,還有人忙著P圖美顏發朋友圈,沒人有閑工夫管許枝遠舔了什麼。他的舌頭只要不是鋼製的,不帶刺,不會把輪胎給舔破,只要他不能把銅雕給舔歪,破壞市容,那他就可以隨意舔。「你舔吧」,孫科長心想,「上海這麼大,請你慢用啊小子!」
視頻是剪輯好了的,你轉眼就能看到場景的變換。一個穿白色哈倫褲和紫色T恤的少年許枝遠,跪在南京東路暨河南中路十字路口的斑馬線上,探下腰去,伸出他粉紅色的舌頭,邊挪身子邊舔舐瀝青馬路,就好像在品味一根長達二十公里、直直插|進黃浦江的巨型巧克力。還有一位留著茂密劉海的許枝遠,風度翩翩地走向松江歡樂谷A廣場的一隅,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半蹲下來,仰著頭,伸出那片兒粉紅依舊的舌頭,舔向銅質雕塑作品《母子》。更為精準的說法,應當是《母子》里的慈祥女人的銅屁股。
「我現在讓你馬上離開!」
如果有生化檢測儀就好了,你可以看到許枝遠在網上把一個美妝博主噴了個爽的同時,他體內的遊離糖分瘋狂激增,胰臟內的胰島β細胞就像憋了五小時終於浮上海面的藍鯨一樣,噴涌般地分泌胰島素。
袋口被密封起來。蟑螂、蒼蠅、潮蟲、黑皮蠢、蛾蚋,以及其他亂七八糟長條狀的蟲子,在饕餮餐食與極度稀薄的氧氣中,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他媽的撒旦
https://read.99csw.com之晚宴。這些小生物,天哪,它們不分種族,緊緊相貼,一邊進食一邊扭曲在其中,飽腹著死亡。
在這世界上發言,第一次得到如此熱烈轟然的回應,我們的宅男笑靨如花。
「噴子,你繼續罵。敢不敢把你的電話和地址告訴我?」
顯瘦的少年應聲跪下去,像羽毛墜地一樣輕柔。
父母,愛好與同事比兒子的那種父母,你知道在這種堆滿中年人的國企裏面,「兒子競賽」、「女婿對對碰」、「抱怨老公馬拉松」這些,可都是經久不衰的大項目。許枝遠的母親,在辦公室里大肆宣講,說自己生了一個了不起的寶貝兒子,畢業不到三個月,就能在上海自己養活自己,完全不管家裡要哪怕是一分錢。三十幾歲的晚輩同事們,差不多都有個上初三每天扎進網吧的倒霉兒子,或者上高一正忙著送奶茶的發|情女兒。他們心想,那可是上海啊!人吃人的地方!連忙向這位偉大母親請教育子良方。
這些營養物質豐富的垃圾會滋生出許多黑色小飛蟲,時間久了,要散發出酸溜溜的味道。沒出一星期,他受不了了,極為罕見地下樓一趟,買了一卷大號膠帶。
炒熱點的新媒體大亨,做地產、院線生意的老總,還有矽谷歸國的O2O才俊,這些人經常擠出粉刺大的那麼一點點時間來購物。買最貴的。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頂層,用一杯加了三顆管道自來水冰塊的威士忌吞下安眠藥,對著玻尿酸和高級硅膠大打出手,翻過身來,打了一個咯就睡著了。這些人對自己的身份不那麼了解,所以得在遊艇、私人飛機、小島別墅,以及COHIBA私定雪茄上面瘋狂地尋覓身份。所以你看到了,超級富有的男人總是皺著眉頭。
「據我斷定」。
你瞧瞧看吧,我們的宅男先生,看他多簡單?他用不了十分鐘,就在一個異常和諧的帖子下面掀起了一場罵戰,他只不過打出一行小字:「呵呵,罵人的人有幾個沒出過軌?全他媽的白蓮花嗎?」場面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有人立即開始罵他,純屬正常,關鍵是竟然還湧現出不少陌生人,幫著許枝遠罵那些罵許枝遠的人。「別在意」,一位ID為風中行走的革命友人寫道,「悄悄告訴你,他們都是水軍!」
「別不好意思,你來錦江飯店地下車庫把所有的輪胎舔一遍。給你轉10w。怎麼樣?」
如果許枝遠舔了斑馬線之後,收到的是50萬元。那他有可能開始著手準備一家酒吧的營業,他應該會去看樓盤,談商鋪租金。應該會買斷一位裝潢設計師的時間,然後認識一些資深調酒師,他們會教給許枝遠怎麼用香精和酒精兌出高檔名酒,怎麼塑封玻璃瓶,怎麼牟取暴利。但是這一切許枝遠都沒有做,因為他沒有收到50萬,而是100萬。人民幣。他從BEAUTIFUL CITY標定的各種垃圾桶、消防箱、通風管中,拿出了十個黑紙袋,每個都裝有10萬元現金。粉紅粉紅地堆疊在25平米的合租房裡。他知道,在他的面前,堆著這間房裡5個合租者二十年的工資。
「把鴨舌帽和外套脫了,另外,你戴著口罩怎麼舔?」
「做之前,請把你的舊手機放在旁邊公用男廁所窗框外邊。」
此時此刻,許枝遠,這個高負荷運轉中的人形脂肪製造廠,怎麼也沒有想到被噴的這位女博主,竟然給他發了一條私信。
等你在悅榕庄發現許枝遠的時候,他已經不再過問酒店與服裝的價格了。有一天他坐在陸家嘴高層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光著他那瘦弱的膀子,站著,打量微弱反光中自己的鎖骨和長長的沒有形狀的長發,像一名世界旋渦中心的頑童。無數車輛在他腳下一百多米處,像塑料袋中的黑蜱蟲扭捏在環架路橋上,這種聯想read.99csw.com讓他反胃。他轉過身,面向那張3m多的大床,兩個女人睡得非常整齊,幾乎是肩並肩,腳並腳,還有微弱的呼嚕聲傳遞過來。她們太美了,以至於那四條暴露在被子外面,無比修長又雪白緊緻的腿,看起來就像一條通往絕美之城的四車道。
少年的手機響了,是微信消息。
在偏遠的G20車位,也就是第三百二十個車位上。許枝遠的舌頭已經發黑,乾澀得就要裂開。保安一言不發,握著對講機,眼神落寞堪比身體被掏空的母牛。這個時候,少年的手機響了。「坐員工電梯,B2出來,右轉,有一個黑色門,上面寫著配電室。穿過配電室,一個不開燈的走廊,左手邊正數第二個垃圾桶。黑色塑料袋,10w現金」。BEAUTIFUL CITY的消息內容,永遠這樣鮮明動人、美麗又直接。
不久,在微信上,BEAUTIFUL CITY,這位用薔薇花刺黑白照片做頭像的女性用戶,對著許枝遠的微信發來一個橘黃色方塊。那是一筆5000元轉賬。「我花5000元,買你不噴我,行不行?」這6000塊後來變成了許枝遠身上的幾件好衣服,變成了幾個日漫手辦,和一堆龍蝦外賣的餐盒。
為了避免反覆下樓傾倒垃圾,我們的寶貝兒子許先生突發奇想,特意找來一個巨型塑料袋——此巨型袋子取自合租者網購的大冰箱包裝中,它實際上是一台小天鵝牌三開門大冰箱的塑封袋——許枝遠將之綁于房門,把油汁橫溢的外賣餐盒、包庇著人類DNA信息的衛生紙、煙蒂煙灰,以及各種膨化零食包裝統統投入其中。
這位少男許枝遠,有一段時間他對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那是他最快活的絕美時代。
現在是周五晚上八點一刻,隔著那扇久久不開的木門,許枝遠聽到無產階級好夥伴們商討著一些計劃。約會,見一女神,胸大得很,「上面還紋了一行梵文」,會計師對超市櫃員說,「在胸上紋身的女人,很好搞定」。音樂節,藍調酒吧,畫展,下午茶,小舞會。這些狗屁詞兒弄得處|男許枝遠格外煩躁,周六的中午,他從床上爬起來,其他人都搞事情去了,家中只剩他一個。四下靜謐,他一個人享用衛生間與客廳的時候,使用了銀行櫃員的高檔牙膏,還有大學生的沐浴露——這很罕見,許枝遠是一個勤洗澡的宅男——還用會計師的文藝印花廁紙,拉一泡屎用去一米半。
三線城市某工程大學畢業,到上海,工作三個月,干不下去了,辭職,把公積金一次性取了個乾淨,蜷居於衡山路上一間二十五平米的合租空間裏面,靠賣一款遊戲作弊軟體養活自己。並且,最寶貴的是,他打心眼裡認定自己是一個LOSER。現如今誰膽敢對他說上一句「你不是LOSER,你的渾身,簡直充滿潛力」,他就要氣急敗壞地抄起身邊最近的隨便什麼東西,跟對方狠狠干一架,不管打得過打不過。
後來在網上罵人的時候,他總罵別人是「塑料袋裡的蛆」。被罵者也許搞不清塑料袋裡的蛆和普通的蛆有什麼區別,但在許枝遠這裏,意義非凡。這印證了一個道理:文學源自生活。
就這麼來回反覆地看了二十余遍,老薛的眼球稍微突出,死死地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他媽的二十六遍。周圍的年輕人都臊得很,出去抽抽煙,玩玩手機,起先只是交頭接耳,後來,如果不扯著嗓門說話,他們就聽不見同伴在說什麼了。屋子裡現在像濃縮菜市場一樣吵起來。
所以這個時候有人敲門尋事就等於把老薛給救了,從爆發著孫子哭聲的尷尬僵局中脫身出來。一番耳語后,老薛隨一位年輕人踏上警車,「你先寫作業,」他還不忘回頭說上幾句,「我回來了再收拾你!」
不久,老薛就被年輕人
九-九-藏-書們歡送到警局裡,當年他熟悉的位置:違法視頻資料室。很多飛機都是在這兒打的,他閉上眼,甚至能聞到久遠的生命液體的陳香。屏幕亮了,大家凝神屏氣,畫面中,一位少年——經查明叫做許枝遠的一個男孩——跪在錦江飯店的地下車庫裡,勾著脖子,狂舔汽車輪胎。舔了一輛,就換下一輛。許枝遠像一個造物之神,窺探著大塑封袋裡發生的事情,並且,獲得了某種心理學上的快|感,起初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種快|感。後來他想通了,其實有另外一個體形碩大的LOSER,正在透過某個薄膜窺探著地球,人口膨脹的指數形圖像好似越南黑皮野豬的老二,這條堅挺的曲線裏面誕生過阿道夫他媽的希特勒——你覺得彆扭但是沒辦法,中文就是這麼性冷淡的一種文字,你喊一下試試:Adolf Fucking Hitler!舒服了吧——誕生過甘地和路德金,還誕生了一些穿著白袍子肩扛AT4反坦克火箭筒炸阿帕奇飛機的伊拉克人、開著豐田車討論大和民族種族劣根性的東亞人,還有在泰國嫖妓之後連夜飛到巴黎參加反雛妓基金慈善晚宴的英國貴族。
許枝遠穿著一身時髦的衣服,戴著口罩和鴨舌帽,于悶熱盛夏中,裹著一件他唯一的羽絨夾克,弓著腰,在地下車庫來回踱步。現在他跪下來了,他一跪下來,監視器後面兩名吸煙的保安互相使了個眼色,異口同聲地對同伴說「這傻屌終於動手了」。
「哦。」
「還是老樣子,這回1000萬。我叫人送到悅榕庄,和新的專用手機一起給你。」
一段破爛監控錄像,被二十個人圍堵在一小塊屏幕前,循環播放了數不清多少次。下午六點的時候,孫科長可算說了一句大實話:「能力不足,咱就算盯上五個世紀也沒有用,去,把老薛給我請回來」。
大腦一片空白的保安,相互扶著對方即將昏厥的身體,異口同聲地問了許枝遠一句:「小夥子,怎麼了」?——這個疑問句的發音,柔和至極,比慈父還要慈父一些。
他這一問,就把一屋子的人給問住了。
這位年過半百功成身退的薛警官,于星期日上午九點零六分在家教訓孫子,呵斥其不該在早晨遛彎兒歸來的松江段9號線地鐵里,用一發誠意十足的噴嚏把那位早高峰陌生白領小姐噴了個生不如死,透明的清鼻涕和比鼻涕稍微稀一點的口水從小姐的脖子滑向衣領內部,她哭成淚人。祖孫則招來全車人白眼。人類具備憋住屁的潛力,哪怕是連吃了十二天黃豆豌豆蘿蔔粥,也准能憋住屁,但憋住一個噴嚏就太難了。於是老薛現在正拄著一根拐杖,站在罰站的孫子面前,憋紅了腮幫子和臉,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因為他始終想不出一個歪理強行證明那個噴嚏的不可饒恕性。
接下來他打開電腦——天哪……他終於打開了那台電腦,太不容易了。他終於把他那個吟唱著無盡的嗡嗡聲的27英寸二手三星曲屏給點亮了,要不然,這個關於宅男許枝遠的該死的破故事,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講——他對著隨便一個什麼遊戲玩家,打出三行話語。在這三行話語的描述中,被罵者的老媽離奇暴斃,準確地說,全家都死乾淨了,新鮮的墳頭上還開起了搖滾歌會。對方急了,實際上,對方簡直是一把陳年乾柴,用火星子一碰,就爆裂地燃燒起來,瞬間回復了許枝遠十七八句罵人話。
把氰化鉀和氰化鈉1比3混合,裹在明膠中,抹在銅像上。那薄薄的一層,發著亮閃閃金光的東西,是苦杏仁味兒的。劑量必須控制在恰當的範圍,否則,公園廣場上閃電式的死亡可不太理想。口腔及咽喉麻木、流涎、頭痛、噁心、胸悶、呼吸加快加深、脈搏加快、心律不齊、瞳孔縮小的許枝遠,現在已經走到了三個https://read•99csw.com街區之外,他的皮膚黏膜呈鮮紅色、像新鮮的現切牛肉一樣的顏色,弄得他心慌。我們的許枝遠,在被強烈陽光照射的絕美之城中,暴斃在路邊。
這名ID為BEAUTIFUL CITY的7級會員用戶,對著許枝遠連續發出5個微博紅包。並附上一句:「1000塊,買你一個微信好友位置」。
揮霍是一場浪漫的自我寬慰的旅程。
為了使紅色球球中的數字儘可能地增長,他們必須在周末出門搞點事出來。
許先生滿足了,他奇迹般地從床底找到一瓶一個半月以前的2L可樂,大口猛灌。他一邊刷新網頁以實時觀戰,一邊露出淳樸的笑容。可樂這種混賬玩意兒飲料,不論是在肯德基還是麥當勞還是隨便什麼賣可樂的地方,它就叫可樂。如果拿給一個化學教授,它就叫「糖精兌水」。你不信的話可以試試,2L的白開水裡,加多少白砂糖才能達到與可樂相似的甜度?你一邊加糖,一邊拿舌頭試甜度,十分鐘過去了,老媽廚房裡的一袋子白砂糖都讓你給浪費了,還是比不過可樂。老媽罵你不是個東西,浪費共產主義白糖,你則要一邊哭鼻子,一邊痛罵資本主義可樂。別生氣了,畢竟糖精是糖精,糖是糖。就像噴子是噴子,人是人。
這種要地址要電話的人,徐枝遠見得太多了。他們總是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許枝遠還知道怎麼樣來一記終極絕殺全壘打,把對方的心態徹底引爆。只見他的指尖又在鍵盤上飛舞了一通,一行小字迅速回復上去:「小婊子要電話地址幹什麼呀?爸爸教你!你順著網線,一直走,就能找到你爸爸啦。小蝌蚪快點順著網線回家吧,嘻嘻。」
他曾經無比篤定地告訴自己:在這世界上,有70多億人口,在這麼多人口裡面,我只在BEAUTIFUL CITY一個人面前是個孫子,是條狗。這樣一來,我將過上比大部分人都優渥的生活。但是,這不是長久之計,我這回管她要最後一筆錢,開一間酒吧,以後就靠這個酒吧的收入來生活。
他以為舌頭上瘋狂分泌的唾液只是銅這種金屬的刺|激,他認為自己終於嘗了嘗銅是什麼味兒,「這銅……」在剛剛把半個屁股用唾液沾滿的時候,他發現,「原來是苦杏仁味兒啊……」他咳了一聲,然後想起這回不能吐口水,不能像上次在地下車庫,一下午吐了四百多次口水。也不能像在斑馬線上,握著一瓶礦泉水,邊舔邊漱口。這一回,BEAUTIFUL CITY有了新的規則,畢竟1000萬,也不是大風吹到她賬戶裏面的啊。許枝遠的嘴巴漸漸麻木了,他舔一下,就咽一口。很快完成了。他現在簡直就是一個苦杏仁味的、資產千萬的神奇人。
微博發送成功。
在眾目睽睽之下,許枝遠的舌頭來回洗滌著銅像女人的屁股。
一點都別驚訝。你稍微留心觀察,你就保准能在網上看見數不盡的罵戰以及成千上萬的好戰分子,他們互相尊稱對方為「噴子」。有什麼可驚訝的?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塊在凌晨四五點依然發著光的電腦屏幕,電腦屏幕後面坐著無數個一邊撫摸腳踝一邊打鍵盤的人,他們用罵人來尋找身份,獲取快|感。這裏面的邏輯太好理解了。相比之下,周末的時候騎著純種血統的英吉利馬跨過橫樑的人,在佳樂牌泰國乳膠瑜伽墊子上做出弓字形的人,把屁大一小撮茶葉來來回回他媽的洗上十三遍才終於喝上一小口的人,以及提著鍍鉻水桶用三千六百塊一尺的鹿皮擦車擦一個下午的人,這些人就太他媽的難以理解了。簡直就不知道他們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記住最重要的一點」,許媽媽說,「有時候,你不打他,就是害他」。
「你他媽的……行,老子今天陪著你練舌頭,320個車位,你有本事你全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