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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軟風兒向著好花吹

這軟風兒向著好花吹

作者:張秋寒
邱先生的酒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她沒聽說過的牌子。邱先生說:「就像歌手一樣,有名的都唱得還不錯,但是沒名的不代表他唱得就不好。」深玫紅的桑葚酒傾入鬱金香形高腳杯,淺金色的燈光在海浪狀的琉璃燈罩下投射出斑斕的光點。離中秋尚有幾日,月亮的白正克制地逼近一種完滿。白晃晃的月頭下,那兩缸枯荷偶然搖曳,是東南風緩緩的夜晚。
到了十點鐘的光景,陳佩雲回來了,重手重腳,不管不顧,叮噹作響,關上房門就哭。何琦剛想著,原來四十歲的女人也會為感情上的事發狂,這邊手機簡訊提示音就響了。小夏問她「幹嘛呢」。
何琦端了杯水給她喝,陳佩雲朝她虛弱地笑笑。她忽然不寒而慄地懂了。難怪這一陣子換衛生間垃圾袋一直沒有換到她的,以為只是早啊遲啊的。何琦霎時把水倒進馬桶:「這麼多年,你長白頭髮,長雀斑,長皺紋,就是還沒長腦子。一條陰溝里還能翻兩回船啊?」
「怎麼認得的。」
邱先生載她去看房子。三百多平的複式,樓下一層帶著一個寬大得可以當空中花園的露台。走上前去,天風習習日光浩蕩,滾滾長江遙遙在望。何琦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說房子大住得自然舒服,就是女主人日後打掃起來太辛苦。邱先生眉眼一震:「聽過買房子送傢具,沒聽過裝房子送太太的。」
那信封幾乎能看出體溫,何琦怕熱氣騰騰燙了手,又訓她:「錢放在卡里會生蛆啊非要拿出來?」沒等說完,轉頭去廚房洗碗,使勁關上眼睛把眼淚閉了回去。
曲子是《月圓花好》,歌里唱道——雙雙對對,恩恩愛愛,這軟風兒向著好花吹……
邱先生說:「二樓先不裝呀。」
二號線貫通幾所高校,車廂里隨處可見嫩汪汪的小情侶。曾幾何時她和小夏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她所在的藝術學院和化學院隔著一條銀杏長街,深秋時節,她抱著課本在橋上等他,小夏在金燦燦的背景里向她飛奔而來,像電影里的角色要跑出了大銀幕。其實也不算是多久前的事,她回想起來,總好像隔著幾億年。畢業之後可吵的事太多了。她一直勸他化工廠污染大不安全,要不改行,要不好好看書考到科研所替老教授們打打下手寫寫論文。小夏不聽,剛上班沒多久就燒傷了手。過了一年,陳佩雲來了,何琦跟著中介四處跑,最後租了個小套房。她本來就是做室內設計的,看房子又看到許多合眼的,就問小夏家裡怎麼想,以後結婚,總要有個房子。小夏眼珠子自上而下從她身上一滾,狐疑得很,說買個房子給你媽養老啊。
小夏來了。
邱先生不年輕了。燈影下,面部棱骨分明。感到她的注視,他九_九_藏_書抬起眼睛。目光是獲悉的,甚至洞明的,但不帶什麼私心,便很洒脫的。她因而被一種莊嚴的感覺環繞。對偉岸的膜拜並不在她與任何異性|交往的經驗之中。她不死心,她堅信年齡差之於這樣的配對歷來都是敦實的籌碼,無堅不摧,無往不勝的。
舊事如天遠,過了那麼多年,陳佩雲回憶起來,再轉述給何琦,何琦過了這麼多年,回憶起這些二手史料再要轉述,一定和當年的面目相差很遠了。事外之人非但不能感到苦楚,或許還會覺得荒唐。是沒有講的必要的。何琦自己也不確定,對邱先生的仰慕是怎樣的性質。但既然遭到婉拒,「戀父」總是個輕點的罪名,比起其他品種的調情獻媚更易得到寬恕。一天之內被兩個男人否決,讓她不得不重視身段。

3

邱先生很禮貌,沒有追問。何琦卻很想他問。有些事,彼此不熟,反而好講。要是講完了,能靠近一些,就更是一本萬利的事了。
同事一直跟他說:「何琦不在,去工地了。」,他恍若未聞徑直朝她辦公室走。小夏開門見山問她茂京公館二十三幢的老男人是什麼人。何琦慘淡一笑:「現在學會跟蹤了?」電腦連著印表機在「咔咔咔咔」地校色打樣,她不想跟他在辦公室為這種事周旋,叫他到樓下奶茶店等著。
「自己開個小公司。」
何琦表示沒問題:「那你裝修完了要請我來喝酒啊。」
「他做什麼的。」
好在陳佩雲後來還是來了。到酒樓傳菜,年齡大了不像。公交上賣票么,暈車。最後還是一個遠房表舅替她在商場里找了份差事,仍和以前在供銷社一樣站櫃檯。這次是賣鞋子。一個月兩千塊,正好拿來買菜交水電費,陳佩雲還蠻高興。何琦倒有些惆悵——像是她母親此生都是讓人踩的命運。
十年前,在那餐廳二樓,母女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樣。只是吃飯,談裝修風格。吃好了,那邊樂隊也開始演奏了。薩克斯和大提琴像定海神針一樣把基調設為懷舊。舞池裡陸陸續續有了一些人,有行家,也有業餘的。陳佩雲起初不肯跳,何琦一直推她,生怕邱先生下不來台反過來邀她。
邱先生引著她往餐廳二樓走,說的是他家二樓的事:「二樓可以裝了,今晚就是來請你聽聽意見。」
「我按我喜歡的樣子先做了一個。」酒勁上來,忽喇喇撞著兩邊的太陽穴,想找點什麼語句再把話鋒磨圓了,到底想不起來,索性晃了晃杯中的殘酒一鼓作氣所向披靡,縱然說得不上台盤,也可以拿酒當借口。「也許裝房子真的能送太太,你沒想過嗎。」

5

九_九_藏_書
何琦知道他的意思,要留給未來的太太定樣式,揀她喜歡的來。
「你喝多了。」他果然這樣說。
何琦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就想要個弟弟妹妹,不過連爸爸都沒有,怎麼可能呢。」
陳佩雲沒有勁講話,只是握住她的手搖啊搖,叫她不要著急生氣的意思。何琦望著她沒有血色的臉,也不忍再發火,只是責備:「再怎麼也要先結婚啊。」
何琦說:「我想說話就說話,不想說話就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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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了一會兒,爬了起來,要告辭了。溫柔的禮節使得他們的道別沒有足夠的音量驚動聲控燈,門外是黑漆漆的走道。
八月十四是小夏母親的生日,她電話一早打到了何琦這裏,幾番好言相勸,何琦仍不為所動。夏太太也就不再強求,撂下一句「隨你們年輕人自己吧」,就掛了電話。何琦還沒來得及失落,邱先生的電話也來了,問她晚上是否有空,要請她吃飯。何琦竊喜,未必不是這幾日沒聯繫,他自己悟了過來。次日放中秋假,下午何琦就沒去公司,在家睡覺泡澡敷面膜,到了四點多鍾起來換了衣服化妝。化到一半,陳佩雲回來了,進門就抱著洗臉盆一陣狂嘔。
她的臉迎著室內的光,迷濛著雙眼說:「邱先生,你是個好人。」
既然如此,邱先生的性價比就高多了。

4

2

在廚房給陳佩雲幫忙沒覺得什麼,菜端上桌了也沒覺得什麼,甚至看到露台上搖曳的枯荷也沒覺得什麼,直到電視里重播一個前一陣子大熱的諜戰劇,傳出插曲《月圓花好》的靡靡之音,何琦才有了歲月的意識。冷不防就是十年。
陳佩雲說是她的意思:「要是懷不上,我也不想結這個婚。他人很好,一直要結婚的。你放心,到我這個歲數,再來翻屍倒骨地找人過日子,肯定要找個對的人啊,結一場對的婚啊,生一個……」陳佩雲戛然而止。何琦倒沒有生氣。她本就是錯誤的一部分。她也明白她一直期待著正確的人生。
小時候她感冒好了,陳佩雲就發熱了。陳佩雲託了好幾路人好不容易混進供銷社賣襪子,何琦就跟縣中以一分之差失之交臂,還得繼續留在鎮上念。後來何琦上大學,下課貼小廣告貼了幾十條街換了兩千塊錢寄回家,被陳佩雲借給一個十幾年沒見的老同學,說拿去「汆一下」,三天就還,結果過去三年了,老同學死不見屍。這事還是飯桌上外https://read.99csw.com婆說漏嘴的,之前陳佩雲一直不敢讓她告訴何琦。何琦乍聽真相,當場摔碗回了房,就只聽見陳佩雲在堂屋嗚嗚咽咽地哭。
「那麼,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心裏不覺得空嗎。」何琦一邊測層高,一邊問道。
她配合著揉了揉腦門:「是啊,借你的沙發休息一下。」她走過去,躺下,面朝里。她打算睡一刻鐘就走。可是他又取了一床薄毛巾毯來給她蓋,他自己在單人沙發里坐下。
邱先生一樣表示沒問題。
效果圖緩緩地從機器里探出眉目。先是一張暗紅包金配秋香色團花軟枕的貴妃榻,接著是一道畫著西府海棠的細紗屏風,最後是一面牡丹壁紙配雲紋玻化磚的背景牆。小夏等不及了,猛地抽出它,幾下撕成碎片朝著她當頭揚去,怒喝一聲:「你不要臉。」
邱先生叫邱一。簽合同的那天,他穿了件白色的Polo衫——所有男士服裝中何琦最討厭的一款。可他就有這個本事把鄉村結合部穿成貴族,例外的順眼。邱先生的簽名是長長的一小條,和他在波士頓多年寫慣了英文有關。何琦接過來笑道:「邱先生,你叫邱一,你弟弟一定叫秋褲咯。」大家笑成一團,邱先生卻不太懂。主管解釋給他聽,他才笑了,說:「我小時候一直叫它棉毛褲。」
第一個月工資到賬的那天,陳佩雲特意去銀行把錢取了出來,用一張潔白的信封裝好,晚上吃完飯鄭重地從內袋裡掏出來交給何琦:「這個你拿去零用。過去幾年了,按道理還應該有利息呢。你不要記我仇了,好啊?」
「去廟裡燒香,腳後跟磨破了,不能走路,他給了個創可貼給我,就認得了。」
晚上陳佩雲要去與那人約會,何琦給她上了些腮紅提提氣色,陳佩雲一直說「好了好了」,唯恐被人認為是老妖婆。送走了陳佩雲,何琦自己也打車去赴邱先生之約。
邱先生之前的那一位是加拿大人,一對雙胞胎都跟著媽媽。邱先生原想著帶一個回來,又覺得太殘忍:「爸媽已經分開了,還要再跟兄弟分開,還是留他們一起做個夥伴。」
何琦說:「我相信。」
大三歲又有什麼關係,都說「女大三,抱金磚」,何況陳佩雲在邱先生的臂彎里笑靨燦爛,有如少女,根本看不出年紀。已經很圓的朗月下,她給陳佩雲發了條簡訊,說「恭喜你,確實遇到了一個好人」。好人配好人,公平公正。
原來謀愛者大多有隱疾作痛,良姻始終降落在懵懂的手中。
十年後,何琦跟小夏的兒子七歲,她弟弟十歲,舅甥兩個在同一個學校念書。中秋節當晚何琦他們要跟公婆和姑子一家吃飯,邱先生就叫他們在節日前夕來家裡吃飯。
就這麼三個字,她是九九藏書不會回的。要回也要再過一個小時。不肯認認真真道歉,這件事沒完。事不是多大的事,但她就是想鬧起來。她知道她再鬧,小夏也會擔待她。或者,即使他不擔待也不能構成多大的危機,畢竟,邱先生對她的親昵並未表現出什麼排斥的情緒。
畫兩分鐘圖,何琦就看一眼手機。小夏的「求和簡訊」遲遲不見蹤影,陳佩雲也還未歸。
何琦和小夏鬧矛盾的時候,陳佩雲開始有了一些約會。時常她在房間里畫圖,聽到陳佩雲赤腳拎著隔壁的門,一絲一絲慢慢開了,再慢慢關上。她覺得她多慮了。她一點兒也不想過問她的事。只是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你們娘兒兩個互克。」
邱先生早已在餐廳樓下等她:「節前還要你跑一趟,辛苦了。」
何琦剛想附和,到底忍住了。外婆去世后,她就讓陳佩雲搬來和她同住。陳佩雲一疊聲說不要,說大城市人多路堵,住著不舒服,你好心我領了。何琦最煩她講這種客氣話:「我哪塊是好心啊,我怕外奶奶一死,你在家不得個人照看不曉得又出什麼紕漏,我不想哪天又要家去收拾你的爛攤子。」陳佩雲的智商在何琦眼裡跟小孩差不多,是一輩子沒成人的。且不說接她來同住還拿喬,真要有智商,早八百年就該帶著她到沒人認得的地方另起爐灶,何至於滿城風雨一直被人戳脊梁骨。小時候有媒人上門,鬼鬼祟祟地背著她,說陳佩雲你傻,你非要把孩子生下來,帶著個拖油瓶子,不曉得多難找。何琦咣當一聲拉開門:「不曉得哪個是哪個的拖油瓶呢。以後我帶著她嫁人好嫁得很呢。」那時候她九歲,剛比門把手高一點。「女鐵嘴」的名聲很快在鎮上傳開了。
小夏說:「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何琦確定這個分貝連隔壁公司都可以聽到,更不消說外間的同事們。沒有人進來勸架,她只好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你要是還有點素質,一會兒拿掃帚來把這清理一下再走。我趕著去看一個樣板間,就不在這和你廢話了。另外你跟你媽說一聲,下周她過生日,我人不到禮到。她要問為什麼,你跟她解釋。我這裏沒有那麼多答案等著她的為什麼。」
那樓梯黑鐵扶手上纏著極為逼真的藤蔓,翠綠翠綠,蛇般蜿蜒,她隱約覺出一絲可怖。等到目光可以與二樓地板平行,她迅速掃了一眼,真就在各式各樣的鞋履中找到了那雙熟悉的鵝黃色平底鞋。
「我從來沒見過我爸爸。一張照片都沒有。」據陳佩雲說,她那時候剛畢業,何平已經參加工作了。一聽說她有孕了,立刻叫去醫院做掉。她不同意。她想結婚。何平不表態。何平家老兩口很快上門來,拎了些東西,看上去很誠心的樣子,到底還是九*九*藏*書談崩了。他們張口閉口「何平是做幹事的人」,意思是他要講政治前途,陳佩雲祖父是最後一批特赦的戰俘,成分太不好。外婆說我家不是一天兩天成分不好,何平圖快活的時候怎麼不把舊賬先攤開來算算的呢。人一走,外婆翻手就給了陳佩雲一個嘴巴子。但她還是堅持要生。她去找何平,何平不見她,後來同意見她,竟然開始賴賬,說得頭頭是道,顯見得背後有人指點過了。陳佩雲說我不想以後去驗血,我不信血,我就信良心。結果沒等她把證據生下來,何家一家先捲鋪蓋走人了。

6

微醺中,她想,小夏也不差啊。直來直去,吵得快,好得也快。就像那年中秋後他得知陳佩雲和邱先生的事,趕忙跟她賠禮道歉:「你早把實情告訴我不就完了。也不至於誤會。我說嘛,那麼大歲數,你哪會動那種歪門心思。」
何琦笑著說:「吃飯要是辛苦的事,上班豈不是受刑。」
「小何,我的酒比較多,酒櫃要設計得大一些。」邱先生每次有什麼吩咐,都會明眸皓齒地訕訕一笑,好像自己沒付她工錢一樣。
她說:「二樓的客廳我今天出了個樣,忘了帶過來了。」
邱先生說老母親年紀大了,要把她接到身邊住:「不然也不會選中式啊。其實我最不喜歡紅木傢具了。」
事情還沒有解決,她還沒徹底原諒他,他倒有臉來尋釁。工作不體面,家裡又沒錢,臉也不耐看,他真以為她非他不嫁。其實大家都一樣,她知道他媽媽聽說了她家這一頭的情況,並不十分看得上,才遲遲不肯訂婚買房。都是騎驢找馬,都是貨比三家。
孩子們在客廳里打打鬧鬧,上躥下跳。她當年躺過的沙發還擺放在最初的位置,酒櫃里卻已找不出那種包裝的桑葚酒。碰杯時,她和邱先生會有一秒鐘的眼神際會,卻像撞上電蚊拍的飛蟲一樣很快死去。陳佩雲一直還在穿梭來去上著菜,邱先生說:「你先來吃啊。」這是客人該說的話,放在丈夫的嘴裏,寵溺可見一斑。
陳佩雲說:「世上要是聰明人太多,那就光顧著打架,不太平。我這種傻人在裡頭調和調和,暫時性地會吃點虧,但是老天有眼,總會給福給我享的。遇見過壞人,風水輪流轉,總也要遇到個把個好人。」
「你還是傻。」何琦說。
前一陣子是她在杏林路一家餐廳看到他和一個女生對坐著吃牛排。那女生笑起來喜歡捂臉。人會無緣無故看不慣一些事,何琦就看不慣捂臉笑的人。何況她坐在小夏對面捂臉笑,欲拒還迎,若即若離的樣子。小夏說是他同事,欠人家一頓飯。
「求的姻緣啊?現在要去還願了?」
陳佩雲沒好氣地笑著別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