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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河往事

迷霧河往事

作者:宋迅
「那它現在在哪兒?」方妮說。
我覺得我今天應該能打到什麼,我抱著堅定的決心,並沒有把打獵當成一種娛樂。回頭時,我看見他們在接吻,方妮的手在餘力的襠部撫摸著。
「你去的南邊是哪兒?」我說。
「這個拿著。」他把脖子上的子彈項鏈取下來,遞給我。
「不,」方妮說,「過兩天我們就要永遠離開這兒了。」
「你可以問你方妮阿姨。」他說,「她家就在廣州。」
那時我住在迷霧河鎮,鎮子因迷霧河從中穿流而過得名。那是個盛產煤炭的小鎮,位於湖北西部靠近重慶一帶的神農架林區深處,方圓幾十公里之內荒無人煙,崇山峻岭中只有一條運煤的窄軌鐵路和一條坑窪不平的三級公路聯通外界。九十年代煤礦大興,小鎮曾經繁榮一時,淘金者從四面八方彙集於此,走在街上你可以聽到全國各地的方言,由此迷霧河鎮也成了一個魚龍混雜的是非之地。鎮上賭博盛行,頗具規模的幾家地下賭場終日人滿為患,紅燈區通宵營業,不少人在深山裡種植罌粟,幾乎每個黑煤窯里都能找到一兩個藏匿於此的通緝犯。
「我從來不相信那些鬼話,」方妮說,「我喜歡貓頭鷹,我覺得貓頭鷹很可愛。」
「那我們就去葫蘆島,」方妮說,「我跟你說過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這山裡有什麼?」方妮說,「有野豬嗎?」
我覺得她有點嬌氣,這才走多久啊,我想走到更深的山裡去,我想打到更大的獵物。
「什麼忙?」我說。
我覺得他正在變得傷感,我並不適應這種情況,那時我還沒有學會如何安慰一個人。
「我們的孩子要是在的話。現在都已經三歲了。」她哭了起來,但餘力沒有去安慰她,而是把頭轉到另一邊。
「方妮在車上,她有點怕冷。」餘力說,「我來帶余傑跟我們一起去打獵。」我聽我爸媽說起過方妮,說她和餘力是一對亡命鴛鴦。
「我不想走了。」在那之後方妮停了下來,「我想弄堆火烤烤。」她說。
「我們明天就離開這兒好嗎?」
「廣州。」餘力說。
我的家在迷霧河鎮東頭,一座廢棄的磚廠旁分出一條上坡的土路,土路兩邊是成片的玉米地,路的盡頭有一幢帶閣樓的磚瓦房,那兒曾經是生產隊的糧食倉庫,倉庫前面有一塊雜草叢生的壩子,後面是一片闊葉林,晴天的日子我在閣樓里掀起窗帘往樹林里看,可以看到松鼠在樹枝竄上竄下。
「那我做什麼?」餘力說。
「我只聽過秦皇島。」方妮說。
有好一會,沒人說一句話,再過一會,餘力打開了車載錄音機。
「非常大,」方妮接過話說,「馬路有你們學校操場那麼寬,路上車來來往往,開得飛快,膽子小一點的人都不敢過馬路。」
搬到深圳一年後,一天傍晚,我獨自在蛇口一家海邊的餐廳吃飯。我坐在二樓,挑了個靠落地窗的位置,窗外是一艘法國總統戴高樂曾經的專用游輪,現在它成了一家固定在海邊的觀光餐廳。我看到一家人在水手打扮的服務員的帶領下從舷梯上了二樓的甲板,接著進了船艙餐廳。那是一個熱鬧大家庭,老老少少有十來人,看上去是祖孫三代,像在慶祝什麼。我注意到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她走在人群中間。當他們全都進去之後,過了大概幾分鐘,那個女人獨自一人從船艙里出來,她走到船頭,點了一支煙,閑適地眺望著遠處的海。過了一會兒,船艙里出來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穿著一套嶄新的飛行員制服,手上拿著一件風衣,他臉上帶著笑,腳步輕快,看起來他就是這次家庭聚餐的主角,他那挺拔的身形讓我感到無比熟悉,我幾乎一瞬間想起了那個女人是誰。年輕人幫她把風衣披在身上,和她說著什麼,接著他們一起返回了餐廳,直到我離開,再沒有出來。
餘力關了BP機,他很長時間都沒說話,他看上去有點和剛才不太一樣。
「可能那根本不是什麼野人,」餘力回過頭來,「只是一個逃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別管他們。」她說。
「我從來都沒打過獵。」方妮說,「你呢?余傑,你打過獵嗎?」
「他不會再去了。」方妮說。
餘力看著她,近乎于禮貌地笑了笑,轉開頭,望著那堆火。
「有蛇嗎?」她說。
方妮坐上駕駛室。我跟著上了車後座。她雙手握住方向盤,看起來焦慮不安。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男人是誰,他是不是真的警察,他和餘力是朋友還是敵人,他的出現和爸媽提過的餘力在做的危險勾當有什麼關係,當時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這個男人是餘力和方妮不願意見到的人。
「那行不通。」方妮說,「我覺得我們可以做點自己的小https://read•99csw.com生意。」
就在我進屋換好外套急匆匆往外走的時候,我媽一把拉住我的手,「幹嘛?」我說,她用警告的眼神看著我,我知道她想說「不準去,否則如何如何」。在我媽眼裡打獵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更何況是和餘力一起去打獵,但是因為餘力在外面等著我,所以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在我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痛得大叫一聲,衝出門去。
「我希望雪再下得大一點。」
「沒關係。」方妮說,「今天我們打到這些已經夠了。」
「那你以後就一直呆在迷霧河了?」我問他。
「什麼也沒打到。」我把獵槍靠在背包上。
「我會在警察抓住我之前就自殺。」
火堆燃起來后餘力教起我打槍來,他向我示範如何裝彈,如何打開保險,如何瞄準,如何開火。方妮坐在火堆旁看著他,眼神充滿了溫柔,但餘力沒有任何察覺,他教得很認真。他把一個蘋果插在樹枝上讓我打,我按他教我的方法開了一槍,把那蘋果打得稀巴爛。「真厲害!」方妮給我鼓掌。
他收回手,調轉方向,把車開走了。
「就那樣。」我媽說,「你這一陣去哪了?」儘管她這麼問,但我知道她其實並不關心這一點。
我走出一片雜木林,翻過一個山坡,我站在坡頂往下看,山下是一塊長滿雜草的開闊地,乾枯的草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只有草叢裡露出泥土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綠色,我突然有種預感,我趴下身來,握緊了手裡的槍。
「我發誓誰都不說。」我一直在等他跟我說這句話,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但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發現了一隻野兔,它在離我不到十米的草叢裡覓食,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一隻野兔,它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我舉起槍瞄準了它,我能打中它,這個距離我有十足的信心。它正吃著草,耳朵來回動著,保持著高度的緊張,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它就保持靜止一直到確認安全才會繼續咀嚼,那是一隻精瘦的野兔,它的肚子是癟的,我能看到它來時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小腳印。
「自己小心點,」方妮雙手環抱著餘力說,「別走遠了。」
餘力下了車,這之前他似乎做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你就呆在車裡,別下來。」他對我說。
雪下得更大了,夜幕也漸漸籠罩在山區,車在雪地里開得飛快,沒多久我們追上了那警輛車,方妮把車超過去,逼停了它。
餘力把背包遞給方妮,走了過去,我和方妮跟在後面。
上一個坎的時候我停下來拉了方妮一把。「謝謝。」她說。
「真的嗎?」我問餘力,這消息讓我震驚,「你們要去哪兒?」
「我從沒想過犯罪,更別提殺人了,」過了好一會方妮才接著說,「你覺得我會被判死刑嗎?」
「我才不碰那玩意呢。」她冷冷地說。
「我想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最好有海,我喜歡海。」 方妮說,她說這話時臉上露出女孩子特有的天真神情,「我們可以去一個海濱小城生活,最好是北方的海濱小城。」
「葫蘆島有一所飛行學校,」餘力說,「你在城裡都可以看見單翼螺旋槳教練機滿天飛。」
「葫蘆島。」餘力說。
隨著我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與原來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一種狀態之中了,我興奮到了極點,有一種長大成人的感覺,那一刻,我覺得我不再是個孩子了,至少和我認識的那些孩子都不一樣。
「你想不想開車?」餘力打斷了方妮,他腰上的BP機一直在響,他看上去有點分心。
「今天我們能遇到野人嗎?」方妮大聲問餘力。
「我渾身發冷。」方妮說,但我看到她額頭上浸著汗水,「我覺得我在往天上飄。」
「我也想。」餘力轉頭看著方妮。
「當然有。」我說,「所以我們最好跟緊點。」
天已經完全黑了,能見度很低,雪越下越大,我們的車緩慢地在大雪中穿行,車裡很暖和,我不知不覺打了一個盹,當我醒來的時候,車裡放著輕音樂,是那種舒緩的,優雅的,讓人心情愉悅的薩克斯曲子,雪勢依然不減,雪花在車燈的照射下飛揚著,彷彿並不急於落下。餘力若有所思地開著車,方妮像一隻貓那樣蜷縮在副駕駛上熟睡著。儘管就在剛才我還親眼目睹他們殺死一個人,並且處理掉了屍體,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感到害怕,這是一個美妙寧靜的時刻,經歷了剛才的緊張,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那是一種即使你身處困境也不會感到憂心忡忡的狀態。
「你們在車裡等我。」餘力說,然後跟著那男人走到了巨石後面。
我們繼續往前走,他又在另一片灌九-九-藏-書木叢里打到了一隻野雞,和之前打到那隻顏色不一樣。
「但我只有你爸這麼一個哥哥。」他背對著我,接著說,「他退伍后我們幾乎就失去了聯繫,但我知道他什麼時候結了婚,什麼時候有了你。」
「他最近怎麼樣?」餘力說。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鳥叫聲。
餘力在迷霧河是個人物,他和我爸一樣當過兵,是空軍,曾經在神農架附近一個為二炮部隊服務的軍用機場服役,他本想當飛行員,但最終只做了地勤。我爸和他從小關係不好,甚至一度達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以至於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叔叔,但他還是給我們找了一個生產隊廢棄的糧食倉庫供我們安家,不收我們的房租。即使如此,我們一家和他依然少有往來。
「不是。」我說。
餘力把車停在那座廢棄的磚廠旁。
餘力讓方妮到路一頭注意著是否有車來,他撿起獵槍,放回後備廂,然後在雪地上仔細搜尋著,他找到了那枚彈殼,把它裝進衣服兜,又撿回那條沾滿血的毛巾。做完那一切,餘力招呼她上車,他發動引擎,我們終於離開了那裡。
「你會越陷越深的。」方妮說,她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不想離開嗎?難道你還沒有厭倦這個鬼地方嗎?要不是因為你,我一天都不會呆在這兒,我不喜歡這兒,這兒讓我害怕。」方妮說,「我不想讓你再去做那樣的事了。」
餘力看著她,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還是放棄了。
突然方妮停住了哭,「我得去跟他談談。」她說著發動了汽車。
「你相信預感嗎?」方妮說,「我有種預感,我會死於非命,並且不會活過三十歲,天,我馬上就要到三十歲了。」
我對這個叔叔很有好感,但我爸媽都讓我離他遠點,他們隱晦地告訴我餘力在做著某種犯罪的勾當,是個危險人物。我當時很不理解我爸媽的舉動,既然我們應該離餘力遠一點,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千里迢迢來投奔他,多年以後我才理解,當時他們別無選擇。
「他是個惡魔。」方妮說,「他該死一萬次。」
我們在倉庫安頓下來沒多久我爸在迷霧河一家私營煤礦找了個修理機器的工作。我媽則在家裡幫別人做一些裁縫活,她總是工作到深夜,後來她買了一台二手的毛衣機,我常常在夜裡醒來時依然聽見毛衣機的刷刷聲。
「有些事情等你長大就明白了。」餘力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說,那一刻似乎時間顯得比平時慢許多,「你覺得我是壞人嗎?」他有些嚴肅地看著我,那是我見過他最嚴肅的一次,似乎像是在等待一個裁決。
最終我沒有扣動扳機,我覺得有個人感情的因素在裏面,我想起了養殖場里那些死去的兔子。
方妮在和他交涉,但那個男人對她不屑一顧,他用手指著方妮惡狠狠地說著什麼。
「我可以。」方妮說,「我是個天生的生意人。」
「你會為愛不顧一切嗎?」方妮轉頭看著他。
「放心,」餘力說,「沒人知道是我們乾的,他們沒有任何證據。」
「找你真他媽費勁。」那男人語速很慢,聲音有點沙啞但中氣十足。
「別害怕。」餘力說,「警察永遠也不會來找你,假如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把事情扛下來,也不多他一個,剛才我下車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幹掉他了。」
我們順著旁邊一條小路進了山,餘力拿著槍背著背包走在前面,我和方妮跟在後面。山裡一片寂靜,我們前進時,只能聽見腳踩在雪上的嘎吱聲。
餘力笑著問方妮,「我們要去哪兒?」
我曾經以一個半山腰的倉庫為家。
「就在這裏談。」方妮說。但那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理會她。
「你能帶我去廣州玩嗎?」我問餘力。
「會。」他說。
我開始往回走,快到他們等我的地方時我朝天開了一槍,槍聲立刻在山谷里迴響起來。
我握著項鏈,直到那輛車消失在我的視野里我才轉身往家走,那時我就有一種預感,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下山的時候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雪,餘力抗著槍走在前面,想看看路上還能打到點什麼,但一路上我們什麼都沒遇到。
我們在火堆邊呆了一會兒,我覺得他們都沒有再繼續往前面走的意思了。
那是一九九三年,我十一歲,那一年我爸媽養殖兔子失敗,和我外婆決裂,我爸爸開著那輛花兩萬塊買來的二手「長安」,帶著我們全家,裝上我們能帶走的一切離開四川我外婆家,一路走國道,開了一天一夜,來到迷霧河。
「放走了。」我說,「它喜歡吃肉,我家養不起它。」
「你什麼也不用做,我養你。」方妮說。
「沒人知道,」餘力說,「雪那麼大,什麼痕迹都留不下來。」
read.99csw.com力發動汽車駛上了出城的公路,不一會兒我們進入了大山深處,公路變得狹窄,一邊是山壁,另一邊是迷霧河,我從車窗往外看,整個林區白色一片,河水無聲地流動著,河面上瀰漫著陣陣霧氣。
事情是從山上下來后發生的,我們回到公路,一輛髒兮兮的警車停在餘力的桑塔納前面,有個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站在駕駛室旁邊抽煙,那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張陰冷至極的臉,那張臉看一眼就讓人感到害怕。
「這次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餘力說,他說話時沒看方妮的眼睛。「他遇到了點麻煩,要我幫他最後一次。」
「你剛才說沒人知道是我們乾的,對嗎?」
方妮直到這時才稍微平靜了一些,她扔下槍走過去,和餘力一起合力抬起那個黑衣男人把他扔下了公路,我能聽見重物落入水中時發出的聲音。
「打到什麼了?」餘力問我。
我經常在我爸臉上看到同樣的神情,當他從礦上回到家后,總是一個人喝著悶酒,看著電視,一臉失落迷茫。
「我全都做完了。」我大聲地說,主要是想讓餘力聽見。
「我哥呢?」他點了一根煙問她。
開學后,整整一個禮拜,我都過得恍恍惚惚,覺得那天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半個月後,黑衣男人的屍體在下游幾十公里的地方被人發現,那人的確是個警察,但鎮上都在傳言他同時也是一個黑幫組織的頭目,數宗謀殺案均與其有關。迷霧河鎮並不缺少這樣的話題,沒過多久那件事便被人們遺忘,案子至今也沒能告破。
「他是不是在用我威脅你。」
我們慢慢靠近那片灌木叢,餘力朝裏面開了一槍,果然像他說的,好幾隻野雞立刻從不同方向飛了出來,他緊接著瞄準空中又是一槍,打中了其中一隻,那隻野雞撲棱著翅膀栽了下去。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沒多久她就睜開了眼睛,聲音有些虛弱,「夢到我也成了一個殺手。」
我再也沒有見過餘力,那件事發生后的第三年,有傳言說餘力死了,有人說死於一場交通事故,有人說死於謀殺,但誰都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
「你想去前面看看嗎?」餘力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抱著獵槍躺在雪地里,想象著餘力和方妮此刻正在做的事,那時我就已經開始盼著自己長到十八歲了——當時我認為人到了十八歲才可以戀愛。我設想了一段美好的戀情,我將和一個像白娘子那樣的女人共度一生,但一想到離十八歲還有整整七年時間,我便感到一陣失落,彷彿十八歲是一個多麼遙不可及的目標。
「回頭你把那兩隻野雞帶回家,」餘力說,「跟你媽說那是你打到的。」
如果你是一個好人,或者試著做一個好人,那麼你絕對不會想去那個地方。
餘力比我爸小五歲,一九九三年他才剛剛三十,他體型比我爸瘦一些,但更高,不像我爸永遠都穿著呆板的工服,他多數時候都穿牛仔褲和軍靴,上身穿黑色T恤和風衣,脖子上永遠都掛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子彈項鏈。所以他顯得比實際上更年輕,在我面前更像個哥哥而不是叔叔。
餘力笑了笑,「去換件厚點的外套。」他吩咐我。
「冷靜點。」餘力把她的手從他胳膊上拉開,「我能怎麼辦?」
我要講的事情發生在我們一家來到迷霧河的第二年冬天,我開學的前一天。那天中午,我正在屋子裡看《奧秘》,院子里傳來一陣汽車的動靜,不是我爸那輛舊長安的聲音,那輛舊長安猛踩油門時發出的聲音就像一個奄奄一息的老頭在吼叫。我連忙出門去看,是餘力來了,開著他的銀灰色桑塔納,他有一輛廣東牌照的桑塔納,有一次他帶我出去兜風,還讓我坐在駕駛座上把方向盤,他在旁邊幫我瞧著。他把車停在我家院子里,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一件空軍的翻領皮夾克,戴著一副黑色墨鏡,胸前依然掛著那條銀光閃閃的子彈項鏈。那時候我們已經有幾個月沒見到他了,包括春節,我本以為他會和我們一起過除夕,他的樣子看起來很精神,我和我媽從房間里出來,餘力先和她打了招呼。
我連蹦帶跳地把那隻野雞撿回來。
車開了大概十幾公里路,到了青龍峽。我們經過一塊巨石,巨石足有兩層樓那麼高,立在公路靠近河岸的一邊,傳說那是女媧補天剩下的石頭。餘力把車在巨石前面的開闊處停下來。他從後備廂取出一支獵槍,那是一支漂亮的雙筒獵槍,槍管泛著金屬的光澤。他把槍遞給我看,我拿在手裡,感覺沉甸甸的,那是我第一次摸到槍,那種感覺很特別,當時我便意識到,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摸一次槍。
「廣州是不是很大?」
「我跟你打個賭。」餘力說,「你可以活https://read•99csw•com到八十歲。」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餘力說,「總而言之,我暫時走不了了。」
「不要跟任何人講今天的事,包括你爸媽,答應嗎?」
「我跟你一樣。」我說。
我也懷疑餘力並沒有存在過,我每次努力回憶當初我們相處的情景時,他留下的印象反而會變得更模糊,只有他送給我的子彈項鏈,可以讓我打消那樣的疑惑。
我拿過獵槍獨自往林子里鑽,我聽見他們在小聲說什麼,餘力的話我沒聽清,「我喜歡壞的。」我聽見方妮說了一句。
「我以前養過一隻。」我說。
「余傑,」餘力從後視鏡里看我,「幫我一個忙怎麼樣?」
十六歲那年,我父親中風離世,我和我媽離開了迷霧河,我媽回到四川老家,兩年後她再婚,對方是個退了休的中學教師,我則去了南方闖蕩。
「那你還答應他?你想一輩子都被他控制嗎?槍在你手裡,難道他就不害怕嗎?你至少應該嚇唬嚇唬他,」方妮抓住他的胳膊說,「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了?」
「想。」
餘力沒再說什麼。
就在他剛關上車門的剎那,只聽見一聲槍響,我嚇了一跳,餘力也一下愣在那裡,我們都不相信方妮會朝他開槍,她甚至都不會開槍。
回到家,我媽出人意料地沒有找我算賬,她在工作室織毛衣。「今天我接了好幾筆生意。」我媽說,但她臉上依然沒有笑容,「天要一直這麼冷就好了。」
「是嗎?」方妮很感興趣地問,「什麼樣的?」
從廣州搬家到深圳的時候,我在一個裝雜物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條本以為早已遺失的子彈項鏈,項鏈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光澤,但拿在手上,依然是那麼沉甸甸,那條項鏈,把我帶入了一件塵封多年的往事。
但餘力同意了,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放下背包,我們三個在附近撿柴火,我和餘力走在一起,似乎這兩隻野雞讓他心情重新好了起來,他跟我聊起了他以前的事。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他們回來了,餘力走在前面,他把槍放進後備廂,上了副駕駛。那個黑衣男人也鑽進那輛警車,先開走了。
她用那條毯子把自己裹起來,閉上眼睛。
方妮依然朝屍體舉著槍,她的身體在顫抖,我覺得那不是原來的方妮,她簡直像是另一個人。
「快來。」方妮招呼我,「土豆可好吃了。」她用一根木棍從熄滅的炭堆里掏出幾個烤熟了的土豆,我撿起一個,一剝開就聞到一股香氣。
「好的,明天就走。」
他們正圍著那堆快燒盡的火堆吃烤土豆。
「天快黑了。」餘力說,「回吧。」
過了界牌,路上的人家多了起來,車駛上一條盤山路,能遠遠地看到鎮上的燈火。
「小心野豬夾子,」餘力拿過獵槍,幫我裝上子彈,「有情況就連開兩槍。」他說著舉起獵槍朝天上做了個連續開槍的動作,然後把槍和子彈袋遞給我。
「上次不就是最後一次了嗎?」方妮一下急了,「你們已經說好了。」
「情況有點變化。」那男人說,同時看了我們一眼,他朝那塊巨石指了指,「我們過去談。」
「去了一趟南邊。」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人。我和我媽都朝他的車看去。
「我不是那塊料。」餘力說。
「那你問他吧,看他想不想跟你去。」我媽只得那麼說,她不能駁餘力面子。說完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威脅。自從養殖場破產後我媽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見她笑過了。
我喜歡和餘力呆在一起,我們有過很少的幾次單獨相處的機會,他會帶我去大人通常不會帶孩子去的地方玩。有一次他帶我去打遊戲,遊戲廳那個臉上有道刀疤的老闆對他非常客氣,我們獨佔了一台西遊記的機器,餘力讓老闆給了我們一餅乾盒的遊戲幣,我和他坐在那兒打了一下午,終於打通關了那個遊戲。離開時餘力把剩下的遊戲幣都分給了圍著我們看熱鬧的小孩,然後讓老闆算賬,老闆連連擺手,說不收錢,餘力還是給了他一張一百的票子——那年頭,一百塊不是個小數目。後來我單獨去那遊戲廳時,再沒有混混招惹我,遊戲廳老闆還時不時送我幾個遊戲幣。但餘力告訴我不要去錄像廳,也不要碰遊戲廳里的蘋果機,我按他說的做了,從沒去過錄像廳也沒碰過蘋果機,他的話總是有一種信服力。
餘力把槍拿去裝彈,「你要不要試試?」他問方妮。
她做了一個失望的表情。
我以為餘力會跟她說點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他蹲下來試了試黑衣男人的呼吸和脈搏,確定已經斷氣后他走到公路邊觀察地形,然後回來把屍體往公路邊拖,我知道他想把屍體扔進迷霧河裡,黑衣男人很重,他拖得很吃力,但還是很快把https://read.99csw.com屍體拖到了公路邊。「方妮。」餘力喘著粗氣說,「來幫我一把。」
「你只是在做夢。」
我不相信餘力死了,我覺得他和方妮很可能在葫蘆島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我默默地在地圖上找到葫蘆島的位置並把它記在心底,多年後我專程去到那個城市,真的看到了單翼螺旋槳飛機滿天飛翔。
我們把撿回來的柴禾堆在一起,餘力找了些乾枯的松針放在最下面,再澆上一些打火機油,點上火,很快火焰就噼里啪啦地冒了起來。
「你自己可以嗎?」
「貓頭鷹。」我說,「我媽說聽見貓頭鷹的叫聲不是好兆頭。」
「你想跟我們去打獵嗎?」餘力摘下墨鏡拿在手裡。
餘力看見他停下腳步來,方妮似乎也認識他,她看到他時神情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那是什麼鳥在叫?」方妮問我。
方妮打開車門,「那不管用。」餘力說。她還是下了車,從後備廂里拿出獵槍,黑衣男人也從駕駛室里下來,方妮雙手舉著槍大步朝他走去,直接用槍頂住了他的胸口,但黑衣男人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
「一隻小貓頭鷹。」我說,「它很聽我的話,我只要一拍手它就會飛到我肩膀上,有時候它喜歡在我頭上站著不下來。」
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鉛灰色的天空,沒有風,空氣濕冷,我覺得今晚會有一場大雪。
餘力把暖氣調到最大,又讓我把後座上的毯子遞給她,「你先睡一會兒吧。」
「是說好了。」
我爸還沒回來,我吃了點我媽留在爐邊的飯菜,然後鑽進被窩睡覺。毛衣機的刷刷聲不再像往常那樣催眠,我沒有絲毫睡意,我在想餘力和方妮他們現在何處,他們將要去哪裡,今天發生的事情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而我,在這裏面又起到了什麼作用,是否當我長大之後,真的可以明白這一切。那天,雪下了一整夜。
「有,但現在那些蛇都在冬眠。」我說。
「他還有寒假作業要做。」我媽說。
「我就送你到這兒吧。」餘力說,他說話聲音很輕,方妮依然熟睡著。
我貼著車窗往外看,黑衣男人靠在車旁,瞪大眼睛驚恐地望著他們,他就在我面前不到五米的位置,胸口被轟了個洞,血冒著熱氣正從洞口往外涌,他很快失去了支撐,坐到地上,血從他身上淌下來,把他身下的雪染成了紅色,餘力回到車上拿來一塊毛巾幫他按住那個洞,但不管用,黑衣男人很快便一動不動了,眼珠卻依然瞪大著。那是讓人終身難忘的一幕,一個大活人在你眼皮底下死去,我覺得我的心臟都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在礦上。」我媽說。
「那不見得是好事。」過了一會方妮說。
方妮性格很活潑,我不是那種自來熟的人,但很快我和方妮就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她問了我的年紀,我也問了她的,和我猜測的差不多。我跟她講起諾亞方舟的故事,那是我在《奧秘》上看到的,書上說考古隊在秘魯發現了諾亞方舟的遺迹。當她聽我講故事的時候會轉過身來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起來很可愛。她問我在班上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我跟她撒了個謊,說沒有。她又問我喜不喜歡學習,我說還可以,她認真地看著我說,「千萬不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學習上,別變成書獃子。」這讓我想起了我媽,我媽總是讓我再多放點精力在學習上,說他們就是吃夠了讀書少的虧。
「當然可以。」
「想。」我立刻回答道。
「你沒必要找我。」餘力壓低聲音說,「我們的事情已經了了。」
在迷霧河,我第一次見到了我的叔叔餘力。
「不想。」方妮抱著手,往座椅後面靠。
「這次你可以不聽他的。」
我跟著餘力來到他的車前,他幫我打開車後門,車裡放著beyond樂隊的歌,我上了車,車裡暖烘烘的,有股好聞的香味,方妮轉過身來和我打了個招呼,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老實說,在那之前我一直期待見到她——我想知道什麼叫亡命鴛鴦。方妮看起來剛二十齣頭,化了妝,身上透著一股特別的神采,那是一種來自城市的氣息,現代、新潮而自信,她是那種在小地方很少能見到的女人。
餘力在用一個軍用水壺喝酒,他們聊著什麼,我覺得他們在繼續剛才的某個話題。
我下了車,寒風讓我清醒了不少,正當我要往家走,餘力搖下車窗,他招手把我叫到跟前。
我聽著,把地上的干樹枝撿在懷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小時候經常挨你爸揍,」他說,「那時候我喜歡到處闖禍,每次都是你爸替我收拾爛攤子。」
餘力看著我媽。
我們翻上一個山頭,餘力指著下面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說,「那邊朝陽,下雪天野雞喜歡在朝陽的灌木叢里覓食,那兒能暖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