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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的星星

不老的星星

作者:鄭執
「我只有周六能出來。」
「你不回來,我就不考了。」
呂星星把校服脫下來,還給孫可。
「你又不是給我學的。」
孫可扭頭看著唐雪的臉,她長得的確不賴。
「你說,真是我錯了嗎?」
當唐雪一個人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孫可卻已經不在了,他桌面上的練習冊也是合上的。
「誰他媽也別管我!」
「我不用,你穿吧。」
「再有半年多就中考了,這麼弱智的題都答不上來,還有臉笑?還考什麼重點高中?領了初中畢業證直接去工地蓋房子算了!」
這條翡翠色裙子,呂星星從開學到現在兩個月只穿過兩次,為什麼昨晚沒換衣服,對,鞋也沒換!為什麼?夏天穿過一天的衣服不是都該換下來嗎?呂星星長那麼乾淨,人也肯定愛乾淨,她一周內從不|穿重樣的衣服,怎麼可能連續兩天穿同一件?答案只有一個:呂星星昨晚沒回家。但想要證據確鑿,只能靠更私密的衣物判定——孫可不敢再往下想,面對呂星星,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齷齪。
唐雪回復:「憑什麼?」
「你知道蔣雲龍為什麼能當課代表?」唐雪面帶得意地說,「你知道他爸是幹什麼的?」
「回來好啊,我跟你爸也快退休了,你再不回來,我們都想著跟你搬去廣州了。」
呂星星走出教室時,孫可還在站著,都沒來得及記住呂星星今天穿的是哪件衣服。自己居然好久都沒有正眼看過她了。
「什麼?」
「小產。」
「學不學是我自己的事。」
「呂星星這次,是不是攤上大事兒了?」
「上周開家長會,我跟她說了幾句。她裙子穿得也太短了,不太像話,上課也穿成那樣嗎?」
「想得美。」
「不對,你是給你爸媽學的。你媽媽對你特別上心,你得給她爭氣。」
孫可頭擰向一邊:「我不!」
孫可被母親嚇到,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起。更驚悚的是,父親正坐在客廳里看報紙,吃過的碗筷還在他搭在茶几上的腳邊擺著。孫可回到自己房間,母親追了進去。
「媽,我想回家了。」
孫可晃了晃神,扯過一把轉椅,坐到呂星星對面,距離保持有兩條腿抻滿了那麼遠。
呂星星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
「這學生太不像話了,畢業班就敢隨便撒野,目無紀律?」
孫可嫉妒死了蔣雲龍,因為他的腦門兒被呂星星,呂老師,那根軟白如脂的手指彈了,能痛到哪裡去呢?更何況呂星星老師還記住了他的名字,竟然是因為他的蠢!
「呂老師,我送你。」
「周末你到底跟不跟我划船?」
「不懂啊。」
「呂星星,我送你。」
呂星星第一次走入初三五班的教室,孫可的世界就被無情地點燃了,他在昏沉中熬過的那些漫長又灰暗的青春期歲月,終於亮起一絲微光。窗外的鳴蟬吵得孫可心神不寧,他瞟了一眼窗外那棵萎靡不振的柳樹,又看回呂星星,呂星星穿了一件翡翠綠色的砍袖連衣裙,孫可苦苦思索,究竟哪一種綠更能代表這個百無聊賴的夏天。呂星星走上講台,踮腳抬手寫下兩行板書:「1.力可以改變物體的運動狀態;2.力可以改變物體的形狀」。孫可看見呂星星腋下乾乾淨淨,跟手臂上的肌膚一樣白皙,他終於敢肯定,呂星星不僅代表了他夢寐以求的今夏,更必將透支自己未來人生的無數個夏天。
「啥意思?」
「知道大概。」
「中飽私囊」這成語用得夠蹊蹺,但經唐雪之口這麼一說,倒把孫可給逗樂了。
孫可跟唐雪在桌子下偷偷牽著的手鬆開了。
「你有毛病啊?晚自習不上啦!」
「不上了。」
「那就是半個月。」
「孫可,跟林老師道歉。」
「討厭。補習費又白交了。」
「你再說一遍。」
「傻孩子。」
孫可若無其事地說:「剛才上課這些人的名字都被呂星星叫到了,她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沒吧。」
門外的腳步聲都很急促,還有跑跳跟嬉笑,門外的人,不是急著回家,就是去食堂搶購夜宵,總之都是要去離開孫可跟呂星星兩個人很遠的地方。呂星星手中的鏡子還在舉著,孫可看的是鏡子後面她的臉。呂星星的眼皮頻眨了幾下,放下鏡子說:「滾吧,小屁孩兒。」
「一切物體在沒有受到外力作用時,總保持靜止狀態或勻速直線運動狀態。」
「呂老師,我可以要你的手機號嗎?」
「星星。」
「呂老師,這是今天的物理作業。」
「呂星星,我能要你的手機號嗎?」
「牛一定律又叫什麼?」
孫可把牛奶推到一邊說,太飽了,端給我爸喝吧。母親出去后,孫可把藏在床下的兩大摞電影雜誌拖出來,准本打包好,是賣是丟再想,唯獨把有貝魯奇那期抽出來了。捆到一半,母親突然又推門進來,孫可藏匿不及,雜誌被看見了,可母親竟沒過問。
「呂老師,你要回家嗎?」
「做人流,懂嗎?你這麼大,也沒啥不懂的了,電視里廣告天天打。」
「可我得負責,畢竟,是我體罰學生。」
物理課上,蔣雲龍抄作業又被發現,他實在太蠢了,抄大題的演變步驟都不知道稍微調換下次序,比他更蠢的人都懂。呂星星已經懶得說「滾」了,蔣雲龍自覺往門外走,像一種儀式。呂星星當天心情不大好,這是孫可猜的,第一呂星星喜怒都形於色,第二自從那晚以後呂星星在課上對他表現得也沒有更特別。也許都因為孫可,也許都跟孫可沒關係,但孫可希望跟自己有關係。
「你知道我家住哪嗎,就亂騎?」
「他們難為你了嗎?」
孫可把最後一口扎啤喝掉,抹了抹嘴,聲音並不大地說,他決定跟唐雪結婚。
「你到底會不會騎車?」
「你媽這個年紀了,什麼不懂?半個月,正好就是坐小月子的時間,說錯了我都負責任,不信你去問問你班同學的爸媽,看他們跟媽說的一樣不?」
「近點兒。」
「真的不行!」
「媽你說啥呢?!」
「她穿那條裙子是名牌,我表姐也買了一條,一千五百多!」
呂星星被大奔接走的事還是傳開了,並非孫可未能替她保守「秘密」,而是那輛大奔放學后直接到學校門口等呂星星,很多初三的同學都看見了,只有初三上晚自習到九點半,呂星星每周三周五監堂晚自習,大奔每周也只是這兩晚的九點半才會出現在校門口。
「有人來接你嗎?」
「你們不用操心,我回家先歇一段時間,再想想。」
「蔣雲龍,你叫門外那些人都給我進來!」
孫可完全沒聽見唐雪在說什麼,唐雪用胳膊肘沒輕沒重地戳了一下孫可的胸口,重申:「你不會也覺得她漂亮吧?我可跟你說,你不許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放屁!」
呂星星接過手機,輸入號碼,還回去時,順手彈了孫可一個大腦嘣兒,孫可猝不及防,一個哆嗦,車也跟著滑倒了,呂星星見狀大笑。
「呂星星結婚了嗎?」
母親出了孫可的房間,孫可也沒關門,只是關了所有的燈。魚缸里的淡藍色燈管是唯一的光源,又一隻魚翻白了,漂在另三隻魚的頭頂,它們一定是感染了某種傳染病才接連死去。孫可看都沒看,也沒用撈網,直接拿手拈起燕尾魚的長尾,打開紗窗,隨手丟進夜裡,水滴了一地板。紗窗沒關,孫可坐到陽台上,望著夜空里的星,連蚊子咬都沒知覺,但對冷還有感覺。入秋了啊。
呂星星住的小區,快接近開發區了,距離學校跟孫可家都不近,但這裏人口密度小,有河,有樹,空氣好。呂星星站在小區門口,孫可回想她剛剛跳下車座的動作,心裏說,她應該住在這裏。
「你管不著!」
「物理不好吧,平衡能力還差。」
晚自習第三節,監堂老師提前回家,陸續有同學也逃了,坐read.99csw.com最前面的蔣雲龍,書包都沒背就跑了。孫可又要去上廁所時,路過蔣雲龍的位子,他桌子下堆著兩摞物理練習冊,是本該收齊交給老師的作業。孫可捧起其中一摞,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口,敲門,直到他推門進去,呂星星也沒回過頭。
「你剛剛還說她不漂亮呢。」孫可說。
高一下學期交學費那天,孫可的錢包跟手機都被同學偷了。他的手機卡是街邊報刊亭買的,沒有登記註冊,號碼再也找不回來了。從那以後,他跟唐雪就斷了聯絡。高三畢業,孫可果真考去南方,大學在廣州,交過一個廣東女朋友,畢業同年兩人就分手了。女朋友帶他吃了四年粵式點心,包括多年前孫可在美食節目里看到的那種白白|嫩嫩的糯米糕,原來什麼味道都沒有。
八張床的床頭全部是整齊的豆腐塊棉被,上面印著「育英中學」四個字。月光透進窗子,四張上下鋪一半明一半暗,他們不能開燈,否則會被對面教學樓里的打更老大爺發現。唐雪剛帶上門,身子才轉過半邊,就被孫可扭進懷裡親吻,唐雪招架得辛苦,一步步退到最靠窗的床位,屬於她的下鋪。孫可失去掌控,兩人重心一絞,絆倒了彼此,雙雙跌在硬鋪上,唐雪的頭在下面,壓扁了棉被,那些棉被一整個春夏都不會蓋,卻要求必須擺在床頭。孫可的手摸索進唐雪肥大的運動校服裏面,沒有尋找的過程,直接停在胸口。唐雪騰出嘴角憋出三個字:「不可以。」孫可聽不見,一雙腿全都架到硬鋪上來,兩副身體下的木板響起突兀的斷裂聲。
「不是你的錯。」
呂星星再也沒回到育英中學。孫可曾給她發過幾條簡訊,間隔時間很長,一開始呂星星還會簡單地回兩句,到後來,再也沒回過。孫可始終沒敢撥通過電話。秋天過後是冬天,孫可一直把自己埋在習題冊堆里,並沒覺得秋冬如往年那般漫長。
「有路燈,趕緊回家吧。」
「裝得有點兒過了!一個破實驗的老師來育英撒野,這是想給下馬威嗎?就實驗那幫學生,去工地搬磚都沒人要呢!」
「很好笑嗎?」呂星星從走進教室以來,就沒笑過。她踱下講台,高跟鞋從朽木條搭的講台落到水泥地面上「叮叮」的兩聲清脆又刺耳,走到蔣雲龍面前,抬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兒,「嘣」的一聲比「叮叮」那兩聲還響,怔住了包括蔣雲龍本人在內的全班同學。
「你記住,到什麼時候,我還是你老師。」
校服被呂星星丟進孫可懷裡,孫可沒穿,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講台上的呂星星突然轉過身,掃視一圈,搜尋擾亂課堂紀律的聲源,驚得唐雪半根地瓜干卡在喉嚨里不敢下咽。呂星星叫前排一個男生站起來回答問題,男生沒答對,呂星星面無表情,問男生名字,男生回答,蔣雲龍。呂星星說,蔣雲龍,我記住你了,下堂課還提問你,再回答不上來,就滾出去站著——她確實用了「滾」字。蔣雲龍嬉皮笑臉地坐下,男生鬨笑,女生竊笑。
「要儘快動手術,不然很危險。」
「彭小芸、宋丹、李瀟瀟、王歌、張雲慧、肖芳、李晟、周棟樑、張思南,」孫可像點名一樣從後排到前排地說出一連串名字,「他們都在呂星星的補課班裡,對不對?」
呂星星錘了孫可後背一拳,孫可更狠地晃了一下。
唐雪雙手推在孫可胸上,孫可的右腿膝蓋直接滑落磕到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兩隻手也從唐雪的衣服里逃出來,猛揉膝蓋。
「裏面黑,我送你。」
呂星星沒有用「滾」,隨即回過身,回到那盞檯燈光內的安全範圍。孫可帶上門以前,呂星星的聲音對他說,下周找節晚自習來辦公室,要單獨給他講講力學的題,孫可的力學知識點漏洞尤其多。
「不回家我去哪兒?去你家啊?」
「你認識?」
廁所的方向在男人身後,孫可在去的路上忍住沒回頭,匆匆回來時,他跟女人的目光對視上了。
「我去趟廁所。」
只有孫可跟唐雪兩個人坐在原位沒動,唐雪還要趕在下一節班主任的語文課前把剩下大半包地瓜干解決掉。孫可的眼神死死跟著蔣雲龍這個小矮子從東到西地在全班座位間亂竄,揉著腦門兒炫耀著呂星星老師欽賜的大金包。看來那一下彈得是夠狠的,這叫孫可更加憤恨。
孫可還是被攆走了,剛跨出門,聽見呂星星在背後喊:
孫可親眼看到,一輛黑色賓士車接走了呂星星。他故意惹惱了唐雪,謊稱沒有騎車,趕她跟女同學一起步行回學校,自己守在補課班的小區門口,在暗中守候著呂星星出來。孫可的第一直覺,竟是擔心還有沒有別的同學看到,他擔心呂星星,學校里不喜歡她的師生已經夠多了,可自己又在擔哪門子心呢?賓士怎麼了?賓士不幹凈?賓士有罪?沒有。更何況也沒人會像他孫可一樣細心,看出呂星星從昨天到今晚沒換過衣服跟鞋。或許,呂星星今天有什麼事就非得穿這條裙子,來不及換呢?什麼事呢?孫可站在暗處,心裏一直在杜撰著這件事,一個必要的呂星星不換裙子的理由。賓士車已經開遠了,車窗玻璃是全黑的,孫可沒能看到開車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不是你的錯。」
「我對不起大家。」
下課鈴響以前,呂星星的眼神朝窗外的操場瞟過兩次,沒見著蔣雲龍。一直到中午,蔣雲龍也沒有再回過教室。午飯後,呂星星還特意來五班教室問了一句,仍沒人見過蔣雲龍。
孫可回到教室,燈熄人散,打更老大爺還沒來鎖門,走進教室,沒開燈,黑暗中徘徊了一陣,捧起蔣雲龍桌底剩下的那一摞練習冊,又回到辦公室,門卻鎖了,呂星星走了。他轉頭回到教室,打更大爺就在剛剛來過了,他進不去了,他的書包還在裏面,懷裡卻捧著不知道都有誰的練習冊。孫可把練習冊放下,坐在走廊地上,翻開每本的名字,找到唐雪那本,她的字跡很工整,孫可從沒留意過。最近的一次作業,唐雪的每一道大題都忘了在前面寫「解」字,被紅筆補了一個接一個的「解」字,補到後來,「解」字沒有字了,直接變成「!」——那是呂星星的紅鋼筆沒水了。
第一節晚自習結束前,孫可又要跑廁所,他想看呂星星。監堂的男老師說馬上響鈴了,你五分鐘都憋不住嗎?孫可假裝聽不見,直接往門外走,男老師也是個犟種,追上兩步攔住他,倆人就在班級門口杠上了,越吵越大聲,滿走廊迴音。
「就不怕我沒收你手機?」
路遇井蓋顛簸,呂星星的頭不時撞到孫可的後背上。
「你都聽見了吧?」唐雪捏出最後一根地瓜條,送到孫可嘴邊,「語文作業借我抄一下。」
「這個呂星星肯定有毛病,專跟男生過不去。」唐雪像是替他撒氣似的摔著物理課本。
晚飯時間,原本分開五桌吃飯的一班同學,全都擠到同一張桌上,裡外三層地熱議著呂星星跟蔣雲龍。孫可一個人靠在牆角,戲弄著飯缸里的菜,他離群的距離,議論聲剛好都聽到,又不必參与,他知道,今天跟呂星星搭檔的主角是蔣雲龍,不是自己。唐雪端著飯缸走過來,肩膀挨著孫可靠在牆上,一言不發,挑起自己飯缸里的一塊五花肉放進孫可的飯缸,孫可愛吃肥的。不知怎的,遠處的一班同學突然同時把目光聚到角落裡的兩人身上,指指點點地調笑,又一對水下鴛鴦浮上來了。
「兩周。」
呂星星兩隻手分別抓住孫可T恤衫的兩邊下擺。
「你還記得她名字?」
「想好什麼?」
「早就讓你剪,非逼我下手。」呂星星把自己化妝用的小圓鏡舉到孫可面前,「男孩子,什麼年紀都是乾乾淨淨的最好看,知道了嗎?」
「那他為什麼只能記住九-九-藏-書蔣雲龍的名字?」孫可補充說,「都已經一個月了。」
「回家去吧,我自己進去。」
「呂星星,我能要你的手機號嗎?」
「有天晚上,那個人來接你,我騎車一直在後面追,直線速度追不上,但遇見紅燈就能趕上,一直追過兩個區,再後來上立交橋了,我就沒法追了。現在還沒到橋呢,過了橋你再指揮我往哪邊騎。」
「嗯?」
「他爸是校長?」孫可有氣無力地調侃。
唐雪的病假連休了三天,中間給孫可發過兩條簡訊,詢問各科的複習大綱,孫可回復里也沒說任何題外話,打聽過一次病情唐雪沒回,興許只是痛經呢,女孩子不方便說。孫可幫唐雪整理好發下來的卷子跟作業,三天就攢了高高一摞,孫可邊碼齊邊想,這就是他跟唐雪青春的厚度啊。
為什麼本該屬於自己的暑假,卻憑空多出來一個女朋友,還有一個呂星星?
呂星星沒說話,孫可的後座彷彿變輕了。
「呂老師,你沒事吧?」
「怎麼打算的?」父親問。
中考以後,孫可終於陪唐雪去划船了,劃了兩次,一次在青年公園,一次在南湖公園,後者所在的河水也流經呂星星住的小區前。孫可第三次約划船,唐雪就不去了,因為中考成績放榜了。孫可考上了八中,唐雪沒考上。初中最後一個暑假結束,孫可進入八中在開發區的校區,住校,也是八人一間寢室,每周六上午回家,周日下午再返校。唐雪的學校在市區,離育英初中不遠。
呂星星進入這個班級整整一個月了,孫可的名字還是沒能被她記住。一開始孫可也學蔣雲龍,但他是裝蠢,故意把最弱智的問題也答錯,可是呂星星居然沒有問他的名字,也沒彈他的腦門兒,直接叫他滾去門口罰站了。孫可從班級後窗窺視講台上的呂星星,她今天穿的是白色弔帶背心跟牛仔褲,小背心短得一抬手就能看到肚臍,可呂星星只有在背過身寫板書時才會把手抬得足夠高,因為她個子小,從孫可的角度費死勁也只能瞥見半個肚臍,孫可氣不打一處來,更多是失落,失落的一瞬間,孫可殘存的目光落到唐雪的背影上,她又在偷吃零食,今天改無花果乾了。
「你們教物理的那個年輕老師,長得挺白挺漂亮那個,叫呂什麼來著?」
「太好了!怎麼就是代課呢?呂星星去哪兒了?」
「牛頓第一定律,背一遍。」
「我猜她二十二。」
母親把一碗熱牛奶端到孫可面前,孫可聞見就想吐,剛剛喝的酸奶還在胃裡半截兒呢。
「你叫什麼名字?!」
呂星星把辦公室們關得很響,其他老師都在監堂晚自習,只有她跟孫可。她不理孫可,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惡狠狠地收拾著手提包,丟三樣兒進去,摘兩樣兒出來,來回這麼折騰。
孫可意識到自己口誤,呂星星顯得有些驚訝。
「下周你還回來嗎?」
「你知道這個呂星星,是什麼來歷嗎?」孫可的同桌唐雪一邊從桌子下扯出一根地瓜干偷偷塞進嘴裏一邊自言自語,「辦公室的老師都在私底下議論她,聽說她家是小地方的,以前是實驗中學的老師,因為跟校長搞曖昧被校長老婆舉報開除的,托關係又來的咱們學校。我覺得她長得也不怎麼漂亮啊,可是昨天你聽到六班男生大呼小叫沒有?瘋了一樣,就是她走進六班教室的時候。」
孫可回家跟母親要補課費,母親巴不得他上進,三百學費,又加兩百零花錢。孫可走進補課班那間民房,第一排頭一個坐著的就是蔣雲龍,孫可心想,個子矮也有好處啊,到哪兒都坐離呂星星最近,兩個小時一直籠罩在呂老師的香水味里,不用擠在後排受男生們左汗臭右腳臭的夾攻。
「怎麼可能!你當你媽腦子有毛病啊?我當然是跟她說多關照一下你,上次聯考,你就物理考最差,拉太多分了,我算了算,你物理要是再能上去二十分,都能進全班前十五了,多可惜啊。我怕是她教得不好,結果一打聽,你補課班上的也是這呂星星的,那就沒轍了,總得說點兒好話。」
孫可僵硬了幾秒鐘,直到呂星星露出笑意,他才確定是在開玩笑。
孫可慢慢掌握了騎車帶人的訣竅,車速越快反而越穩,慢了才怕摔。
蔣雲龍還沒踏出門,呂星星突然追加了一句:「去操場跑十圈再回來。」
唐雪瞪大眼睛,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
「看你樣子很累。」
「我不要了,你穿吧。」
「快關燈。」
「你廢話怎麼那麼多!」
「我知道你好幾次考試都是故意答錯得低分,雖然不明白你什麼目的,但老師想告訴你,你很聰明,千萬不要浪費了自己,你現在就差把物理成績提上來,想考哪兒都有希望。」
第三節晚自習結束的鈴聲也響了。
「班長跟學委都去了。」唐雪默認,「我建議你也該去。我跟你說,上周聯考物理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其實是超出考試範圍的,但是為什麼班裡有一半人都答出來了?他們都上了呂星星的補課班,她在補課班裡講過原題,直接默寫答案就行了。你說她心眼兒是不是太壞了?聯考的卷子就這麼一道題是她出的,結果她中飽私囊,還彰顯了自己的地位,非逼我們花錢去她的補課班不可。」
「家裡有急事兒,請假回老家了。」
「慣性定律?」
「星星,我可以要你的手機號嗎?」
呂星星已經坐在那了,低著頭,一隻手攥著半截粉筆,無意識地在黑板上戳白點兒。孫可直接掏出兜里的五百塊錢,遞到呂星星眼皮子底下,冷不防嚇對方一哆嗦。呂星星抬起頭,尷尬地笑著說,多了。孫可一看,慌張地揣回兜里兩百,雙手又遞上去,手在空中停了幾秒,呂星星也不接,卻看他的眼睛,又笑了一次,沖門口努努鼻子說,給他。孫可回過頭,蔣雲龍正舔著張臉沖他勾著手指,做「來來來」的手勢,孫可剛要轉身,突然又被叫住:「你是五班還是六班的?」孫可的頭來迴轉得有些暈,回答:「五班。」孫可等著,等著,可還是沒等到呂星星的下一句問話,最終自我補充道:「我叫孫可。孫悟空的孫,可以的可。」呂星星重新抬起頭,鬆開粉筆,兩手互搓著指尖的白印說,哦,知道了,說完又歪過頭,看了一眼孫可說:「鬢角該剪了,周一升旗儀式教育處檢查,你這肯定不過關。」呂星星站起身,沒有喊上課,說的是「差不多開始吧。」孫可還沒找到座位,其實他看見了坐在中間排佔好座的唐雪朝他招手,假裝沒看見,隨便蹭了個靠牆的前排位子坐下了。
「你懂中醫?」
「林老師,這是我學生,交給我吧。」
王老師的課,也並沒想象中那麼好,或許她根本沒上心,畢竟五六班跟三四班的成績是競爭關係,沒準兒是故意不好好教。唐雪連續兩個周末約孫可,都被孫可拒絕了,他連周六日的晚上都來學校跟不回家的住宿生們一起上晚自習,吃夜宵,就是不答應跟唐雪去划船,逛書店也不行。連續兩周,孫可一直在做物理習題,他把所有抄過答案的練習冊都用塗改液把答案塗上,重新算一次。兩周了,他都沒時間跟唐雪偷偷拉一次手。唐雪不傻,唐雪也有自尊,連續三天晚自習,唐雪都跟別的同學換了座位,堅持不跟孫可坐一起。到了第四天,是孫可的生日。唐雪在跟人換座位前,往孫可書桌里塞了包東西,孫可上廁所回來,發現后拆開來看,是五本跟他正在做的一模一樣的物理練習冊,全新的,最上面附一張字條:做吧。十六歲生日快樂。
「王老師明天就開始給我們代課。」
兩個小時,呂星星講了八十多道題目,蔣雲龍上躥下跳地擦了六遍黑板。有星星點點的粉筆灰落在翡翠裙子的肩頭,像是從呂https://read.99csw.com星星頭上掉落的頭屑,不像雪了。孫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課間休息時,唐雪上來質問孫可為什麼不跟她一起坐,孫可找了什麼借口搪塞過去的,他自己也不記得了。兩個小時里,孫可的腦子一直很混亂,呂星星的臉跟聲音同時變得模糊,孫可再一定睛,眼前的呂星星變成了莫妮卡·貝魯奇,《西西里島的美麗傳說》中那個貝魯奇,染紅髮,踩高跟,出賣肉體。孫可覺得有些呼吸困難,狹小擁擠的房間凝固了空氣的流動,這裏的大氣壓強多少?也許呂星星下一個問題就會問這個,她講課最大的特色,就是隨時隨地舉生活中的例子來解釋不太容易懂的物理概念,她那麼聰明,聰明到辜負了她的容貌。
「我承認她漂亮了嗎?」唐雪反問。
母親接過話說:「唐雪那小孩挺好的,以前我還認識她媽媽,母女倆都挺有教養的。再說人家從初中那會兒就對你有意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媽啥都知道,我那時候是不贊成早戀,不過都這麼大了,老同學再談戀愛,知根知底,比外人放心。」
從孫可的角度看出去,斜對面沙發座里的一對男女一直吸引著他的注意,男人其貌不揚,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女人背對著孫可。巴西烤肉的用餐模式,是服務員輪流舉著一串串烤好的肉到客人桌上展示,你想吃的,服務員就給你切兩塊進盤子里,不想吃的你就擺擺手,服務員跳過你去下一桌。但沙發座里的女人,一直在擺手,大肉小肉都被她跳過,男人也只是喝啤酒,兩個人一口都沒吃。孫可跟父母沒話聊的時候,就看這對男女,越看越好奇,直到他看到女人的背影做出聳肩動作的一剎那,孫可才放下手中的扎啤。
「放後面桌上吧。」呂星星說了聲謝謝,還是沒回頭。
孫可點點頭。唐雪是自己的新晉女友,三天前剛在書桌底下牽過手,此刻是唐雪在宣誓主權的本能反應,孫可理解,但他仍控制不住自己一直盯著呂星星看:一個女人,怎麼可以長得這麼白?這是孫可第一次在夏天看到雪。
「他自願的啊,叫學校領導來班裡做個調查,蔣雲龍平時是不是就那樣兒,我們給你作證,我當場給他們跑十圈證明沒事兒,是他自己太虛!」
「多長時間?」
「我叫你把門帶上,沒說叫你走啊!你回來!」
不到十分鐘,班級後門口已經有七個男生陪孫可一起站著了,最後一個出來的又是蔣雲龍,他居然成了新的物理課代表,就因為呂星星第一個記住了他的名字。孫可站得腿發酸,倚在走廊的白牆上,他聽不清教室里的呂星星在講哪條牛頓定理,卻聽得清更遠處窗外的蟬鳴。
唐雪不理孫可已經有一周了,她甚至當著孫可的面跟班長提出要換座,孫可從頭到尾都沒有表態,唯一一次心血來潮,中午在食堂吃飯時順手買了包芒果乾,塞進唐雪書桌膛里,班主任的語文課上,被唐雪翻出來,什麼都沒說,一口接一口地吃光了,還被班主任發現,挨了罵。再後來唐雪也沒提過換座了,但繼續堅持不跟孫可說話,趴在桌上睡覺時把頭扭向另一邊。兩個人這樣靠近,卻一個字都不說,當彼此是空氣,有味道的空氣,孫可竟覺得跟另一個人的相處方式從未如此舒服自在,甚至沉溺其中。直到某天,英語課,老師要求同桌彼此角色扮演練習口語,唐雪不接招兒,被英語老師點名質問為什麼嘴不動,唐雪就是不動,英語老師是個尖酸的中年女人,眼看要暴跳了,孫可趁機大聲解圍:「HI,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Myname is SunKe. I』m a student. What are you?」孫可故意歪著說英文像在演小品,逗樂了全班同學,女老師揮揮手,意思「你可別逗我了」,順帶給自己台階下,走去指導其他同學了。
「行!今晚剛好教育處老師都在,我管不了你,有地方管你!」
「我也覺得。一個大小夥子,跑幾圈有什麼的,可他跑完馬上就去水房灌自來水,胸腔內氣壓急速升高,把胸給沖炸了,怎麼一丁點兒常識都沒有呢!物理課都白學啦?」
「當然記得。那年開家長會,我私底下塞給她五百塊錢,小丫頭眼皮都沒眨就收了。我想著讓她多關照下你,開開小灶,當時你就物理成績差,誰知道沒倆月她就不教你們了,我那五百塊錢算是打水漂了。幸好啊,我兒子聰明,不用誰關照,自己不也學出來了嗎?最後大學專業學的還是跟物理有關的,你說人生有沒有意思?」
母親回頭看看,又看回孫可:
這是孫可收到的第二份生日禮物,第一份,是父母送給他的諾基亞手機。母親說,手機是給你回來晚時聯繫家裡用的,不是給你談戀愛的。孫可的手機里,除父母跟家裡的電話外,第四個就是唐雪的手機號。
孫可發了條簡訊:「第三節晚自習別上了。」
蔣雲龍是在一樓水房被值周同學發現的,當時他屁股坐在水濕的地上,呼吸困難。值周同學把他送到醫務室,醫務室老師又給他送上了救護車。送到醫院,大夫說蔣雲龍是氣胸。
「我送你。」
呂星星的高跟鞋聲,先於她人一步。孫可回頭望向走廊的盡頭,才發現有很多腦袋追隨自己的目光一起轉頭,月光下的石階樓梯,呂星星一步步走上來:短髮,肩頭,胸,腰腹,長腿,最後是一雙高跟鞋,她的臉在暗處還看不太清,但她走路有自己獨有的節奏,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無需紅毯,空蕩的回聲便是最高級的音響。她呂星星還是那個萬眾矚目的呂星星。直到她走下T台,走近孫可,他才注意到她雙眼紅腫。
「呂星星?」
十五歲的一切,都應該是一場秘密。
「孫可。」
「到立交橋了。往左還是往右?」
「就是肺里長泡兒了。」孫可解釋。
紅燈。孫可一個急剎車,呂星星整個身子貼上了他的後背。
「今早聽王老師說了,上周物理周練,你考全班第七,進步了二十八名。我眼力果然不錯,你確實很聰明,認真起來,還真嚇到我了呢!」
「周六晚上七點半,呂星星的補課班就離學校不遠,我帶你去好不好?這周末我打算留在宿舍看書不回家了,補課班結束你送我回宿舍好不好?」
「啊?」
第二天,唐雪在桌子下面輕觸了一下孫可的手指,但沒有牽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午飯時,孫可就沒再見到唐雪,下午才得知唐雪突然請了病假回家。孫可發了條簡訊,唐雪沒回。晚自習,孫可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沒有來換座的同學,也沒有唐雪。他早就掐算過,按呂星星請假的具體時日,今天該回來了。可是今天的物理課還是王老師代班,無人給出任何解釋。
「You know what?」唐雪突然發聲了,「you are so stupid, SunKe, so so so so so stupid.」
「什麼是慣性?什麼是摩擦力?摩擦力跟慣性的關係是?」
「我就是摩擦力,你就是慣性。」
「我那麼多衣服,誰穿這麼丑的東西!」
緊接著,她稍稍鞠了個躬,挺直身後,腰板比平時更硬。她開始陸續點著同學的名字,囑咐每個人要著重複習哪個單元的哪個概念,叫班長上課不要總照鏡子,叫蔣雲龍做習題冊不要再抄答案,叫宋丹不要總睡覺,叫周棟樑不要玩手機,還有唐雪,上課別老偷吃零食,摸過書本的手很臟。就在下課鈴聲響起的一刻,孫可以為自己幻聽了。
枯燥的校園,女生們的身體被肥大的運動校服包裹,千篇一律,唐雪在這群read.99csw.com身體中間算是有看點的那一類。擁有這般身體的唐雪,並不乏追求者,光是班裡就有不下五個男生給唐雪寫過情書,其中兩封孫可還曾過目,那是在他跟唐雪確定了戀愛關係以後,但他並不想要公開,班級里沒人知道這一對男女已經牽過手,雖然牽手並不算什麼稀罕事,孫可聽說隔壁六班有人早在初一時就親過嘴了,像美國電影里那樣,超過一分鐘以上的舌吻,不是蜻蜓點水地碰一下而已。但孫可不懂那兩個始作俑者為什麼要大肆在班級里宣揚,最後落得被記過,自討苦吃,因此孫可一早告誡唐雪不要跟別人講他們的事,尤其是在女生寢室。一切發生在教室里的秘密,到了寢室全不是秘密。唐雪家離學校遠,從初一就開始住校,一間寢室八個人,跟其他班級的女生混住,一則八卦在一間寢室里公開,第二天就是全校的新聞。孫可的青春期雖然夠沉悶了,但他寧願沉悶,也不願意被嘈雜俘虜。十五歲的孫可,有資格享有一個十五歲的女朋友,談一場十五歲的秘密的戀愛,跟任何人無關。
「你也去了?」孫可問。
孫可沒答應,在紅燈前停下,脫下校服外套,回手遞給呂星星。
「那你還是去補課吧,別划船了。」
當天下午,呂星星就被叫到了校長室,有人傳話回來說,她在校長室哭了,估計得被開除。蔣雲龍他爸原來真是省教委的領導啊,這事兒可大了。
「三樓。308。」
「周六吧,周日我要上補習班。」
「去去去!少跟這兒鬧!」
「用不著。」
「他有事,讓我幫他交過來。」
孫可相信,呂星星也認出他了。她似乎想要叫出他的名字,卻在雙唇微翕的瞬間又忍住了,也許是她跟男人正在聊著很要命的大事,也許是她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
「謝了。」
呂星星還在笑,孫可從來沒見她臉上有過這麼多笑意,但他知道,她並不想笑,更不擅長。笑容對呂星星這張臉,反而是種負擔。
「下周的題我出的,要不要給你透幾道題?」
「還早。」孫可回答,「再想想。」
「呂老師,你病好點了嗎?」
呂星星一拳懟在孫可胸膛上,孫可隨著轉椅滑出好遠。
「呂星星。」
「爸,媽,我想好了。」
孫可這才發現,剛剛唐雪被摁在牆上時,不小心壓亮了開關。孫可走到門口關燈,沒有再回頭。
「誰說我病了?」
「孫可,對吧?」
孫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父母果然問起他的感情問題,都二十六了,該問了。孫可說,自己又跟唐雪在一起了,她大學畢業就回到老家了,現在銀行工作。他們是在初中同學建的微信群里找回彼此的。
呂星星還是那塊糯米糕,白里透粉,或許臉上多了些細紋,但幸好,幸好沙發座頂的燈光曖昧昏黃,無法再向孫可提供更多關於呂星星的細節,匆匆而過的一刻,最多不超過三秒鐘,孫可只記住了呂星星的頭髮,又留回了當年她第一次走進初三五班教室的長度。
呂星星的課,孫可終於能聽得進去了,他的注意力從人身上轉移到了黑板上,不再舉手發言,物理作業跟考試都認真對待,靠考低分和扮蠢吸引一個對自己沒興趣的女人的注意,孫可不屑了,他的自尊心進化了,再過三個月,自己都十六了。唐雪說,她要考八中,全省第一的重點中學,她希望孫可努力,跟她一起去八中。但是不管孫可考上還是考不上,她唐雪都是要去八中的,勸孫可不要幻想女主角故意考砸遷就男主角一起去差學校的狗血小清新電影情節,那絕不會發生。孫可明白,他也應該考八中,就算不為唐雪,他也必須得有個目標,為這個目標做點什麼,否則自己的青春期又將回歸一場虛無。
「比校長厲害多了!他爸是省教委的!你以為呂星星幹嘛那麼照顧蔣雲龍?就他那個白痴樣兒!我媽說的沒錯,長得稍微好看點兒的女人,都是勢利眼。不過,我可是個例外啊,哈哈。」
「什麼是氣胸?」唐雪問孫可。
「二十三?二十五?肯定沒到三十,看樣子剛從師範畢業沒兩年吧。」
「蔣雲龍。」
孫可沒聽話,把一摞練習冊撂在了呂星星面前的桌角。呂星星這才抬頭,臉在白熾燈管的照耀下,面色更加白了,甚至是慘白,原本就很深的眼眶凹陷了更多。呂星星仰視了一會兒孫可,眼神空洞地問:「蔣雲龍呢?」
「你怎麼知道?」
「根本不是什麼家裡有急事兒。」
「老師家裡有點急事兒,跟學校請假兩周,所以接下來的兩周物理課,三班的王老師會代課,大家一定要積極配合,不要趁我不在就鬆勁兒。」
「她爸媽給她起名字的時候怎麼不好好掂量一下,現在年輕漂亮,叫星星還可以,等到七老八十,跟人一報名字,老太太叫星星,不牙磣嗎?」唐雪沒有意識到悄悄話被她越講越大聲,一顆地瓜干屑射到用來遮擋的物理課本里的牛頓臉上。
下課鈴響前,呂星星在門內喊這一聲喚醒了遊離世外的孫可。呂星星罰他們八個男生把物理課本里學過的所有公式各抄十遍,第二天上課前交。
「那你瞎看個什麼!」
「去把門帶上。」
「你跟呂老師說人家裙子的事了?」
「那就換個工作,要不要你爸幫你找找人?不過你學電機工程的,你爸也不認識這方面的人。」
「沒有人難為我。」
「你怎麼能瞎說?」
「好像是我們初中物理老師,呂老師。」
「美女果然脾氣都不好,太他媽嚇人啦!」
孫可的五條燕尾魚中的一條,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仰面朝天,是只公的,其他四隻游得照舊。孫可是在某個周一早上發現它死了的,也許已經死了一整晚,總之,他有預感當天可能要有壞事發生。上午第二節課就是物理,居然沒有任何一個男生滾出去站著,因為呂星星整堂課都沒有提問,說話也有氣無力。下課鈴響前,呂星星放下粉筆:
孫可居然站了起來,耳朵里完全聽不見圍繞四周的鬨笑聲。
「我要跟大家說一件事。」
那個周六,孫可還是沒跟唐雪去划船,兩個人奮力蹬一隻塑料鴨子造型的船,聊著在教室里早已都窮盡的天,這樣的場景孫可只要稍微想想,就敢在湖中央睡著。孫可不明白,原本屬於他一個人的暑假——他本該出沒在檯球廳,下午跟滿嘴髒話的社會青年磕兩桿兒,黃昏時分在兒時營業至今的小賣店喝一瓶八王寺汽水,一定要荔枝味的,看著夕陽下的自行車潮紛紛歸家,再晃晃悠悠地騎回家吃晚飯,飯後假裝看幾頁書,做做習題,都是做給母親看,父親不用看,他幾乎每晚都在應酬,從不回家吃飯,熬過十點,母親自會催兒子去睡覺,孫可就可以躺在床上,插上耳機,聽朴樹、周杰倫、Oasis,眼睛跟著自己養的一缸燕尾魚毫無邏輯地游,最後昏昏睡去——曾經如此度過的十三跟十四歲的暑假,怎麼到了十五歲這年竟成為奢侈的幻想?育英中學的教學步伐永遠領先其他學校一步,初二就已經把初中三年的全部課程趕完,從初二結束的暑假開始,整個初三都用來複習,備戰中考,每天上晚自習到夜裡九點半,孫可回到家居然開始失眠,失眠的夜裡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自己養的五條燕尾魚,慢慢已能夠辨別哪只是公哪只是母,哪只在追求哪只,後來發現,這五條魚的性關係比古羅馬宮廷戲還淫|亂。失眠的夜,孫可一本接一本地看地攤上買來的二手電筒影雜誌,原是本周刊,但小販積攢了幾年的存貨都以一塊錢一本的價格被孫可盡數購回,變成自己的夜刊。這本雜誌已經停刊,不知為何,但孫可喜歡,因為裏面有一個專欄專門介紹古今中外的限制級情|色|電|影,都很冷門,都很藝術,也許九-九-藏-書這就是為何。印象最深的一部,叫《不可撤銷》,莫妮卡·貝魯奇主演,義大利野玫瑰,孫可曾經看過她演的《西西里島的美麗傳說》,深深被這個外國女人迷住,他納悶兒為什麼在自己生活的世界中從未親眼見過這樣一副身體,哪怕是包裹在肥丑的運動校服里?那件校服遮蔽住的,不止是一副副年輕的身體,還有孫可想象力的盡頭。
孫可把車橫在她面前,被擋身後的司機揣度了片刻,前面還有人打車,一腳油又走了。呂星星狠狠瞪著孫可,摟了一把裙子下擺,跳上自行車後座。孫可騎車從沒帶過人,一啟動車頭來回地擺。
孫可回到座位上,男人跟女人還在繼續聊,看口型男人的語速很慢,女人的小動作更多,好像說得有些著急,但她一直也沒有再回過頭。
孫可沒有再回,第二節晚自習結束鈴聲一響,孫可拉起唐雪的手直接出了教室門,其他同學都還沒反應過來。孫可帶著唐雪跳宿舍一樓女廁所的窗戶,躍過門衛大媽的視線,直奔唐雪的宿舍,這才想起他根本沒問過唐雪住幾樓幾號。
唐雪歸來當天,呂星星就出事了。
「銀行好啊,收入不錯,工作也不累。」母親把盤子里所有吃不了的肥肉都撥給了孫可。
孫可跟父親碰杯,聽他抱怨扎啤難喝。孫可大學畢業后,留在廣州工作三年,終於決定回老家了。父母為他接風的第一頓飯,本來打算去酒樓,叫上親戚,可他非要來吃這家巴西烤肉,58元一位,快十年了從沒調過價。十幾種烤肉味道雷同,扎啤淡成隔夜水,但孫可莫名其妙地就想來這裏吃,他上初中那會兒,正式地請唐雪吃飯就那麼兩次,來得都是這裏,因為這裏他消費得起,還管飽。
呂星星手沒伸進袖子,只披上,左手掐緊領口,右手牢牢把著孫可的車座。
呂星星把包挎在肩上,徑直走出辦公室門,孫可緊跟出去,呂星星下樓,他也下樓,出了教學樓,呂星星繼續大步流星往校門走,孫可往反方向狂奔進車庫,扛出自行車蹬上就追,正好在學校大門外追上。
究竟是誰追求的誰,這樁懸案該怎麼斷,孫可也想不清楚。那天下午,陽光不那麼明晃晃,連蟬也歇息了,教室的三面窗戶都大敞著,午後的風被陽光加溫過後吹進來,曖昧得從未如此恰當。孫可被自己的口水淹醒,剛睜開眼,就見到唐雪也趴在桌上以同樣的角度直視自己,她當時的眼睛明亮,一定不是剛醒,而是盯著孫可看了有一陣。孫可的左手跟唐雪的右手剛好都自然地垂在桌子底下,不是誰的指尖先找了誰的指縫,一切都是風吹的,甚至比風吹更自然。
「哪有你這樣的?人家都是男生追女生,你倒好,像我倒追你似的。」
「連呂星星這麼年輕的老師,也敢在外面辦補課班,一打上育英的標籤,外校學生擠破腦袋往裡鑽,她一開始租來上課用的那間小民房都坐不下了,剛換了個大的。」唐雪說。
「你說呂星星老師,到底多大年紀?」
孫可原地不動。
「我知道。」
「你現在沒有這個權力了。」
「現在的年輕老師,教學經驗本來就不足,心思還都用臭美上了,你們學校也真是的,怎麼能給畢業班安排剛畢業的老師呢?你看人家王老師,全市優秀教師,人家三班四班就佔便宜了,你們五六班就吃啞巴虧,我跟你說,這種事都沒那麼簡單,三四班的家長里肯定有硬人,對了,聽說你班蔣雲龍他爸不是省教委的嗎?這一點光也沒沾著他啊,幹嘛吃的!」
孫可被當空氣,呂星星透過他的身體朝街上揮手,一輛計程車停到兩人面前。
晚自習前兩節,孫可跑了十幾趟廁所,才終於在辦公室半敞的門裡見到了呂星星的背影。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她下身的裙擺,還是那條翡翠裙子,上身搭了件米黃色開衫。入秋後的夜晚,畢竟涼了。她的頭髮剪短了,棕色也染回了黑色。孫可僅憑背影臆斷,她瘦了。
「你太重了。」
孫可從學校騎車回家的最快紀錄是15分38秒,一年內都沒有刷新過。但是這晚他創下了新的紀錄,最慢紀錄:36分30秒。路上他先後在三家小賣店停下來,喝了兩瓶八王寺汽水跟一瓶酸奶,到家前的最後一個路口,闖紅燈還險些被撞飛,被司機大罵一句后,停在路邊放空了幾分鐘,他想不出來回家后該幹什麼,夜宵在學校食堂吃了,唐雪請的,作業在晚自習第一節時就全抄完了答案,回家就睡的話,還太早,更何況他的電影雜誌在兩天前就全看完了,停刊前的最後一本,擺攤小販已經沒有更新的可以賣給他了。
「真他媽的倒霉。」
「繼續往前。」
孫可在桌子下牽起了唐雪的手。
「你要努力,好好學習,不要荒廢青春,知道嗎?」
被整個世界搶走的暑假,連周末也無法閑著,孫可那麼多問題也無人可以解答。當唐雪跟孫可說,全年級一半以上的同學都在周末上補習班時的神色,就像在告知一個天大的秘密,彷彿她在說的不是補習班,而是某種神秘宗教集會,孫可明白,唐雪想拉他入會,當然是出於好意,孫可的成績在班裡中等還偏下,論補課,他比誰都更需要。
「還挺有骨氣。」
「你穿。」
「這個周末,你陪我去青年公園划船吧。」
「坐下。」
孫可滑著轉椅的輪子湊近,終於能夠聞清楚呂星星了,她今天沒擦香水。呂星星從筆筒里抽出一把剪刀,一把拽過孫可的椅背到自己面前,左手捏住孫可的下巴,右手舉起剪刀,開衫從肩上滑落。孫可沒想過要躲閃,左側的鬢角就被剪掉了,隨後乖乖偏過頭去,右邊也迎上去。呂星星來回幾次扭轉著孫可的下巴,看了又看,滿意地笑了。
「下周我可以考進前五。」
呂星星入校兩個月來,第二次穿那條翡翠綠的連衣裙,但高跟鞋換成了平底涼鞋,也是孫可第一次目睹呂星星的腳趾,跟腿一樣白,跟手臂一樣白,跟脖頸一樣白。頂著亮粉色指甲油的白腳趾整齊而勻稱,讓孫可想起美食節目里演過的南方人吃的那種用硃砂點了一點的小塊糯米糕。孫可從來沒吃過那種糯米糕,他總是想著,大學一定要考到南方去,他想知道那個粉紅色的硃砂點,到底只是裝飾,還是有味道的,是甜的還是鹹的。
呂星星沒有強求,戳了一下孫可肩頭,示意他去辦公室。全走廊探出來的腦袋們目送著孫可走向辦公室,呂星星緊隨其後,估摸這是要關門上私刑了呢。男老師自覺沒趣,清空了各班前後門的腦袋們,又回五班教室去了。
孫可毫無察覺,初三一到六班大敞的前後門早都摞起好多個大小腦袋,眼裡看著熱鬧,心裏給他鼓著勁兒呢,這男老師姓林,教地理的,學生緣奇差,沒人待見他,這下好,磕上個刺兒頭,可有人替給出氣了,磕他個狼狽不堪,磕他個身敗名裂,這初秋的夜,實在悶死人了,滿走廊初三學生,他們都得感謝孫可!
「可以摟腰。」
「現在的年輕女孩,太隨便了,關鍵她是老師,還帶著要中考的孩子呢。」
「用你管嗎?!」
「別打我,我找找感覺。」
「算倒霉吧。」孫可想了想說,「倒霉。」
呂星星幾乎是踩著下課鈴聲的節拍走出教室的,留下身後炸成一鍋粥的少男少女。
唐雪想離開,孫可拉住她的手腕沒說話,示意繼續吃飯,唐雪就繼續吃,又翻出兩塊肥的肉,全被孫可主動夾去了。
「不想再畫圖紙了,太累了。」
「周日?」
教室內一片安靜,還是坐在第一排的蔣雲龍先假裝哭起來,才陸續有人發出類似惋惜的哀嘆,但是在孫可聽來,很多人心底的聲音是長吁了口氣。呂星星誰都沒理,繼續說:
「你再說一遍?你說什麼?」
「那嚴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