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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心事被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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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齊鳴宇
小吳不再刻意壓低聲音:「你他媽有病吧?我是來過舞會,我受不了了,我孤身一人,沒有像冷清依那樣的青梅竹馬,大學畢業后,除了我媽就沒跟任何一個女人聊過天!」
小吳的第一直覺向來很准,他們辦的案子,最終結果大多和小吳的預判相符。高迪把車駛進車庫,看到特警隊已經集結完畢,正在檢查裝備。
高迪看到冷清依真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趕緊道歉。朋友多年,開玩笑的尺度他們拿捏得恰到好處。其實冷清依也只能陪高迪半個小時,根據《遙城異性情感交往條例》的規定,沒有戀愛資格的男性與單身女性不得單獨相處超過三十分鐘。
酒吧燈光很暗,高迪低下頭,眯起眼睛才看清上面的字:手工鑰匙環,二十一個。請獻出一份愛,幫助自食其力的聾啞人。
沒等高迪緩過神來,電話就被掛了。他呆了片刻,翻身下床,套上幾個小時前剛剛脫下的警服。
小吳皺緊了眉頭:「你什麼意思?」
「沒有,我還在湊錢。」小吳急切地說,「舞會的開銷太大,門票錢、酒水,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花費……你也應該買個指標,冷清依是警署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你真放心讓她一直等著嗎?你又忍心讓人家等你那麼久嗎?這對她公平嗎?」
張清林就是那位悲劇的生活委員。
小吳分析那應該只是接頭地點,他們還會被帶到別的地方。
小吳突然開口道:「馮隊,通過之前的接觸,我們發現對方警惕性很強。我覺得兩個生面孔一起出現在舞會上不太好,不如這次我先一個人摸摸情況,下次小高再跟我一起去。我就說朋友臨時打了退堂鼓,這樣反而看上去更真實。」
「喲,帶病堅持工作,真是感人。」冷清依好不容易把目光從高迪的傷口移開,關切的神情再次被調皮的笑容取代,「手術后感覺怎麼樣?用不用我給你治療一下?」
然而高迪很擔心自己心儀多年的女生會被別人搶先追到。其實他從高中起就暗戀冷清依,這麼多年一直和她保持朋友關係,就是為了多些接觸的機會。有時候,高迪覺得冷清依或許也在等自己。其實追她的男生一直很多,警署不少人中籤后第一件事就是給冷清依送花,或者約她吃飯,但冷清依從未有過公開的戀情。不過高迪知道這些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在取得戀愛資格前,他無從探聽冷清依的任何想法,更不可能表白自己的心跡。
「你何必謙虛,這裏只有我是生人。」高迪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你去吧台買酒,那兩個姑娘的目光動都沒動,沒人在意你做什麼。樓梯上的保鏢也是,都在緊緊盯著我。」
槍響的瞬間,高迪被小吳撲倒在地。三顆子彈里,兩顆射進了沙發,剩下的一顆在小吳的肚子上留下一個硬幣大小的洞,暗紅色的鮮血勾勒出傷口的形狀。
最後,除了高迪,所有人都喝多了,連冷清依也有些微醺。高迪開車把幾個醉得厲害的人先送走,然後載冷清依回家。
如果不是小吳突然發難,高迪不會這樣在領導面前和他針鋒相對。聽了兩個手下的話,馮隊狐疑地盤問了幾句,最後斟酌片刻,命令他們還是一起行動。
旁邊談笑的人們似乎聽到了小吳的聲音,轉過頭來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那個假裝聾啞人的小平頭不僅提供了舞會信息,也神不知鬼不覺地獲取了他們的身份識別信息。高迪搖搖頭,心想真是小看那傢伙了。
「我這是結案報告不知道怎麼寫,愁得直撓頭好嘛。」高迪故作鎮定地把電腦放到旁邊,沖冷清依笑道。
小吳笑了,他把高迪手裡的酒杯拿過來,喝了一大口,然後深深舒了口氣。看到高迪的目光移向了原本就在小吳手裡的那個酒杯,小吳搖搖頭,又把自己的酒也喝了一口。
高迪茫然地抬起頭,看到那個小平頭從背包里掏出一串做工粗糙的布藝鑰匙環,擺在桌上。高迪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小吳,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把東西推了回去。
「無論他們怎麼安排,你們隨機應變,一定要表現得自然。」馮隊指示道,「爭取在兩到三次舞會內搜集好證據,然後咱們收網抓人。」
高迪把酒杯放到一邊:「看到對面那兩個女生了嗎?她們一直盯著我。」
「不是吧?住院了還這麼臭美?」冷清依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粉紅色的便當盒,高迪猜測裏面應該是她自己烘焙的點心。
周五下午,高迪和小吳來到馮隊的辦公室彙報。把錢打過去后,高迪收到了一條言簡意賅的簡訊。
小吳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真有人花錢參加這種玩意?」
沒有任何安檢,高迪和小吳就坐到了舞池旁的沙發上。旁邊的幾對男女稍微看了眼高迪,便把目光移走了,這裏的人似乎不太注意新面孔的出現。
高迪剛把手伸過去,一張新的卡片又被小平頭遞了過來。這次read.99csw.com是付款方式的說明,原來那串數字是付款賬號,只要把錢打過去,就會收到關於舞會信息的簡訊。
「他怎麼聯繫咱們?」高迪皺眉道。

1

高迪感覺嗓子眼一陣發緊,心跳聲在這安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冷清依進門時,高迪正對著電腦屏幕擺弄自己的髮型。
「小吳?」高迪驚訝地叫道。
「如果有任何想法,可以隨時提出來。但你倆要加強交流,行動時決不能出現思想不統一的情況。」
「看不起我們法醫嘍?」冷清依假裝生氣的樣子,把便當盒扔到床上,「那我走了,你這麼躺在我面前,我還真怕職業病發作了拿你練手呢。」
高迪笑出了聲:「怎麼會忘呢,我還因此背了個處分。結果美嘉居然還記恨我,再也不跟我講話。」
「產業園區附近有幾個別墅區,但是都有年頭了,整體比較舊,不太可能舉辦舞會。」高迪向馮隊解釋道。
「你晚上什麼事?」
冷清依沒有接高迪的話,安靜了十來秒鐘,忽然問道:「高迪,你記不記得當年美嘉往你書桌里塞了份情書,被班主任發現了。班主任要當眾把情書讀出來,結果你衝上去把情書搶走,塞進嘴裏吃了?」
小吳假裝猶豫的樣子,跟高迪交頭接耳地討論。聾啞人不動聲色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桌上的紙片收進包里,起身就走。
聽到小吳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高迪方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受到寒意。搭檔久了,高迪的直覺也漸漸像小吳一樣准了。
冷清依是警署的法醫,跟高迪是高中同學,相識快十年了。
「起碼有機會去舞會一探究竟了。」小吳拍拍高迪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桌子下面,將一枚粘在那裡的紐扣錄音機取了下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后,高迪開車把冷清依送回家。分別前,冷清依對高迪說,他不必擔心遇到張清林那樣的問題。
「謝謝。」高迪接過酒杯,問道,「你在裏面加了什麼?」
高迪和小吳都在搖號,兩個人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已經搖了四年,中籤卻依舊遙遙無期。他們知道彼此的查詢編碼,每次也會幫對方留意一下。
高迪大吃一驚,之前他們完全沒商量過這個方案。
「哎,您別走,我們有興趣的。」高迪抓住小平頭的衣服,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干傻事,趕緊把錢包掏了出來。
「你別怪她。那是我寫給你的情書,我不好意思拿給你,就請她轉交,沒想到弄成這樣。後來我跟老師坦白了,因此他們沒有懲罰美嘉,但她還是很生我的氣。」冷清依的聲音里開始有了哭腔,「我一直覺得特別對不起你們。我跟美嘉道歉過很多次,但是對你我始終沒法說這些,尤其後來戀愛法規越來越嚴,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真的對不起。」
高迪顫抖著雙手,艱難地把小吳的身體翻了過來。只見他後背一塊拳頭大小的傷口裡,鮮血緩慢而決絕地向外流淌。
人們亂做一團,向門口擁去。二樓和三樓也有了響動,嘈雜的腳步聲像是要把天花板踩塌似的。保鏢們開始疏散人群,指示人們從吧台後的暗門撤離,可是沒人聽他們的,依舊擠在前門,怒吼著要求把門打開。
「最近警署接到舉報,說是遙城有一個流動戀愛舞會,專為那些沒有戀愛資格的男青年舉辦。舞會組織者雇傭了很多年輕女生,她們在舞會上跟男青年談情說愛,讓那些單身漢體驗戀愛的感覺。」馮隊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溝壑縱橫,「舞會的門票很貴,而且舞會上可能還有賣淫、毒品交易等其他犯罪行為。」
小吳哼了一聲,說道:「這個團伙警惕性很高,交易全程一句話沒說,所有指示都是寫在紙上,一張張遞過來,只有銀行賬號留給了咱們。」
水鬼是一個連環強|奸殺人案的嫌疑人。當然水鬼只是代號,此人本名何志武,是花城動力集團的人工智慧工程師。去年花城連續發生三起強|奸殺人案,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何志強在被警方傳喚后潛逃。此後,風城、座頭市和遙城又發生多起類似案件,引起社會極大恐慌。高迪從警后的幾年,類似惡性案件屢屢發生,有專家認為這與目前全國性別比嚴重失衡,社會上單身男青年數量過多有密切關係。
「你真覺得這樣能把那傢伙引出來?」高迪附在小吳耳邊低語道。
「治療?你們法醫除了解剖還會別的嗎?」
「高迪,我不太想回家。」冷清依斜靠在車座上,無力地說道。
水鬼被當場擊斃,他的房間里搜出了一把霰彈槍和一把警用配槍,以及大量犯罪證據。但是警局上下卻沒有絲毫喜悅,一是因為在抓捕水鬼的過程中,有兩名警員受傷。另一個原因是,城北又發生了一起作案手法與水鬼極為相似的強|奸殺人案。
「周六晚上七點整九-九-藏-書,彩虹A線終點站E口,商務便裝。」
高迪猶豫了一會兒,說自己晚上有點兒事,要不明天上午碰面,做好準備后傍晚一起過去。
那座老式民房比高迪想象的還要老,居然沒有電梯,他這輩子都沒怎麼見過沒電梯的樓房。六名特警手持配有強光手電筒的自動步槍走在最前面,高迪和小吳身著防彈衣緊隨其後,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上五樓。
彩虹A線是遙城唯一的非磁懸浮地鐵線,客流量較少。終點站是高新產業園區,三十多年前那裡有很多科技企業,如今大多已經倒閉,因此格外荒涼。
「我不會管你的閑事,但你也別跟我對著干。」
高迪看到小吳握著槍的右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緊張,而是興奮。小吳說過,他最喜歡破門而入的感覺。
「這裡是有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也有咱們用得上的勾當,」小吳的眼睛忽然閃爍起了光亮,「有一個戀愛管理局的人定期在舞會活動,他在指標系統的源代碼里留了後門,把一些作廢但還沒被註銷的指標儲存起來,賣給有意購買指標的人,系統里看不出任何問題,沒人會發現。」
小吳掏出一支圓珠筆,湊上去在紙片上寫道: 多少錢?
生活委員發出一聲哀嚎。
坐在這個叫做「小酒館」的酒吧里,高迪覺得渾身不自在,主要是因為他旁邊的小吳穿了一件印著「單身至死」字樣的T恤衫。
小吳的話最終沒能說完。
高迪語塞了幾秒,說:「起碼你可以坐到我對面吧。兩個大男人坐在桌子同一側,我真怕別人把我當成你男朋友。」
這是男性戀愛搖號政策實施的第十一年,然而現實狀況與搖號的初衷事與願違。出生性別比嚴重失調的問題依舊沒有緩解,中籤率一降再降,每個城市都充斥著大量單身男青年,像非洲草原雨季來臨后的角馬一樣橫衝直撞。
看到小吳遞過來的眼神,高迪拿起手機,輸入了自己的號碼。
音樂忽然停了下來,人們都愣在原地。緊接著,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直至清晰可聞。
小吳指了指自己的T恤:「單身至死,哪來的男朋友?」
「馮隊,我看還是我倆一起去比較好,互相有個照應,畢竟這活兒有一定危險。而且酒吧里是他們主動找上門來,應該對我們沒什麼懷疑。」
話音剛落,一個背著雙肩背的小平頭在對面坐了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高迪和小吳,然後把一張紙片放在桌上。
「咱們估計錯了,不會有人來給咱們安排姑娘,這裏的活動完全按照舞會的形式進行。即使付了門票錢,不主動去搭訕的話,也得在沙發上坐到天亮。」小吳沉著地對高迪說,「走,咱們去吧台喝兩杯,套套酒保的話。」
高迪心跳得很快,他知道冷清依跟父母住在一起,也許她想清醒些再回去。
「你倆的任務就是查清這個舞會背後的組織者。他們在警署和戀愛管理局很可能有內線,之前風化組和戀愛管理局去查抄過幾次,都撲空了。警署高層很惱火,決定把任務交給重案組。」
高迪不喜歡同學聚會。他覺得一幫性格、愛好和家庭背景迥異的孩子被分在一起不過是偶然,既然畢業后四散天涯,何必費盡周折地聚在一起,聊些無趣的往事。只是冷清依前兩天問他要不要參加聚會,言語間的意思是她會去,於是高迪便也欣然決定參加。
小吳沒說話,而是朝桌子努了努嘴,高迪才看見小平頭把一個手機放在了桌上,那張付款說明已經被收了起來。
無數道耀眼的白光突然照了進來,那是高迪最熟悉的光。警察們潮水般地湧進來,光頭保鏢扔掉手槍,舉起雙手跪在了地上。
聚會地點被班長定在了一家日式鐵板燒,屬於不好不壞的那種。高迪由於下班晚了所以遲到了半小時,只好坐在遠離冷清依的角落,一切都預示著這個夜晚將乏味至極。然而班長卻在服務員送來賬單時掀起一陣高潮,這個喝得面紅耳赤的胖子咆哮著讓大家收起錢包,這頓飯他來買單。
「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用不用給你接個尿?」小吳拎起床下的尿壺問道。
一張新的紙片遞了過來:舞會門票單場999元,季票9800元(十次)。
「趕緊滾蛋!等等,把我電腦遞過來,然後再滾。」
「難怪你車壞了那麼久也不去修。」高迪沉默良久,說道。
高迪強壓住內心的驚慌,問道:「你在這兒多久了?」
三,二,一。
小吳坐下來,壓低聲音說:「你別到處亂看,咱們本來就是生人,不要變現得不自然。」
從會議室出來,兩個年輕刑警面面相覷。舉報人沒有給出更多信息,他們唯一用得上的線索,就是舞會掮客經常在北鐮橋下的一個酒吧活動。
兩個人剛坐下,冷清依就身子一歪,倒向高迪的肩膀。高迪覺得自己僵硬得好像機器人,但他實在不敢輕舉妄動,稍微傾九_九_藏_書斜了一點兒肩膀,讓冷清依靠得舒服些。
從馮隊辦公室一出來,小吳就跟高迪道了歉,說自己也是心血來潮,做法有些唐突。高迪雖然沒有計較,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兩個人搭檔了四年,這種事還是第一回。
高迪有些失落地點點頭。今天是二十六號,戀愛指標搖號結果公布的日子。之前每個月的這天,高迪都會緊張兮兮地守在電腦旁,一刻不停地刷新瀕臨癱瘓的搖號查詢網站。
「晚上吃個飯吧,討論一下明天的計劃。」小吳說。
剛坐下時,高迪就感覺那兩個女生在盯著自己。她們看上去比這個舞會的其他女生成熟一些,著裝也更大胆。高迪掃了眼吧台,小吳剛點完酒,酒保正拿著調酒器忙活。他把目光移回來,那兩個女生還在暗中打量著自己。
班長沒說話,默默倒了兩杯酒,兩個人一飲而盡。更多同學開始講起自己的故事,畢業四年,每個人好像都攢了一肚子苦水,沒人過得幸福快樂,二十幾個男生全是單身,女生里除了沒結婚的冷清依,另外四個的婚姻生活都一團糟。
「八萬塊錢一個指標。我跟那人認識,他答應給我辦,還打九折,包括我介紹的人。」
高迪出院當天就趕回隊里報到。馮隊正帶著重案組的人開案情分析會,目前來看,至少有三起之前被算到水鬼頭上的案子是他人所為。
凌晨三點十分,高迪的手機響了。他閉著眼睛摸到手機,按下接聽鍵,傳來的是馮隊低沉的聲音:「立刻趕到隊里。」
小吳咬著嘴唇發了會兒呆,擠出一句話來:「搖號搖了這麼多年,我夠饑渴了,用不著裝。」
然而高迪一進門便發現屋裡別有洞天,精緻而富有設計感的裝潢既富麗堂皇,又別具格調。一樓昏暗的舞池裡十多對男女正在熱舞,旁邊吧台後的整面牆都被打成了酒櫃,各類酒水飲料琳琅滿目。二樓和三樓的情況無從知曉,不過樓梯上幾個壯碩的保鏢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剛進門的高迪。
兩名身強力壯的特警拎著撞門錘奮力砸向那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木門,四名手持盾牌的特警站在他們側後方,隨著撞門錘的移動一起向前衝去。然而一聲沉悶的巨響后,木門紋絲未動,門口的特警們卻撞作一團。

3

高迪沒再搭理小吳,把目光移向了舞池對面沙發上的兩個女生。小吳不好發作,鐵青著臉走了。
出乎高迪預料,等待他們的是一輛無人駕駛商務車。他們被拉到高新產業園區不遠處的一幢別墅。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外表藤蔓密布,看上去像鬼屋一般。
「有人中槍了!」他用儘力氣吼道,然後頹然地靠在牆上,被衝過來的特警按住搜身。
「你先去吧,我想在這兒觀察一下。」
「警察來了!」
「沒錯,我沒錢了。但咱們現在是卧底,那幫風化組的傻逼再也沒用了,案子歸重案組管,咱們可以成為舞會在警署的內線,拿到一大筆分紅。等咱們辦好指標,處理掉知道咱們底細的人,照樣收網抓人,案子一樣可以破!咱們甚至可以通過舞會找到很多其他案件的線索,水鬼的行蹤就是我在舞會上發現的,我沒法跟隊里直接彙報,只好打匿名電話。那些模仿水鬼作案的人,他們很可能也會在舞會上露面,咱們早晚把他們一網打盡。這些就是我昨天去找你想說的話。」
高迪抱起小吳,聽著他用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說道:「舉報……舞會的電話,是我打的……我是想拿到……指標,但也真心……想……跟你破了這個……」
高迪暗自咋舌,他工作四年了,一個月工資也不過六千多,參加舞會的人真捨得花錢。
警笛聲越來越響,一個光頭保鏢從樓上衝下來,跟之前盯著高迪的那兩個女生說了幾句話,突然拔出槍,轉過身來朝高迪連開三槍。
當高迪看到槍口指向自己時,他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像是有一個分身正在天空俯瞰著一切,目睹著人們驚慌失措,目睹著自己像斷了線的玩偶一般倒下。
瘋狂的舞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他依舊在空中俯瞰著一切,看著人們在黑暗中化為牛鬼蛇神,又在光亮下紛紛變回原形。在那些貌似風平浪靜的日子里,沒有人敞開心扉,更多事被藏在心底。
「喝杯酒吧,這麼干坐著很奇怪。」小吳遞過來一杯琥珀色的酒,看上去像威士忌。
高迪握著槍跪倒在地,屋裡一片漆黑,混亂中他聽到有人大喊嫌犯有霰彈槍。
「同學聚會。」高迪有些不爽小吳的刨根問底,好在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約好明天十點在環球中心的星巴克見面。
兩個人一路無話,直到警局的標識出現在車燈照出的光柱盡頭,小吳才自言自語道:「估計水鬼露頭了。」
「酒里什麼都沒有,你放心吧。我不是內線,不過我倒是想當內線呢。」小吳咧著嘴笑九_九_藏_書道,表情有些猙獰。
小吳有些不高興:「不是說好統一行動嗎?」
「唉,我幫你查了,還那樣。」小吳說著把筆記本電腦放在高迪的枕頭旁邊,擺了擺手,「走了啊。」
小吳深吸了口氣,湊近高迪說道:「這個舞會在風化組和戀愛管理局有內線,也許他們在高層也有人。他們靠咱們這幫單身漢賺錢,靠比定期存款利率的百分之一還低的中籤率賺錢,他們比水鬼還他媽沒有人性。他們也不在意我這個小警察,這裡有很多執法人員,但沒人是來執法的,他們就是想過點兒正常人的日子!」
高迪的口氣冰冷依舊:「昨天晚上,你是去我家勸我放棄行動,還是去滅我的口?你意外抓到我的把柄,所以沒必要再阻止我來舞會了,對嗎?」

2

面有慍色的小平頭把高迪遞過來的鈔票推了回去,將一張寫著一長串數字的卡片放在桌上。
冷清依劈手奪下杯子:「快少喝點兒吧,就算你自己無所謂了,也得為家人想想。」
足足撞了七次,門板終於轟然倒下,原來木門後面還有一扇厚重的鋼門。與此同時,屋裡卻傳來一聲爆炸般的轟鳴,高迪未及進門,就感覺右側大腿傳來鑽心般的劇痛。
高迪舉起雙手,從地上緩緩站起。強光手電筒打在他的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大家嚇得趕緊坐下,班長在眾人的簇擁下,哭著說自己查出了肝癌,然後一仰脖子,把手裡的清酒一飲而盡。
高迪驚得說不出話來。這種震驚的構成很複雜,有點兒像那種酸味糖果,剛吃的時候讓人覺得舌頭著火了似的,然而含了一陣,酸味漸漸隱去,甜甜的內核方才現身。高迪最初只是驚訝這件陳年往事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細細一想,才意識到冷清依居然喜歡過自己。
舞曲的節奏突然變快了,音樂也更響了,舞池裡的男女們開始熱舞起來,各種顏色的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好像群魔亂舞一般。
小平頭面無表情地收起鑰匙環,把桌上的紙片翻了過來。高迪這次沒有低頭,就看清了上面的字:有興趣跳舞嗎?
但高迪不是社會學家,他不必操心為何社會上出現那麼多喪心病狂的禽獸,他的任務是跟在特警隊後面,衝進那個老式民房將水鬼繩之以法。
高迪笑了,他靠在沙發上,把目光移向那些熱舞中的人們。小吳說得對,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像高迪一樣有自己的工作,有在社會上的使命。只不過他們活得很孤單,需要一個地方來排遣他們無盡的寂寞。
「這頓飯我請!」他說到這裏臉色一變,嚎啕大哭,「再陪我坐會兒吧,以後你們也見不到我了。」
「你來過很多次了吧?你就是那個內線。」高迪一字一句地說。
高迪心裏一沉,他隱約猜到馮隊為什麼把案子交給他和小吳了。果然,馮隊說高迪和小吳年齡比較合適,正好伺機打入戀愛舞會,收集相關證據,揪出背後的組織者。
小吳聳了聳肩:「你有別的辦法嗎?」
馮隊站在高迪側後方,吼道:「繼續撞!」
這本來是安慰的話,可高迪卻感到了一陣寒意。小吳莫名其妙地笑了兩聲,說太晚了,他先回去,明天上午照常碰頭。
高迪在床上露出苦澀的笑容:「看來我是被手工活撂倒了。」
高迪靠在椅背上,有些無奈:「我有那麼一會兒真覺得他是聾啞人呢。」
高迪看著小吳,他臉上的光影隨著燈光的效果不停變幻著,像是一個正在表演變臉的川劇演員。
「一年的時間,還沒真的了解這個人,就結婚了。」高迪聽一個女生嘆息道,「沒有男人同意離婚,誰都知道離了婚就幾乎不可能再中籤。」
「典型的模仿犯罪,」小吳把案卷重重地拍在桌上,「如今什麼世道,抓了一個水鬼,冒出一群小鬼。」
「那把霰彈槍是自製的,他不是工程師么,看來業餘時間除了犯罪也做點兒手工活,」小吳撓了撓頭,醒悟道,「不對,這個手工活也是犯罪。」
「處理掉知道咱們底細的人?你想殺人嗎?」
「這人的姓名、長相、對外身份咱們一無所知,這不是三無產品嘛?」高迪越說越發愁,「難道走進酒吧,裝出一副很饑渴的樣子,等著別人來拍我肩膀?」
小吳的表情被夜色所掩蓋,高迪只能聽到他平靜的聲音:「有些事我想今晚就跟你商量清楚。十點多的時候我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都沒接。我正好沒事,就先溜達過來了,在這兒等你。」
特警開火了,幾聲槍響后,現場安靜了兩秒鐘,緊接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在高迪耳邊響起。高迪被人從後面抓住胳膊,拖到了樓梯間。燈亮了,滿臉汗水的小吳用匕首劃開高迪的褲腿,檢查他腿上的槍傷。高迪拼儘力氣伸長脖子,試圖去看自己的傷口,掙扎了幾次都沒有成功,最終筋疲力盡地躺倒在地。
「你走吧,咱read.99csw.com們的同事馬上就到了。我會說你突然失蹤了,至於他們能查出什麼,我管不著。」
根據掌握的情況,水鬼隨身帶有槍支,是他逃竄到風城時,從一名巡警手裡搶來的。警局高層下了命令:安全第一,如果情況緊急,可將水鬼直接擊斃。
「小吳,你沒說錯,我沒權利讓冷清依那樣等我,昨天送她回家的路上我跟她說清楚了,但她給了我一個很美好的答覆。」高迪說道,「咱們是兄弟,我不會太為難你。今天早上我去找了馮隊,說服他今晚就收網抓人。來的時候我把一個GPS追蹤器安在了那輛商務車的車頂。那是一個很高級的車,很安全,但是它檢測不到放在車外的裝置。」
「你是想罵舞會的組織者沒有人性,還是想誇他們救人於水火?」高迪冷笑著說,「我問你,別墅的二樓和三樓是什麼?這裏沒有其他犯罪行為嗎?」
高迪和小吳是遙城刑警隊重案組的刑警。兩個人是辦案時的搭檔,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高迪這個兄弟有點兒懶,車裡的引擎燈亮了大半年都不修,直到徹底發動不了了,就天天搭高迪的車。
餐桌上一陣沉默,冷清依也輕輕地把酒杯放到了桌上。當年的生活委員開始安慰班長,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去年搖號中籤了,但是一年內沒找到願意跟他結婚的女生,按照規定指標自動作廢,未來參加搖號的話中籤率減半。
出門前,高迪收到了小吳的簡訊:「搭個便車。」
馮隊搖了搖頭,嘆息道:「現在單身漢太多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
小吳一言不發地看著高迪,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有舞會組織者的線索嗎?」高迪說,「聽上去有點兒商業頭腦。」
周六傍晚,高迪和小吳坐地鐵去了見面地點。白天他們核對了幾遍行動計劃,又整理了很久資料,卻彼此無言,沒聊任何案子外的事情。
「我記得你以前不喝酒。」高迪小心翼翼地說。
「快兩個小時吧。你也是辛苦,聚會結束了還得陪老同學聊天。」
「你別說了,」冷清依溫和的聲音打斷了高迪,之前的醉意一下子不見了,「我也一直明白你的心意,說多了反倒不好。」
「他已經給你辦了?」
高迪有些詫異,他沒想到小吳會這麼說。雖然高迪也搖號多年,但他並不覺得自己饑渴。他知道很多關於搖號的極端案例,有些人最後喪失了理智,跑到樓頂一躍而下結束自己的搖號生涯,也給其他搖號者增加了小數點后若干位的中籤幾率。
小吳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
「儘早付錢。」小平頭說完,拿起手機,消失在酒吧昏暗的燈光里。
會議隨著馮隊的這句感嘆告一段落,其他人都走了,但高迪和小吳被馮隊留了下來。
「我有什麼家人?我爸媽去年車禍去世了。我孤身一人,戀愛搖號搖了四年,屁都搖不到,就算現在中籤了,誰他媽願意跟我談戀愛?」
這是高迪手術后第二天,小吳趕來看他,只是隊里實在太忙,小吳待一會兒就得趕緊回去。高迪也不希望小吳待太久,冷清依早晨給他發了簡訊,說是下午要來看他。
「也就是一串數字而已。」
「舞會門票很搶手,我估計背後的舉辦者賺得盆滿缽盈。舞會每周舉辦一次,每次場地都不一樣,通常在郊外的別墅。」
高迪把車開回自己家,扶著冷清依坐到樓下的長椅上。兩個人單獨相處已經超過三十分鐘,好在大半夜沒人會注意。然而高迪不敢帶冷清依上樓,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的性質完全不同,只要被人發現了蛛絲馬跡,他們不僅會立刻被警署開除,高迪還得吃上一年官司。
小吳說:「沒事,你別緊張,咱倆是兄弟,我不會亂說的。」
小吳有些急了,嗓子喑啞著說:「這些你不用操心,我來做就好。你是我兄弟,我不會幹不利於你的事。」
看到高迪說不出話來,小吳低聲道:「咱們這麼坐,別人可以很自然地坐到對面。如果咱們在桌子兩側相對而坐,就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其他人會感到難以加入。」
高迪怔住了,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
回家路上,高迪感覺自己像是駕駛著飛船在星空翱翔般自由自在。然而他剛把車停好,就看到一條身影從樓下的松樹后閃了出來。
除了保鏢和酒保,沒有其他工作人員,也沒人核實身份。高迪忽然明白了,剛才那輛商務車其實就是安檢儀,應該也有身份識別裝置,虹膜掃描儀之類的。
高迪感覺冷清依的身體輕輕抖動了一下,於是壯著膽子繼續說:「其實我一直對你……」
「沒事啊,多少年過去了,咱們都這麼熟啦,用不著這樣道歉。」高迪咽了下口水,艱難地說道,「其實我挺高興聽到這些的。」
會議室里坐著局長、馮隊、特警隊長以及所有重案組刑警。根據線報,水鬼藏匿在城南一個老式民房的頂樓,四名巡警已經趕到現場堵住了前後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