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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

夫妻

作者:遠子
終於荷爾蒙還是找到了自己的出口,丈夫動手打了妻子,妻子打碎所有的廚具,孩子在一旁尖叫哭泣。他們都在第一時間衝過去安撫孩子,似乎這樣就可以證明錯的不在自己,而在遙遠的將來,孩子會同自己組成同一條戰線,共同抵禦敵方的入侵。但是當孩子停止哭泣,在各方的安撫之下,他們迅速平靜下來,重新組合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形。妻子打掃著滿地的碎片,丈夫也忍不住遞給她簸箕,孩子唱起了剛學會的兒歌,人們依然會在社交平台上稱讚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生活。
而她想得更遠,在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初戀男友突然打來電話,以顫抖的聲音呼喚她去縣城的火車站。進站口的廣場上空結滿了紅蜻蜓,像一顆顆熟透了的橘子,就像那時看似光明的前途,彷彿只要一伸手,她就能輕而易舉地抓住它們。男孩買了兩張去大理的火車票,只因她曾偶爾提起喜歡那座城市。但是來自父母的壓力使她膽怯,她拒絕了男孩的邀請。他很失望,掏出從家裡偷來的香煙,當他試圖點著香煙時,打火機不小心掉到地上,細小的零件撞擊地面,發出悅耳的破碎聲。忽然下起了一場大雨,大家紛紛尋找遮蔽的場所,廣場上五顏六色的雨傘像是雨水幻變出來的,而他們像雕像一樣站在雨中一動不動,她看見雨水從他耳垂上滴落。她想象著他一個人帶著怨氣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遊盪,霧氣很大,他猶如置身水底,只有向前走動才能呼吸到新鮮的氧氣,同時又覺得躲在霧氣中很安全,似乎得到了大自然的庇護,就像躺在她懷裡一樣。而她能記住那個男孩,或許只是因為他後來成為了一個成功的商人,是同學會上所有目光的彙集點,但她必須否認這一理性的認識,以便為自己的青春撒上一層浪漫主義的花朵。她想起他們曾一起去照大頭貼,當他們把腦袋擠入同一個相框的時候,她感到他們的命運像鞋帶一樣被緊緊地系在一起。也許是那個男孩帶給她的勇氣,當她在縣城安穩地工作了三年之後,她不顧父母反對,孤身一人跑去了那個男孩所在的大城市,企圖扭轉自己的人生。但是男孩早就變成了男人,而男人忽然失蹤了,她怎麼也聯繫不上。在地鐵、霧霾和微薄的收入面前,她很快敗下陣來,逃回了家鄉。read.99csw.com當天晚上,父親坐在客廳抽著煙,肆意飄散的煙霧似乎在宣告他的勝利,在打給女兒的電話里,他曾一次次冷酷地宣判:「你堅持不了多久的。」而母親從錢夾子里掏出相親對象的照片,塞到她手裡,像是遞給了她一塊糖,命令她好好品嘗。
——拜倫《唐璜》
憎恨是維持得更為長久的快意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一個清晨,他睜開眼睛,樓下傳來父母不容置疑的走動聲,那些壓抑的聲響似乎在提醒著他的失敗。他剛剛從工作多年的城市灰溜溜地回到家鄉,試圖用沉默來抵抗父母的詢問。寒冷迫使他鑽進被窩深處,但是失去了睡夢的庇護,他感到越來越冷。於是他穿好衣服,起床,推開窗。霧霾已經悄無聲息地侵襲了他的家鄉,這座沉睡在中國中部的小縣城。但他很感激這些懸浮的細小顆粒,因為這是這座縣城與他生活過的大城市之間唯一的相似之處。
他想起年輕時去長江上游坐輪渡的經歷,他跑去碼頭但沒能及時上船,忽然之間,他看見有一個女孩在沖他拚命揮手,像受到了召喚一般,他沿著河岸奔跑,舉起手臂以同樣的擺動頻率回應著她,而她像一頭漂亮的鯊魚刺開魚群一般分開人群,衝到船尾,握住欄杆探出身體,高喊著:「再見再見呀!」那組畫面里蘊含著巨大的戲劇張力,是純真和熱情的強烈混合,他一直想要在自己的人生里再現那種手舞足蹈式的情感力量,可他從未找到一個合適的舞伴。而她又想起了大學時的一次集體郊遊,她在山上迷了路,手機正好也沒電了,她走進山腳的一戶人家,在等待開機的時間里,她默默注視著那對正在做家務的老夫妻。他們說著南方的方言,她一句也聽不懂,但是兩人之間的配合與回應,就像飛鳥落在樹枝上一樣默契和自然,她不由得升起一股溫情與敬意,想要牽起一個人的手,跳過那些曲折的歲月,空降到安詳得如同剛洗好的衣服一般的暮年時光。但是那麼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人握住她伸出來的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她的雙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他們躲在暗處窺視對方,像是在透過望遠鏡read.99csw.com觀看戲劇舞台上拙劣而賣力的表演。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濃厚的霧氣,他們甚至看不清對方的一舉一動。有時候,他們甚至懷疑對方已經開口說話了,只是自己沒有聽到,於是耐著性子等待著,但是傳入耳中的只是整個城市巨大而漠然的轟鳴聲。這一混沌的背景音給了他們安慰,他們為自己及時躲避了對方的注視而感到慶幸,於是一面假裝沉浸於手頭的事物,一面任憑自己滑入更深的記憶之中。
她似乎在近乎凝滯的空氣里感受到了來自他內心的敵意,她轉動眼珠斜視了他一眼,心底嘲笑著他的一本正經——她很清楚他手裡的那本書最少有半個小時沒有翻頁了。這時候她已經翻完了整本畫冊,卻並未對生活形成一個完整的概念,她只看到一些碎片,其中的任意一片都有可能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可她偏偏一步步走到了眼下這個逼仄的房間里。冬天已經深了,但還未下雪,她喜歡走在雪地里,突然仰起頭,迎接天空的重量,只有那時候,她才能感受到片刻的輕盈。但是沒有人為她拍照,她身邊無人能夠欣賞這種意境,包括她的丈夫。在她看來,那個男人現如今幾乎只是一個符號,當他出差的時候,她甚至都想不起他的臉。她只能將全部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像對待一件藝術品一樣雕琢著她身上的每一處細節,守護著她的健康成長,這種付出為她在朋友圈裡博來了無條件的同情和讚美。但是她依然會在孩子調皮的時候追溯出丈夫身上的屬性,「這孩子性格不好,」她試圖找到原因,「跟她爸一樣。」她想起幾年前當她踏上回家的列車時,她被行李箱車輪滑動的聲音折磨得頭暈腦漲,驚訝於人群的相似性,似乎他們和父母是一個整體,只要稍微傾斜一點,她就會被這頭巨獸壓得粉身碎骨。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全面妥協的準備——何況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在與城市短暫角斗的日子里,她只有逆流而上的疲憊——但是她發現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放棄掙扎隨波逐流之後,她依然會觸碰到各種無法預料的暗礁。
那個男人如今就坐在她身邊,頭上掛著一張修飾過度的結婚照,在那不太自然的笑容中,挫敗感凸顯出來,成為他們人生的共同點,像秘密的地下隧道一樣聯通了他們最初的好https://read.99csw.com感,而這份好感早已被日常生活稀釋得蕩然無存。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對文學的愛好。在一個陽光明媚得彷彿能聽到回聲的下午,還是高中生的他懷揣著手寫的小說稿,大義凜然地走向縣城的郵政局,當綠色的郵筒出現在視野之中,他彷彿看到了一團鮮艷的火,雖然火焰很快就被退稿的消息所撲滅,但是灰燼凝結到一起,像魚刺一樣一直卡在他的喉嚨里。每當他想起人生的其他可能性時,他就想把那根刺拔|出|來,企圖使它恢複色澤,生根發芽。他也不止一次煞有其事地打開電腦,想要寫下點什麼,但他發現他寫下來的總是不如他講出來的那麼動聽,而他講出來的部分又不如他藏在心裏的那部分精彩,於是他從未寫過一個完整的自然段。當他給小孩輔導家庭作業時,他總是不無失望地總結道,「這孩子語文不行,跟她媽一樣。」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書,書上的文字突然變得堅硬生澀,像石頭一樣拒絕他的進入。而她坐在飯桌邊,像閱兵的國家領導人一樣,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翻弄著家庭相冊。小孩在卧室里寫作業,他們推開房門就能看見那個細小的身體。就像是農民打開穀倉一樣,他們總是能從這一窺視中獲得一份安全感。一個穩定的三角形將他們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不管他們怎麼移動,內角和永遠是180度,這是公理一般無法改變的事實。然而,在平淡無奇的生活里總是有這樣的瞬間,時間緩慢得如同所有的鍾錶停止了走動,他們像驟然停住的瀑布,失去了重力的指引,漂浮在一片白茫茫的記憶荒原之上。
我們匆匆相愛,卻不緊不慢地仇視對方
然而,硝煙味始終殘留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此時的沉默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已經遠遠超過了應有的長度,他們繃緊了身體,不敢輕易開口,害怕任何話語都成為一觸即發的導火索。不安的氣氛在骨骼里結網,而骨骼衝擊著血液,血液逼近皮膚。於是,他們中總有一個人起身,去檢查孩子的作業,而另一個人迅速調整好僵硬的身體。隨後一切又恢復了秩序,鐘擺的節奏重新傳進耳朵里。像返航的宇航員找回了重力,他們再次感到了家的呵護。電流從遠方緩緩流來,燈光足夠明亮。九*九*藏*書衣服掛在陽台上,全是熟悉的模樣。路由器在牆角發射出穩健的信號,手機正在充電。他決定打開電視,去關心一下社會。而她打開冰箱,看看他們還剩下什麼菜。
他曾被一個女人欺騙,在他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家的時候,他對著鏡子說:「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他拋給自己一個微笑,試圖沖淡這個結語里的悲劇氣氛。女人雖然從他的物質生活中失蹤,卻像霧霾一樣一再浮現,以無孔不入的激|情佔領了他的回憶。他無法像抹掉失戀的淚水那樣輕易地擦除她留下的痕迹,甚至在他與妻子交合的時候,他都能看到她光滑如鏡的身體,罪惡感沖淡了他的快|感,他翻過身,倒在床單上,如同倒在一片荊棘之地。縣城的生活疲軟無力,在對記憶的反覆修正之中,他反而將那個女人當成了大都市生活繁華的象徵,像是一個乞丐把撿來的名牌包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樣,在他向朋友傾訴的慾望里,那個女人已經變成了世上最耀眼的皇后,任何人都會臣服於她的美貌和氣質。他們曾一起去日本遊玩,儘管那趟旅行幾乎花光他的全部積蓄,為了安排行程他累得筋疲力盡,但他依然將其視為他世俗生活的最高峰。在他的想象中,他們居住的旅館正對著富士山,當高潮來襲的瞬間,他看到了山頂火龍一般四濺而出的烈焰。他自然不會忘了向朋友們炫耀這一點,只不過在敘事中,他略去了所有令他不悅的細節。他相信他的朋友也樂於一再傾聽,因為他們單調的生命體驗可以因此得到拓展——他們紛紛稱讚他無與倫比的情史和不可多得的敘事才能。
此刻,陌生感如同閃電一般擊碎了原本完整的生活,照亮他們各自被浪費掉的生命。他們當然交流過回憶,但是彼此得到的都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只有自己的那份痛苦是最鮮艷最獨特的,在黑夜般漫長的生活里它們像日出一樣變得越來越清晰,現在它們彷彿在招兵買馬,組建勢不可擋的軍隊,只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傾巢而出。天花板好像越來越矮了,而地板正在升高,身處其中的他們,像地震前的小動物一樣坐立不安。只有偶爾閃現出的溫馨畫面可以像嗎啡一樣給他們的疼痛帶來短暫的平靜。
而她想起剛生下孩子的時候,在醫院里,親人們像事先預謀好了一般集體失蹤,剩下她獨自面對從腹部取出來https://read•99csw.com的嬰兒。小人還在沉睡,渾身通紅得像一隻剛煮好的龍蝦,手指無意識地閉合著,均勻的呼吸聲中蘊藏著生長的力量。她忍不住摩挲著她的小臉蛋,但是甜蜜的感覺並未持續太久。她立刻想起了小孩的父親,如同想起了一個噩夢。一旦她想到孩子的體內正流淌著父親冷漠的血液,而基因不知道正在她身上的哪個器官里施加著影響,她就感到不寒而慄。她甚至想要換下病服,穿上自己最乾淨的衣裳,偷偷地跑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她想她並不缺乏那樣的勇氣,畢竟她曾這麼做過一次。
實際上他們已經分不清那些片段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幻想出來的,其中的情感表達因為太過普遍而顯得廉價,不免使他們生疑。但是他們早已不願去分辨真假,只想深挖各自的記憶,以便從一成不變的渾濁生活中抽身,獲得片刻的清澈。但是這種短暫的逃離又反過來使眼前的一切變得越發讓人難以忍受,當他們的目光回到現實生活中,呼吸竟被打亂了節奏。他們感到自己身上被綁上了炸彈,倒計時表正發出即將歸零的警報聲。他們想起在一次又一次的爭吵之中,他們曾使盡全身解數否定彼此奚落對方,好像那才是婚姻最真實的面目,是那本鮮紅的結婚證賦予他們的使命:他們必須要在家庭生活中製造出血腥味。陌生人的來電、小孩的輔導課、親友的婚禮、一口碗、一個杯子、一支筆……任何一個細小的事物都會引來爭吵,而一切爭吵的焦點最後都會歸結在「錢」上,好像雙方都生活在電子秤的托盤裡,拿著計算器算計著對方的身價,斤斤計較討價還價變成了生活的日常。或者說「錢」成為了一個出口,他們可以藉此逃避難以言說的閉塞情緒,使他們之間的戰爭變得有法可依,即使在外人看來,一切也都顯得合情合理。而性生活從一開始就成為一個難題,他將原因歸結為她的冷淡,而她相信是因為他不懂柔情。很快他們放棄了調解,但仍然以一種犧牲的姿態保持著一定的頻率,在他們看來,這是維持夫妻關係的一項儀式,一開始他們都以為這樣做只是為了滿足對方的需求,後來慢慢發現對方竟然同自己一樣,並不能從中得到任何實質性的樂趣。於是,在生完孩子之後,他們選擇了徹底放棄,像簽署了互不侵犯協定一樣,小心翼翼地避免著身體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