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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墳

白墳

作者:庄秦
「阿九哥,這附近我只認識你一個人,所以現在我只能來找你了……」馬藍一邊哭,一邊對我說道。
與此同時,大帥府外傳來了一陣陣吶喊聲。
馬大帥卻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眼睛里都淌出了淚水。
我又驚又羞,他居然讓我當著全村人的面脫褲子?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正遲疑,這時從榕樹下的人堆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阿九,軍爺讓你脫褲子,你就脫褲子,不要廢話了!」我抬眼望去,說話的竟是我的祖父。
剛才正是這個馮將軍的手下,趴在牆頭上一槍打爆了馬大帥的腦袋。
這場雨持續了一整晚,電閃雷鳴,我家的土牆屋一直都在搖晃,再加上母親在床上呻|吟,祖父祖母又不停咳嗽,我一夜都沒睡好。
「馮將軍?」我詫異地問道。
小心翼翼俯下身體,我躲在一片茅草叢中,看到一對佩短槍的丘八列隊巡邏經過之後,才貓著腰一溜煙鑽進了密密匝匝的竹林之中。我以前聽七哥說過,馬大帥家的祖墳就建在竹林的最裡面,祖墳修了很高很高的圍牆,牆頂還插著帶刺的鐵蒺藜,但從外面越靠近圍牆,就越不容易被丘八發現,因為丘八總是沿著竹林外的山路巡邏,很少進入竹林里。

5

「阿九哥,你一定要救我!陳隊長在殺我爸爸和姑姑之前,一直在找我,他一定也想殺死我!」馬藍兩眼通紅,臉上掛著淚珠,可憐兮兮地對我說道。
我心裏咯噔一下,昨天見到七哥的時候,他的褲子在膝蓋處確實破了,膝蓋還沾滿了泥土,陳隊長怎麼連這些都知道呢?
七哥小聲說道:「我在白墳里盜了三座墳,昨天看到要下暴雨了,怕地道被沖塌,所以連夜帶著寶物去了省城。在省城當鋪里賣寶物的時候,被人認出了寶物上有馬大帥的家族紋章。幸好當鋪老闆不是馬大帥這邊的人,而是馮將軍那邊的,不然我馬上就會被送到大帥府里處死!」
「阿九,我得帶幾個人去白墳,也不知道還有命回來沒有。這點銀元你先幫我收著,如果我能回來,你就還給我。如果不能回來,就歸你了。」
我問他:「你要我把竹筍送到哪兒?」
「呃……」他頓了頓,答道,「那天他們一大幫人搬進白墳的時候,我正好躲在竹林里挖竹筍,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才搞清楚了他們的身份。」
我用茶缸舀了一杯水給她喝下后,問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也正是因為發現了這條地道,警衛隊的陳隊長料定盜墓賊長時間趴在洞里挖地道,褲子膝蓋處肯定會被磨破,肉也會磨出傷痕,所以才會在村口讓我脫掉褲子驗看膝蓋是否有傷痕。
「被丘八聽到了,會沒命的!」我壓低聲線,故作兇惡狀,對她說道。
「玩唄。圍牆裡太無聊了,到處都是墳墓,我想到外面來捉點蟲子玩。」馬藍應道。
那一年,馬大帥與馮將軍激戰正酣,我們整個馬家村的人都盼著馬大帥能在戰役中取得勝利,但前線卻總是不斷傳來大帥節節敗退的壞消息,這讓村裡人都非常恐懼。
突然之間,「啪」的一聲,不知什麼東西砸在了我的鼻樑上,硬邦邦的,鼻樑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我捂住鼻子,朝地上一看,看到地上就有一個捏圓的泥巴球。再抬起頭,我看到從不遠處的竹林后,突然走出了一個人,雙手插在褲袋裡,正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我。
那一夜,我聽到了一里地外傳來連綿不絕的槍響聲,卻始終沒有聽到炸彈爆炸的巨大聲響。
到了翌日天明,我才從村裡人口中得知,一幫馮將軍的人馬在七哥的帶領下,來到馬家祖墳,準備從竹林潛入祖墳中,炸掉那些塗著白漆的陵墓。可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從發現盜洞之後,陳隊長就讓手下堵了盜洞,在圍牆上設立探照燈與機關槍,還在竹林里埋了地雷。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陳隊長會知道七哥是從一個月前挖地道盜墓,原來他也是從馬大帥開始打敗仗而猜到的。
陳隊長又問:「阿九,你在竹林里,還碰到其他什麼人沒有?」
這麼快就把所有的竹筍買完了,我真是喜出望外,買主讓我幫他送貨,我想也沒想,就立刻應承了下來。只是,我告訴這位壯漢,我得用這塊銀元去為母親買好葯,才能幫他送貨。壯漢倒也好說話,他陪著我去藥店買好葯,然後與我一起離開了鎮子。
「你放心,你就躲在我家裡好了。等明天天明,我就帶你去省城找馬大帥!你是他親生侄女,陳隊長殺死了你爸爸和姑姑,馬大帥一定饒不了他,會為你報仇雪恨的!」我堅定地答道。
很快,我就迎來第一個買主。那是個年輕的壯漢,滿身疙瘩肉,鼻樑上架了一副圓墨鏡,腰間鼓鼓囊囊的,好像是藏了什麼硬傢伙。他圍著我鋪的油紙轉了幾圈,便蹲在我面前,對我說道:「小孩,你這兒的竹筍,我全要了。」說完后,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塊銀元,扔在我面前,又說了一句,「但你得幫我送一下貨。」
面對陳隊長手裡的短槍,我只好難為情地緩緩褪下褲子,當我露出膝蓋的時候,陳隊長瞄了一眼,便收了手裡的短槍,大聲說道:「不是這小孩乾的!盜墓賊另有其人!」

7

「馮將軍的人讓我帶他們去白墳,他們要炸掉馬大帥的祖墳,讓他再也打不了勝仗!這二十塊銀元,就是他們給我的酬勞!」七哥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去,read•99csw•com「我現在就帶他們去炸白墳,不僅僅是為了賺這二十塊銀元,我還要為我母親報仇雪恨!」
見到烏雲與閃電,七哥驀地臉色大變,他驚慌失措地拋開我,大步流星般走進了村裡。我呼喊著他的名字,想讓他等等我,可他卻恍若未聞,絲毫都不理睬我。
「殺呀——殺死馬大帥,馮將軍萬歲!」一群持槍的丘八衝進了大帥府,其中一個人竟是從牆頭跳下來的,他手裡拎著一把短槍,槍口還在冒煙。
可她現在怎麼成這副邋遢模樣了?我正疑惑,她一閃身,便從瞎眼道士身後鑽進了我家屋裡。從她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了難以言說的恐懼。
為了打勝仗,馬大帥幾年前從京城請來精通茅山道的高人,在馬家村附近尋了一塊美|穴地,安葬祖先的屍骨。茅山道人除了起壇作法誦經念咒之外,還特意在美|穴地里只埋葬了九十九具屍骨,並在每座陵墓的墓碑上塗上了白漆。
陳隊長在幹什麼?馬藍的爸爸,是馬大帥的親生弟弟啊!而馬藍的姑姑,則是馬大帥的親生妹妹!陳隊長居然用短槍殺死了馬大帥的弟弟妹妹,這可是死罪呀!
陳隊長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轉過頭,又朝著榕樹下大聲問道:「今天村裡還有誰沒到這裏來集合?另外,你們最近見到誰的褲子膝蓋處破了,膝蓋還有摩擦受傷的傷痕?」
我感動得簡直說不出話來了,七哥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馬家祖墳圍牆外的竹林里,竟是為了幫我挖竹筍。我連聲稱謝,但七哥且將食指豎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裏還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還是保持緘默為妙。
「砰!」
「對,馬大帥請高人尋了一處美|穴地安葬祖墳,又請高人在祖墳里下了咒,只要祖墳葬在美|穴地里安全無恙,他就能一直打勝仗!而馮將軍從一個月前扭轉戰勢,開始打勝仗,算算日子,正是我把地道挖進白墳里的時候!」
為了提防還有馮將軍派來的姦細,陳隊長派了很多丘八,在附近巡邏。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到辦法帶著馬藍去省城,所以只好繼續把她藏在我的屋裡。
馬大帥斂住笑容,眼神惡毒地盯著父親,然後冷冷說到:「既然你們馬上就要死了,就讓你們做個明白鬼!」隨後,他向我們說出了一番話。
當我們看到佇立在馬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榕樹后,才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喘著氣。

尾聲

清晨窗外剛露出一丁點兒光亮,我就揉著眼睛起了床,拎起盛滿竹筍的竹籃,撐開一把布傘出了門。我得快點到鄰近鎮子上,把竹筍換成錢,再買葯回來給母親吃。出門后,我剛走到村口的那棵大榕樹下,就聽到了嗚嗚咽咽的哭泣聲。
她吸了一口氣之後,問我:「為什麼不能大聲喊?」
我那時還是小孩,雖然知道有點不對勁,但還是點了點頭。
馬大帥抬起手臂,槍口對準了我的腦袋,手指輕輕摳動扳機。
當天夜裡,榕樹下吊著的,就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連血絲都被禿鷲舔完了,但還是沒有人敢去收屍,只好讓骨架繼續搖搖晃晃地懸吊在樹下。但好在血肉都被啄得殆盡,屍臭味總算消停了,村裡人吃過晚飯,不再如往常那樣再去村口的榕樹下歇涼聊天,而是換了地方。惟有村東頭的瞎眼道士,因為看不見白森森的骨架,只有他一個人來到村口,呷著酒,嘴裏拽著難聽的戲文。
不好,有人進了竹林,聽聲響,應該還不止一個人。
午夜夢回,我忽然聽到有人在窗外輕聲叫著我的名字。我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立刻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看到那人湊到窗邊的半張臉后,我的睡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七哥壓低聲音,對我說道:「阿九,我媽呢?她怎麼不在家?村口那棵大榕樹下,掛著的又是什麼古怪東西?」
七哥的母親,一個人呆立在大榕樹下,手扶著樹榦,沒有打傘,痛苦地哭泣著,滿臉都是水,不知是淚,還是雨水。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恍恍惚惚地向她走了過去,卻聽到她正在那兒大聲咒罵著:「你這挨千刀的阿七啊,不聲不響就跑掉了,還把家裡的三塊銀元都偷走了!你讓我怎麼活呀?」
「七哥!」我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嘆。

2

我又好奇地問:「七哥,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大聲對父親說:「爹,你想立功嗎?立一個大功!不得了的大功!」
時值盛夏,僅僅一個上午,村子四周便籠罩上了一團屍臭味。密密麻麻的蒼蠅從村外飛了進來,叮著屍體腦袋上的血洞。屍臭味還引來了山裡的禿鷲,那些該死的畜生從空中盤旋而至,用尖利堅硬的牙啄掉屍體上的一塊塊血肉。

1

瞎眼道士的眼睛都瞎了,當然未曾見過七哥的膝蓋是不是破了,之所以讓他出來指認,正是因為村裡其他人不想當指證七哥的惡人。日後就算七哥要責難,也萬萬不會責難一個瞎子。
「呃……這個……」我也感到了一陣陣后怕,只好怯怯地問,「七哥,你怎麼也在這裏?」
「祖墳澤蔭?」
中午的時候,一件令人驚喜的事情發生了。
當四下變得寂靜,我獃獃地望著眼前密匝匝的竹林,竟然一直長大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ead.99csw.com與此同時,我聽到有人在高聲呼喊:「大小姐,你在竹林里嗎?」
不好,她把我當做壞人了。我只好對她說:「答應我,不要大聲叫,我就鬆手!」小女孩蒼白著一張臉,點了點頭。我鬆開手,對她說:「我不是壞人,要是你再大聲叫,我倆都會沒命的!」
那男人繼續問道:「你一個人在竹林里玩?」
父親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帶著我和馬藍去省城。他也擔心如果去祖墳強行要回馬大帥的公子,會被陳隊長識破,反而被陳隊長滅口。
我讓馬藍睡在我的土炕床上,而我則合衣躺在地上,幸好現在是夏天,睡在地上也不覺冰冷。
父親答道:「再簡單不過了,我只是把馬大帥的親生兒子送到馬家祖墳來,現在戰事慘烈,馬大帥決定把家人先安頓好,斷絕後顧之憂,再與馮將軍進行殊死一戰!」
「我……我叫阿九……」等我答完后,才意識到不能再讓這瘋丫頭叫嚷了,不然會要了我的命。可這時,竹林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衣物摩擦竹桿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
據陳隊長說,七哥用了一個月時間,從馬家祖墳外的竹林挖了一條地道,地道直通祖墳地底。他從地底掘了祖墳里的三座陵墓,盜走了墓中陪葬的珍寶。至於究竟是什麼珍寶,就不得而知了。如果不是昨天夜裡的那場暴雨,沖塌了他挖的地道,在祖墳里看守的警衛隊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
當我說到看守祖墳的警衛隊陳隊長殺死了馬大帥的親生弟弟妹妹后,他臉頰上的肌肉不住抽搐著,也不知道是在發怒,還是在冷笑。
馬大帥家的祖墳就葬在村外一里地的竹林深處,如果馮將軍打敗了大帥,鐵定會帶著人馬殺到馬家村來,刨掉馬大帥的祖墳,拖出墳里的屍骨曝屍荒野,說不定還會用鐵鍬將屍骨敲成一截一截,因為馬大帥在前次戰役中就曾如此對待過馮將軍家的祖墳。刨完祖墳,馮將軍如果順道在馬家村裡放把火,也情有可原,因為馬大帥也曾在馮家祖墳旁的村子里放過同樣一把火。
這時,我聽到陳隊長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揮了揮手。剛才還站在我身後的那個壯漢,立刻猛一蹬地,衝到了村口的榕樹下,從人堆里拽出了七哥的母親。
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過於顫慄,向他敘述了今天上午在村口發生的事。
人堆里,村裡人相互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過了一會兒,人堆里冒出一個聲音:「阿七的褲子破了,他的膝蓋也有傷痕。」我抬眼望去,說話的竟是村東頭的那個瞎眼道士。與此同時,從人堆里又冒出另一個聲音,正破口大罵道:「你這死牛鼻子道士,瞎說什麼?我兒子可不會當盜墓賊!」大罵瞎眼道士的,是七哥的母親。
九九歸一,天底下最吉祥的數字。而白,比百少一橫,也暗通九十九。用茅山道人的話來說,九十九就是馬大帥命中注定的吉祥數字。只要陵墓里始終保持著九十九具屍骨,馬大帥就會一直打勝仗。
當我敘述完畢之後,七哥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從衣兜里摸出一把銀元,遞給了我。數了一下,竟有二十塊銀元。
我愣了愣,才明白七哥所說的白墳,指的就是馬大帥家的祖墳,因為祖墳里的每座墳墓都塗成了白色,所以七哥才這麼稱呼。
而陳隊長則環視人堆一眼后,朗聲說道:「那個叫阿七的小子,必然就是他盜走了馬大帥家祖墳里三座陵墓中的珍寶!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小子犯的是死罪,早晚都會抓住他槍斃。」
我看到了一個小女孩,正鬼頭鬼腦地從竹桿后探出半個腦袋,雙眼圓睜,視線向我投來。當我與她的視線相交的一剎那,小女孩突然大聲叫了起來:「我看到你了!你快出來!」
小女孩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后,突然張開嘴,大叫道:「啊——啊——啊——啊——」
「今天,我在祖墳里玩,聽到陳隊長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歡他,就沒理他,躲到了一塊墓碑后……」她喝了水之後,神情也稍稍安穩了一點,然後繼續說道,「陳隊長找不到我,便招呼了幾個手下繼續尋找。沒過多久,我躲在墓碑后就睡著了,到下午的時候卻突然被幾聲槍響給驚醒了。我聽到動靜,腦袋從墓碑后伸出來,然後看到陳隊長手裡拎著短槍,在他面前躺著兩個人,腦袋上涌著鮮血。我仔細一看,差點叫出聲來。被陳隊長用短槍打死的人,一個是我爸爸,另一個人是我的姑姑!我趕緊躲到一邊,眼睜睜看到陳隊長把我爸爸姑姑的屍體扔進早就挖好的兩個坑裡,埋上土,還立了一塊碑,碑上塗滿了白色的油漆……直到陳隊長離開之後,我才沿著那個阿七挖的地道,從祖墳里鑽到了竹林里,我怕他抓住我,所以拿剪刀絞了自己的頭髮,還弄了滿臉泥……」
我們坐在馬車裡,顛簸了整整一個下午。時常有丘八攔車,父親只要一亮出手中的令牌,丘八立刻就會放行。直到深夜,我們終於來到了省城的大帥府。
父親去前線為馬大帥打仗去了,母親卧床不起,祖父祖母通常都在自己屋裡獃著,從來不管我,就算我屋裡多了一個小女孩,他們也不會知道的。給母親買完葯,我這兒還剩了點零錢,帶著馬藍去省城的盤纏也夠了,到了省城說不定還能從馬大帥那兒得到一點打賞,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
陳隊長臉上的表情變得稍稍緩和了一點,故作友好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問我:「你是叫阿九吧?你的竹筍是在馬家read.99csw•com祖墳外的竹林里挖的吧?你說實話,我不會怪你的。」
當天,七哥母親的屍體,被警衛隊的丘八用粗繩倒吊在了村口的那棵大榕樹上,沒有哪個村裡人敢去為她收屍。
當然,我可不像七哥那樣調皮,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挖點竹筍回去,換錢給母親買葯,才不會爬上牆頭去看什麼白色的墳墓。我鑽進竹林后,便扶著一根根粗壯的竹桿,向竹林深處跑去,想儘快靠近馬家祖墳的圍牆,在那兒挖竹筍,就不必擔心會被佩短槍的丘八看到。
然後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遠,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已經走出了竹林。
陳隊長接著又說道:「大小姐,你還是少到竹林里玩,裏面有蛇,要是咬了你,可就糟糕了。」
祖父祖母都到村子另一頭去和村裡人聊天,母親吃了我買回來的葯,已經睡著,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瞎眼道士敲開門,對我說:「阿九啊,有個小孩來找你。」我抬眼望去,只見他身後站著一個小孩,矮矮的,頭髮絞得亂七八糟,像瘌痢頭一樣,連頭皮都露出來了。這小孩身上的衣物破破爛爛,臉上也滿是污泥,惟有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如瑪瑙一般。
祖父雖然有點失望,但還是問父親:「你這次執行什麼任務?」
因為害怕馮將軍的人去祖墳搞破壞,拖出陵墓里的屍骨,用鐵鍬敲成一截一截,所以馬大帥派了最得意的手下去看守陵墓,也就是那位目光陰鷙的陳隊長。馬大帥還擔心馮將軍派人用大炮攻擊祖墳,炸毀其中的陵墓,所以他把自己的血親——也就是他的親生弟弟妹妹,以及侄女——全送到祖墳里住下。
「阿九,圍牆裡全是白墳啊!我問過村東頭的瞎眼道士,道士說,那是高人下的咒,墓碑上塗了白漆,可以保佑馬大帥戰無不勝!難怪馬大帥會派這麼多丘八來看守祖墳啊!」當時,七哥如是對我說道。
「哼,一旦祖墳里的陵墓被毀了,就馬上把這些血親埋進地底,湊足九十九座白墳!」馬大帥冷酷地說道,他望了一眼我和馬藍,眼神無比憤怒,卻又隱隱藏有一丁點兒憂傷,「這次盜墓賊毀掉的三座陵墓,恰好是兩個大人與一個小孩,本來把馬藍埋進地底,就能繼續保佑我打勝仗了,沒想到這小丫頭居然逃掉了!我身邊又沒其他小孩血親,無奈之下,我只好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了祖墳里……」
馮將軍的人讓七哥走在最前面,所以七哥第一個踩了地雷,當場就死了。其他人則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無處可躲,警衛隊的丘八用機關槍對著竹林掃射了整整一個時辰,所有竹子都倒了下來,馮將軍的人馬一個也沒跑掉,全都成了一具具屍體。
我心裏尋思,丘八總不至於對著十來歲的小孩子開槍吧,為了籌集母親的藥費,我只好在趕集的前一天,拎著竹籃出了村子,沿山路來到一里地外的那片竹林旁。
七哥聆聽的時候,身體不住顫抖,臉上表情亦是忽晴忽陰。
祖父問他,怎麼回家了?是不是當了逃兵?如果真是逃兵,被陳隊長抓住可就不得了啦!全家人都會被連累的!
站在窗外的,竟是七哥。
我的心驟然停止跳動,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這個小女孩竟然就住在馬家祖墳的圍牆裡,還被人稱呼為大小姐……她什麼來頭?會不會說出在竹林里還有另外一個男孩?
一個時辰之後,我來到鄰近的鎮子,渾身早已被雨水澆得濕透了。幸好當我來到集市,雨總算停了,我在地上鋪好一張油紙,然後把竹籃里肥美的竹筍攤在油紙上,開始大聲叫賣。
「哼,還不是來幫你挖竹筍,然後換錢給你老媽買葯治病!」他沒好氣地說道,然後從身後摸出一個竹籃,扔到了我腳邊,竹籃里,全是肥美的竹筍。
除了那個叫馬藍的小女孩之外,我在竹林里就碰到了七哥。我隱隱知道陳隊長要找的人,多半就是七哥,可我不能出賣他,這籃竹筍還是七哥幫我挖的呢,做人得有義氣才行!所以我搖了搖頭。
對了,為什麼陳隊長知道七哥用了一個月時間來挖這條地道呢?當我向祖父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祖父搖了搖頭,說他也不知道,而這也是他聽陳隊長說的。
幸好,我聽到馬藍答道:「陳隊長,當然只有我一個人在竹林里玩啦。除了林子里的蟲子和小鳥,還有誰可以陪我一起玩?」她說話的聲音特別大,似乎故意想讓我也聽到。
說完后,他的身影便隱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拎著竹籃回到家裡,沒多久,屋外就開始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黃豆般大小的雨滴,但轉眼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買主瞥了我一眼,道:「送到馬家村去,我要把這些竹筍送給一個朋友。」
「大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問。
他見了我,一隻手從褲兜里伸了出來,揚起手,當手臂揮落的時候,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他指間射出,朝我飛了過來。我下意識地偏過頭,「啪」的一聲,那東西砸在了我身後的一簇竹桿上,竹子立刻搖晃了起來,發出颯颯的聲響。我回過頭,只見地上多了一團泥巴捏成的圓球。
父親連忙解釋:「其實我不是當官了,只是在執行一項特別任務。只有執行任務的時候,才能持著這塊令牌,見官大一級。等我執行完任務回了省城,就得把令牌還給馬大帥。」
父親趕緊讓我把經歷過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躲到了一簇竹子之後,當馬藍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後,我聽到有個男人正在問她:「大小姐read.99csw.com,你在竹林里幹什麼?」
七哥點點頭,道:「馮將軍正與馬大帥打仗,一開始總是贏不了,後來問了京城裡的高僧,才知道馬大帥有祖墳澤蔭,戰無不勝!」
等我說完后,馬大帥無力地坐在了一張八仙椅上,定了定神,突然從腰間摸出了一把短槍,對準了我。
什麼?七哥跑了,還偷走了家裡的三塊銀元?我正詫異,七哥的母親發現了我,立刻轉過身來,橫鼻子豎眼睛地厲聲喝道:「阿九,你知道阿七去哪裡了?」我不敢作答,看她那副可怖的模樣,我尖叫了一聲,扔下手裡的布傘,便跌跌撞撞跑出馬家村,沿濕滑的山路向鄰近鎮子的方向沖了出去。
喘完氣,我忽然想到了那個叫馬藍的小女孩,於是問七哥:「那個被丘八稱呼大小姐的女孩,是什麼人?」
「七哥,你要去白墳幹什麼?」我這時才留意到,在窗外遠處的幾棵樹下,有影影綽綽的人影,那想必就是和七哥一起來到村子里的人吧。
而我看到父親手中的那塊令牌后,心中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祖父驚喜交加,老淚縱橫,仰天長嘆道:「真是祖墳冒青煙了,蒼天有眼,我家裡也出當官的了!」
只是當時我還年少,根本不知局勢危急,整天只知道上山捉鳥下河撈魚,玩得不亦樂乎。村子里的父輩都入了馬大帥的軍營上前線打仗,婦人則忙著照顧地里莊稼,老人根本管不了小孩子。直到有一天我母親生病了,沒法再下地勞作,家裡又拿不出錢來為她延請醫生,我才著了急。
這是怎麼了?我正詫異,身旁這個買了竹筍的大漢突然伸出手來,卡住我的脖子,令我動彈不得,然後他大聲朝榕樹那邊喊道:「陳隊長!我抓到這小子了!」
一進大帥府,父親就大聲喊著,需見大帥有要事稟告。
父親卻忽然露出來笑容,他走到馬大帥面前,說道:「馬大帥,真是對不起,送你家公子去祖墳的時候,路上偏偏遇到一場騷亂,我和公子不幸走失了……我不能空手去祖墳見陳隊長啊,所以只好在路邊找了個小乞兒,給他一塊銀元,讓他冒充你家公子去祖墳住幾天。現在,被埋到地底的,只是一個與你沒有血親的小乞兒,根本就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阿九,你剛才鑽進竹林里的時候,動靜太大了,所以被那個小女孩發現了。幸好那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孩,如果是丘八,你就沒命了!」七哥怒氣沖沖地對我說道。
父親不明所以地看著我,還以為我發高燒了。我立刻向他述說了陳隊長殺死馬大帥親生弟弟妹妹的事,還把馬藍從我屋裡叫了出來。父親聽得目瞪口呆,而我則說:「如果你手持令牌,把我和馬藍帶到省城馬大帥身邊,讓馬大帥辨清陳隊長的真面目,他肯定會賞你一個大官做!」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小女孩只有八九歲大,頭頂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紅彤彤的,像蘋果一樣,兩隻眼睛烏溜溜的,如瑪瑙一般。
記得七哥有一次還對我說過,他曾經用匕首鑿馬家祖墳外的圍牆,鑿出幾個坑,然後腳踩著牆上的坑,攀到了牆頂。他探出腦袋,朝馬家祖墳里望去,立刻嚇了一大跳。圍牆裡密密麻麻全是坐落整齊的墳墓,而最讓人感到奇怪的便是,每座墳墓的墓碑,都塗上了一層白色的漆,甚是詭異刺眼。
出什麼事了?我的後頸被這壯漢卡得疼痛難忍,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
就這樣一路無語走了一個多時辰,我和這個壯漢回到了馬家村外。遠遠的,我就看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榕樹。可這會兒在大榕樹下,站著許多人,老老少少,幾乎全村人都站在那兒了。除了村裡人,樹下還站著幾個壯漢,手裡似乎還拎著短槍。
從村口的榕樹下,衝出一個身穿黑色綢衫的中年人,手裡也拎著一把短槍。他停在我面前,冷眼看了看我手裡竹籃中的肥美竹筍,然後說道:「沒錯,這麼肥美的竹筍,也只有馬家祖墳外的竹林里才長得出!」他的聲音很是耳熟,正是昨天我在竹林里聽到和大小姐馬藍說話的那個陳隊長。
也難怪昨天當他看到天邊湧出一團團烏雲的時候,便料定當夜暴雨會衝垮地道,所以才偷走了家裡的三塊銀元,趁著天黑逃之夭夭。
我嚇了一跳,在竹林里這麼大聲叫嚷,是異常危險的一件事,難道這小女孩就不怕招惹來佩短槍的丘八嗎?為了防止她繼續叫嚷,我趕緊一個箭步,越過幾株竹子,衝到她身邊,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巴。
我剛走了幾步,就忽然聽到前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我頓時停住腳步,而這細碎聲響還在繼續,從聲音來判斷,應該是有人正在穿越竹林,衣物碰到了竹桿而傳來的聲響。我定住神,躲在一簇竹桿之後,探出頭向前望去。
哦,原來七哥在一個月前,就偷偷躲在竹林里挖竹筍,真是厲害!
就在快要天黑的時候,瞎眼道士卻忽然來到了我家裡。
「大帥,你這是幹什麼?」父親恐懼地叫了起來。
天哪,她想幹什麼?真是瘋了,難道她故意想引來佩短槍的丘八?我正在再次去捂她的嘴,小女孩突然笑了,閉住嘴,停止喊叫,然後對我說:「我叫馬藍,你叫什麼名字?」
大小姐?我滿面狐疑地望向這個叫馬藍的小女孩。而她卻嫣然一笑,轉過身,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回應道:「我在這裏的!我出來了。」
盜墓?陳隊長在說什麼?我徹底懵了。
小女孩嗚咽著,喉頭髮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瞪大眼睛望著我,眼神中寫滿了恐https://read.99csw.com懼。
而我卻知道,現在我們的大限到了,因為馬藍的逃脫,馬大帥不得不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埋在祖墳地底。現在,他要為自己的兒子報仇了!
馬大帥的眼角邊,竟然滑下了兩行淚。
聽了馬藍的述說,我嚇得魂飛魄散。
而我回想起來,在竹林里見到七哥的時候,他從褲兜里摸出泥土塊來擲我,那些泥土塊自然便是他從地道里挖出來的土。為了提防別人看到他挖出來的新土,所以他才捏成圓球,放在褲兜里,這兒丟一塊,那兒扔一坨。
七哥朝四周望了一眼之後,才小聲說道:「那小女孩是馬大帥的侄女。一個月前,她和她父母,還有一大幫親戚,一起搬進白墳的圍牆裡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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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婦人,教子無方,自然也得是死罪一條!」陳隊長冷冷說完后,又補充了一句,「把這老婦人的屍體倒吊在村口的榕樹下,誰也不許為她收屍!否則與她同罪!」
父親也很是心動,但他還有點猶豫,因為之前他已經把馬大帥的公子送到了陳隊長手中。如果在去祖墳前,先回一趟家就好了。
回到家裡,我才從祖父口中知道了原委。
我趕緊說:「只怕現在馬大帥的公子已經被陳隊長殺死了,你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還是趕緊帶我和馬藍去省城吧!」
大帥是個威嚴的男人,穿著元帥服,衣服上每個口袋外都懸吊著稻穗一樣的布條。他睡眼惺忪,沒好氣地問我父親,這麼晚了找他有什麼要事稟告?而當他看到馬藍之後,臉色陡然一變,惡狠狠地盯著我和父親。
槍響之後,我卻並沒感到疼痛,身上也毫無損傷。我正詫異,抬起頭,卻看到馬大帥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紅點,鮮血正汩汩地湧出。
七哥帶著我,小心翼翼踩在竹林地面的枯葉上,沒發出一點聲音,慢慢靠近竹林邊緣。瞅准一隊丘八巡邏完畢之後,我倆才拎著竹籃快速穿過山路,逃進對面的松樹林里,然後一路狂奔,離開了這片危險區域。
可這會兒,馬大帥還沒死,他用盡全身氣力,喃喃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埋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我最後還是打輸了這場仗?」
從竹林後走出的人,竟然是七哥,我已經有好幾天沒見著他了,沒想到居然在馬家祖墳圍牆外的竹林里見到他。七哥穿了一件破破爛爛的土布衣裳,而土布褲子的膝蓋處磨出了一個大洞,洞里露出的膝蓋也黑漆漆的,全是泥土。
每逢十天,村裡人就會去附近一座小鎮趕集,挖地里種出來的菜,摳母雞屁股剛生下來的蛋,去集市上換回鹽巴或是藥物。母親生病後,莊稼沒人照顧,病懨懨的,都快枯死了,我家裡又沒養母雞,想來想去,我決定去一里地外的竹林中,挖點竹筍回來,拿到集市上去為母親換點葯回來。
從這雙瑪瑙般的眼珠,我立刻認出了這小孩是誰。是馬大帥的侄女,被警衛隊丘八稱為大小姐的馬藍!
說到這裏,他從腰間摸出了短槍,拉開槍栓,抬起手,「砰」的一聲。七哥的母親頓時倒在地上,腦袋上冒出一朵血花。
父親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得意地說:「這是馬大帥親手寫的令牌,在馬大帥的地盤裡可以隨意走動,誰也管不了,就算陳隊長見了,也比我低一級,得聽我指揮!」
真是太巧了,買主居然是讓我把竹筍送到我住的馬家村,這下不用繞遠路,送貨的時候就可以順便回家。我心裏一高興,也加快了腳步,衝到了買主的身前,可剛走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嘩啦」一聲,回過頭,卻見那壯漢手裡拎著一把短槍,大聲叫道:「慢點,慢點!別動歪主意,要是你想跑,當心我一槍轟掉你腦袋!」
陳隊長「嘩啦」一聲拉開槍栓,拿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的腦袋。我嚇了一跳,我知道自己去竹林挖竹筍的事敗露了,可我只是個孩子,挖點竹筍也不至於被槍斃啊!可這時,陳隊長突然向我發出一聲暴喝:「小孩,把褲子脫掉!」
我正感嘆的時候,突然聽到天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抬起頭,望向天際,只見天邊湧起一團團黑色的烏雲,烏雲下還閃爍著閃電的白光。
說完后,父親伸出手,替馬大帥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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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竟毫無預兆突然回到家裡。
七哥,是我的堂兄,比我大五歲。如果他再早生一年,也會被拉進馬大帥的軍營里,上前線打仗去。他以前就曾偷偷摸摸到這片竹林里來挖竹筍,可以用竹筍去附近集市上去換藥,也是七哥告訴我的。只不過最近五六天,我都沒見到七哥的影子,天知道他又到哪兒去玩了。
父親在回家之前,已經把馬大帥的公子送到了祖墳警衛隊的陳隊長手中。回家休息一會兒,他就得趕緊回馬大帥身邊去了。
那片竹林因為毗鄰馬大帥家裡的祖墳,所以一直有一隊腰間佩著短槍的警衛班駐紮在那兒,提防有仇家對祖墳行不軌之事。那些丘八從來不準村裡人靠近竹林,否則不管青紅皂白就會拔槍射擊,村裡人對那兒向來敬而遠之,所以竹林里的竹筍特別多,也特別肥美。
敢情這位買主給了錢,還擔心我拎著盛滿竹筍的竹籃跑掉,但也不至於把槍拔|出|來吧?我只好停下腳步,等著他,然後與他並排著,向馬家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