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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飛的屍體

會飛的屍體

作者:庄秦
丁薩趕緊拿出專業相機,支好三角架,蓋上取景鏡頭,不停地從山腰處以鳥瞰的角度進行拍攝。但隨即他便發現了一個問題,從這個角度取景,哪有走到山腳,再以平視甚至仰視的角度取景好呢?
丁薩頓時心生好奇,他想看看那傢伙究竟是何許人也。於是他放下器材包,徑直向那棵小榕樹走了過去。
在空無一人的畫廊辦公室里,鄒爽從辦公桌里翻出了一個小紙包。打開后,裏面是一種白色的粉末。
至於丁薩究竟是不是臨摹照片繪畫,反倒沒有幾個人關心了。
鄒爽在電話里介紹的絕佳景緻,就在山腰下的一片平緩地帶。那裡全是一望無垠的麥田,現在已經盡數枯萎,只剩有氣無力趴在黃土上的秸稈。其中每間隔幾十米,就有一個由秸稈堆成的谷堆,足有三四米高。而在麥田中央,則有一棵生機勃勃的巨大榕樹,冠蓋遮天蔽日,樹榦即使數人也難以合抱。
鄒爽連聲解釋,說自己十一點的時候就與許小曼吃過了午餐。因為今天許小曼有點發病的跡象,所以吃完飯後,鄒爽給妻子喝了一杯摻了安眠藥粉的橘子汁,並陪著妻子午休。可奇怪的是,鄒爽一躺上床,就感覺頭暈腦脹,沒一會兒便睡著了。等他再醒過來,已是下午兩點,身邊卻空無一人,天知道許小曼去了哪裡。
那個弔死在榕樹上的女人,是許小曼。
今天許小曼為什麼會偷偷調換盛滿果汁的杯子呢?難道她是在假裝癲狂?
這條簡易馬路確實有夠爛,隨處都能見到凸出於水泥地面的尖利石塊,好幾次丁薩都痛心地聽到底盤傳來「咔咔嚓嚓」的擦掛聲。丁薩不得不放慢車速,原本四十分鐘的車程,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抵達。
鄒爽是個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溫文爾雅。不過此時的他,卻眉頭緊鎖,臉色有些焦躁不安。

1

在那之前,鄒爽確實在妻子許小曼的手機里發現了一個值得懷疑的電話號碼。那個號碼並不屬於丁薩,而是另一個畫廊老闆。鄒爽用妻子的手機撥打丁薩的電話號碼,只是為了日後藉機炒作丁薩的畫作價格罷了。至於那個畫廊老闆,後來也被鄒爽藉機殺死,鄒爽做得很乾凈,沒給警方留下任何線索。不過那條畫廊老闆遇害的新聞恰好遇到業界關注丁薩的畫作風波,並沒引起轟動。
丁薩將轎車停在了一處半山腰上,據鄒爽說,這裏就是觀察那處風景的最佳位置。
不過,正因為他一直不予回應旁人的非議,所以也從未承認自己是臨摹作畫,畢竟他還是想在同行面前扮作一副真正畫家的姿態,而不是畫匠。
於是丁薩好奇地問:「你的僱主就是讓你來拍攝我拍照片的影像嗎?」
丁薩趕緊勸了鄒爽幾句,又陪鄒爽在旅社裡找了遍,都沒找到許小曼的蹤影。最後他們一起去了一樓大堂,詢問前台服務生小五。小五說,除了午餐時去給丁薩送過麥田套餐之外,他一直呆在大堂里,根本沒見到許小曼外出。
丁薩敢肯定,在幾分鐘前,他絕對沒有看到那具懸吊在樹上的女屍。但只是轉瞬之間,麥田中央便多出了一具憑空而至的屍體。
鄒爽懷疑自己或許錯怪了妻子,於是想暫停自己的殺人計劃。他看著桌上的兩杯果汁,又看著妻子的笑臉,立刻上前吻了一下妻子的臉。藉著這個機會擋住妻子的視線,他把桌上的兩杯果汁調換了一個位置。
丁薩為自己的推理感到了震驚,一定是這樣,難怪當時他在三角架邊給鄒爽打電話,鄒爽沒有接聽。他一旦接聽,就會讓丁薩和小五聽到他的聲音。同理,為了避免讓別人發現藏身樹冠中的他,鄒爽把手機調成了無聲狀態。
一大早,丁薩剛起床,就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后,他看到了雙眼布滿血絲的鄒爽。
聽到這句話后,丁薩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因為他忽然想起,過去也曾經聽到兩個女人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一個女人是在與他一起在KTV包房裡吸食K粉,進入狀態時的不知所云。另一個女人則是與他在床上共赴巫山,高潮來臨時尖叫出來的胡言亂語。不過,那是丁薩大學時代玩一|夜|情時發生的事了,那時他放浪形骸,夜夜換嬌娘,現在連當時身邊躺著的人是誰,都沒有半點印象了。
在回旅社的途中,丁薩接到鄒爽回撥的電話。當鄒爽聽說妻子的屍體懸吊在麥田中的巨榕下,立刻騎著他的進口摩托車向那片有著榕樹的麥田趕去。不過,直到丁薩回到旅社,都沒在路上遇到迎面而來的鄒爽。
丁薩微微一笑,指著辦公室里那幅《絕望麥田中的女人》,說:「為了繪製這幅畫,我曾多次研究拍下的照片。你看,我把當時麥田裡那些秸稈堆成的谷堆都拍了下來,也繪製在作品中了。」
既然許小曼能模仿鄒爽的筆跡,鄒爽自然也能模仿她的筆跡。畢竟兩人是夫妻,彼此之間最為熟悉。

那處風景在相當遠的地方,僅從地形圖來看,只有一條破爛的簡易公路可以抵達那裡,大約有四十分鐘的車程。
「老鄒,怎麼了?」丁薩關切地詢問。
剎那間,鄒爽終於明白了,在他準備殺妻的同時,妻子也想殺死自己,在他那杯果汁里摻入了毒藥。如果不是自己良心發現調換了杯子,只怕自己已經躺在地上變作一具冰涼的屍體。
「丁薩,我知道一處不錯的農莊,坐落在一望無垠的麥田中央,麥田中還有許多形狀古怪的榕樹。現在麥田枯了,榕樹還綠著,景色很有震撼力。如read•99csw.com果你有興趣,和我聯繫。我是鄒爽。」
從鄒爽的口中,丁薩才知道在通往半山腰的半路上,有一條羊腸小道可直通麥田,可以節省很多時間。不過,丁薩駕駛的轎車可沒法從那條道路通過,所以事先鄒爽並沒在路線圖中畫出那條僅供摩托車行駛的小道。
「哼,你是見習私家偵探!」丁薩強調道。
是那個一路跟蹤著自己的傢伙。

「遠是遠點,但那裡絕對值得你一去。」鄒爽斬釘截鐵地介紹道。
鄒爽卻根本不理會丁薩的解釋,他一把將丁薩推倒在地,然後從腰后抽出了一把鐵鎚,向丁薩砸了過來。不過,他的力度並不大,似乎只是想表達一下一個失落丈夫的怒意而已,並未真正落下。將鐵鎚砸到丁薩身旁的地毯上之後,鄒爽完完全全地崩潰了,癱倒在地上號啕大哭了起來。
屍體當然是不會飛的,可在這段時間里,丁薩和小五一直呆在三角架前抽煙,根本沒看到許小曼是如何來到麥田中,又是如何懸樹自盡的。

丁薩有些詫異,他也剛起床,哪能見到許小曼?
按照鄒爽的想法,他準備在那天中午吃過飯後,在許小曼的果汁里加入安眠藥,然後趁著小五送餐的時候,把妻子藏到停車場某輛車的後備箱里。等小五和丁薩離開旅社后,他便用摩托車馱著昏睡的許小曼來到麥田。在路上,他會不停給妻子注射安眠藥,讓她無法醒來。後面的詭計設計,與丁薩推理的完全一致。

尾聲

「有道理!」小五贊道,「丁老師,你比我這個私家偵探的推理能力還厲害呀!」
在妻子的旅行包里,鄒爽還找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從這裏走到山腳,只有一條石板路可以抵達。因為山勢險峻,山路以迂迴的「之」字形盤山向下延伸,山路的入口恰在丁薩的身後。丁薩裝好攝影器材,裹在大好攝影包里,拎著三角架轉過身,準備下山。
路上,丁薩通過後視鏡,看到有一輛摩托車一直綴在他的車后,時遠時近,卻始終沒有跟丟。一開始丁薩以為是鄒爽跟在後面,但仔細看看,發現那只是一輛很普通的雜牌摩托車,而鄒爽玩的卻是價格能夠比肩豪華轎車的進口摩托。
丁薩想了想,答道:「我猜,應該是她在我們到來之前,就已經來到了麥田中,然後爬上樹,將繩索套在了頸子上。不過,直到我們到來之後,她才從樹枝跳了下來。」
這實在讓丁薩感覺有些晦氣。
「可怎麼解釋鄒太太憑空出現在這裏?」
丁薩思索了幾秒后,臉上也變了顏色,恍然大悟般厲聲叫道:「我明白了,其實許小曼根本沒服用安眠藥,她服用的是毒藥!從上午十一點的時候,她就是一具屍體了。你是把一具屍體馱到了麥田裡,並安放在榕樹上……嗯,不對,如果是這樣,那麼屍體不會平白無故從樹上墜落下來,變作『飛來的屍體』……除非,當時你也在樹上,是你趁著我和小五抽煙的時候,你把許小曼從樹上拋了下來!」

丁薩聞言有些詫異:「調查員?類似私家偵探一類的職業?」
在農莊旅社的前台,一位即使穿著漂亮筆挺制服也掩蓋不住鄉村氣息的小夥子,為丁薩安排好房間后,對他說:「您的房費已經由那位鄒先生付清了,不過現在鄒先生夫婦正在休息,他留了話,讓您下午再去找他。」
「我研究了一下這些谷堆的高度,以及角度問題,發現其中有處谷堆,無論從半山腰還是下山的山路沿途,都只能看到谷堆的正面,無法看到背面。當時你一定是把摩托車藏在了谷堆后,那裡恰是一處視覺的盲點。」
丁薩和鄒爽並沒同車前往,是因為鄒爽要帶著他的妻子許小曼一起到枯葉庄來。許小曼是個相當麻煩的女人,用句直截了當的話來說,她有點太過神經質了。雖說她長得很漂亮,很有女人味,但有時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作出許多令人費解的舉動。

4

有如巨大水泥蒙古包的農莊,果然坐落在一大片平整的麥田之中,四面一望無際,唯有低矮得接近地面的乾枯麥秸,展示著無可遏止的悲涼。
「看來,我得到外面去找找她了。」鄒爽沮喪地說道,隨即他又問丁薩,「你陪我一起去找嗎?」
「什麼線索?」
「哼,我接到你的電話后,就駕摩托車去麥田查看許小曼的屍體,車架上粘附秸稈是件很正常的事。」
那個跟蹤者避無可避,只好滿臉尷尬地站了出來。
聽完這段留言后,丁薩心裏不禁「咯噔」了一下。
丁薩搖了搖頭,說:「算了,反正是自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啦。」好不容易找到一處能令他震驚的畫面,拍下幾張滿意的照片,要是被警察一攪合,只怕又會讓靈感散亂。
即使相距五十米,丁薩也能看出那具屍體屬於一個女人。而取景器的焦距已經調到了最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女人僅著內衣褲,兩手卻握著一條薄如蟬翼的白色紗巾。紗巾隨著微風飄揚著,恍如墳頭的招魂幡。
午餐時間,小五送來了農莊旅社最出名的麥田套餐,其實就是粗糧炒飯,外加一根雞腿、一碗青菜湯。吃完之後,丁薩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便睡著了。起床的時候,恰是下午兩點,該去找鄒爽了。
前台店員尷尬地笑了笑,說:「鄒先生準備讓他太太在我們這裏長住的,他太太的狀況,我們也略知一二。」
https://read.99csw.com我猜,或許許小曼真出軌了,或許沒出軌,不過,一直用她的手機撥打我的電話號碼的人,應該是你。你一直用許小曼的手機給我撥打無聲騷擾電話,然後邀請我到農莊旅社去。那天在旅社裡,你給許小曼服用了安眠藥,然後趁著小五給我送餐,你扛著許小曼出了旅社,藏在停車場某輛車的後備箱里。整個旅社裡就小五一個服務員,你雇傭了他跟蹤我拍DV,等我們一離開,你就把許小曼固定在你那輛進口摩托車的後座上,然後駕駛摩托沿著僅供摩托車行駛的羊腸小道,提前一步來到麥田中的那棵榕樹下。你背著她爬上榕樹,把繩索繞在許小曼的頸子上,並讓她平躺在一根橫生的枝條上。她只要一醒過來,就會在半昏迷的狀態下側身,從枝條摔下來,然後變作懸垂在枝條上的上弔女屍!這樣就能合理解釋『飛來的女屍』了。」
但只過了幾分鐘,便再次回到了鄒爽的辦公室里,而這一次,他臉上變得平和了許多。
正如鄒爽在電話里說的那樣,在來枯葉庄的途中,處處可見乾枯的麥田,灌溉麥田的水渠已經斷流了,蒼茫一片不見人影,就連稻草人也毫無生氣。偶爾能見到幾株常綠的榕樹,但也長得歪歪曲曲,並不像鄒爽介紹的那樣,充滿著蓬勃的生機。

3

「有鬼……」小五恐懼地自言自語道。
紙上寫著的是一行潦草的字跡:
「丁老師,我們報警嗎?」小五羞怯地詢問。
出來混的,遲早都要還。
這個小五一定是同行花錢雇傭的吧?他拿著DV把丁薩拍攝風景的影像記錄下來,等以後一旦丁薩畫好了那幅作品,再拋出這段DV,搞臭丁薩的名聲。

鄒爽臉上頓時變了顏色,反問:「你是指我也屬於不長眼的人?」
過去丁薩也遇到過這樣的狗仔隊,按照平時的性情,他會直接一腳踹過去,把狗仔隊蹬倒在地,然後取出DV機里的存儲卡后折斷。不過,今天丁薩卻沒有這麼做,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到枯葉庄這邊來尋找風景的事,只有鄒爽一個人知道。
我錯了,我有外遇了,我對不起自己的愛人,我決定離開這個世界。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倒是沒拖延結款時間了,丁薩也聽到一點風聲,似乎是鄒爽另外刻了一塊許小曼的私章,把真正的印章調了個包。當然,這是別人的私事,丁薩才懶得管呢。
難道是鄒爽找來小五偷|拍自己的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莫非是為了進行一次話題炒作?如果真是這樣,就沒必要毆打小五了,畢竟鄒爽是自己的畫廊老闆,他不會害自己的。就算要進行話題炒作,最終得到好處的也是丁薩自己嘛。
對於此種評論,丁薩只是大度地聳聳肩膀,不予回應。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那些同行說對了,自己的作品確實是對著風景照片臨摹而作的。大自然的驚人風景,乃鬼斧神工,並非一成不變,美景往往一瞬即逝,可遇而不可求。點與線、光與影,隨時隨地都發生著變化,豈能一直對著風景作畫?

丁薩卻搖了搖頭,他可不想摻和別人的家務事,要是遇到鄒爽兩口子大吵大鬧,甚至大打出手,影像了他的創作狀態就糟了。於是他對鄒爽說:「你在電話里給我說過,這裡有一處散發著獨特魅力的風景,你把地址給我吧,我想先去看看。」
再撥打鄒爽的電話,丁薩卻詫異地得知鄒爽已經趕到了巨榕那裡,從榕樹上卸下了妻子許小曼的屍體,此刻正在嚎啕大哭。
「呵呵,是鄒爽雇你來拍我攝像的影像吧?」丁薩不無嘲諷地問道。
不過,在實施的時候卻出了一點意外。
丁薩則在家中作畫,畫的是那副夕陽下的麥田巨榕。他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要讓許小曼的屍體在油畫構圖中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他一直覺得,如果在作品里加入一句屍體的話,一令作品增加一絲哥特式的意味。而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所拍的照片中,只有最後拍的那張有著屍體的圖片,最適合進行臨摹。
從某個角度來說,如果這次曝光的DV真是鄒爽操作炒作計劃的,那可謂十分成功。而為這次炒作加入最大砝碼的,正是許小曼的死。
「哦?」丁薩揚了揚眉毛,饒有興趣地問:「你們見到鄒先生的太太了?她給你們帶來什麼困擾了嗎?」

於是丁薩微微一笑,轉過身拾起器材包,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向山下那片枯萎的麥田走去。
丁薩也知道,許小曼一直不肯承認自己精神失常,所以向來抗拒服藥,鄒爽每次讓她吃鎮靜劑,都是偷偷摻在果汁里讓她喝下的。
當他在畫廊揭開蒙在油畫上的白布,露出那張充滿了哥特意味與絕望主題的畫作后,鄒爽立刻發出了一聲驚呼:「傑作!傑作誕生了!」

2


於是丁薩決定給鄒爽打個電話,讓他來收屍。他走到了三角架邊,從器材包里取出手機,撥出了鄒爽的手機號碼。但電話接通后,卻並沒有人接聽。
也就是說,如果許小曼真的外出了,那肯定就是趁著小五送餐的間隙跑出去的。
鄒爽立刻高聲問道:「你見到許小曼了嗎?」
鄒爽在辦公室里不停苦笑。他知道,過不了幾天,只要等警方驗明了許小曼骨灰中的毒藥成份,他就會被帶到警局,雙手之間多出一副手銬。
詢問鄒爽后,鄒https://read•99csw.com爽同意了丁薩的請求。當然,他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
「我在許小曼的手機里,找到了一個撥出電話號碼,在來農莊前的幾天內,撥打過數十次。我懷疑這個電話就是她打給外遇對象的。」
令丁薩詫異的是,那個跟蹤者竟然是農莊旅社裡的服務生,小五。在小五的手裡,還拎著一台數碼DV機。
這個紙包是鄒爽回到家裡后,從許小曼的化妝包里找到的。他曾挑出一點溶在魚缸中,不到兩秒,魚缸里的熱帶魚便紛紛翻著肚子浮上了水面。鄒爽知道,這些白色的粉末都是妻子許小曼沒用完的毒藥。
一個月之後,丁薩終於完成了這幅名為《絕望麥田中的女人》的油畫作品。
「許小曼有外遇?誰那麼不長眼?」丁薩玩世不恭不知輕重地調侃說道。
於是丁薩蹲在三角架邊點了一根煙,慢慢等待著天色漸漸暗下去。
丁薩下了床,剛拉開門,就赫然看到鄒爽站在門外。
在榕樹附近,因為到處都是乾枯的秸稈,所以連許小曼的足跡都未能留下。遠處只有幾個三四米高的谷堆孤獨地聳立著,找不到任何外人闖入的影蹤。

5

對了,鄒爽還說,他之所以能找到枯葉庄這麼一個偏僻的小鎮,正是他在為妻子許小曼尋找一處療養地而無意中發現的。那裡有座改建成鄉間旅社的農莊,靜謐安詳,正是療養的好地方。
不過,紙條上寫著的是鄒爽的筆跡——是許小曼模仿他的筆跡所寫的。在許小曼的殺人計劃里,一定是想這張紙條當做鄒爽的遺書,塞進他的衣兜里吧。
而現在鄒爽要做的,就是趁著警察還沒到來的時候,先把這些毒藥溶在水中,然後一口吞下。
丁薩連聲解釋,說自己根本沒有與許小曼交往過,更不可能有何私情。許小曼打騷擾電話來,或許是她一直暗戀自己。
在來之前,丁薩也曾略帶戲謔地問鄒爽,許小曼最近又在為自己構建什麼樣的透明牆?鄒爽嘆了口氣后,答道:「她這段時間一直說,其實她會飛……她想去哪裡,就可以飛到哪裡……」
回到城裡后,生活還得繼續。許小曼的喪事辦完之後,鄒爽繼續忙碌著畫廊里的事物。因為許小曼是自殺的,而且還有那張遺書,所以娘家人並沒找鄒爽的麻煩,畫廊的持證人自然變作鄒爽,資金也歸鄒爽所有。
丁薩的油畫,以細膩的寫實風格而受到收藏者的追捧。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巨幅風景畫,比如暴風來臨前的海濱浴場,比如雨過天晴的草原牧場。他的油畫通常懸挂在高檔會所的牆上、超級富豪的客廳、政府機構的會客室中,許多人都評價,他的作品真實得彷彿能夠令人親臨其境。
鄒爽是丁薩的畫商,丁薩創作出的每幅畫,送到鄒爽的畫廊都能賣出好價錢。最近鄒爽那邊才傳來了好消息,說丁薩才送來的幾張油畫全被被訂購一空了,請丁薩儘快送來新作。不過,丁薩已經由十多天沒畫油畫了,原因很簡單,他暫時缺乏靈感。
聽到丁薩的解說后,鄒爽的臉上變了顏色。沉吟片刻后,他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一直說我是馱著昏迷的許小曼駕駛摩托車去麥田的,那麼什麼安眠藥才能從上午十一點一直持續到晚上呢?難道她就沒可能半途驚醒嗎?我又如何能保證她恰好是在你拍照時醒來,然後從榕樹上墜落呢?」
「你來幹什麼?」鄒爽不屑地問。
見習私家偵探小五葉發出了一聲驚呼:「天哪,鄒太太說過,她會飛,她真的會飛……難道這具屍體是飛過來的嗎?」
「我是怎麼做的?」鄒爽饒有興趣地問。
「那又怎麼樣?」
還好許小曼趁著鄒爽睡著之後跑出去了,要是她真癲狂大作,跑到農莊廚房拾一把菜刀,在回房給鄒爽脖子以下,那就糟糕了。
丁薩拋開了二選一的選擇題,下意識地伸出手臂,赤|裸的手臂頓時在寒冷的室溫中泛起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摸索到手機后,丁薩立刻接通了電話,但聽筒里卻只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彷彿關在籠中的野獸正在喘息,偏偏就是沒人說話。丁薩大聲「喂」了幾下,對方砰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丁薩吃了一驚,他開始懷疑眼前這個小五真是鄒爽雇傭的嗎?鄒爽真會為了為了炒作旗下畫家,花一大筆錢雇請私家偵探嗎?
丁薩也朝石階的方向瞄了一眼,見到那個狗仔隊一般的小五依然躲在一塊大石頭的後面,偷偷拿DV機記錄著他攝影的過程。丁薩不禁笑了一聲,大聲對小五說:「兄弟,過來抽根煙吧。我要到天黑的時候才會回去,還早著呢!」
丁薩和鄒爽畫廊的合約,還有三年才滿期。
丁薩一口氣說完之後,鄒爽不禁鼓起了掌,贊道:「真是個不錯的推理,可是證據呢?當時你見到我那輛進口摩托車了嗎?我是怎麼不露痕迹地把許小曼帶到榕樹那邊,卻沒被你和小五發現?」
丁薩也笑了。丁薩知道,鄒爽雖然現在生意做得順風順水,但畫廊剛開業的時候卻極慘淡,多虧許小曼娘家的資金支持,才讓他渡過了難關。所以畫廊持證人寫的是許小曼的名字,資金調動也需要獲得許小曼的印章才能運作。好幾次與丁薩結款的時候,恰遇許小曼病情發作,延誤了時間,這也讓丁薩很是不爽。
簽寫好收條后,鄒爽便微笑著送客,但丁薩卻有點不樂意了。丁薩是鄒爽的簽約畫家,必須把所有作品的出售權交給鄒爽,但以前每次交貨,鄒爽都會給足一部分預付金。但這次,鄒爽似乎忘記了簽支票。
將車停在農莊外的空https://read.99csw.com地上,丁薩下了車,走入了農莊的圓拱門中。在兩小時前,他曾接到鄒爽的電話,說他和許小曼先到一步了,已經住下了。
鄒爽把偽造好的遺書塞進許小曼的衣兜后,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實施稍稍做了修改的「飛來的屍體」的殺人計劃。
而這時,天邊飄過一朵雲彩,正漸漸下墜的太陽立刻將那朵雲彩漂染得五顏六色,光與影都開始產生奇妙的變化。
我錯了,我有外遇了,我對不起自己的愛人,我決定離開這個世界。
丁薩不禁暗笑,難怪這麼容易就發現了小五對自己的跟蹤,原來對方只是個見習的私家偵探。
小五搖頭道:「僱主不僅僅讓我們跟蹤你拍照片的影像,還要全程監視你到枯葉庄后的所有行動。你呆多久,我也會在這裏呆多久的。調查所為了讓我替代以前農莊旅社裡的服務生,還花了不少錢呢。」
這事情暫時就這麼結束了。
比如有一次,許小曼盯著路邊盤成一團的蛇蛻,盯了好幾個小時后,忽然冒出一句幽怨的話語:「蛇每年都蛻皮,是因為他們想重生后,長出四隻腳來。」拿鄒爽的話來說,許小曼一直活在一個充滿了詩情與畫意的世界里,她身邊環繞著一睹自己建造的透明牆,她不允許任何人破牆而入。
丁薩推理得不錯,許小曼確實是毒死後,被鄒爽馱到麥田裡。但是,毒死妻子卻並非鄒爽的原意,他另有想法。
片刻之後,小五滿臉愧疚地從巨石后露出了身子,然後扭扭捏捏走到丁薩身邊,接過了一根香煙。
丁薩回房取了高精度專業相機,便出了旅社,驅車向目的地行進。
那天中午,鄒爽剛兌好摻入了安眠藥的果汁,便發現妻子正以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他,還主動示愛,想與他喝過果汁后溫存一番。突然之間,鄒爽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錯怪了妻子。
有了這段插曲,丁薩也沒什麼心情繼續躺在床上了。下了床,泡了一包方便麵吃完后,他便打開了電話自動答錄機。他聽到的第一條新留言,恰好是他吃方便麵時接受到的,內容只有幾句話:
丁薩厲聲喝道:「這世上哪來的鬼?打胡亂說!」
兩天之後,丁薩按照與鄒爽約定的時間,根據車載導航儀的指示,駕車來到了那座名為枯葉庄的小鎮。
但丁薩對作品的要求無疑是極嚴格的,他所臨摹的每張風景照片,都是自己親手拍攝的。如果臨摹別人的作品,就成了抄襲,那是他絕對不願意做的事。準確的說,他不僅僅是個技藝高超的油畫師,更是有著美學思考的優秀攝影師。
小五點點頭,說:「是的,不過我現在還是見習生……」
冬季是旅遊淡季,既然麥田全都枯萎了,哪還有賞麥浪的城裡人光顧?難怪整個農莊旅社裡只有鄒爽夫婦和丁薩租住了兩間客房。
是惡作劇嗎?丁薩鬱悶地看了一眼通話記錄,是個極陌生的號碼。大概是騷擾電話吧,自從上個月他在畫廊里展出作品,並在標題下留了電話號碼后,便不斷有人撥打類似的無聲騷擾電話。據丁薩分析,其中多半電話都是嫉妒他的同行打來的,畢竟他的油畫作品賣得很好,搶走了不少同行的生意。
「號碼是多少?你試著撥過沒有?」
「證據呢?」
鄒爽皺著眉頭,似乎有點不滿,但他還是拿出一張白紙,為丁薩畫好了風景地的行進路線圖。
鄒爽點點頭,答道:「我看到那個號碼后,立刻就撥打了一次,聽筒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但隨即我便掛斷了電話。然後,我又給那個人家裡的電話答錄機打了個電話,邀請他到農莊來。」
丁薩拽著小五,沿著石階攀上了半山腰,然後各自駕車向農莊旅社駛去。
「不對,你應該去過兩次麥田。第一次是帶著昏迷的許小曼去麥田設計『飛來的屍體』的陰謀,第二次才是去查看她的屍體。你洗車的時間,應該是這兩次麥田之行的中間時間段。」
丁薩旁若無人地放聲大笑,然後接過鑰匙,串在手指上一邊搖晃著,一邊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沿著石階來到麥田邊緣,再逐漸靠近那棵巨樹,沿著榕樹繞了幾圈后,最後丁薩選定距離那棵樹尚有五十米遠的地方,支好了三角架。通過鏡頭取了幾個景,效果很滿意,但丁薩是個精益求精的人,他總覺得要是天色再暗一點,夕陽西下的時候,拍下的照片更能體現出蒼涼與生機的強烈對比。
「我從來沒睡得這麼死過,平時午休最多一小時就足矣了。」鄒爽拍著腦袋懊惱地說,「後來我仔細看了看給許小曼喝的橘子汁,發現殘留的果汁里根本嗅不到安眠藥粉的氣味。我這才恍然大悟過來,原來是許小曼調換了果汁,把摻了安眠藥粉的橘子汁給我喝了,難怪讓我睡了這麼久!」
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丁薩終於抵達了枯葉庄中的那座農莊。
鄒爽冷笑了一聲后,答道:「至於誰是許小曼的外遇對象,我也有一點線索。」

剎那間,丁薩明白小五是來幹什麼的了。
也正因為最近接到許多騷擾電話,他乾脆把原來的手機號轉移到自動答錄機上,改用另一個號碼。現在這個號碼,也並非重新申請的,而是丁薩以前用作家人聯繫專用的號碼。沒想到才用兩天,就又有人打來了騷擾電話,看來嫉妒心真的可以讓人無所不為。即便是這個新電話號碼,短短几天他也已經收到過好幾十次無聲騷擾電話了。
那棵大榕樹很高,遍布紅色的鬚根。有的鬚根從樹冠垂落而下,直抵地面,甚至插入土中。蒼涼的天地中能見到這麼一棵綠色巨樹,真https://read.99csw•com是讓人眼前一亮。
小五撇撇嘴,一臉正氣地答道:「對不起,就算我知道,也不能給你說,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調查員。」
兩人壯著膽子,走近那棵巨大的榕樹。一股死亡的氣息,在他們身邊環繞著。
再回到農莊旅社的客房裡。
鄒爽從衣兜里摸出了一張紙,默默地遞給了丁薩。
當丁薩提及此事時,鄒爽微微一笑后,說:「你還真想拿錢呀?哼,許小曼是因為你而死的。就算你解釋那屬於許小曼對你的暗戀,只要我公布她的遺書,以及以前的通話記錄,只怕所有人都會認為你是許小曼的情夫,讓你身敗名裂。哼,以後每幅畫我給你售價的百分之十,直到合約到期為止。」
在取景器的小型液晶屏幕上,那棵樹在麥田中的形態還是那麼銷魂,但在被樹葉壓彎的一側枝條下,卻赫然多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具懸吊在樹枝上的屍體,一根結實繩索沿著屍體頸項而過,屍體隨風搖擺,晃晃悠悠的,在夕陽的餘暉之下形成一道素色的剪影。
接下來的事,就沒什麼值得記述的了。農莊旅社附近去了個鄉下醫生,為許小曼開了死亡證明,鄒爽連夜將屍體送到了最近的殯儀館中停放。因為在許小曼身上找到了遺書,所以警方也只是過來看了一眼,便下令收隊。
上午十點,丁薩還躺在床上,雖然已經醒了,但他就是不想起床。
「你把車藏在谷堆后,車架上應該難免會粘附不少秸稈吧?為了不讓人知道你曾提前去過那裡,你離開麥田后應該會去找一家洗車場清洗摩托車。只要調查一下附近的洗車場,就可以知道當時是不是從車上洗掉了秸稈。」
和這樣的女人同車,丁薩會感覺周身不適,更會影響他的創作靈感,所以他寧肯自己開車前往枯葉庄。另外,鄒爽在開畫廊前,是個飆車族,直到現在也是以摩托車代步。摩托車只能搭載兩人,哪裡還有他丁薩的座位?
「圈套!這是個圈套!」丁薩跳著腳衝出了畫廊辦公室。
不過,也有同行以酸溜溜的口氣評論,丁薩的油畫真實得有點過頭了,就像是對著照片臨摹出來的,技巧有餘,卻缺乏創作力,只能作一個畫匠,卻永遠成不了畫家。
「哦哦,我不是這個意思!」丁薩趕緊道歉,然後問,「許小曼的外遇對象是誰?查清后我們去找那傢伙出出氣怎麼樣?我練過跆拳道與空手道,只要你一句話,我丁薩絕對赴湯蹈火!」
因為小五所拍的DV已經在某家電視台的八卦節目里曝了光,許多人都知道了那句憑空而來出現在榕樹上的女屍,所以大家都期待著丁薩的作品究竟會是什麼樣,甚至還有人向鄒爽的畫廊預付了定金。不過,鄒爽沒收定金,因為他想把這幅作品拿去拍賣,競價高者得之。
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當許小曼喝下那杯沒加安眠藥的果汁后,立刻倒在了地上,身體不住抽搐著,片刻便停止了掙扎。
漸漸有了一點尿意,丁薩開始掙扎,究竟是在溫暖的被窩裡再躺上一會兒,還是去衛生間輕鬆一下?這個兩難的問題讓他考慮了接近十分鐘,還沒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放在枕邊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沒有簽名,但丁薩也能認出,這是許小曼的親筆字跡,畢竟以前與畫廊結算款項,丁薩曾多次看過許小曼的簽名與批複時留下的字跡。
再來說後面駕駛摩托車的人,那傢伙一直戴著護目鏡,還穿著連帽衫,根本看不清楚模樣。不過,丁薩絲毫不擔心那會是劫道的匪徒,畢竟讀書時他曾練過空手道與跆拳道,三五人合攻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忙碌了一夜之後,鄒爽回到旅社,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忽然看到一條人影躲進了不遠處的一棵榕樹的樹榦之後。丁薩還看到一輛破舊不堪的雜牌摩托就停在一旁。
丁薩見狀,立刻轉身湊到取景器前,按下了快門。鏡頭早已調好焦距,正對著那棵麥田中央的巨樹。可就在他按下快門的一剎那,丁薩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啊——」
「好了,如果許小曼是服用毒藥而死,就算他已經被火化,從骨灰里也能查驗處毒藥的成份!我現在就去找警察,讓他們開棺驗骨灰!」說完后,丁薩徑直衝出了鄒爽的畫廊。
前台服務員叫小五,他幫著丁薩把行李搬進客房中,順便還以興奮的口吻說道:「上午鄒先生來辦理入住手續時,他太太可真不得了呀,居然在大堂里就脫掉大半的衣物,手裡抓著一張紗巾,一邊輕盈地奔跑,一邊狂呼著『我要飛,我可以飛』,哈哈!」
丁薩吃了一驚,他立刻想起接到鄒爽的邀請電話之前,曾經接到過一個無聲騷擾電話。難道那個騷擾電話是鄒爽打來的?而且這個號碼一直存在於許小曼的手機通訊簿里,而且以前接到的無聲騷擾電話都是許小曼打來的?
而最近他在創作上遭遇瓶頸,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不知道在哪裡能拍到足以讓人感覺震撼的風景照。
丁薩嚇了一跳,趕緊閃到一邊,把前台的小五叫了過來,一起安慰起鄒爽。
這件事在業界炒得沸沸揚揚,即使同期有另外一個畫廊老闆突然離奇暴死,也無人問津相關新聞。
丁薩答道:「我剛才在想,如果這是個圈套,那麼你是怎麼做到的。」
鄒爽想讓妻子喝下沒安眠藥的那杯,而自己再找個理由,把摻有安眠藥的那杯倒掉。
在同行之中,一直有人攻擊丁薩的油畫是依著照片臨摹而成的,買他的油畫還不如直接買照片。儘管丁薩對此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但始終有同行想找到他臨摹照片的證據,好對他進行進一步的攻擊。唉,紅眼病害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