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花之罪

花之罪

作者:庄秦

尾聲

睡覺前我又收到一封高中同學的郵件,邀請我參加下周舉行的同學會,還在附件里粘貼了一份同學錄。我點開附件后,立刻在第一行看到了李泉的名字,名字后還寫著他的工作單位:農科院花粉研究所。
也就是說,她們都恢復了以前的模樣。
我找到一個護士,詢問花粉研究所的女員工住在哪層樓治療,沒想剛一開口,一陣來歷不明的穿堂風突然掠過,蘇淺臉上帶著的面紗飛揚起來,露出了她那張新面孔。護士一看到蘇淺的臉,就發出一聲驚呼,叫了起來:「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病房去!」
我帶著蘇淺走遍京城各大醫院,還遍尋名醫,吃了無數進口藥片,還喝下數不清的中藥湯汁,卻依然對她臉上的疙瘩束手無策。無奈之下我只好放棄,於是在簽訂合同的前夕,我登上網路,準備給那家化妝品公司發一封婉拒合約的電子郵件。
我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點開了消息。這所謂的民間秘方,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偏方。其核心理論竟是讓皮炎患者每天接觸各種花粉,從最柔和的開始,不施以任何治療,讓皮膚漸漸適應花粉的刺|激。隨後循序漸進,逐步增加花粉的刺|激性,直到皮膚對任何花粉都完全不再過敏。

1

我的女友蘇淺是個精通化妝術的模特,但她出去工作僅限秋冬兩季,因為一到春夏,她便會花粉過敏,臉上長滿紅色的小疙瘩,難以出門見人。但這個春天,我卻幫她接了一單業務——為一家全球知名化妝品公司拍攝平面廣告。所以我必須想辦法儘快治好蘇淺的皮炎,不然她滿臉疙瘩走到片場,那可就糟糕了。
剛連接上網路,我的電腦瀏覽器就自動跳出一個窗口,閃動的屏幕上塞滿一行大字:民間秘方,專治春夏兩季花粉皮九*九*藏*書炎。
又過了一天,蘇淺的臉上已經長滿了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的疙瘩,有些疙瘩還流出膿血,結成暗紅色的干痂。看著鏡子,蘇淺哭了。她抽泣著說:「我被那民間秘方給騙了!」她一邊說,一邊想伸手抓那些已經開始發癢的干痂。
李泉卻像沒聽到問話一般,根本不理睬她,徑直蹲下身,手指驀地插入泥土裡,一點一點向外挖起了土。林秀梅在一旁跺著腳大聲怒罵著,甚至三番五次想要阻攔李泉的舉動,但李泉卻一把將她推開,只顧自己賣力挖土。
從醫生那裡,我知道李泉是一踏入急診大廳,看到所有女同事都變成相同的容貌后,才發的病。不用說,他的精神分裂症與花粉過敏后引致的相貌改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照著鏡子,蘇淺發出一聲尖叫。「我是誰?」蘇淺捂著臉喃喃地問。我攤了攤手,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他交待這些的時候,醫院傳來了新的消息。那些因為花粉皮炎住院的女病人,忽然臉上又長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紅色疙瘩。疙瘩流膿結痂后,揭去干痂,重新出現了一層新的臉皮,就和患者以前的臉皮一模一樣。
其他人站在一旁,冷冷看著李泉挖著土。只過了十多分鐘,李泉面前便出現了一個土坑,在土坑底部,出現了一根還粘連著血肉的白骨,那是一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在認識林秀梅前,他曾有一個女朋友。但當農科院院長向他提出有意將他招為女婿后,他看到了事業上的曙光。而他那位漂亮而又不失純樸的女友,卻成了他事業道路上的阻礙。
我急了,立刻掛斷電話,解開綁在蘇淺手腕上的繩索,著急送她去醫院。沒想到剛解開繩索,她那重獲自由的雙手便冷不丁地向自己的臉皮抓了過去,一把抓在幾粒結疤的干痂上。
第二天,我和蘇淺來到了農科院花粉研究所。令我奇怪的是,研究所里很多人都帶著口罩九*九*藏*書和面紗,幾個女研究員的面紗下無意裸|露的臉頰處已有紅色的小疙瘩生出。

蘇淺不是第一次患皮炎,她當然知道抓爛會留疤,但她還是哭著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次的干痂癢得我受不了。我也不想抓摳干痂,但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手……」
李泉的臉上寫滿了迷惘,他的眸子中似乎籠罩了一層陰翳。他突然轉過頭,向急診大廳的大門走去,他頸脖僵硬,兩眼無神,像夢遊症患者一般。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但他卻置若罔聞,繼續向大門走去。
我和醫生以及幾個李泉單位的男研究員,跟著李泉走出了醫院。李泉埋著頭,自顧自地快步向前走著,速度很快,如果我們不加快腳步都沒辦法跟上他。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我向這位同事打聽了桃花花粉過敏的事,他聽完我的敘述后,立刻說:「快送醫院吧。李泉培育的桃花新品種很不穩定,我們研究所的女同事也因為這桃花花粉過敏反應,一些嚴重的都進醫院了!」
一小時后,李泉回到了農科院的花粉研究所。他拐了一個彎,徑直走入了研究所的試驗田,然後在一棵開著妖艷花朵的桃花樹下停住了腳步。
蘇淺精通化妝術,她先替女員工們化了一個她表姐模樣的妝,然後在這個妝之上,又化了一個滿是膿皰干痂的妝。一旦揭去最上面一層干痂,就能露出一張與她表姐一模一樣的面孔。
醫生給李泉注射了一支鎮靜劑,讓他睡著了。等李泉醒過來后,面對警方的詢問,終於精神崩潰承認自己殺了人。
進了急診大廳,看到一排病床,病床上躺著的全是女病人。最不可思議的是,每個病人的模樣,都和現在的蘇淺一模一樣。十幾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直愣愣地望著我和蘇淺,我覺得自己像走入了某部科幻片的拍攝現場。
原來蘇淺在這個城市總也找不到表姐時,懷疑是https://read.99csw.com被李泉謀殺了,但卻找不到任何證據指控李泉。很巧,蘇淺因為治療花粉過敏,曾經找花粉研究所的一位女員工諮詢過,還成為了好友。她和好友商量了一番,決定用自己想辦法來證明李泉是兇手。
李泉殺死了女友,將他埋在了一棵桃花樹下。說來也巧,那棵桃花樹正是他用來做花粉實驗的種樹。他相信,沒有人會知道這個秘密。


半個小時后,戴著面紗的蘇淺和我一起到了那家醫院。醫院的氣氛很不對勁,挂號大廳里空無一人。
幾個保安循聲趕來,看到蘇淺的面孔后,立刻架住她,拉著她朝出院部走去。我急了,一邊與保安爭辯,一邊跟著他們走進住院部的急診大廳。
就連他直接都不知道他確信不含任何刺|激性的花粉會讓這麼多女同事因花粉過敏而住院。但當他看到女同事們都褪去了一層臉皮,變成自己女友的模樣時,終於精神分裂了。
我與蘇淺如獲至寶般,一到家,蘇淺就迫不及待地將花粉捧在手中,狠狠嗅了一口,接著她便不可遏止地打起了噴嚏。只過了半小時,蘇淺的臉上便冒出了一串小疙瘩。我想找點藥水給她塗一塗,但卻被她拒絕了。她說:「這是最柔和的花粉,要是連這花粉都不能忍受,我還怎麼去拍廣告?」

而正是這些一模一樣的面孔,再加上曾連續服用的致幻藥物,終於迫使李泉崩潰,並以下意識地回到研究所試驗田裡,親手刨出了那具屍體。
這時,一個五大三粗面目可憎的女人突然出現了,叉腰指著李泉大聲責問:「你在這裏幹什麼?」一個男研究員告訴我,這女人就是李泉的未婚妻林秀梅,她就是農科院院長的女兒。
林秀梅發出一聲尖叫,暈倒了過去。而我嚇了一跳,立刻撥通了報警電話。
醫生答道:「李泉進入『忘我』狀態,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要想治療精神分裂症,就要知九-九-藏-書道患者得病的根本原因。如果我們現在跟著李泉,看他究竟想要做什麼,或許就能找出他得病的原因。」
聽完蘇淺的話,我目瞪口呆。最後,我問她:「但你為什麼還要在我面前化成這樣的妝呢?你知不知道,我特別擔心你會毀容……」

我趕緊給李泉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他一個同事。那同事揶揄地說,李泉不在辦公室里,他馬上就要升為花粉研究所的正職所長,正忙著辦理手續。我好奇地問:「李泉這麼年輕,就能當所長了?」他同事毫無顧忌地說:「如果你能勾搭上農科院院長那又丑又老的女兒,你也能當所長。」

蘇淺的好友不斷在李泉喝的水杯里,加入了一種能夠致幻的藥物,同時還找到了其他幾個女同事,要求幫忙。為了替一個可憐的女孩昭雪冤情,這些女員工齊心走到了一起。
見到李泉寒暄了幾句后,我說明了來意,他笑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包花粉說,這包花粉是他從一種經過改良的桃花中提煉出來的,刺|激性非常微弱。
詫異之下,我還看到蘇淺臉上的膿皰迅速地乾癟,變成干痂。她揭去干痂后,露出了下面一層潔凈的皮膚。但令我目瞪口呆的是,雖然她的臉沒有任何疤痕,但卻不是以前那副面孔了,而是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面容——蘇淺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了。雖然她現在的模樣也很漂亮,但容貌下卻有一絲遮掩不住的純樸。
警察很快就趕來了,他們從桃花樹下刨出了一具女屍。儘管屍體的臉部已經開始腐爛,但我們還是一眼認出,死去的女人生前擁有一副漂亮而又帶著一絲純樸的面容——就和蘇淺以及那些花粉研究所女員工們的一模一樣。
李泉的前女友最後被安葬在那棵桃花樹下,下葬那天,我和蘇淺也去了,下葬的時候蘇淺莫名其妙哭得一塌糊塗。
干痂被她抓了下來,但奇怪的是,並沒有我預想的飛濺的鮮血,反倒看到干痂九-九-藏-書下是一片雪白的肌膚,沒有任何留下的疤痕。
沒有人能解釋這一切,就連醫生與警察也不敢繼續深究。我只好將這些事歸結于死去的女人以另類的方式伸冤。
葬禮完畢后,蘇淺忽然對我說:「其實,剛下葬的女人是我表姐。」
無奈,我只好用繩子將蘇淺的兩隻手腕綁在床欄上。我凝視著她,最多一天的時間,她的臉就彷彿被硫酸澆過一般。我給她擦藥,但凡藥水塗抹過的地方,立刻又會生出一團更密更紅的膿皰。
我總覺得這有胡說八道之嫌,但蘇淺卻如捉住了救命稻草,催我趕快找點花粉來試一下。其實,花粉倒是好找,但我們也根本不知道究竟哪種花粉的刺|激性才是最弱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獃著問。一個醫生走了過來,指著牆邊一個呆若木雞的男人,說:「大概只有他才能回答吧。」他所指的男人,正是李泉。
她深情地抱住我答道:「我知道,我為那些女員工們化的妝,能夠輕易騙過那些服用過致幻劑的李泉。但我還想知道,自己的化妝術能不能騙過天天呆在一起的男朋友……」看來,蘇淺的化妝術真是一流,騙過了我這個和他朝夕相處的男友。現在我最想的就是這個期待已久的廣告打響后,定要把這個有志有謀的漂亮女子,風光娶進家門。
我又給李泉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電話還是他那個愛多嘴的同事接聽的。他告訴我,李泉到醫院探視那些因為過敏皮炎住院的女同事去了,只有在醫院才能找到他。
那位醫院里的醫生,其實是蘇淺的表哥。正是他的幫助,才讓李泉更加相信所有的女員工,都變成了前女友的模樣。
難道是這女人的冤魂通過身側那株桃花樹所結出的花粉,讓嗅過花粉的女人全變成她的模樣,藉此透露自己的冤情嗎?我百思不得其解。
醫生對我說,李泉似乎患了由劇烈驚懼引發的精神分裂症,進入了「忘我」的精神狀態,他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會理睬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