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急診

急診

作者:莫熄
莫奈發了10秒鐘呆,然後習慣性地以手扶額。吶喊湊了過來,「病人查理·帕克,出生地秘密基地艾靈頓,性別雄性,年齡25個月。怎麼樣,莫大夫有什麼感想?」
「恕我直言,」吶喊說,「令尊如果在這裏,就不用特地找你來了。」
「原來如此,爵士樂就要用磁帶聽。」莫奈說。
查理·帕克緩慢地抬起頭。它的脊椎骨中的某一塊發出「咔」的一聲,但它毫不在意。接著,查理·帕克微微張開嘴,露出亂七八糟的大牙。一股勁風撲向莫奈,吹起他那與30歲年齡不相稱的白頭髮,把他單薄的身子吹得向後退了一步。莫奈在這股泥土味的風中,清晰地捕捉到了幾個悠長而準確的音調。那是一句由七八個音符組成的旋律,無奈而悲傷。音色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的低音薩克斯。
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莫奈想。若按電影或電視劇的思路,這當兒最適合送咖啡來的角色當屬艾靈。
「行啊。」莫奈答應。查理·帕克吹出一段從未聽過的、最長的、最美的旋律。
「8分!」艾靈舉起雙臂。

莫奈發現吶喊和刀疤已經偷偷溜走了。惡魔真是威力無窮。
「開寵物診所,」莫奈說,「給貓、狗、烏龜什麼的看病。」
莫奈拉開身邊的椅子,讓艾靈坐下,「你來這裏多久了?」
相比之下,莫奈的表情則淡定得多,但這僅限於表情。他和艾靈並肩坐在鵝卵石灘上,看著查理·帕克緩慢地在水中蠕動,脖子保持著軟綿綿的弧度。錄音機就在他腳邊,沒找到合適的乾電池,技術人員用了140秒拿探照燈電池和變壓器組裝了一個。
莫奈拿起一個玻璃涼瓶,給自己倒了杯水,「既然你們能找來,一定對我所知甚詳。我只會治貓狗兔子金絲熊,『一頭野獸』我應該是治不好的。再說,B城有幾千名獸醫,其中四分之一有博士學位,何必來找我這個小角色?」他攤開手,「不說清楚狀況,我哪也不去,即便有個190厘米的大塊頭來說服我也不行。」
艾靈坐在莫奈身邊,一下一下地點著頭打瞌睡,滑溜溜的辮子上下震顫。莫奈用肘推了她一下,問:「除了日出,就想不出還有什麼特徵,那時候?」
吶喊忽地站起,想了一會兒又坐下了。刀疤在後面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莫大夫,」吶喊壓低聲音說,「我得提醒您,這兒是有大背景的地方,您想亂來可不成。」
「DR-13必須從查理·帕克的嘴裏出來。」
「我要見我父親。」
莫奈在紙上寫寫畫畫,「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什麼共同點,那幾次?」
莫奈皺起眉頭,他好像聽到一個不吉利的名字。艾靈嘿嘿乾笑了一聲,突然轉向黑乎乎的屋角,馬尾辮唰地飛了起來,「站住!」她衝著黑暗喊道,「王八蛋,你給我站住!」
「查理·帕克沒有聲帶,」吶喊介紹,「它使用肺和有特殊結構的氣管發出鳴叫。」
「怕的就是這個。蛇頸龍的腸道非常複雜,遠超過人類的想象,簡直像糟糕的塗鴉。如果DR-13沒能成功被消化掉,就要經過這個漫長的腸道迷宮,再從泄殖腔排出來。而我們也懷疑蛇頸龍的泄殖腔能否承受190厘米直徑的物體衝擊,畢竟它們的蛋最大的也只有80厘米。」
「你好!」
「我覺得是『重要』。」莫奈答道。他真不忍心辜負刀疤,於是也脫下鞋防止在地板上踩出腳印。兩人把箱子推到寬敞的地方打開。裏面是一台雙卡式錄音機和整整齊齊的兩排磁帶,磁帶全部是黑色的「SONY」空白錄音帶錄製而成,盒脊處的標籤皆寫滿難看的字跡。
莫奈頗感興趣地揚了揚眉毛。他的眉毛和頭髮一樣也有點發白。「哦?如果我想剖開查理·帕克的肚子把我老爸弄出來,你們就準備槍殺我?」
「烏龜?」艾靈叫道,「你會給烏龜看病!那我豈不是太需要你了!」
這老頭實在奇怪,他想。數字錄音設備幾十年前就普及了,卡式錄音機雖然也還有人用,但通常都是用來懷舊,稀有得很。磁帶這種介質,時間短,質量差,可靠性低,跟時下主流存儲介質相比沒有任何優點。小時候家裡有台巨大的雙卡式「星球」音響,父親對它有種近乎執拗的熱愛。「……必須用磁帶聽。」父親說。
莫向西看了一眼旁邊的艾靈,小聲說:「這是一種生理現象,類似於高潮。」然後他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你以為那盤磁帶是什麼?那是最偉大的美國薩克斯手查理·帕克的精選集。」
「它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大約60個小時前,它在基地的湖底覓食的時候吸入了DR-13。」吶喊說。刀疤忠實地從他肩上遞過一疊資料。「DR-13是螺旋槳和回壓排水雙動力的輕型水底探測裝置,直徑約190厘米。我們用它監控水下生物的生態。」
「哦?你父親不會是……」莫奈用筆尖指了指頭頂。
「我想她說得也對。」吶喊說,「莫向西教授說,只有你能找到辦法。雖然我很懷疑,但在能判斷莫教授的生命表徵消失前,我讓你想辦法。我們會配合你,https://read.99csw.com但你不要以為我們這些搞古代生物幾十年的人沒了你什麼都幹不成,莫大夫。」
作者簡介:
「我說,」莫奈問他,「你到底幹嗎非讓我來不可?」
「莫向西教授,也就是我的父親,在一個封閉的、僅容一人的、沒有食物只有清水的探測裝置中,被一隻沒有人願意告訴我是如何出現的史前動物吞下肚。」他當頭髮難,「而你們不向我說明實情,還讓我把蛇頸龍當作吞咽異物的寵物病患來醫治。你們這是什麼行為?」
莫奈右手扶額,輕輕搖了搖頭。他用左手抽出一頁資料,那是DR系列的詳盡介紹。標題下面隔幾行處寫著:額定載員1人。
查理·帕克正跟一群細鱗魚玩得開心,水花拍得幾米高。
「正因為如此。」吶喊說。刀疤抱著肩膀一言不發。「在我們的研究中,一頭野獸出了點狀況,性命危在旦夕。」
裏面有兩頁紙。第一頁寫著「查理·帕克,吞咽異物」幾個漢字,別無他物;第二頁記載著病例吞咽異物的時間,距今已經過了48小時。下面記錄著已經嘗試且無效的方法,就是沒寫到底是什麼動物。
「這——這樣不——」吶喊露出那副《吶喊》的表情,「查理·帕克是我們所有人的命|根|子……」
「這兒個個都是古生物學家,你那烏龜又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正常烏龜。」莫奈說。他覺得自己有點捨不得艾靈,不過這不合常理——她才十幾歲,而且兩人只相處了一個多星期。這可不是電視劇,他提醒自己,查理·帕克就是證明。
莫奈安排好家裡的兩隻貓、一條狗、一隻陸龜的寄養事宜,處理了水族箱里所有的魚,拉斷電閘,清空郵箱,然後帶著輕便旅行包跟吶喊和刀疤上了路。因為吶喊告訴他,這一去多長時間可不好說。
「如果它能消化掉潛艇呢?」他把鼻尖貼在箱壁上。超厚的玻璃和見所未見的史前動物讓他有點眩暈。
吶喊一攤雙手,「莫向西教授和查理·帕克同等重要,但他有為項目犧牲自己的覺悟。」
「親戚?它叫什麼?」
「你幹嗎去?」艾靈問。
查理·帕克的病房就在湖邊的山壁上開鑿而成,挑高足有30米,內部用錯綜複雜的鋼樑加固。而它的病床則是一個盛有一半液體的巨大水族箱,四周布滿燈、電纜和莫名奇妙的機械裝置,宛如一個缺乏想象力的噩夢。查理·帕克每隔幾分鐘就痛苦地呻|吟一陣,它的叫聲全部都由標準的降B音調構成。
把莫奈何拉扯到上初中,莫向西基本就不再操心了,他出現在家裡的次數越來越少,有一次竟消失達四十多天,莫奈何只得投奔不太喜歡的一個親戚。總之,在莫奈何的青春期,他基本上認為自己已經是父母雙亡的孤兒了。一到18歲,他立刻登記改了名字。當吶喊出示寫著奈何的字條時,他沒有考慮為何是列印的而不是親筆,就決定跟他們走了。
「我當然知道,」艾靈腳踩烏龜,白大褂衣襟迎風飄擺。「你是來救人的嘛,全基地的人都知道。」
福特Edge型越野車又蹦又跳地開了五六個小時,把他們送達目的地。莫奈把行李安頓在早就準備好的小房間里,披上白大褂,在口袋裡插上體溫表、圓珠筆,裝好小冊子,拿起硬質文件夾,來到走廊。吶喊和刀疤正在等他。
「莫大夫,」吶喊說,「請不要緊張,我們是友善的。」這麼說的時候,刀疤把卡車一樣的身軀卡在門裡。
從時鐘上看,天際應該已經發白了,但在巨大的山洞病房裡無從判斷。時間帶給莫奈的唯一觸動就是他老爸正被一絲一絲地抽離的生命力。DR-13的無線電其實並沒有損毀,只是由於查理·帕克的體表含有大量的鐵而受到影響,時斷時續,但莫向西完全沒有回應。
病患查理·帕克巨大的身軀泡在清澈的湖水裡,黝黑的長脖子曲曲彎彎地垂在地上,末端是個巨大的三角腦袋。風拂過水麵,波浪發出輕微的聲響,在西側400米外的山崖上撞擊。除此之外,一無聲息,甚至無從判斷這隻動物是否還活著。
「回家。」莫奈坦白道。幾個人來到查理·帕克身邊的湖岸上。吶喊憤憤地看著艾靈抓住莫奈衣襟的手。
艾靈上下打量了半天,指著莫奈的鼻子說:「怪人!」
「是啊,你只有70小時,不然大家都死定了。」艾靈嚴肅地說,「我是這兒管雜務的,什麼都管,這兒的烏龜、鱷魚、蜥蜴什麼的都歸我伺候,我還管做飯和洗衣服。如果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我!」她使勁拍了一下胸脯,發出拍西瓜一樣的響聲。
「果然如此,那麼我要去看看患病的小動物。」
莫熄,北京人,互聯網民工,現正涉足非常科幻的虛擬社區領域,自詡「產品距離腦後插管只有一步之遙」。法學專業,文科生,不擅長技術和理論,作品往往從軟處入手,不斷出賣自己的人生經歷,且自認為人生經歷不會有售罄的一天。
「就是它!」艾靈說,「每次帕克伸直脖子時,除了日出,還有這個!就是它!」
莫奈以手扶額。莫向西,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幾乎是完全陌生的。他努力回https://read.99csw•com憶父親的臉,結果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略微蒼老一些的自己。這時,吶喊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遞到莫奈跟前。莫奈接過打開,上面印著:「奈何,速來。」
「想必是還沒反應過來,」莫奈回答,「不過我必須開始工作了,他們告訴我時間很緊。」
他重重咬下「大夫」兩個字,看了看艾靈,拂袖而去。眾人紛紛散去,艾靈、刀疤和莫奈留在會議室中。

查理·帕克狀態極佳,能吃能睡,而且一天到晚開心地吹個不停,引得基地的各類爬行動物到處奔走,艾靈和刀疤忙得不亦樂乎。「王八蛋,你給我站住!你這個大壞蛋!」有一天艾靈在湖邊舉著刷子追那隻烏龜時,看見了提著簡單行李的莫奈,基地其他人跟在後面。她立刻跑過去抓住莫奈的胳膊,而刀疤則跑去修理烏龜。
在一陣亂七八糟的噪音中,她消失了。查理·帕克撩起眼皮,吹了一個好聽的三連音。
莫奈深深吸了口氣又長嘆一聲。
「你還記得在什麼樣的場合它那樣做過?」
艾靈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彷彿她才是第一次看見蛇頸龍的人。「瑞士?他什麼時候去了瑞士?他不是在DR——」
「什麼事?」莫奈問。刀疤歪了歪頭,然後向他歪頭的方向走了出去。
目前看來,最可行的辦法——也不能說辦法——就是設法把查理·帕克的脖子拉直,然後控制DR-13用回壓排水方式突擊出來。這對病人無疑是極端痛苦的,但總比死了強。
莫奈知道,這是查理·帕克的歌,他的病人的歌。
莫奈用筆尖敲著桌面,他在想怎樣把話題引到他真正想問的事情上。最後他放棄了努力,開門見山地問道:「查理·帕克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聽起來每個辦法都應該可行,」莫奈說,「失敗在哪裡?」
莫奈知道他想說什麼。總不能真的讓他說齣電視劇里的台詞吧?他環顧四周,看到了艾靈,吶喊,刀疤,烏龜,父親,以及查理·帕克。這也不錯,除了可能面臨比較複雜的感情糾葛,他想。不過這老頭不開口明言,最好能有個台階下——
「你們這基地到底是幹什麼的?」莫奈問。吶喊向後退了一步,做出一個受傷的表情,似乎很難接受莫奈這種沒頭沒腦的提問順序,但他還是回答道:「古生物研究,令尊就是帶頭搞這個的,我們這兒所有東西都是最高機密。」
莫奈坐直了身子,「有幾次?還有誰看見過?」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兩名不速之客出現在莫奈的家裡。一個高大無比,臉上有一條兇狠的刀疤;另一個則瘦得不像話,禿頭,簡直像愛德華·蒙克的《吶喊》注。
多半基地人員在鵝卵石灘上為莫奈送行。莫向西父子與艾靈、吶喊和刀疤等人站在湖邊,其他人和車在遠處等。
「而莫向西教授是我老爸。」莫奈腳下不停,「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是你們也沒忘吧?他在最後關頭,用最後的無線電給你們下達的最後的指令就是去B城把我找來,而你們想讓我為一隻蛇頸龍放棄他?先生們,這是不可能的。」
「他大概是說『加油』?」艾靈說。
問題是,有二百余張各種角度、各種載體、各種層面的照片和資料證實,它的脊椎結構決定它的脖子就直不了,而另外一端的腸道無疑是條死路。
突然,查理·帕克發出了高亢明亮的聲音。那聲音像流轉的光,像疾馳的鳥,像從春天的樹林里飛奔而出的小動物。那旋律完美地和錄音機里的薩克斯結合在一起。這時,太陽完全升起來了。初升的紅日、查理·帕克伸長的直直的黑脖子、並肩而坐的黑頭髮艾靈和白頭髮莫奈、錄音機、烏龜、刀疤,組成了一幅奇特的畫。

「能不能排泄出來?」莫奈向後仰著企圖看看查理·帕克的屁股。
「管他的,」艾靈睡眼惺忪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還有幾十分鐘就日出了,先把它弄出去看看再說唄。」

「我要問的可太多了,不過先來告訴我這傢伙吞了什麼吧?」
桌子左邊是查理·帕克所有的資料,右邊是莫向西的雙卡錄音機和所有磁帶。雖然刀疤說了「重要」或者「加油」,但他們還沒弄明白怎麼用這些東西。在資料和磁帶組成的垛口中間,可以看到彼端的巨大水池。查理·帕克時而吹響一段哀傷的小調,時而發出一大串降B調音階。
「可是你那光頭怪獸追求者告訴我,他去瑞士開一個學界秘會。」莫奈丟下筆,攤開雙手,「連電話都不讓打的神秘會議。」
「他們說你有犧牲自己的覺悟。」
還輪不到你來評斷我老爸有什麼覺悟,莫奈正要發作,艾靈突然大喊:「別吵!都別吵啦!都什麼時候了?我們現在有大——麻煩啦!」她揮舞雙臂和馬尾辮,虎牙閃閃發光,「你們這些死科學家和醫生們,難道不能好好坐在一起,想想怎麼保住老莫和帕克的命,而非要在這裏浪費時間開什麼會嗎!」
「放屁。」
莫奈本想問問找他這個平庸獸醫來的真實目九九藏書的,想想轉而作罷。吶喊接著介紹了一些詳細情況。這些介紹對獸醫來講生澀難懂,其間夾雜著不難聽但震耳欲聾的低音薩克斯,莫奈有點頭疼。吶喊說,事故發生以後,他們採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常規手段。比如,他們嘗試用給查理·帕克特別設計的胃腸鏡(頂端有取樣用的線控機械爪)來牽引DR-13,配合潛艇本身的動力從嘴裏原路返回;或是用特製的專門工具牽引,總之均告失敗。他們又嘗試用起重設備吊起查理·帕克的大腦袋把脖子拉直,甚至利用浮力在室外使之倒立,但還是行不通。
「就在外面的鵝卵石灘上。幾次都是早上,日出的時候。」
兩人就著天生的爵士樂演奏家時斷時續的哀傷旋律慢慢聊著它的短暫一生。這傢伙也不睡覺,莫奈心想。這時間里,刀疤不知道從哪裡跑來,把烏龜牽走了。他跟艾靈有個共同點,彷彿生來就是為了對付這隻烏龜的。
「好,」莫奈繼續踱著步,「現在我已經知道真相,我的使命變成了挽救莫向西教授的生命,查理·帕克的重要性則下降到第二位。」
「不知道。我一直叫它王八蛋。」她邊說邊把鎖鏈套上烏龜的四肢。這烏龜可著實夠大的,估計也是什麼古生物。
「你好!」惡魔突然說。莫奈看到兩顆閃亮的虎牙。
在一陣金屬架倒塌、玻璃器皿碎裂以及乾脆的咒罵聲中,艾靈登場了。伴隨她的依然是那隻大烏龜。
女孩仰起雪白的下巴,「除了機密全都知道,機密也多少知道一點兒。」
「喂,」莫奈向它叫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等待的時間,一個女孩的聲音拐過山崖隨風疾馳而來,像一串激烈的高音音符,「站住,王八蛋!你這個大壞蛋!」她喊道。接著,莫奈看到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手持一把大刷子噌噌噌地從山崖的拐角處跑出來。在她前面,一隻神情堅毅的巨大烏龜正在快速爬行。沒過多久,大烏龜就爬到了莫奈跟前。刀疤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出現,一個箭步竄上去,雙手抵住烏龜,腳下的卵石咯吱作響。
莫奈把辦公地點就設在巨大的水族箱旁,徹夜觀察他的病人。他偶爾會想為什麼父親要把他這個外行弄來,偶爾也會想知道如果自己搞砸了會怎樣。他在附近看到過荷槍實彈、穿著防化服的人,但這些問題都無關緊要。他告訴自己,他是個醫生,而眼前就有個嚴重的病患。他才不管什麼珍貴資料,他只關心患者的健康和安全,還有自己的。
吶喊和白大褂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研究了數十載的生物以絕對違背脊椎結構的形態伸直了脖子。「回壓,回壓!」吶喊吶喊道。以太陽為背景,一顆黑亮的圓球帶著一股水箭和查理·帕克的一個奇怪的走音,激射而出,落在了遠處的水裡,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艾靈問:「這是什麼?」
「不,爵士樂就要聽現場的。」莫向西指指查理·帕克的巨大身影,「那個——其實,你知道,古生物學是一門很有趣的學問,而我們已經有了全世界最偉大的成績。」
「——還真是絕境啊!」當莫奈講完目前的窘況時,艾靈同意。「不過它的脖子真的不能伸直么?我記得它小時候,有幾次曾經把脖子伸得又長又直,吹著快樂的曲子,笑眯眯的。難道那不是生理學上的直?」
太陽從山壁一側的水平面上露出小半個臉,把天空染成奇妙的粉色。吶喊帶著十幾個白大褂,鬼鬼祟祟地隱藏在山壁的陰影中。他們手持DR-13的遙控裝置,緊張得要命。
莫奈吃驚道:「他會說話?」
「最後關頭,這兒的人不肯剖開這傢伙的肚子哪。」老頭答道。
吶喊湊到莫奈耳邊,「這傢伙叫艾靈,是一個活生生的惡魔。」

「我是個獸醫。」莫奈說。
莫向西的身體狀況恢復良好——其實他只是挨了幾天餓,莫家的心理素質一向極好,所以精神上倒沒受什麼驚嚇。吃了一個星期的流食之後,他可以不需攙扶下地行走了,而莫奈也提出回B城的事。這一次生死經歷並沒能給他倆之間帶來更多話可說,莫奈甚至時常搞不清自己是來救父親還是來救查理·帕克的。
刀疤舉起右拳,在空中用力握了一下,然後拎起鞋走了。
「咦?」艾靈吃驚地大叫,「這你都不知道,你就被帶來了?他生吞了DR-13,沒人告訴過你嗎?」
最下面有幾排數據。莫奈把紙貼在鼻尖上看了半天,轉過頭問吶喊:「這兩個單位,確定是『米』和『公斤』?」
與此事相關的人員擠了滿滿一屋子,有三個人還沒有椅子,只好靠牆站立,哈欠連連。
吶喊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看刀疤。刀疤搖頭表示無奈。吶喊說:「莫大夫,我們大概看起來很像日本電影里的壞人,但我實際上是科學工作者。嚴格說起來,跟你算是同行。你要知道,醫治這個病例的機會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比鑽石還珍貴,我恨不得自己動手,但是令尊莫向西教授堅稱沒有你不行。我們可不希望對莫向西教授的公子動粗。」
艾靈打破沉默,「回去幹什麼?」
莫非還缺什麼要素?莫奈正想著,忽聽背後五點鐘方向嘩啦一響。不看還好,回頭一看嚇得他魂飛魄散——九*九*藏*書當然這沒有任何形式的表現。只見刀疤正大步追著那隻爬行飛速的巨大烏龜匆匆從身後穿過。
「你好,我叫莫奈,是個獸醫。」
莫奈問老頭:「為什麼它一聽那盤磁帶就要伸直脖子?」
「基本上。再加上它的食道里通常沒有水,螺旋槳完全派不上用場,而回壓噴水裝置只能推進一小段,我們還沒抓住可靠的機會嘗試。」
「謝謝。」莫奈由衷地說。艾靈甜甜地把虎牙露出1/2。
DR-13具有功能齊備的遙控裝置,但目前只試驗過錄音、錄像功能,其他更複雜的功能——例如啟動螺旋槳、自檢回壓管道、抽水排水等——則因為不敢在珍貴的遠古動物體內冒險大動干戈而沒有測試。但是既然遙控錄音可以成功,至少證明無線電波是可以安全穿過查理·帕克的身體的,只是有時會被其成分怪異的皮膚干擾。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莫奈用拇指向身後的查理·帕克指了指。
刀疤沉默地舉起右手,他的沉默彷彿有聲音。
莫奈面無表情,「看不出來。」

至於父親的職業,他閑暇時也有過很多猜想:警察、記者、政客,甚至特工,就是沒想到會是什麼教授。
「我在這裏出生。」
「4分。」莫奈說。
一陣雜音傳來——磁帶總是有這種背景雜音——幾秒后,巨大的聲音突然從錄音機里傳來,把艾靈和查理·帕克都嚇醒了。艾靈瞪大眼睛,雙手握住錄音機,指關節都發白了。查理·帕克嘩啦啦地掀起一陣水花,抬起頭沉默地看著錄音機,雙目有神。
所有人都睡眼惺忪,其中一些還滿臉怒容,莫奈看了覺得很好笑,又笑不出來。他倒剪雙手在會議桌前溜達,桌上的燈泡在牆上投下了他巨大的帝王般的影子。以前在寵物診所,有個女實習生說他天生有一種領袖氣質,他把這當作挖苦。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吶喊說話,結果吶喊卻笑而不答。
他按下播放鈕,薩克斯溫暖的曲調傳出來,與查理·帕克的叫聲難分伯仲。一曲終了,又是一曲,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查理·帕克看起來心情不錯,有時甚至能跟著吹兩句,但始終沒有伸長脖子。
「我們對蛇頸龍進行了數十年的研究,瞧,活體也有了,但是我們卻沒有這個物種的解剖學資料。沒人敢解剖這種東西,要掉腦袋的。這是全世界僅有的一頭,也就是說我們根本不知道它食道內的具體情況。」吶喊表示無奈,「此外,在剛才說的幾個辦法中,我們都遇到了同一個困難,就是這種動物的脊椎結構既緊密又複雜,根本不能像我們想象中那樣隨便拉直或者彎曲。起重機差點要了它的命,當時它拚命吹起衝鋒號一般快速的凄厲旋律。」
吶喊和刀疤於是在沙發上與莫奈面對面坐了下來。他們自稱是莫奈父親派來的,有十萬火急的情況需要莫奈跟他們走一趟。據莫奈回憶,最後見到父親是大學畢業的時候,也就是七年前,並且他父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秘主義者,他根本無從回憶父親是幹什麼的。
艾靈撓了撓頭,「哦,對,他不會。」
「蛇頸龍。」艾靈說。「莫教授帶隊搞出來的,兩年了。破殼的時候它也就只有一隻鴕鳥那麼大,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大——傢伙了!」
「別提這個了。」莫奈說。
「咚」的一聲,艾靈的額頭撞上了桌子,她的表情活像查理·帕克。莫奈把磁帶一盒一盒地拿下來看。其實他已經粗看過兩遍,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時間不允許一盒一盒都聽一遍。一共有20盒磁帶,均注有名字:十盒各類會議的名字和年份;三盒講座;五盒水下探測錄音——這個也許有用,放在一邊;另外兩盒不知所云,分別寫著「企鵝評鑒」和「菜鳥」。
「有兩三次吧,除了我,老莫也在場,別人我就不知道了。」
「這個『如果』不成立。」吶喊說,「第一,我們不敢拿它的命打這個賭,DR-13必須從查理·帕克的嘴裏出來;第二,探測器裏面有極為珍貴的資料,比如蛇頸龍的食道和臟器內部的錄像。當然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所以,DR-13必須從查理·帕克的嘴裏出來。總之——」
「我需要大一點的體溫計。」
艾靈特別喜歡說「大——」這個字,說的時候一定要十指張開,雙臂伸直,在身體兩側連連揮舞,嘴裏露出兩顆虎牙。莫奈覺得這個莫名奇妙的世界總算開始有一點意思了。蛇頸龍在背後又吹了一陣慢悠悠的低音薩克斯。
莫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摸了一下查理·帕克的下顎,在濕漉漉的光滑鱗片上撓了兩下。「我是醫生,」莫奈說,「他們讓我來看看你。」
什麼必須用磁帶聽呢?已經記不清了,這隻不過是非常模糊的記憶碎片而已,同樣的碎片還有諸如父親用鉛筆卷回磁帶等等莫名奇妙的場景。「……必須用磁帶聽。」父親說。莫奈抬起手去拿磁帶,手停在了「企鵝評鑒」和「菜鳥」上方。最後他毫無理由地選擇了「菜鳥」。他找來一枝鉛筆,把磁帶卷緊,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鈕。
莫奈一臉的錯愕,他覺得一定會有老學究或者官員出聲訓斥艾靈說這裏沒你說話的份什麼的,但見吶喊一抬手,幾個想說話的人閉上九-九-藏-書了嘴。
錄音機里傳出混有難以接受的雜音的爵士樂。那是一段有鋼琴伴奏的靈巧的薩克斯曲,每個音符都像是一顆小動物的心,充滿活力地跳動著,精確、活躍,猶如沁人心脾的暖風。爵士樂必須用磁帶聽,父親說。莫奈反駁:不是應該聽唱片的嗎?父親撇撇嘴,唱片屬於唱片時代的人,磁帶屬於磁帶時代的人,你這代人啥也不懂。嘖嘖嘖。
莫奈敲了敲玻璃。蛇頸龍虛弱地吹了一曲短暫的哀歌。根據資料,他必須在不到70個小時內完成,不然這個聲音就只能從錄音資料里聽到了。
「深水探索裝置13號,」她說,「用外行的話說,就是潛水艇。」
艾靈用白而柔軟的手指支起下巴想了一會兒,「想不出。」她承認,「可能的話你真該去問問老莫本人。」

莫奈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對查理·帕克說。對方把巨大的三角形腦袋擱在鵝卵石灘上,懶洋洋地掀起骨質眼皮。莫奈不確定它是在看他,因為那眼睛太過於巨大;他也不確定對方是否聽見了他的問候,據說它是用肺來聽的。
「王八蛋,你給我站住!」艾靈這次嘩啦嘩啦地牽著一條鎖鏈。她疾奔幾步——黑亮的馬尾上下飄擺——搶在烏龜前面關上了室內的小門,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看著烏龜。莫奈招呼她過來。

兩人對著湖水發獃,又進入了無話可說的狀態。
莫奈走到查理·帕克的頭部下方,那個大腦袋正不老實地在水族箱外緩緩擺動。
「原來不是無人探測器啊。」他對查理·帕克說,「我太主觀了。」
「小動物?你不是看了資料?」吶喊問。刀疤抽了下嘴角。幾分鐘后,莫奈見到了這隻長達14米、體重997公斤的小動物。
「不行。」莫奈用中指支住額頭,「我不知道老頭還能撐幾個日出。我對人體還真是不太熟,以我常治的大型犬類來看,只有清水的話能支撐7至10天,但我老爸也不是狗啊。」
「莫奈!」艾靈突然一跺腳,辮子飛了起來,「別走行不行?」她裝出一副兇惡的表情,可惜眉毛撇成了八字形,五官皺成一團,眼圈裡閃閃發光。
莫奈面無表情。艾靈問:「你見到蛇頸龍一點都不吃驚嗎?」
厲害。莫奈在心裏說。他不習慣表現出驚訝或讚歎。「還是說說跟病情有關的吧。」他說。
飛機上,莫奈翻著福克納的《熊》,腦子裡想的卻都是父親。他的父親莫向西留給他的印象僅僅是一個行色匆忙的瘦弱男人。此人本名莫向東,在某個特殊歷史時期,家人意識到這個名字的草率才改成向西以保全性命。年輕時,父母相繼去世,莫向西娶了個軍人家庭的姑娘,生了個兒子。沒幾個月,這個女人也死了。莫向西覺得孩子對它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累贅,於是給兒子取名莫奈何。
刀疤拍了拍胸脯表示是他乾的。他脫鞋走進房間,從柜子中拿出一個大紙箱,頗像電影里公司職員被辭退時用的那種。
下了飛機,一輛福特Edge把他們接走。車上,吶喊交給莫奈一個文件袋,「一些病例的基本資料,」他說,「你最好先有個了解。」

他以為查理·帕克會像電視劇里的義犬一樣馬上跑過來伸出熱呼呼的舌頭,最後再流幾滴眼淚。結果查理·帕克只是吹了一段高興的快板,就游到一邊去了。莫向西蒼老地笑了起來。
「是不太妥,」吶喊同意,「但是這也是莫教授的意思。」
「秘密基地艾靈頓」這個名字讓莫奈覺得噁心,不過比起在這裏永遠煮不熟的麵條來講這還算好的。更可怕的是,這名字是莫向西取的。
莫奈和艾靈被他帶到一間寬大的起居室。門上貼著莫向西的標籤,屋內陳設整潔有序,閃閃發光。「看來我老爸在這過得還不錯。不過我不信他會自己把房間收拾成這樣,他還有女僕?」
「脖子不弄直,就沒辦法把潛艇拉出來,對吧?」
「你幹嗎老跟這烏龜過不去?」莫奈問。
帶我來的傢伙像黑社會的,莫奈心想。「沒有,DR-13是什麼?」
「這名字也是老莫起的,跟這個傻乎乎的基地一樣。帕克出生沒多久就開始吹曲子,吹旋律,音準得出奇,他們用儀器測量——比調過的鋼琴和數碼設備都准,而且都是好聽的、從沒聽過的曲子。唉,你是沒趕上,在出事以前,它常常吹歡快的小曲兒。」艾靈停下來,哼了一個旋律,「這是它小時候常吹的,它一開心就吹這個。老莫說,這傢伙是個天生的爵士樂演奏家,就用著名爵士樂手的名字給它命名了。我看老莫很喜歡這一手,你不也是和一個著名的畫家同名嗎?」
「我們來得是太唐突了,」吶喊說,「但是我們遇到了可謂絕境的事件,而令尊認為這件事必須你親自出手解決。」
「那個光頭怪獸?他怎麼會是我父親?他前陣子還向我求婚呢!」艾靈得意地一笑,兩眼變成細細的兩道弧線,虎牙又露了出來。
「這應該問你爸!」她說,「他交代我一定要照顧好這傢伙,說它跟帕克是親戚,但是,你也看見了,它總是跑來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