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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傳

巨人傳

作者:飛氘
這座城市遍布著白色的圍牆,紅色的屋頂,黑色的石板路,青青的雜草,在湛藍的天空下安詳地佇立。太陽把地面烘得暖洋洋的,陣陣秋風吹落他身體里的沙礫,空氣乾燥得令人踏實,一切都在靜謐中等待。
隨後的幾天,大片大片的白雲像集團軍一樣從高原的上空飄過,在大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颯爽的秋風很快驅散了灰燼,風乾了焦土。巨人就躺在硬邦邦的廢墟里,一動不動。偶爾,他會醒來片刻,看見頭頂上驕陽酷烈,幾隻大大的肥皂泡在他頭頂上悠然地漂浮著。他徒勞地想要動一動癱瘓的身體,然後失望地閉上眼,再次跌入黑暗的深淵。有時他忽然在深夜醒來,正看見一顆碩大的流星呼嘯著掉落在不遠的地方,震得大地隆隆作響,燒起一片映天紅的野火。他推測大火會燒掉整個高原,自己將在火海中化為一攤鐵水。然而,濃雲密布了天空,電閃雷鳴之後,漫天的大雨開始傾瀉,黑色的泥水漫過廢墟,淹沒了他的雙眼。
「明明武裝到牙縫兒里,卻得把慾望藏起來,偽裝成無害的羽毛,日復一日地忍受著大開殺戒的誘惑,是早晚會發瘋的,你不過是給了他一個借口。」
世界是自由人的夢,巨人邊干邊想著。
「……最新的宇宙生物動力學研究認為,衰敗已成為宇宙的基本趨勢,多數人類社會遭遇各種棘手難題都與這一趨勢有關。目前科學家還沒有很好的辦法解決這一難題,但有理論認為,對這一系統的局部進行破壞和重建,能夠有效地促進該系統的能量循環,儘管這不能從根本上改變總體衰敗的大趨勢,卻至少可以在短期內使系統處於一種特異的活躍狀態,而這種充滿活力的印象,起碼可以穩定該系統對於自我發展趨勢的信心,這在幽冥系統心理學的研究中被證實。無疑,在這個充滿變數和未知的宇宙中,必勝的信念,是我們最後一張王牌……為此,我們建議執行以下計劃……」
「我沒有死,為什麼要給我修墓呢?」
在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事情並不是這樣子的。不過因為時不時地更換新的零件,所以關於他到底是誰,什麼時候來到這裏這件事,已經沒辦法搞得很清楚了。他隱約記得,那時的自己結實有力,所有的部件都是頂呱呱的新鮮,渾身上下發散著舒服的寒光和好聞的機油味,走起路來鏗鏘有力,穩穩噹噹,不像現在這樣吃力。那時候他也不用像現在這樣要被迫自己思考做決斷,只需要安靜地站在倉庫里,耐心地等待著。然後就會有一些小飛蟲飛進他的耳朵,向他傳達最新的任務。他喜歡飛蟲在他耳朵里悄悄說出那些神秘坐標時的興奮,他甚至還和其中一隻飛蟲成了朋友。這位朋友本來也只有一塊微不足道的納米晶元,但是因為一場實驗室的意外,它忽然發現自己全身的粒子都可以進行思考,於是它成了一個哲學家。它告訴巨人宇宙是一張巨大的能量網,萬物都是能量的扭曲和聚集,所以必須經常有人對它進行校正,把那些糟糕的或者說失敗的能量聚合體拆解掉,重新分配和組合。這種校對工作影響著宇宙的命運,所以要由最具智慧的人們決定,然後由飛蟲們傳遞給巨人,再由巨人們執行。老實說,巨人花了很長時間才自認為大致弄懂了飛蟲的意思,從那以後,他就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有一天,哲學家告訴他,文明就要終結了,所有人都將得解放。巨人理解不了這些奇怪的話,只是按照它給的坐標,來到了一個山谷,卻沒有找到任何目標。走出山谷后,他發現人類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了遍布星球的一座座廢墟。飛蟲們失去了蹤影,巨人們都死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無法理解這一切。雖然如此,在經過了漫長而艱辛的思考之後,他仍然決定,自己要繼續地敲打、粉碎,推動宇宙的進步。
隨後的幾天,哲學家果然恢復了巨人的知覺,然後開來了一輛直升機,幾台蜘蛛形狀的機器人在巨人身上日夜忙碌。終於,巨人又能夠站起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了。
遠處的教堂忽然傳來了一陣鐘聲,打破了巨人的沉思。他才意識到,夕陽西下,已是黃昏了。氣溫正在迅速降低,夜幕倏忽而至。他竟這麼無所作為地度過了一天,這在他是少有的。為了彌補錯失的時間,巨人換上了備用電池,在皎潔的月光下,鬼影一般穿行在陰冷的空城裡。白天的所見令他感到說不出的愉快,但根據工作條例,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可能是完美的,總有一些東西是瑕疵,把它們找出來予以校對,這是他無上光榮的使命。然而這一次,他的直覺卻告訴他,這些年代久遠的建築擁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應該讓它們存留下去,反倒是那座像一支插在地上的羽毛的大樓似乎與周圍的一切不太協調。他從來沒有拆毀過類似性質的建築,這顯然是個挑戰。為此,巨人站在那座高大細長的教堂下,仰望著頭頂的星空,徹夜斟酌。天色破曉時,他終於給自己找到了理由:為了宇宙的完美,萬物都應一視同仁。
站在中心廣場上,烈日當空,鋼鐵之軀曬得滾燙,巨人身上的護甲閃閃發光。他猶豫著,看不見的電荷在他體內理不清的線路里以光速飛馳著,碰撞著,運算著,岩漿一般在他偉岸的身軀里激蕩著,砰砰砰,砰砰砰,許多想法煙火一般誕生又熄滅了,卻沒有一個讓他滿意。巨人終於明白,自己雖是戰士,卻不是什麼謀略家,運籌帷幄、神機妙算、聲東擊西一類read.99csw.com的事情,他都並不曉得,他到底只是個巨人罷了,於是他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簡單而大張旗鼓地開始了。他開動了巨鑽,尖嘯的轟鳴在古老的廣場上陡然而起,然後一邊怒吼著「Chi-a!Chi-a!」,一邊將另一隻巨錘舉向天空,緊張地環視著四周,等待著可怕的反擊。
可他又不能不思考。如今他必須自己做決定了,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最大程度地強化破壞力,他的身體沒有為其他功能模塊留下多少空間,思考不是他的強項。最初,他就像一個收割的農民,從城市的邊緣開始,一個建築一個建築地粉碎,一層層地推進。他花了一年的時間把一座城池變成了一排排磚塊,然後對自己的工作方式產生了懷疑:照這樣下去,要想清理掉這個星球上的所有廢墟,至少需要一千年,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何況,聰明的人類決策者從沒有讓他以這樣的方式進行過校對,他們總是對一座城市的局部進行調整,其他地方則保持不變,這是否是為了讓宇宙的舊體系有充分的時間適應新結構呢?或者破壞了一個結構中的一點就足以摧毀全部?這些困惑讓他改變了工作方式,把更多的資源和能量調配給思考模塊,以便發展一種合理的演算法,能夠判定一座城市中的哪幾個建築最應該被優先摧毀。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死亡吧。」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直覺。」巨人想起自己之前試圖阻止殺手毀滅那座白色城市時的感覺。
飛氘,80后,內蒙古赤峰市人。北京師範大學文學碩士,現就讀於清華大學中文系。科幻和奇幻小說作家。曾在《科幻世界》《九州幻想》等多家雜誌發表數十萬字科幻、奇幻小說,代表作《去死的漫漫旅途》《淪陷200x》《小賈飛刀》等,短篇小說《一個末世的故事》被譯成義大利文。
巨人工作時,飛蟲只是看著他,思考著哲學問題。等到夜晚來臨,他便鑽進巨人的耳朵里,和他聊天,饒有興緻地聽他講述自己心中的感受,偶爾提出幾個問題,引導他進一步思考。比如,當巨人說希望自己死後哲學家也能為他建一座墓碑時,飛蟲就問他碑文應該寫些什麼,這個問題引發了巨人長久的沉思,並在以後的日子里一直伴隨著他。隨著對這一類問題的思考,他開始有了更多的想法,並且慢慢地意識到,真正的智者並不提供答案,而是提出問題,引導人們自己去探索心中的困惑,不禁對他的朋友愈加敬佩。
然而,他的夢才剛剛點燃,就籠罩上了一層陰影。在他忙碌了幾天之後,肥皂泡們就出現了,它們幽靈一樣地懸浮著,旋轉著,變換著色彩,開始時遠遠地看著,後來開始慢慢靠近。巨人不理睬它們,繼續熱火朝天地乾著,但心裏有了隱隱的擔憂,便加快了速度。他在軍工廠找來了幾十塊電池,輪番換上,一刻不停地工作,同時警覺地觀察著肥皂泡的動作。成百上千的肥皂泡在他頭頂上盤旋,它們轉動得越來越快,不停地變換著色彩。終於有一天,它們融合成一隻巨大的肥皂泡,懸在巨人面前,色彩紛亂的光壁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哈哈鏡式的影子,是一個白髮白須的老頭,騎在一頭黃牛身上,正對著巨人微笑。
「Chi-a!Chi-a!」
巨人胸前的小盒子關上了,巨鑽忽然尖嘯著轉動起來,刺向了光壁。砰的一聲,流光溢彩的影像消失了,巨鑽則冒出一陣熱辣辣的白煙,像夏日里融化的冰激凌一樣只剩下一小截了。
「應該阻止他。」巨人凝望著山岩上那些醜陋的彈坑。
直到殺手來到教堂前,看似漫無目的的射擊才停了下來。猶豫片刻后,殺手的腹部打開,亮出一排導彈。然而它沒來得及發射,就趕緊抬起護甲,隔開巨人的呼嘯的巨鑽,激起一陣火辣辣的火星,另一隻手擊向瘸腿巨人的胸口。巨人踉蹌著退出幾步,轟然倒地,不論怎樣掙扎也無法再站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導彈把教堂炸成了一堆瓦礫,屋頂上的天使雕像墜落在地。圖像開始扭曲,聲音也不再連續,電流在五臟六腑里瞬間噴涌又熄滅。世界變成了黑白色的,導彈飛舞著在地上炸出一團團濃煙,灰白色的光切割著大地,狂歡的野草奮力燃燒,點燃整座城池。奇怪的是,在圖像消失之後的幾秒鐘里,他竟然從那還零星傳來的隆隆聲中,分辨出了巴赫的《英國組曲》。
「嗨,美還是丑,有什麼關係呢,都只是心中的幻覺罷了。」
「小意思。」
他實在一點也不喜歡自己思考問題。他更喜歡鑿穿和瓦解一座座高樓的快樂,以及把碎塊裝進那台忠實的熔煉機里,讓這些陳舊的、失常的、錯位的能量聚集體化為齏粉的愉悅,而最妙的則是他用胸口的噴射器噴出熊熊火焰,把這些灰白色的粉末燒成紅色的膠體,看著它們緩緩流進鑄模后慢慢冷卻成堅硬而半透明的磚塊。他把這些新生的能量聚集體堆放整齊,欣賞著它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樣子,等待將來有一天,有人來重新排列它們,把宇宙變得更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有了一絲意識,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感覺也沒有,只知道有什麼在讀取他的記憶。
「什麼?」巨人問。
直到電池的警報聲把他驚醒,他才注意到夜色已經降臨,周圍一片漆黑,「世界之魂」發出幽幽的藍光,照亮他可憐的身影。他斷開了鏈接,失落地離開了。他穿過有千read.99csw.com年歷史的古老街道,來到城市最高的一座摩天大樓,找到電源,然後爬到樓頂,在那裡給自己充電,出神地想著心事。
「為什麼?」
「你回來了?」巨人問。
其實,說巨人是孤獨的並不准確,人類消失后,這個星球又出現了一些東西。起初巨人以為它們是些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後來偶爾踩到一個,抬起腳后,發現那個肥皂泡竟然慢慢複原,緩緩騰空,圍著他飛了幾圈后,便泛著七色光彩,悠悠地飄走了。憑直覺,巨人相信它們是有生命的。
儘管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工作範圍,甚或可說是大逆不道為人不恥,巨人仍決心孤注一擲,並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做了最壞的準備。
巨人思考了一整天之後,終於有了一個想法。他晝夜跋涉,來到了瘋子殺手的墓碑前,拿上那隻輕盈堅韌的護甲,轉身向北走去。他匆匆趕路,日夜兼程,翻山越嶺,跨過江河湖海,沒有拆毀什麼,只偶爾停下來躲避風雨,給自己充充電。那魁梧的身軀在荒涼的大地留下一串長長的足印,終於來到了那座偉大的城市。
「你去找吧……找到你就明白了。」哲學家嘆了口氣,「可我已經夠了啊,再見了,朋友。」說完,就死掉了。
然而,「世紀之魂」顯然是在人類消失前被強制關閉的,因此對後來發生的事情並無所知,同樣,它海量的信息中也沒有一個關於美是什麼的記錄。失望之餘,巨人卻偶爾發現了一份解密的報告:
「徹底瘋了。」哲學家慨嘆。
於是,晚霞中,成千上萬的肥皂泡湧現出來,數量如此之多,彷彿一場盛大的狂歡。
「我在校對,他在毀滅。我能讓宇宙更完美,他只能留下廢墟。」
他重啟動了「世界之魂」,說出他的要求,然後在它給出了十幾種設計方案中,選擇了最簡樸的一個——立方體。接著,他來到郊外,在一塊平地上用巨鑽和巨錘打磨出一塊地基后,又回到廢墟之城,耐心收集著滿地的瓦礫,在他那台永遠忠實的、銹紅色的熔煉爐里煅燒出一排排的水晶磚,把它們運到郊外,用它的捕捉手小心翼翼地建造起來。他細心而又自豪地工作著,不久的將來,他將為他死去的朋友建造起一座精緻的墳墓,它將被後來者所稱讚。墓志銘他也擬好了:「他是個哲學家,畢生都在思考。」為了防止別人破壞,他還從附近的一座軍事基地里找來了一批精良的武器,準備將墳墓武裝到牙縫兒,有了這些防護,這座墳墓將長久地屹立不倒,見證著他的自由與力量。這個想法令他渾身熱氣騰騰,重又變得幹勁十足。
他告訴巨人,肥皂泡其實是一種叫做俯首者的生物,它們自稱是實踐哲學家,卻不過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卑劣之徒。它們的哲學是:宇宙中的衰敗無所不在,文明遲早都要滅亡,越複雜的事物越容易衰亡,因此也就是一種罪惡。要想長久延續,就必須採取最簡單的結構,維持最低限度的文明,越是趨近毀滅,就越能長久存在。這些虛無主義者們,就懷揣著這樣可憎的哲學理念,在宇宙中漫遊,把它們所遇到的其他文明都消滅乾淨。它們之所以從不干預巨人,是因為他所作的一切,正是把複雜的事物拆解成簡單的存在,儘管還不夠徹底,但也與俯首者的信仰一脈相承。巨人問人類的失蹤是否與俯首者的到來有關,飛蟲卻不耐煩地說這不是重點,然後陷入了沉默。
「你在幹什麼呢?」
「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使命。」
作者簡介:
巨人沒有做過夢,也不能理解哲學家的話,但朋友的嘆息讓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們繼續往前走,在一個霧蒙蒙的晚上到了一座古老的城市,這裏的建築年代久遠,在風沙的吹拂下悠然地衰敗著。於是,巨人說出他心中一直有的困惑,然後提出,既然哲學家這麼聰明,以後可不可以指導他的工作。飛蟲卻懶懶地說,哲學家只負責解釋世界,並不負責改造世界,因為哲學家並不自認為比別人更聰明,而這正是哲學家唯一比別人聰明的地方。
「美。」
報告里說得清清楚楚,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攪動一攤死水,讓它看上去好像很有活力似的。什麼校對宇宙這張能量大網,推動世界進步之類的可笑說法,他以前怎麼會相信呢?他回想起哲學家說過的一些話,他這位聰明的朋友似乎早就在向他做暗示了,這大概就是人類所說的「善意的謊言」了,可他那時候太天真,怎麼可能猜到真相呢。
想到此,他歡笑著扣動了扳機,放出兩條火舌,舔舐著七彩的天空。
「你去哪兒了?」
在這歡快的歌聲中,巨人用他的巨鑽手在高樓身上巧妙地鑽出幾個窟窿,再用另一隻巨錘手猛地一砸,高樓轟然塌落了,宇宙也發出了一聲嘆息。巨人掄起大鎚,敲了下去,那有力的節奏像是大地的心跳,震得周圍的建築搖搖晃晃。直到所有的大塊殘骸都被敲成了小塊,巨人才終於停下來,滿意地看著一地的瓦礫,在紛飛不息的塵霧中靜靜地矗立,享受著勞動的愉悅,而世界就在他的腳下臣服了。
人類消失后,這個星球又出現了一些東西。起初巨人以為它們是些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後來偶爾踩到一個,抬起腳后,發現那個肥皂泡竟然慢慢複原,緩緩騰空,圍著他飛了幾圈后,便泛著七色光彩,悠悠地飄走了。憑直覺,巨人相信它們是有生命的。
「你不是我的朋友。」巨人冷冷地說。然後披掛上護盾九-九-藏-書,拾起兩挺重機槍。
「真了不起!」巨人由衷地讚歎,舞動著新鮮的身體。
「那個殺手是怎麼回事?」
「那是什麼呢?」雖然一直在為了宇宙的完美而工作,但巨人對這個問題還不是很懂。
經過漫長的跋涉之後,他終於穿越了那片荒涼的、滾燙的沙漠,來到了一座高原上的城市。他曾經遭遇了幾次可怕的沙漠風暴,費儘力氣才從淹沒他的厚厚的沙土中鑽了出來。不過,與他隨後遭遇到的危險相比,這算不了什麼。
巨人的胸前彈出一個小盒子,飛蟲躺在裏面一動不動。
「可你那麼小,怎麼救我呢?」
巨人沉默了一陣兒,試著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巨人望著才剛剛開始建造的墓碑,心中有些傷感,他大概沒法留下什麼了,這些虛無的俯首者們會把他的痕迹一掃而光吧,後來者將不會知道他曾在這世界上存在過。說起來,這些年來,他雖到過不少地方,卻還沒來得及好好地研究研究這個世界,而且連自己的墓志銘都沒想好,真是遺憾。不過,正像哲學家說的,生命是有限的,宇宙是無窮的,用有限的去追索無窮的,必定是要有這樣那樣的遺憾的,這或許正是生命的本質吧。落地便消融的雪花、轉瞬即逝的煙火、划亮夜空的流星,正在迫近的毀滅讓他心中一陣驚悸,肥皂泡映照得大地一片氤氳,他心念一動:死亡,莫不就是終極的美?
巨人愣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灰塵瀰漫了一整天都沒能散盡,巨人的心情卻在這朦朧的世界里漸漸好轉了。天光再次大亮的時候,巨人望著冉冉升起的太陽,感到能量充沛,心情愉悅,那個朦朧的想法也終於在曙光中明晰了:從今天起,我是自由的。
砰砰砰,砰砰砰,往昔的記憶又像紛亂的火星一樣湧現了,巨人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到底什麼是美呢?」
「唉,要是人們都像你一樣懂得自己的使命,世界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別開玩笑了。」他腦袋裡有個聲音說。
他久久地佇立在那裡,往昔的各種記憶片段,紛涌著流入他的心頭,推倒,重建,推倒,重建,推倒,推倒,推倒,轟隆隆,轟隆隆,Chi-a!Chi-a!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呦嘿呦嘿……他猜想自己大概是陷入了所謂的夢中了。
巨人開始用新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如今,他只為自己而存在,在這片荒蕪之地,他將去做自己樂意做的任何事,如果他想唱歌就可以肆無忌憚唱歌,他想做夢就可以隨隨便便地做夢,他想無所事事就可以盡情地無所事事。哲學家讓他去尋找美,他當然要去尋找,但這事也許並非最緊要。他知道,自己也不免終將一死,所以他必須珍惜這有限的時間,總要做些什麼才好。他決定為這世界留下一些別的什麼東西,而不僅僅是一堆堆水晶磚。而他所懂得的一切幾乎都是和建築有關,於是他就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
飛蟲死後,巨人感到心灰意冷,對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同樣發生了疑問。哲學家確實不像技術工作者一樣簡明清晰,他生前喜歡說些不明不白的話,臨死還要給他的朋友留下謎團。什麼是美呢?巨人在那座被瘋子殺手毀滅的白色城市裡所見的讓他出神了一天的東西是美嗎?冰雪城市裡上空綻放的煙花是美嗎?遼闊原野上漫天的流星雨是美嗎?這些東西又有什麼共同之處呢?哪裡才能找到答案呢?這些問題讓人心煩。他一點工作的慾望都沒有了,哲學家說美是人們活下去的動力,看來不找到這東西不行的。
巨人清理了殘骸,找到了一條有紅色標誌的通道,走進了一個如幾個體育場那麼寬闊的地下世界。這裡有他從未見過的高科技設施,大大小小的機器人擺出各種造型,看上去像是正在忙碌工作的一瞬間被斷了電源一般僵立在那裡。巨人一眼就看到了那顆蛋形的藍色巨型計算機,他用自己身上的電池將它啟動,開始讀取它的信息。
巨人整日整日地坐在摩天大樓的頂上,什麼也不想做,對烈日的暴晒,對突如其來的漫天黃沙,對如注的大雨,對子彈般的冰雹,都無動於衷。有時候,在雷雨滾滾的夜晚,可怕的閃電打在他的護甲上,震得他全身嘩啦啦地亂響,然而閃電過去之後,他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好像變成了一尊雕塑,忘卻了時間。
「我的朋友,我這樣聰明的人,難道會死嗎?我只是變化了形態,轉生成了這些肥皂泡啊。死就是生,有就是無,你還不明白呢,因此認不出我的樣子。所以,趕快停下吧,不要做著徒勞的掙扎。順其自然,才能長久啊。」
「哎喲喂!看來你還不懂啊,只要哲學家高興,能辦到的事兒可多著呢。」
然而最壞的事情卻沒有發生,或者簡直可以說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沒有可怕的飛彈和槍炮,沒有白色的死光,連凄厲的警報都沒有響起,就仍然只有讓人厭煩的蟬鳴在撕心裂肺地叫著。古老的廣場反射著白花花的光,無視著他的存在。一瞬間,巨人有些失落,而一瞬間之後,他就邁開大步,沖向那些神聖的建築,用他的巨鑽手在它們身上鑽出幾個窟窿,再用巨錘手猛地一砸,廣場上狼煙四起,神聖的高樓們如一切庸凡的事物一樣轟然塌落,化成了一片廢墟。
「你怎麼知道的呢?」
那晚之後,哲學家的情緒就時好時壞。當巨人問他「他一生都在推動宇宙的進步」是否是一個不錯的墓志銘時,哲學家竟然發出了刺耳的尖笑,讓他想起了瘋子殺手。巨人感到難過,他知九*九*藏*書道思考是痛苦的,因此擔心他的朋友因為沒有繁重的工作分散注意力,腦子可能出了問題。
四月的一個早上,哲學家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個白髮白須的老頭子,騎著一頭黃牛週遊世界,思索宇宙的終極奧妙,最後卻發現宇宙什麼的都是虛無,然而虛無又並非無所有。雖然如此,到底還是虛無。「真幻滅啊!」
思考不僅要消耗嚇人的能量,使他的身體變得遲鈍,而且他無法對自己的決定作出檢驗,因此只能相信直覺。這是一種最近開始頻繁出現的現象,這些突如其來的念頭來路不明,卻為他指明方向。他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一切,都有助於實現他為之被創造出來的那個終極目的。在這個孤寂的世界里,他不能懷疑自己。因此,每天工作結束后,他就爬上城市的最高樓。根據經驗,這樣的建築是不必摧毀的,它們非常堅韌,而且有可用的能源口,他從那裡把特製的長長導線牽到樓頂,在那裡,遠處緩緩下沉的紅色球體可以讓他從惱人的思考中解脫出來。他凝視著遠方,城市一覽無餘。隨身攜帶的吹風機會吹落他滿身的塵土,在平靜和溫暖中,巨人舒服地度過夜晚,為自己充滿能量,這樣,當他在第二天面對新一座空蕩蕩的城市時,能產生更美妙的直覺,做出更自信的判斷。
「以前我夢想過去太空漫遊,到遠方的星星上轉轉。只要我高興,這事也不是做不到,就是太費事了點。況且宇宙太他媽的大了,根本就是無窮盡的啊,生命卻是有限的,用有限的去追索無窮的,豈不可笑?就算能長生不死,那又為什麼要活著呢?我可是有點厭倦了。說來說去,生命的意義什麼的,本來就是哲學家在自尋煩惱罷了,在你們技術工作者眼中,根本就是個無病呻|吟的偽問題吧。嗨,開玩笑的了,不過,你千萬別受我的影響,你還是好好做你的事,這就挺好,那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嘛。唉,你看,這流星多美啊!只有這個,才值得大家去辛辛苦苦地活著吧!」
因為長年累月的修修補補,巨人身上打滿了花花綠綠的金屬補丁,在朝陽下映著耀眼的光芒,焊接處看上去像道道傷疤。龐大的鋼鐵之軀雖不如當年那麼雄壯威武,卻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更加森然可怖。他冷冷地打量著這顆荒蕪的星球,思考著今天要摧毀哪幢破舊的建築。在短暫而可怕的沉默中,看不見的電荷在他體內理不清的線路里以光速飛馳著、碰撞著、運算著,岩漿一般在他冰冷的身軀里激蕩著,然後,砰的一下,一個想法誕生了,閃電般照亮了靈魂,這感覺是那麼幸福,他忍不住興奮地吼起來:「Chi-a!Chi-a!」於是他渾身顫抖,咆哮著沖向一座高出他一倍、牆皮已經剝落殆盡的高樓,與此同時,他身上那台CD唱機開始唱歌:「咱們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肥皂泡們不怎麼露面,只是時不時會有一些在巨人工作時遠遠地在一旁飄舞。巨人知道它們的存在,不過並不在乎。既然它們不妨礙他的工作,對於它們是誰,從哪裡來,在這裏做什麼,他都不關心。確實,不論是在他在歌聲的伴奏下熱火朝天地工作時,還是在他獨自仰望星空冥想時,肥皂泡從不打擾巨人,甚至在他遭遇突如其來的危險時,它們也只是在一旁悄悄地觀看著。
「沒想到你這麼執著,低估你了啊。」
某個清晨,大地開始劇烈搖晃,樓宇一個個歪歪扭扭地倒下,整個城市在他眼前淪陷,外部供電驟然斷開,巨人終於清醒過來,看見少數高樓還勉強站立著,其餘的已經在地震中化為瓦礫。
以前巨人也曾在工作時遭遇過反抗,有些貌不驚人的建築具有相當程度的防禦能力,會向他開火射擊、投擲巨石、噴射火焰或者濃酸、發射土炮、進行電磁干擾甚至自殺式的爆炸襲擊。就此而言,巨人其實也是一名戰士,可他還從未見過能夠變形的建築,而眼前這個渾身閃亮的傢伙正以肘部的合金護甲以及雙肩上的重機槍宣告著他此前遇到的所有麻煩都如同兒戲。游擊隊員遇到了正規軍,沒有太多懸念。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兩個好朋友商量了一番,就離開了一望無際的高原,去繼續巨人那未完成的工作。他們晝行夜息,穿過了戈壁,一路上看到一些巨石雕塑,在荒蕪人煙的地方默默地望著他們,更多的則被炸成了碎塊,散落滿地。
「瘋了。」
這種悲傷的情緒也多少感染了巨人,他心裏有了一些不滿,那從來沒有消減過的工作熱情似乎也不如從前強烈了。他為什麼要每天都堅持拆毀某座建築呢?這就是他存在的目的嗎?宇宙真的是一張能量的大網嗎?當那些老邁的建築被煅燒成水晶方磚之後,宇宙就變得更美好了嗎?誰來證明這一切呢?連他唯一的朋友、最智慧的哲學家,都得了憂鬱症,宇宙的進步這種事,又怎麼說得清楚呢?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還能做點別的什麼嗎?他的墓碑上到底要銘刻些什麼呢?這些問題總會在夜晚困擾著他,使他的工作進度慢了下來。
「俯首者的哲學,或許也有幾分道理呢。」哲學家喃喃自語。
他們走過一片片荒原,路過一個個村莊,來到一個個城市。巨人繼續靠直覺拆毀著某座建築。如今,經歷了死而復生之後,他變得比從前更穩重沉著,動手前要花上更多的時間來思考,做了決定之後也不再大喊「Chi-a!Chi-a!」了,他開始覺得那歡快的吆喝聲與他所做的事情不read•99csw•com太搭調,因此就一聲不吭地掄舞著巨鑽和大鎚,雖然幹勁依舊十足,心裏卻不知怎麼有一種難過的感覺。這些建築沒有生命,還影響了宇宙的完美,但當它們在他的手中化為齏粉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會想到,它們畢竟也有過自己的青春,為不知多少人遮風擋雨過,於是不禁對它們產生了一些敬意和同情。於是,巨人在《安魂曲》中把熔煉出來的水晶磚堆放成墓碑的樣子,以此來祭奠那些為宇宙的進步事業而所做的犧牲。
曙光剛開始驅散黑夜,就遠遠地傳來了低沉的吆喝,大地被震得嗡嗡作響,黑色的濃煙熏染著朝霞,巨人驕傲地邁著大步,拖著那輛銹紅色的熔煉機,從地平線上走來了。
巨人曾經偶然闖入一條地下通道,那裡有一台完好無損的、具有強大運算能力的計算機。巨人提供了過去所有任務的資料,試圖讓計算機歸納出一套拆樓法則,但是計算機說五十年後才能給出答案。巨人放棄了,人類從不用花這麼久的時間才做出決定,所以即便半個世紀後計算機真的得出了什麼結論,也是值得懷疑的。對於目前這個星球來說,真理顯然是一種奢侈品。
在人類消失之前,這裡是文明的奇葩,世界的中心,如今儘管人去樓空,污跡斑斑,那恢弘的建築群仍然印證著往昔的榮耀。巨人記得哲學家曾說過,在這座城市的中心廣場地下,有一個名叫「世界之魂」的超級計算機,其中隱藏著許多永遠都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其他人連想都不敢想的驚人秘密,被最頂級的武器日夜守護著。因此,如果地球上有什麼地方可能有他所要尋找的答案,只能是在這裏。
於是,他照例怒吼著「Chi-a!Chi-a!」沖向了「羽毛」,準備輕而易舉地摧毀它。刺耳的警笛聲突兀地響起,「羽毛」身上亮起來一排紅燈。巨人還未來得及對身體做出調整,一顆飛彈已經貼著他的肩頭呼嘯而過,擊中了他身後的一座露天劇場,掀起一股駭人的衝擊波,將他撲倒在地。巨人試圖站起來,一束白光燒斷了他的左腳。他搖晃著倒了下去,而「羽毛」已經變身成了一個全副武裝的戰鬥機器人,正輕蔑地俯視著他。
這樣的日子一天一天,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誇耀和期待的。當然,不順心的事也是有的。積淀在身體死角的那些塵土總是無法吹掉,讓他無可奈何。陰雨連綿的日子,他只能躲在廢舊的大樓里,潮濕的空氣讓他的關節生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烏雲遮住繁星的夜晚,他讓自己發出一抹電光,好像一顆微暗的星,默默地懸浮在幽暗的曠野之上。
在一個黃昏,他們在一座高山的腳下看到了滿地的殘骸,認出了瘋子身上的機槍和護甲。是俯首者殺死了它?還是它不能忍受瘋狂慾望的折磨自殺了?它的記憶被抹除了,只剩下零碎的屍骨,完全看不見往日的雄風。整個晚上,巨人把其餘的碎塊熔煉成水晶磚,在黎明時分砌成了一座方尖碑,然後將護甲放在碑前。
飛蟲嘆了口氣。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滿天繁星的時候,他就忽然忍不住想:是否在天上那些遙遠的世界里,也有和他一樣的巨人,也在每天奔走不停,不斷地校對著宇宙這張大網?類似的有趣想法不失為一種消遣,但它們只能停留在思考的階段而無從證實,除了浪費能量似乎別無用處,所以他不是很喜歡這些沒來由的念頭,但它們總是流星一樣在他心頭不時閃過。這時他就想起了他那位朋友,思考是如此讓人疲倦和茫然,而它竟熱衷於此,他不禁對哲學家充滿了敬佩。
「瘋了?」
夏至那天,他們在望不到邊的草原上看到流星雨,哲學家坐在巨人的耳朵里,忽然好像喝醉了酒一樣變得話多起來。
「這些東西應該留下。」
「且慢,省點力氣,我先把你救活再說。」
「你認為自己和他有什麼不同?」
在片刻的對視后,又一道白光從戰鬥機器人的頭部射出,卻越過了巨人,擊中了一座雪白的雕塑,半裸的女神像瞬間化成一攤水窪,殺手爆發出一陣怪異的金屬笑聲,然後轉身而去。從它身上傳來了鋼琴曲,伴隨著它冷酷果決的腳步,機槍突突突地掃射,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彈殼如雨,房屋全都噼里啪啦地化成紙屑一般的瓦礫。
在報告後面那份冗長的附錄,巨人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他發現人類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了遍布星球的一座座廢墟,飛蟲們失去了蹤影,巨人們都死去了,只剩下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無法理解這一切。雖然如此,在經過了漫長而艱辛的思考之後,他仍然決定,自己要繼續地敲打、粉碎,推動宇宙的進步。
有時候,肥皂泡們會遠遠地跟隨。看見它們,哲學家便發出輕蔑的笑聲。在一個寒冬的夜晚,他們來到一座河邊的小城。天空飄落著大片的雪花,往日洶湧的河水被封凍,城市看上去好像一座冰雪建造的宮殿。哲學家異常興奮,在絨毛般的大雪中歡快地飛舞,穿梭在空空蕩蕩的樓宇之間,啟動了每一個開關,大街小巷都燈火輝煌,自動駕駛的汽車緩緩行駛,廣場上的巨幕也載歌載舞,唱起了新年頌歌。在一座倉庫里,他們找到了大量的禮花。那天晚上,煙火盛開,一次次照亮喧囂的城市,往昔的浮華又再現。新年鐘聲敲響時,飛蟲在大雪中跳著舞步,誦念著「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等到煙花燃盡,一切又安靜下來,一大群肥皂泡在硝煙瀰漫的城市上空久久徘徊,哲學家快樂的情緒一掃而光,嚴肅地講起他所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