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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熾之晝

白熾之晝

作者:暗號
「確實像,可是我沒有騙你啊。白勞德書記和格林主席去見過一次特斯拉,在紐約人旅館,他們說芝加哥市這次極有可能動用愛迪生的武器,二十年來一直塵封著的水流加農炮。所有的電氣武器愛好者都知道這東西。特斯拉出示了他的電漿炮,我們還真用上了。我小時候最崇拜的就是這兩位發明家,這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次交鋒了。」
——格特魯德·斯泰因
小查爾斯背起書包上學那天,父親終於鬆了一口氣。花一整天來照顧孩子實在是件麻煩事。夫婦兩個談起小查爾斯的學校生活時,經常驚嘆于現在孩子的學習能力之強。
那年年末,查爾斯失業了。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一邊躺在床上聽無聊的電台節目,一邊想著怎麼跟安吉拉解釋。他現在只能靠寫故事賺點飯錢了。
然而這光景僅僅維持到二十年代末。危機不是不再來臨,多虧全天照明和新美國人計劃,它只是晚來了十年而已。成千上萬台永晝機確實把那列叫做美國的火車開到了最大馬力,但是沒人知道這鐵軌將通向何方。一首童謠這樣形容道:「梅隆拉響汽笛,胡佛敲起鍾。華爾街發出信號,美國往地獄里沖!」
人民怎麼了?愛迪生想不通。他成了全美指控的對象。1929年10月21日,是愛迪生的電燈誕生50周年紀念日。福特總統命令將愛迪生位於門羅公園的實驗室原樣搬到了密歇根州。實驗室、工廠、植物甚至粘土都和當年一模一樣。慶典上的愛迪生走進複製后的實驗室,彷彿舊地重遊。
構成我們的材料也就是構成夢境的材料;我們的短暫的一生,前後都環繞在酣睡之中。
他們就這麼認識了。她是附近工廠的一名紡織女工。查爾斯和安吉拉樂觀地想,他們兩個現在過得還算不錯,至少比失業者好得多。老查爾斯夫婦對這個姑娘也十分滿意,他們滿心以為查爾斯結婚後能過上和自己這代人一樣的正常生活。這種淡然的心態之下隱藏著危機。慢慢地,查爾斯和安吉拉開始吵嘴。有一次,查爾斯甚至在恍惚中打了她。無論如何,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重歸於好。她是多麼善良啊,他想。他攢錢給她買了一條項鏈,商量結婚的日子。他在格蘭特公園的白金漢噴泉下親手給她戴上這串項鏈,安吉拉笑得像三月的春風。
前線的狀況卻並不令人樂觀。開始的一段時期,美國士兵帶著他們優良的兵器和昂揚的鬥志出現在軸心國面前,甚至比一戰時期還要勇猛。肖恩的老爸老媽每天拿著信在街區炫耀,自己兒子所在的隊伍又打了多少勝仗。他說那裡的黑夜令他很不適應,他感到無事可做。查爾斯感到由衷的高興,然而幾個月後他發現事情開始發生變化。
「哦,天哪,又是我。幾年前我給愛迪生寄了一封信以示提醒和勸告,結果全美國的媒體都記住了。好吧,這次是怎麼回事?」
他痛苦地抬頭望去,是一個年輕記者,「愛迪生先生,如果像您剛才所說,全夜間照明只是因為工人上下班和那些莫須有的突發事件,那麼您不覺得把華盛頓變成一座奢華的不夜城是一種浪費嗎?」
「查爾斯先生,」語法老師雙手叉腰,對講台下怒目而視,「你用這個理由拒交作業已經有無數次了。」
陰暗的室內環境與大樓外的人工白晝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個巨大的鴿籠佔據了不少地方。特斯拉撣撣身上的鴿子毛,收拾出一個空地來,招呼這位老朋友坐下。房間里鴿子的氣味還是很濃,好像是禽類籠舍特有的那種氨味。貝倫德環顧四周,靦腆地摸了摸鼻子。
突然到來的黑暗使工人們覺得不太適應,他們來的時候早就準備了火把。說實在的,查爾斯確實是頭一次見這個玩意兒。但是他們覺得現在不能點燃火把,因為哪裡首先燃起亮光,那兒就會首先成為被攻擊的目標。市政樓的高音喇叭還在喊話,他們就這樣在黑暗中僵持著。
永晝機出現的時候,老查爾斯還是個單身漢。那是愛迪生在華盛頓宴會上吐露相關情況后的幾個月,報紙上突然登出這麼一條消息來,說愛迪生率領他的「愛迪生先驅會」推出一種新機器,它可以使人獲得無需睡眠的能力。愛迪生先驅會成立於1918年1月,現在看來它的出現完全是為了推廣這種新機器和引領一個新時代。
「不不,我不是指那些奇形怪狀的畸變,而是可以真實遺傳的突變,是真正的基因突變。但這種突變是不可控的,因為我們目前所知的還遠遠不夠,甚至基因的分子基礎也沒搞清。不過穆勒認為基因既然會因粒子打擊而產生變化,那它本身也可能是一種『微粒』。」特斯拉像瞄飛鏢靶那樣比劃著手裡的羽毛,彷彿他手中捏著的是一個粒子,「我覺得如果從我的共振理論入手,或許能在精確性方面——」
「那我為什麼不永遠這樣睡著?」他看著剛才自己用過的這台設備,被那些精密的錶針、錯雜的銅管和華麗的手柄深深地迷醉了。
「那是什麼,黑魔法嗎?」
直到多年以後,當酒醉踉蹌的他漫步在遊行隊伍散盡的芝加哥市街頭時,仍能準確地回憶起這個傻傻的願望。
「我的朋友們,我想就生活用品方面與美國人民聊幾分鐘……」羅斯福那被喇叭弄得失真的標誌性聲音傳了出來。
貝倫德注意到那支羽毛的絨毛微微豎立,說明它處在電場之中。這證明了他的想法。
幸好在那一年,查爾斯認識了安吉拉。那天在上班路上,和查爾斯在一個車間的好友傑克問他最近又寫了什麼故事出來。「你上一篇的那個什麼『特斯拉電擊炮』簡直糟糕透了。它怎麼可能會那樣造出來呢?更別說在太平洋戰場上發揮威力了。真的,我都不敢相信寫它的人有在車間工作的經驗。」他撇著嘴說。
「你就會寫這種娘娘腔的歌詞!」肖恩笑著罵他,不過他們馬上給這首曲子編了曲。肖恩的歌詞的確不娘娘腔,特別是在罵「羅斯福的混蛋新政」的時候。查爾斯想,自己寫的那些故事也還不是有那麼多不適合給總統先生看見的?
據說很多美國人第一次見到這幅畫時會出現精神恍惚的癥狀,有些人會產生幻覺,甚至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當場昏厥。事實上,為了調動潛意識進行創作,達利使用一種自稱為「偏執狂臨界狀態」的方法誘發自己的幻覺,他用了兩小時就完成了這幅畫作。這正對了美國人的口味,因為他畫出的正是夢中應該出現的景象。查爾斯寫故事的方式也是從夢中回憶,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與達利的做法相提並論。
「我年輕的時候乘火車往來於美利堅的城市之間,那時的夜晚是這樣的:路上煤氣燈光線暗淡,家裡煤油燈黑煙繚繞,還有一股刺鼻的臭味。有人難以忍受,所以早早就上床休息;有人卻一熬就要一宿,比如說我。碳絲電燈泡就是在那種環境下發明的。那可真是一段艱苦的歲月。
特斯拉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幻覺,他自己將其解釋為大腦的信號「在視網膜上的反射」。甚至還有人傳說特斯拉可以通過一定的頻率獲取「宇宙信息」,種種傳聞使特斯拉自己也分不清這是不是一種特異能力。於是他決定做一種機器,希望它對人腦發生作用后可以模擬這一功能。他想當然地以為,這樣每個人都能成為特斯拉。
「熄掉火把!」查爾斯扭頭朝那些火光大喊,可是已經晚了。還沒等他回頭,他就看到樓上發出一陣強光,接著一根火把突然暗了下去,人群一片騷動。剩下的兩支火把拚命搖動,似乎是想把火熄滅,然而這隻能使火光更加顯眼。查爾斯扭頭往「炮筒」那兒看去。
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可是我上次給你的社會黨宣傳材料你已經看下去一大半了。」傑克揚揚他從桌邊撿起來的《國際新聞通訊》,「走吧,多一份力量,我們就多一分改善的可能。」
兩年後的10月18日,愛迪生在這個令人無奈的時代撒手人寰。臨終時他喃喃地說:「我為人類的幸福已經盡了心力,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了。」
他首先設計了一些必備的外接設施,比如一台「意識攝像機」。在他的想象中,這是一台能夠捕捉並記錄腦電波的儀器,原理是磁共振成像。他試著做了幾次試驗,效果很差,他甚至不能在屏幕上看到可以稱為圖像的東西,只有一個個色塊。除去這些準備工作,這台機器的核心部分也遲遲沒有成功的跡象,直到貝倫德到來。不過這次談話的確啟發了特斯拉,他發現這項發明不會半途而廢,或許他可以改變一下思路:不從腦海中提取電波,而是輸入一定頻率的電波,從而人工造成夢境。
不論是軸心國還是同盟國都詫異地發現,幾個月前那個所向披靡的美國軍隊不見了。美國大兵開始變得屢戰屢敗,不堪一擊。這也同樣出乎美國軍方的意料。事實上,早就已經有心理學家警告這是集體無意識的大爆發,並提醒軍方如果以這種心態迎戰會有什麼後果。真實情況符合他們的推測:一種心理疾病像瘟疫般在前線傳播開來,他們由躁狂期進入了抑鬱期。不同於一般的戰前綜合症,它的表現相當複雜:戰前緊張和逃兵潮此起彼伏,嗜血亢奮和士氣低沉交替出現。
——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環形廢墟》
亮光一閃,人潮中亮起了一片火光。有人點起了火把。
愛迪生知道這是誰寫的,他把紙條塞進手裡攥緊——尼古拉·特斯拉。他在愛迪生聲名大噪之時並未被所有人遺忘。
一切都在愛迪生的預料之中,他欣喜地看著全照明和永晝機帶來的繁榮。愛迪生十分看好信奉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胡佛總統,這位朋友會將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發揮到極致。這是每個人都會成為超人的時代,美國像一列全速前進的火車一樣向前開動,把世界遠遠地甩在後面。
「因為現實世界中的你如果九九藏書不醒過來回家吃飯,就會在這張床上腐爛。」肖恩已經懶得解釋了,「還有,因為我們沒錢了。」
——菲力普·托馬索·馬里內蒂,1912年
這時候,老查爾斯身邊已經有人在行動了,他記得第一個是卡爾。有時他真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收了愛迪生的錢,但是他接受改造回來的樣子卻著實令老查爾斯吃驚——工作了一個白天後,晚上又開夜車還不說,第二天休息時又精神充沛地和老查爾斯他們玩紙牌,連贏了好多局。
「新機器?您又在做什麼,為什麼沒有告訴我?」貝倫德有點哭笑不得,卻又難掩興奮。
「如果說白熾燈消除了自然的晝夜規律,那麼永晝機則消除了人體的晝夜規律。」報紙上這樣寫道。整個世界震驚了,人們將信將疑,對是否要追隨神一般的愛迪生持觀望態度。
「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它早就被庫利奇先生替換成了耐用的鎢絲,看到統計局頒布的電燈覆蓋率,我深感欣慰。不過我並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照明覆蓋率在空間上達到百分之百是沒有難度的,我是指每個需要光照的地方都安置上電燈,這對美國的資源儲備來說毫無壓力。然而各位想象過沒有,」愛迪生一邊看著底下的賓客,一邊抿了一口酒,「如果是在時間上實現百分之百呢?」
賓客們面面相覷。一個企業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把兩臂搭在扶手上,對愛迪生說:「時間上達到百分之百,意思是……整個晚上都開著燈?可這是沒有必要的,先生。夜晚除了工廠、作坊、娛樂場所,誰會整夜都開著燈?而且人們還需要睡覺。」
愛迪生笑著搖搖頭,「不過從此我就有了一個信念,那就是發明要為需求服務。我決不發明沒有用處的東西,這是我每構思一項發明時都必須恪守的原則。」
愛迪生感到一種鼓舞。電力時代即將開啟……他手中的刀子切割得更加堅決,直到一聲尖利的「先生」傳進他的耳朵。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經過助聽器的放大,讓愛迪生感到一陣耳鳴。
小查爾斯幼年時每年都要回幾次鄉下老家度假,最令他高興的是看著那些比房屋還要高大的挖掘機、種植機、聯合收割機在農田中穿行。這些電氣怪獸在前面奮力咆哮,麥子、玉米就在屁股後面歡快地蹦出來。小查爾斯看見這些吃不完的糧食,心中就有一種振奮感,然而他卻不知道這將導致多麼巨大的災難。
「美國是為偉大的道德原則而戰。戰士們的犧牲不單是為反對德國,而且是為反對全部的專制政治。」夜晚七點鐘,整個美國領土亮起華燈,幾乎照亮了整個西北半球。「逝者已矣,而活著的人更要努力保持這自由的光輝!」
可是現在呢?愛迪生顫巍巍地走到二樓,在那張熟悉的椅子上坐下,背對著總統和其他賓客。他們遠遠地站在一邊,一動也不敢動。為了重演當年的場景,現在屋裡的燈是關著的,陽光在窗前投射出這位82歲的老發明家孤獨的剪影。沒有人看到他雙眼噙滿淚水,他就這麼靜靜地坐了10分鐘。
「我說過多少遍了,是意外。誰讓你們這些工人鬧罷工,剛才芝加哥市才停了幾次電,這次是全市停電。」
愛迪生在眾人的掌聲中致謝下台。他回到桌旁坐下,調節了一下耳邊的助聽器,孩提時代的一次事故對他的聽力造成了嚴重的傷害,這種後遺症現在變得越來越明顯,於是他依照電話機的思路發明了這個小東西。後來他在海軍供職,參与潛艇竊聽器的製造,於是這個小東西被順便改造成一個微型竊聽器。他拿起刀叉,一邊切割一塊烤肉,一邊用心聽著來自各個角落的交談。進入耳朵里的竊喜居多,他鬆了一口氣。在這個時代,人們對新的技術,特別是電氣技術的追求是瘋狂的,有時公眾的心理連愛迪生自己也把握不準。
「在家待久了你會銹掉的。」傑克環顧他的房間,「走吧,我們去參加遊行。」
事實上,早在愛迪生為美國海軍工作的時候,他就開始著手準備這部機器了。1914年一戰爆發后,海軍總長任命他為美國海軍顧問委員會委員長。老查爾斯那時和街坊們談論國家政治秘聞,聽到最多的就是愛迪生參与了潛艇裝備的改進。正如我們在前面提到的,他的助聽器就是潛艇竊聽器的一個小副產品。然而愛迪生投入最多精力的卻是這部「永晝機」,這一項目本來是美國秘密軍工的一部分。這些發明者們的努力最終被指向一個註定改變美國歷史的工程——「新美國人」計劃。
查爾斯抬抬鴨舌帽的帽檐,仰頭朝他指著的地方望去。在星月的照耀下,還可以看出從市政大樓的五樓伸出來一個黑漆漆的東西。
「我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最近興起的弗洛伊德。他認為,夢境是對人潛意識的釋放,是人釋放壓抑的過程。因此我覺得,睡眠可能也是一種減輕心理壓力的過程。如果長期沒有睡眠,那麼人可能就會出現心理問題,人的一些深埋的本能會暴露出來,比如暴力和力比多,這樣就產生了犯罪。」
「改進后的『新型號』嘛,這些小兔崽子一年學到的東西頂以前的兩年。」老查爾斯總是聳聳肩說。
1929年,大蕭條突然如死神一樣來到世間。小查爾斯七歲的心靈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那年人們會把牛奶和豬肉傾倒在密西西比河;為什麼他身邊的很多大人都失業了;為什麼十月的某一天忽然有數以千計的人跳樓自殺。他記得那年的聖誕夜是慘淡的,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取代了以往平安祥和的氣氛。為了節省電費晚上沒有開燈,一家人圍在壁爐旁邊,睜著眼睛坐了一夜。
原來,在那些特斯拉的瘋狂崇拜者口中,他似乎有這樣一種才能:不需要繪圖、試驗或者計算,只要在頭腦中想象自己的發明運作時的樣子,它就會活靈活現地展示在腦海里,然後他會把它造出來。另外,在他感到精神有異常波動,比如高度興奮時,會有一些畫面伴隨著強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那是我們街道上的卡車司機卡爾叔叔。」他顯得挺自豪,「不過他是怎麼出獄的來著,他能出現我實在太意外了,甚至有些想不通。不過管他呢,就是他把那個微型沃登克里夫塔運到市政府門前。現在特斯拉先生是我們的盟友,有他和政府對話,我想就連戰爭也快結束了。現在一切都好了,親愛的。」他轉向安吉拉,「就等著你儘快康復了。」
「不要騙我,」安吉拉笑得有些虛弱,「這聽起來就像你寫的故事。電漿炮……我們不就是因為它認識的嗎?」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老查爾斯不得不在1921年,也就是永晝機推出的第四年接受了改造。老查爾斯記得,那時沃倫·G·哈丁剛剛擔任總統,而他也剛剛和妻子結婚。因為新婚時家裡的生活比較吃緊,所以年輕的老查爾斯認定哈丁是個在白宮吃喝嫖賭的老流氓。他去市政府體驗了一把永晝機,是新型號。他先去政府部門登了記,簽完協議,接著被帶到一台賓館小床一樣的儀器旁,他們讓他躺下,在頭上罩上一個銅盔。機器啟動后他大腦皮層的某個部分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點瞌睡,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當老查爾斯再次站起來后,他感覺精神百倍。工作人員塞給他厚厚一沓健康證明、宣傳材料之類的東西,他回到家中開始了新的生活。
查爾斯在空閑的時候就憋在房間里寫故事,後來還發表了幾篇。他卧室里有一些從雜誌上裁下來的畫,沿著床貼了一排。那時有兩種畫是隨處可見的:一種是精確主義,畫家們用清晰的筆觸和嚴謹的結構畫出巨大的電力機器、工廠、鐵軌、橋樑和大壩,而在這些畫中,人通常是不存在的。他們中的代表是大師查爾斯·席勒,查爾斯床頭有一幅他創作於1927年的《交叉的傳送帶:福特紅河車間》,顧名思義,畫的是福特公司的汽車工廠。查爾斯看著它,想起小時候自己熱愛的那些機器。精確、嚴謹、不帶感情,那是典型的電氣時代美學。顯然,這種流行了幾十年的風格正在逐漸被人厭煩。此時開始風靡的是達利的超現實主義。
那時與老查爾斯一起使用新型號的人倒是不少,可是碰巧他生了那第一個孩子。老查爾斯並沒有因為兒子成為全美第一起案例而感到自豪,不過他也沒感到有過多的困擾,因為孩子的成長似乎沒受什麼影響。生活開始由擔驚受怕逐步走向常態,他給小查爾斯起了個富有自嘲意味的昵稱——「新型號」。
葬禮正好在10月21日舉行,主持葬禮的胡佛總統終於體會到了兩年前那個老人的心情。冰冷的雨水將翻上來的草皮和泥土打得稀爛,當發明家的棺材被蓋上最後一鏟土的時候,胡佛嘆了一口氣。在葬禮上,他倡議這天晚上全國熄燈一分鐘,為愛迪生默哀。由於公共場合不關燈的歷史已經太久,全美國人都在解讀這一倡議背後的含義,猜想這是不是反映了美國政府對新美國人計劃的反思。
姑娘極力搖搖頭,「我愛看。」
夢吧的老闆垂頭喪氣地辯解,他的身體深深陷入沙發里。
「我比你先醒來了。」查爾斯有些調皮地說。
那要追溯到一戰期間,戰爭對美國工農業產品的需求空前增大,市場一片繁榮。那時就有一批經濟學家提出警告,說戰後將因需求驟減而造成市場不景氣,首先是農產品市場,進而是工業,最後將帶來一系列災難性的後果。很顯然,這就是「新美國人計劃」緊急啟動的一個重要原因——全天候活動將會多消耗不止一倍的能源和商品,這樣就會避免金融危機的發生。
1943年的1月1日,一個秘密會議在紐約曼哈頓的一幢大樓里舉行。在全美無產階級面臨崩潰的情況下,美國共產黨正和總工會商議組織一次全國性的大罷工。芝加哥的遊行被定在1月7日舉行。
我們將開始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形成無法逆轉的潮流,直到形成滾滾洪流——聲勢浩大、來勢兇猛的洪流——將芝加哥所有憤怒的工人階級團結起來,為我們的目標而鬥爭!九九藏書
然而無論是特斯拉還是查爾斯都沒想到,交流電取代直流電對愛迪生的大計劃毫無影響,甚至有所幫助。當愛迪生的永晝機出現之後,人們發現自己再也不必擔心白熾燈的浪費了。
1927年的冬天,尼古拉·特斯拉住在紐約曼哈頓。沒有多少人知道他住在那兒,除了他的一些好朋友,比如伯納德·A·貝倫德。這位工程師乘坐的電力計程車停靠在第七大道的賓夕法尼亞旅館,他下了車,往樓頂望去,猜想著發明家在這個時間一定是在喂他的鴿子。電梯緩緩升至第十五樓,貝倫德剛才還發誓他能憑嗅覺找到特斯拉的房間,不過還好,走廊里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氣味,直到他走進那個拉著窗帘的房間。
「申請專利毫無問題,因為這件發明在技術上是無懈可擊的,然而當我興高采烈地去國會推廣它時,一位議員卻帶著憐憫的眼神對我說:『小夥子,有時候人們放慢投票議程是出於政治上的需要。』」
他想起50年前自己在門羅公園初次展覽白熾燈時的情形。那天晚上他的研究所里到處都是燈光,到處都是參觀者;他們沉浸在這白熾燈帶來的白晝之中,震耳欲聾的「愛迪生萬歲」此起彼伏。愛迪生穿著破舊的工作服混跡在人群里,欣慰地觀察著這一切。那次展覽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以至於後來的日子里有人相信有些晚上的星星就是他的試驗品。他不得不在《先驅報》刊登聲明澄清這一傳聞。
巨大的嘴把他叼了起來,周圍變得黑暗,好像太陽被遮住了。小查爾斯拚命大叫,喊聲和回聲混雜在一起……他睜開眼睛,看見眼前是夥伴肖恩的臉。他摸著身下的床墊,心臟狂跳不已。自己不在郊外,也沒有什麼古生物。
特斯拉的朋友們在籠子里發出咕咕的聲音。這是尼古拉·特斯拉的怪癖之一,收養那些得病或者受傷的鴿子,像照顧情人那樣照顧它們,甚至連自己都無家可歸的時候也從未停止。
起初,他們只是在市政府門前展示他們的標語。後來,由於某處工人和警察發生肢體衝突,暴亂開始了。攻擊的首要目標是路燈,傑克的彈弓發揮得相當出色。查爾斯一邊喊口號,一邊踢碎街邊的矮燈,像踢足球那樣。過了有一會兒,整個世界突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剛安靜下來的人群開始又喧嘩。「是強制停電!」傑克和其他一些工友放下彈弓。傑克想到了他以前用彈弓老也打不著的狐狸。
將控制在每平方英寸有400磅的高壓水流與兩萬伏高壓電接通。只要隨時放開龍頭,就可以準確無誤地把衝上來的敵人擊倒在地……如果方便,就囚禁起來;不方便,就提高電壓,送他們去「極樂世界」。
人們默默地站在那兒,眼看著土豆順水漂走,眼看著堆積成山的橘子坍下去,變成一攤泥漿。飢餓的人的眼睛里冒出一股越來越強烈的怒火。憤怒的葡萄在人們心裏迅速成長起來,結得沉甸甸的,等候收穫期來臨。
正對查爾斯床頭的那面牆上貼著達利創作於1931年的畫作《記憶的永恆》,也是雜誌上的縮微版。當他第一次見到這幅畫時,就覺得它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耷拉在樹枝上彷彿快要熔化的鍾錶,躺在沙灘上的似馬非馬的怪物、表蓋上的螞蟻,達利用不輸于席勒的精細筆法畫出這種種事物,卻將它們以一種不合邏輯的方式扭曲、分解、組合、排列。
——約翰·斯坦貝克《憤怒的葡萄》
「水流加農炮,一種防暴武器。這玩意可真麻煩,為了讓電解液的射流連續噴發,防止電流斷路,他們把裏面的液體弄得黏黏糊糊的,」查爾斯解釋說,「還加了紅色染料。但現在它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我們的人動用了特斯拉電漿炮。現在工人代表正在和他們談判。」
「貝倫德,天哪,你啟發了我。」他嚇了貝倫德一跳,「我想我又有事可做了。恰好我的新機器遇到了一點問題,你可要幫幫我。」
——威廉·莎士比亞,《暴風雨》第四幕第一場
「您把一切都解釋為共振。」說實在的,貝倫德對特斯拉近幾年來的思想傾向頗不認同,而主流物理學界更將特斯拉的理論視為玄學和神秘主義。
「所以?」
記者帶著疑慮的眼神喝下那杯酒。
「我能做什麼呢?我的母親還在生病。」查爾斯有氣無力地說。
溫絲麗小姐出手了!她的教鞭尖端放出一股藍色閃電,朝著小查爾斯胸口的銅紐扣襲來。然而在他眼中,它慢得就像一隻迷路的蝸牛。小查爾斯感到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好像被一片水域托著,他從椅子上慢慢升起,在同學們驚訝的目光中躲開了那一擊。是電漿槍嗎?他從容地在教室里飛著,藍色電弧像顏料潑在畫布上一樣在教室的空間里蔓延,卻總也染不到他。等他玩夠了,打個旋沖向窗戶。窗外是藍天白雲,在空中飛行比在教室涼快了點。他的身子下方是一片廣袤的……蕨類植物?
「首先,正像你剛才提到的那樣,輻射療法存在著風險,這是穆勒首先提出來的。我回憶起上世紀末X射線剛剛興起的時候,我經常用X射線做刺|激大腦的實驗,每次都要幾十分鐘。後來我的雙目陣痛,皮膚發暗,愛迪生的眼睛也出了毛病,但是我覺得要讓全世界真正認識到這種危險,非得再等二十年不可,代價也許會是無數人的生命——而我們就連一個輻射防護研究組織都沒成立。」
「啊,抱歉我忘了開窗子。」特斯拉把窗帘拉開,鴿子們一陣騷動。這可能是它們的休息時間,貝倫德想。特斯拉的脾氣還是這麼怪異,貝倫德回憶起以前他在麥迪遜大道的實驗室里,總是窗帘緊閉,只有城市上空湧起雷電的時候才拉開,然後開始與閃電交談。到了如今,由於負債纍纍,特斯拉連實驗室都沒了。
老查爾斯坐在一個床鋪旁邊吸著「翼牌」捲煙,一言不發。
「基因控制著體內物質的形成,比如控制睡眠的因子可能僅僅是一些蛋白質。我懷疑愛迪生的機器所用的射線改變了染色體上的某一段基因,使這種物質無法生成。至於它的機制,我願意解釋為共振——」特斯拉揮著手裡的羽毛說。
那是20世紀初,或者更早一點的時候,反正老查爾斯還很小——他們家的蠟燭生意受到了排擠。那時正值礦業大亨們在北美洲發現大量的煤礦,那些礦場綿延無盡,和北美的其它地貌一樣廣袤,好像非得要成千上萬個保羅·班揚才能挖完。查爾斯家族跟風卷進了「淘煤熱」的浪潮,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是,源源不斷的煤礦倒促進了火力發電的發展。以至於後來,僅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礦場就可以解決全國的電力供應問題。
「確實像個夢。我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查爾斯捋捋她的頭髮。
「是那條項鏈,它……收緊了。嗯,就是這麼烙上去的,我沒法跟你形容,他們肯定調過電壓。我們現在還沒法處理她的遺體……」
「沒想到一年過後我親眼目睹了它們。記得我當年是怎麼嘲笑你的?『水流會因為斷續而無法導電,電漿也不可能獲得如此高的電壓』——誰知道它可以先通過特斯拉線圈內部發射出來,然後再獲得高壓!特斯拉真是個天才。不過邪門的是,」傑克捂著腦袋說,「那個躲在線圈裡操縱的老頭是誰啊?」
「這是一個名叫『踢野牛』的印第安朋友送給我的小玩意兒,是奧傑布韋部落的圖騰。」特斯拉把它摘下來,這時貝倫德才發現它並非掛著,而是懸浮在房頂的。電磁魔術,他想。
「親愛的愛迪生先生:有些事情是不能單純靠電氣工程解決的,您需要注意一下現今遺傳學的發展了。」
「閉嘴,這事等警察來了再說。」傑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老闆再次頹然地陷進沙發。
貝倫德說完這席話,看看特斯拉,後者獃獃地凝望著捕夢網,似乎沒有反應。貝納德小心地叫了他的名字。
「這就是黑夜?」他用小小的手指戳戳牆。
「您的意思是,」貝倫德憊懶地把論文扔在一邊,「愛迪生髮現了的X射線頻率和劑量只是歪打正著,而現在要利用射線將基因恢複原狀是遠遠不可能實現的——可是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沒有證據表明永晝機帶來了什麼明顯的危害。」
最終的分析結果顯示,那仍然是夢境成癮症的體現。為了解決這一問題,一些攜帶型捕夢器被推向戰場,然而這隻能是杯水車薪。前線開始有人秘密兜售一種植物致幻劑,據說對捕夢器有一定的替代作用。雖然這是被軍法嚴厲禁止的,但是擋不住有士兵鋌而走險。查爾斯的直覺使他明白肖恩一定試過那玩意兒,說不定已經開始上癮了。他在回信中隱晦地提及了這一點,然而那封信如石沉大海,他再也沒有收到肖恩的隻言片語。那一年的冬天,肖恩的父母哭喊著走上街頭。戰場上傳來肖恩自殺的消息,他在夜晚輕輕哼唱著查爾斯寫的那首歌,「你好黑夜我的朋友,我又來找你聊天了」,然後開槍打死了自己。
「如此方便的設備他們一定批准了吧?」這份獨家材料顯然引起了記者的興趣。
託了羅斯福《全國工業復興法》的福,查爾斯的工資越來越少。可是就連這樣的日子也值得留戀,因為安寧的歲月沒有幾年了。危機並沒有像人們預料中那樣只延續十年,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而美國迫於國內形勢,不得不保持中立態度,對蘇聯要求開闢第二戰場的要求充耳不聞。這種穩態僅僅持續了兩年,1941年,日本做出了一個後來被證明是卓有遠見的戰略決定——偷襲珍珠港。
——厄普頓·辛克萊《屠場》九*九*藏*書
「謝謝!」查爾斯怔怔地點點頭。她有一頭棕色的捲髮,步伐輕盈,查爾斯偷偷打量她的手指,發現她沒有戴戒指,連痕迹也沒有;如果說有什麼痕迹,那倒是能證明她是一名紡織女工。傑克在一邊捅了捅查爾斯,翻出一雙死魚眼望向他。
「這太美妙了,聽起來就像做夢。我有點不敢相信。」
小查爾斯沉浸在這種奇異的景觀中,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他聞到身後有一絲血腥味。他慢慢地回頭,一雙深邃的巨眼正緊緊地盯著他,霸王龍。他停在那裡,覺得它的眼神有點像……溫絲麗小姐。霸王龍的嘴裏開始滴涎。對了,我不是還會飛嗎?小查爾斯想起這一點,他使足了勁往前助跑,雙腿卻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每走一步都萬分艱難。他使勁往前一蹦,撲通一下摔在地上。
「愛迪生又在自家門口發現了恐嚇信,」貝倫德將手杖靠在床邊上,決定開門見山,「人們都懷疑是你乾的。」
「所有美國人,都接受了愛迪生的賜予。」胡佛念著這句後來變得非常著名的悼辭,心情萬分複雜。
這時一個剛從旁邊走過的姑娘回過頭來,略顯羞澀地看看他。
即使在大蕭條時期,捕夢器的生意也從未慘淡。正如只有歌舞片不會隨著整個電影產業衰敗而衰敗一樣,「夢吧」的生意在這個時代倒是越來越火。
由於拖了街道的後腿,那時候幾個老夥計還稱呼他為「蠟燭老古董」,而老查爾斯則不會再嘲笑他們為「夜行俠」了。次年小查爾斯來到這個世界。當初為人父母的驚喜在幾天後慢慢退去時,查爾斯夫婦才萬分震驚地發現這樣一個事實——
你們都是迷惘的一代。
然而小查爾斯的父親老查爾斯可不那樣想,因為查爾斯家祖傳的是蠟燭手藝。每次看到小查爾斯在讀電氣時代的東西,老查爾斯就會帶著一種悲壯而自豪的語氣向小查爾斯述說自己的家族史:
在那做夢的人的夢中,被夢見的人醒了。
幾十年後,山本五十六在他回憶錄的行文中仍然難掩他對自己改變了歷史進程的驕傲。就像當年德國人擊中盧西塔尼亞號一樣,這一事件戳中了美國人民的馬蜂窩。國內情緒大規模地爆發了,參戰的呼聲越來越高。樂觀主義者估計這場戰爭將會耗費至少三千億美元,認為它會像一戰那樣挽救國內經濟。這是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沒有人來提醒他們仍然處在夢中。重重壓力之下,羅斯福宣戰了。
「我、我剛才看到了一頭恐龍!這是怎麼回事?」他興奮地問。
「印第安人叫它『夢的捕手』,他們認為夜晚睡覺時噩夢會在網上粘住,消失於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而好夢則從圓孔流下。」特斯拉牽過一根繩子,把手中的那支羽毛繫上去。
午夜十二點,大部分燈火瞬間熄滅。老查爾斯望著夜空,覺得它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黑暗。
客人們在熱烈地探討著電燈的覆蓋會對社會產生怎樣的推動力。一位製表業大亨說,甚至我們的工匠在晚上也可以進行精密勞動了,我們的聲譽也從而得以保證。這番軟廣告式的發言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女客人們也在談論著夜間沙龍的增多,以及犯罪率的降低,其間當然夾雜著對愛迪生毫不吝嗇的讚美。
一切街談巷議的主題都變得與蕭條有關。一天父親和街坊們討論這次危機能否像前幾次一樣平安度過,司機卡爾叔叔罵胡佛總統強行保持工人高工資和農業補貼的政策是「自尋死路」。爭論了一會兒,小查爾斯看見他和街坊們打了起來,打得難解難分,直到他們在「整個新美國人計劃就是在把大家往火坑裡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小查爾斯覺得卡爾叔叔的脾氣越來越差了。
「嘿,她醒了,她醒了。」
現在我們很想用上電燈,用數以千計的光點割掉和去除你們神秘、討厭、欺騙的影子!
雖然老查爾斯對卡爾的馬後炮嗤之以鼻,但他確實記得,那年海外的一戰戰場,24小時全時段作戰的超能戰士們為美國贏得了一場又一場勝利。他們像幽靈一樣出沒于歐洲的河流和森林,把軸心國的士兵們拖得神經衰弱,鬥志全無。這無疑鼓舞了年輕人的英雄主義情緒,老查爾斯無聊的時候翻過售貨亭里出售的超級英雄漫畫,那幾年最流行的是「夜行俠」,他們肌肉誇張,穿著帶有夜星圖案的黑色緊身衣,在黑夜中戰鬥。街區里的許多叛逆期小夥子們都去接受了永晝機的改造,有些還是背著家裡人去的。
「那是什麼,染色體畸形之類的?」貝倫德對遺傳學知之甚少。
「現在用各種射線作為醫療手段似乎成了一種潮流。」
沒人在意他的話,大部分人都在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黑色的炮筒一樣的東西看。只有那火光彷彿是遲疑一樣微微晃動。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火光燃起來了。他們可以看到,那個「炮筒」正在隨著火光的出現而調整著自己的炮口。
查爾斯陷入了一段時期的抑鬱。國內的經濟形勢並沒有因為戰爭而徹底改善,他每天面臨著被炒魷魚的命運。戰場上的美軍節節敗退,喪失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肖恩的「幽靈船」樂隊在主唱自殺后重新集合起來開始唱反戰歌曲,人們越來越懷疑這場戰爭,但鮮有人敢於承認這將扭轉美國這輛列車的行進方向。國內基本保障不足,對外則一再失利,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什麼能比集權化的社會結構更吸引美國人民了。左傾的那些開始羡慕蘇維埃,而右傾的那些則在傳言邪惡軸心國將統治這個世界——事實上他們已經快成功了。
這種變革總需要人慢慢習慣,另一個重大的變革是愛迪生念念不忘的燈光。在「新美國人計劃」穩步推進的過程中,人們發現夜間的照明變得不可缺少。後來,他們索性取消了黑夜,讓燈光照亮整個自由的美利堅,就像愛迪生說過的那樣。美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不夜國」,以至於自從小查爾斯開始記事的時候,他就再也沒見過夜空。小時候他問父親什麼是黑夜,老查爾斯想了半天,把他帶進小儲藏間,關上燈。
他看著門口,那隻印第安捕夢網在風中自顧自地搖擺。夜已經深了,門外卻是讓人瘋狂的無盡白晝。
失業率不見了,因為有700多萬人入伍上了前線。查爾斯的夥計們有很多走向了戰場,比如肖恩,他的樂隊暫時解散了。而查爾斯則留在國內從事軍工製造。在對外宣戰的同時,羅斯福也對內宣布了令人驚訝的生產指標:幾萬架飛機、幾萬輛坦克、數不清的槍彈炮彈,它們統統等著人民去造。
再加上愛迪生和尼古拉·特斯拉之間爆發的那場電流大戰——說到這裏時老查爾斯總是扶著自己的額頭,就好像他真正經歷過似的——大家的傾向在直流電和交流電之間不停地搖擺,而查爾斯家一直期望他們在搖擺的同時能看蠟燭匠一眼。最終,特斯拉的交流電輸電大獲全勝。
愛迪生也曾經追回一部分新型號永晝機,仔細勘察是哪兒出了問題,然而毫無進展。慶幸的是,經過最初幾年的爭議,國民已經變得樂於接受這個事實:由於工作時間延長,父母們沒辦法花更多時間來照顧小孩,這樣把他們送進學校,早點學完那些課程早點懂事也好。
這是1928年芝加哥市的一所普通小學,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明亮的光線令小查爾斯覺得微微有些難堪。他坐在椅子上繃緊脖子,一動也沒敢動。許久,他開口回答:「可是溫絲麗小姐——」
「星星。」安吉拉在旁邊拉拉查爾斯的手。經過短暫的適應后,他們可以看見星空了。生在城市中的他現在是頭一次面對真正的、無邊的黑夜。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對他說過的話,心裏竟然有點興奮。他將安吉拉的手握緊。
「他是等得不耐煩了還是活得不耐煩了?」傑克皺起眉頭。
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直到1938年他找到一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時也是如此。他當上了機械工。那時有很多工友和他一樣,對捕夢器上了癮。有時候小查爾斯冷靜下來,會覺得周圍的人都處於一種神經緊張的狀態。他走上街頭,發現這種情緒已經伴隨著經濟危機蔓延到整個城市,這使他感到恐慌——當父親不再叫他「新型號」的時候,「新型號」一代的叛逆期就這麼到來了。
「對了,天上還有星星。我小時候天上的星星多得能讓你害怕,後來越來越少了,也許是掉光了,誰知道呢——」
關於捕夢器、白熾燈、永晝機的發明順序,大概當今的美利堅青年沒有幾個會知道了。它們的到來似乎並不存在什麼先後,而更像是天生就應該攜著手來到這個世界。
查爾斯動動嘴唇,又擠出一句話來,「這麼說……它、它不合您的口味,女士?」
「炮口」里發射的不是炮彈,而是兩股強勁的水流,水柱從五樓直衝下來,人群面對這玩意毫無招架之力。很快大家發現這種水流是帶電的,它可以瞬間把人擊暈。水流炮開始射擊,罷工隊伍瞬間潰敗了。人流衝散了查爾斯和安吉拉,只有一陣陣耀眼的電光能使他短暫地看到東西。等他看到安吉拉時,查爾斯跑過去拉住她,接著他似乎看到傑克在焦急地向他打著什麼手勢,然而下一秒他失去了知覺。
有一些樂手聽從心理醫生的建議,去接受捕夢器的治療,以緩和自己緊張的心理。很快這種治療有了「成效」——樂手們找到了新的「吸毒」方式,他們用捕夢器迷幻自己,然後迷迷瞪瞪地寫下那些暴躁的旋律。或者說,他們的旋律越來越脫離了它的傳統意義,變得黑暗、痛苦,唱出來常常是嚎叫和呻|吟。在街道里排練的時候,這曾讓老查爾斯大皺眉頭。
「你是不是等不及了?」查爾斯笑著問他。
特斯拉毫不在意地微笑一下,他又翻出只有薄薄四頁的論文列印稿遞給貝倫德,那是赫爾曼·J·穆勒剛剛發表的《基因的人工誘變》。特斯拉介紹道:「穆勒用九九藏書X射線作為誘變劑來處理果蠅的精|子,引起了高效率的突變——」
這就是小查爾斯後來在書中讀過的——可能是《大發明家愛迪生》還是別的什麼的——「全照明時代」的由來。那是他出生以前的時代,種種故事只存在於書籍的描述和口口相傳,彷彿是一段早已逝去的歷史,然而它的確只過去了幾年。這數年間,電燈的普及確實如愛迪生所估計的一樣迅速,甚至更快一點。開始,大家只是在夜晚進行一些輔助性的照明;後來他們開始習慣在晚上出去散步,享受和白天一樣的樂趣;而窮苦人家的勞力們也可以趁晚上多幹些活了。那時有一句口號這樣說:「電燈,讓城市更美好。」
「教育家們的確關注著孩子,有些人提出了一種相當抒情的說法。他們說夢對促進孩子們的想象力是不可缺少的,而這永恆的日光剝奪了孩子們做夢的權利。」
查爾斯的夥伴們和他的休閑方式不同,比如肖恩組建了一個小樂隊,給它起名叫「幽靈船」,他們用簡單粗暴的旋律吸引了一大批青年。「幽靈船」在芝加哥附近遊盪演出,還能掙點錢花。可是這種新興的音樂一出現就受到成年人的誤解,因為這些青年們寫出來的歌總是離不開性、暴力與反社會,與普通人愛聽的爵士甚至布吉伍吉差得太遠了。文化部門認為這也是新美國人計劃的後遺症,肖恩和他的夥伴們對此相當反感。
而第二天,卡爾就在出車的時候撞死了人。老司機入獄了,這時小查爾斯聽見父親說,「恐怕這隻是一個開始。」
這是年幼的查爾斯第一次接觸捕夢器。這一幕一直深刻地烙在他的記憶中。回家的時候,查爾斯一路上仔細回味著,如果我能一輩子做醒不過來的夢,那感覺該有多棒!
不過在躊躇滿志的時候他並沒有忘記關注永晝機帶來的負面影響。有一次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開頭是這樣寫的:
「那是做夢,夢都是假的。」肖恩輕蔑地笑著說,「醒來后就什麼都沒了。」
「沒錯!我要提起上訴,這肯定與政府使用水流炮不當有關!」店老闆急得脖子通紅。「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一般停電之後顧客會醒過來的,可是這個人,他似乎陷入了專家們提到過的那種情況,雖然還活著,但只活在夢中。總之,一定是因為這個小夥子事先受過電擊……」
「好吧,」傑克擠眉弄眼地說,「我頭有點暈,好像得去找一下醫生。你們繼續聊。」
作為一個「活著的人」,他以後的幾年中陷入苦惱:他發現,如果自己想找到更好的工作,就不得不去接受這一改造。他很不情願地發現,工作能力的競爭已經開始體現為工作時間的競爭。連卡爾也向他抱怨:「永晝機確實幫我們節約了時間。可是上帝啊,你以為節省下來的那些時間都是你的?總有東西等著你去做!既然機器和流水線不需要休息,那麼人也需要配合它不休息。」最後他拍拍老查爾斯的肩對他說:「如果不想失業,就得保證24小時能隨時投入工作。當別人能幹20小時的時候為什麼你只能幹8小時呢?」
「去年打仗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卡爾呲著牙得意地笑道,「兩年前老威爾遜競選時還號稱『使美國免於戰爭』,可是他憑什麼又突然自打嘴巴,把少得可憐的軍隊送到強大的德國佬面前呢?其中大部分還是國民衛隊。這傢伙一定有秘密武器!」
向人們發出了警告的聲音。
在這次酒會半個小時后,這個新手回到報社后第一件事將是連夜撰寫這篇獨家報道。而他精明的上司讀完這篇稿子后將痛罵他一頓,揪住他的領子問他為什麼不把愛迪生新計劃的內容套出來。
「我兒子,他是全國第一個『新美國人』,我不想再讓他成為第一個『新植物人』了。」老查爾斯的話讓他們都深深地垂下頭去。
小查爾斯一天天長大,並沒有什麼異常,不過有時老查爾斯會抱怨:「我們的新型號怎麼老是活蹦亂跳的。」這時小查爾斯的奶奶會撇著嘴,不屑一顧地回答:「你小時候比他還難看管。」小查爾斯就這樣度過了和其他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童年,因為後來出生的其他孩子也是一樣不會睡覺的——沒錯,「新美國人」時代就這樣突然到來了,它完全出乎了愛迪生的意料。
「太令人失望了,他們一定不知道這位報務員將成為一位大發明家。」記者在筆記本上熟練地點下一個句號。
「他們根本就不懂,」他皺著眉頭對查爾斯說,「這是一種真正的革命力量。節奏感,批判精神,無拘無束。算了,他們根本不會理解。」可是第二天查爾斯就在演唱會的後台看到肖恩和鼓手明目張胆地吸毒。
戰場上那些夜行俠小夥子們果然不負眾望,11月11日,最後的捷報從一戰前線傳來。美國贏了。為了慶祝勝利,威爾遜總統倡議全國亮燈一晚。
那就是他的兒子小查爾斯從生下來就不會睡覺。
也許再過幾個月,這裏將會淪陷在法西斯的鐵蹄之下。老查爾斯覺得自己幾十年來從來沒有這麼疲憊過,他甚至感覺自己有一種不合乎常理的睏倦。
「城市的光污染太嚴重了,鳥類的晝夜節律還未經改造,所以很難定位。」特斯拉撿起一根鴿子的雪白長羽,「有很多鳥都撞到大廈上死了。我籠子里的這些朋友,很大一部分是大廈墜落的倖存者,但那些信肯定不是我寄的,我不會那樣處理朋友的屍體。」
「那是什麼,攻擊我們的東西。」
「安吉拉是什麼原因。」老查爾斯終於開口了。
——題記
「這就是睡覺?」查爾斯感到一陣興奮,「那些東西都是真的嗎?我剛才飛了起來!我真的見到一條巨大的霸王龍,它差點兒把我吃了。」
人們鞠躬並且祈禱,
「幾年前您寫的那封信是關於醫學和遺傳學的吧?」貝倫德問道。
對於「夢境成癮症」,電氣時代有電氣時代的療法——他們對患者進行電擊治療,這在當時是十分風行的,一些少年兒童也不得不依靠接受電擊才能讓自己「清醒過來」。肖恩也曾經接受過一次電擊,回到家時被小查爾斯嘲笑了整整一個下午。小查爾斯自己的情況還算好,他雖然不做夢也不舒服,但是仍沒有到需要接受電擊的水平。甚至,他開始把自己做過的夢寫成故事,投給一家雜誌。儘管這些故事筆法稚嫩無法發表,但雜誌主編坎貝爾先生從未因此奚落過他。
「事情發生后我們把他送進醫院。」傑克靠在櫃檯旁邊,雙眼布滿血絲。他的額頭包著塊紗布,「可能他從醫院醒過來就逃了出來,一直漫無目的地向北走,就來到這裏。看樣子他還喝了酒。」
「你們能認識還多虧我呢。」傑克在旁邊插了句嘴。他的額頭包著塊紗布。
這種東西比以前的想法簡單得多,他的腦子裡似乎又出現了那種預演的能力,他相信這台機器會以很快的速度問世。
與此同時,活躍在每一個州的間諜都在搜尋關於永晝機的一切資料。所有的資料都被政府嚴格控制起來,因為這關乎國家的存亡。1926年,猶他州甚至抓到一名日本忍者,他沮喪地表示自己苦練的忍術在燈火通明的情況下有時無法施展,甚至他損毀了房間內的線路也是這樣,屋外射進來的燈光像日光一樣無所不在,令他無所遁形。這事上了新聞,照片上戴著手銬的那個亞洲人穿著倒是一切正常,完全不是民眾想象中的黑色夜行衣的打扮,害大家大為失望了一場。
那個東西好像是個樹枝編成的圓框,迴環穿繞的麻線在環內形成漂亮的蜘蛛網形狀,網結到圓心時留了個圓孔。圓環下面垂著幾條細繩,上面綴著彩色的不知名石頭和一些羽毛。
「有人往愛迪生信箱里塞了鴿子的屍體,還有粘著鴿子毛的恐嚇信。我懷疑是一些極端環保主義者。」貝倫德看到發明家的臉色有點難看——是因為鴿子這個詞。
人們太需要自我麻醉了。很多人對捕夢器產生了依賴,就好像吸了大麻一樣飄飄欲仙。有一大批人陷入夢中不願意出來。甚至有些人長夢初醒,坐起來環顧夢吧擁擠嘈雜的環境,突然就精神失常了——他們已經接受了美妙的夢境,醒來后無法再接受這個現實。弗洛伊德的理論終於得到了驗證,然而此時這位心理學家卻得在奧地利提防虎視眈眈的納粹黨人。
老查爾斯覺得兒子比自己年輕的時候難管得多,歷史上從沒有任何一代人的青春期像這一代這麼危險。他們暴躁易怒,仇視這個世界。街上的一幫青年總是夜不歸宿,在街上亂轉,突破禁酒令的限制喝得酩酊大醉,把街燈打壞。老查爾斯經常叫嚷兒子不要跟街道里那些「小地痞」混,可是後來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了了。
1917年,美國在鷸蚌相爭中撈夠了本,終於捲入一戰漩渦。第二年,這部機器就迫不及待地進入民眾的視野。老查爾斯仍然能模糊地回憶起當時報紙頭版的黑白照片:愛迪生和其他幾位先驅會成員站成一排,與紐約市公證處的公證員合影。他們主動接受了永晝機改造,並接受了睡眠剝奪試驗。公證處證明他們已經幾個月沒睡過覺了,民眾一片嘩然。
老查爾斯回憶起自己接受永晝機改造之前,卡爾對他說的那些話。可是現在,每天的工作時間已經快到了頂,不能再增加了。當時美國流傳著這樣一句話:「每天24個小時早已不夠,可是連上帝也沒辦法給你第25個!」有人把這句話貼在愛迪生家門口。民眾似乎產生了一種衝動易怒的情緒,愛迪生遭遇的騷擾越來越多。甚至有幾次,幾個平民百姓闖進愛迪生的實驗室到處放火,幸虧被保安人員攔了下來,送到警察局的時候他們口中還在咒罵。
在那個明亮的夜晚,查爾斯和安吉拉跟在工人的隊伍里一起來到了芝加哥市政大樓。旁邊的傑克吐掉煙捲,從懷裡拿出準備好了的彈弓。傑克來自中部狩獵區,他掏彈弓的動作就像https://read.99csw.com銀幕上的牛仔掏槍一樣瀟洒。
報道上說愛迪生的身體和精神情況一切良好,還羅列了一堆令老查爾斯頭疼的醫學指標,那是來自醫院和研究所的數據。這些數據顯示他在剝奪幾個月的睡眠后仍然精力充沛,體力沒有下降,尿液中的氮含量幾乎一點沒因為缺少睡眠而改變。甚至,他的呼吸、體溫、排尿量、瞳孔光反射等等指標的晝夜節律變化也消失了。
「人類為什麼需要睡覺?根據生物學家的猜想,動物之所以需要睡眠是為了打發漫漫長夜。當夕陽西下,我們這半個地球就陷入它自己的影子里。我們在黑暗中縮手縮腳,什麼也幹不成,但是現在有了電燈,一切都不一樣了,即使在晚上也可以做白天的事。我在此做一個預言,在未來幾年內華盛頓、紐約等大都市將首先成為不夜城——當然,這種『全夜間照明』暫時只為方便夜班工人、緊急事務人員或者應對突發事故之用;但是再過幾年,你們會體驗到這種沒有黑夜的便利的。到那時,整個美利堅可能就會變成一片永遠被太陽覆蓋的土地,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這個預言,」他略顯狡黠地望向台下的一位海軍將領,後者微微頷首,「我將請卡朋特先生代為公證。」
「酩酊大醉,肯定是在黑市買的私酒。」店老闆直起身,「身上只有幾個鋼鏰。我覺得對於沒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人你們應該……」
安吉拉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她看見雪白的床鋪旁邊圍著查爾斯、傑克,還有其他一些人。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說了句什麼沒有大礙之類的話就出去了。
正想著,從這植物寬闊的葉子中伸出一個巨大的頭顱。他差點和它撞個滿懷。是一頭有長長脖子的恐龍!查爾斯興奮地想。他放眼望去,腳下已經成了白堊紀動物的領地。他絲毫也沒有懷疑為什麼教學樓下面會有成群的鴨嘴龍在跑。他緩緩降落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那些古怪的生物。它們當中有一些停下來,向他打招呼似的點頭。
燈光閃爍出行行字句,
「你睡了一覺。哦,你剛才一直在蹬腿,是那種,呃,抽搐,然後你大叫了一聲就醒了。」肖恩比他大一歲,在查爾斯面前總是故作淡定。
——托馬斯·A·愛迪生於《紐約世界報》
「沒錯,當時我在考慮為什麼美國人穩定地遺傳了不需要睡眠的性狀,而近幾年的遺傳學發展又讓我對這一機制產生了興趣。」特斯拉從床頭翻出一本書,是托馬斯·摩爾根的《基因論》。這位遺傳學家在哥倫比亞大學工作,他將這本書贈給了特斯拉。
「我們這兒出現了虐俘現象,」肖恩在信里說,「他們在軍事法庭上還撒潑。」據說連司令麥克阿瑟等人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礙。
「見鬼,可能是……炮筒?」查爾斯說。安吉拉緊貼著他,她的手變得潮濕起來。
「做個好夢確實有利於人們減輕壓力嗎?」特斯拉將捕夢網升上房頂,若有所思地說。
「等他們長大了會更清楚的。」特斯拉的語氣變得有些悲涼,「那時候他們也會24小時不停地工作,幻想將像黑夜一樣成為被拋棄的東西。生活——或者說生存的壓力才是剝奪人們夢想的機器。」他望向天花板,這時候貝倫德才注意到那裡掛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比這……比這還大,我的新型號。」自己總不能把整個芝加哥的燈都給弄滅吧!老查爾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你要想象一下,整個芝加哥,啊不,整個地球都是這麼黑。」
「沒有什麼可是。」她手中的教鞭突然伸長了,頂端生出一根尖刺,直直地指著小查爾斯。這種尖銳危險的形狀似乎令他產生了某種通感,他頓時有點噁心,想乾嘔。聲聲蟬鳴透過叢叢樹葉傳進教室,小查爾斯的脖子開始出汗。
「其實輻射療法帶來的副作用倒是其次,我更擔心的是永晝機可能會對未來人類的身體和心理帶來一些負面變化。現在看來,近十年出生的孩子似乎比以前更加健康和睿智,他們獲取的知識越來越豐富,但是我這裡有一些數據,證實白晝化並沒有使犯罪率降低,相反一些暴力犯罪和性犯罪事件增加了。想想吧,就在上個星期紐約市還發生了校園槍擊案。」
在永晝機發明前的頭幾年,帶有X射線裝置、或者僅僅是打著X射線旗號的各種機器就遍布了芝加哥的街頭。X射線的種種神奇功能在坊間流傳,那時候婦女在一段時間內都不敢出門,這讓老查爾斯十分不滿。X射線對近視、失明等疾病的治療也泛濫成災,更多則是抓住人們好奇心理的噱頭。這種情況一直保持到1918年,愛迪生的永晝機無可爭議地成為了最成功的X射線產品。勇於冒險的美國人民開始躍躍欲試,就像他們第一次接觸到X射線攝影那樣好奇。
那天四處打探工作消息無果的查爾斯在家坐著,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查爾斯開門看了看,是以前在一個車間的工友傑克。進來以後,他關上了門。
凡是減少睡眠的人都會增加工作能力。其實,人根本沒有睡覺的必要,將來的人會比現在的人睡得少,就像現在的人花在床上的時間比過去的人少一樣。
愛迪生咽下嘴裏的食物。沒有教養!這個記者是怎麼混進宴會的?略微整理一下思路,他慢悠悠地開口:「先生,請允許我講一個關於我自己的小故事。我記得在1868年,那時我還是個小報務員,我發明了一台機械裝置,它可以自動記錄競選的投票數,提高工作效率。那是我的第一項專利。」
1928年,小查爾斯第一次感受到了做夢帶來的美妙感受,從此他就開始對捕夢器難離難捨。他和肖恩成了「夢吧」的常客,有時在夢中醒來,他甚至會覺得現實是那麼無趣。捕夢器不僅伴隨了這一代孩子的成長,連成人也熱衷於去那裡休閑。長時間的工作後來上一個夢,成了當時人們心目中完美的生活狀態。有錢人甚至會在家裡安裝一台家用捕夢器,在電影院里沒有新片可看的時候這是必不可少的替代品。人們找回了當年做夢的感覺,稱其為「對新美國人計劃的必要補充」。
查爾斯也給肖恩他們寫過一首歌詞,裏面唱道:
「所以,記者先生,我所做的一切不是沒有考慮的。幾年之後,世界的發展將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無誤的。那時候大家會意識到『全照明』不僅是方便的,而且是必須的。您回去可以在報紙上這樣寫,就說托馬斯·愛迪生會提供這樣一種方法,它能讓所有的人都能享受到24個小時的光明,注意是每個人。您願意和我一起見證這個時代的到來嗎?」他倒了一杯酒遞給記者,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幾乎是強行地把杯子碰在一起。
胡佛想象著,今晚從18時59分開始的不同時段里,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將依次陷入一片黑暗。自由女神手中的長明火炬也將熄滅,烏雲和大地之間可能只有縱貫的閃電。一分鐘過後,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會重新進入人造的白天。對於許多美國少年來說這一天是奇妙的: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夜空。
「嗨,」她打招呼說,「你說的是那篇……電漿炮嗎?其實我爸爸很喜歡看那個。」
救護車和警車馬上就要來了。氣溫有些冷,老查爾斯給兒子的身體蓋上毯子。他身下的這台機器已經相當陳舊,手柄光亮,耳塞油膩,床單也顯得髒兮兮的。老查爾斯扳著指頭數著捕夢器出現的年份,嘴裏叼著的捲煙早已燃盡熄滅。床下面擺著兒子的皮鞋,上面是水流炮的電解液留下的鮮紅污漬,老查爾斯想,市政府門前也一定流滿了這種液體。在這一天,他的兒子成為了一個植物人,臉上帶著微笑睡去。他兒時的願望成真了,他將永遠陷入夢中不再醒來。與此同時,在遙遠的紐約市紐約人旅館3327房間,窮困潦倒的尼古拉·特斯拉在安眠中離開人世。
原來這就是做夢,還得攢零花錢來買。走出「夢吧」的大門,查爾斯回頭獃獃地看著門口獨特的招牌:那是掛在屋檐下的一個綁滿羽毛的吊環,繁複得像是他從畫報里見過的印第安頭飾。羽毛是鷹羽,角質層在陽光下反射著奇異的光澤。
「爐邊談話」,他還能拯救這個極晝之國嗎?查爾斯煩躁地把收音機摔在牆上。
你看到的並非歷史
可是這些口頭稱讚對發明者特斯拉是毫無用處的。雖然他的造夢機器鋪遍了美國國土,但他卻由於專利轉讓方面的問題遲遲不能償清巨額債務。他從一家賓館輾轉到另一家賓館,服務員譏笑這個窮酸老頭:「您訂房間是為了住還是為了跳?」即便如此,老發明家還是拒絕來自外界的援助,連有人要幫忙贖回他以前的資料文件箱他都會暴跳如雷。而此時大蕭條正在悄然逼近。
小查爾斯在屋裡靜靜地站了一小會兒,氣氛略微有些尷尬。
向著自己創造的霓虹之神,
那是遙遠的1918年,小查爾斯還沒出生,他的父親老查爾斯還是個年輕工人。那一年的3月24日,發明大王托馬斯·A·愛迪生作為神秘嘉賓出現在華盛頓的一個酒會上。在人群的歡呼聲中,他走到地毯中央開始了自己的即興演講。
這時傑克推了他一下,「夥計,那他媽是個什麼鬼東西?」
「我怕你又嘲笑我不切實際。」特斯拉尷尬地笑笑。
——托馬斯·A·愛迪生
「爸爸,這兒沒意思。我要出去。」小查爾斯聲音有點發顫。
老查爾斯不知道這部機器的具體工作原理,但聽說它和X射線有關。事實上,自從倫琴在1895年12月宣布他發現X射線以來,美國一大批科學家就紛紛扔下自己手頭的課題,把心思放在如何利用X射線上來。比如愛迪生試驗過射線探礦,而特斯拉也在《電氣評論》雜誌上發表X射線的研究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