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之城
老大哥真的能確定病毒會在人蟻之間傳播?有個很大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這下彭菲都聽見了。邊磊看見一個禿後腦勺站了起來說:是,老大哥認為整個實驗已經完全失控,結果異常嚴重,所以決定關閉實驗室,並且用四號機組製造大火來緊急清洗,行動就在今晚。
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音傳進邊磊的耳朵,那聲音很微小卻很密集,像在下大雨一樣。邊磊一回頭,發現一扇門的後面藏了幾個白大褂叔叔,黃皮膚黑頭髮,個個縮脖弓腰地坐著,臉快貼到屏幕了,那下雨一樣的聲音就是他們在敲鍵盤。他們的臉色就像旁邊發霉的水泥牆一樣,有點發綠。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屏幕,一眨也不眨,有位叔叔眼淚都流出來了,也不用手擦一下。沒人吱聲,更沒誰轉身看邊磊。小屋裡一片寂靜,只有那下雨一樣的鍵盤聲,屏幕好像有什麼魔力一樣吸引著那些叔叔。邊磊湊近了看,屏幕上沒有動畫片,只有各種符號和數字。
影子越來越近。倆人剛要轉過去,影子一動,一個人就跳了出來。仨人都嚇了一跳。
玻璃罩下面,密密麻麻的黃色螞蟻正糾纏在一起,互相撕咬。
別鬧了,我才不要變螞蟻呢。彭菲急了。
彎彎曲曲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邊,直通向很遠的黑暗裡去。每個人都緊緊地跟著前面的人,毫不猶豫地向前踏去。
我不是來抓你回去的!彭菲邊追他邊喊。
2010年7月5日,北京遭遇幾十年不遇的高溫酷暑天氣。
彭菲問:他們看到我們了嗎?
彭菲喊:王叔叔,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啦。
不要吃我!邊磊埋著頭縮成一團。
小組長唄,你沒看見小組長都戴袖標嗎?我也有一個。
蟻后管螞蟻,王叔叔管蟻后,那誰管王叔叔啊?
胳膊的叢林枯萎下去,然後所有面孔也淹沒在青藍色的泥沼之中。
咦,叔叔們都去哪了?彭菲推開虛掩的門進去,發現小屋裡已經沒人了,王叔叔也不在。
王叔叔的聲音傳來:他們還在加快打磨管道,如果這個時候管道在別的地方斷裂了,就會有螞蟻泄露出去。
王叔叔又坐到屏幕前看了看畫面,有一幅畫面上一片漆黑。而且他們關掉了電力系統和聯繫外界的渠道,閘門被放下,我們來不及通知消防人員。螞蟻過不了幾分鐘就會到達會議室,我們救不了他們了!
邊磊,螞蟻真的不會咬我們嗎?萬一咬到了我們會變成屏幕叔叔那樣嗎?
那走廊里的黃螞蟻呢?
又怎麼會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當病毒擴散以後,我們都會住在狹窄擁擠的地方,每天忙忙碌碌卻永遠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王叔叔指著頭頂上的螞蟻,就像它們,在看不見的管道里一圈一圈地爬。大家都一樣,甚至,還想要求別人變成和自己一樣。
叔叔,我們要把螞蟻復活。彭菲指著玻璃碗里不動的螞蟻說,螞蟻打架打死了,得復活。
你怎麼這麼小氣。邊磊說,在幼兒園你就老是管著我,這次聽我的吧。說著就轉身往回走。彭菲追了兩步追不上,急著說,邊磊你才不是要帶螞蟻回去打架呢,你是怕不趕快回幼兒園,張阿姨就關你小黑屋!
你別哭啊。邊磊在彭菲身前身後地轉,那送回去吧,我聽你的。說著就把那瓶實驗室螞蟻掏了出來。
邊磊和彭菲追進去,看到王叔叔正在一個屏幕面前不斷敲擊鍵盤,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我和彭菲去看螞蟻了,好多螞蟻能讓人不聽話,還能讓人更聽話,有一些叔叔要打針,後來我們還救了好多人,螞蟻最後都掉下去了。在張阿姨的懷裡,邊磊突然覺得很困,打不起精神再說話。怎麼這麼多人,小朋友們的演出散場了嗎?
走廊那邊有個隱約的影子踱著步子走來。邊磊一回頭,彭菲已經不知鑽到哪裡去了。影子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胳膊上戴了個刺眼的紅袖標。邊磊一著急,鑽到了架子後面,後背貼在牆上,冰涼的。
無比寂靜,卻如此喧囂,無數黑螞蟻叫嚷著推搡著……飛在空中,卻分明沒有翅膀。
彭菲,跟上!邊磊爬過去順手撿起瓶子蓋上。
我們要去哪裡?
邊磊,看到了什麼?彭菲小聲問。
核?很厲害嗎?邊磊問。
你!彭菲也叫出聲來。
不時有人大聲說:跟上,別掉隊。
彭菲,帶他去!阿姨沒什麼表情。彭菲走過來拉邊磊,邊磊突然甩開她,使勁向牆腳的拱洞跑去。
王叔叔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好,邊磊彭菲,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你們從管道的這頭進去,有一條很短的通道直通會議室上方。到時你們把蟻后推到我說的一個地方,這段路可能有點長,但是一定要推到我讓你們停的時候才能停的地方。
我肯定不會有什麼變化,不過沒準你會變成個小螞蟻,扎小辮的那種。
噓——彭菲擺擺手。
大火?要放火啊?邊磊說。
一定有妖怪。邊磊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胡亂摸索著往外闖,卻總是被很多看不見的妖怪張牙舞爪地攔住去路。
不行,你太小了,推不動蟻后。王叔叔說。
停在這!王叔叔的聲音。
會出大事的。彭菲急著追出去,叔叔你把死螞蟻還給我們。
去上廁所了。
那就沒辦法了?邊磊問。
禿後腦勺慢悠悠地說:小王,我知道你一直是最努力的,我們趕上了多好的時代啊,未來長著呢。
幾十張臉一起轉過來,似乎都是彭菲又都不是,個個臉上都是一個顏色。
王叔叔喘了一會說:雖然告訴你們也不懂,但還是講給你們聽吧。可能以後我就講不出來了,嘴裏只會重複別人允許我說的話了。
你狡辯!張阿姨的聲音高了起來,排練你遲到,唱歌你不好好唱,紅臉蛋你不抹,現在竟然還狡辯!
所以走廊里的黃螞蟻都被拿走了要殺掉?
那是蟻后。王叔叔說,他們把蟻后挪到了會議室上方。
邊磊抬頭看,本來懸在天花板的蟻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沒等邊磊和彭菲說話,王叔叔繼續敲擊鍵盤,一幅幅圖像從屏幕上劃過。他死盯著屏幕,像是在找什麼。
邊磊邊磊。原來是彭菲,旁邊還有一位叔叔。
不揪就不揪。邊磊搖著彭菲的胳膊。
彭菲彭菲。邊磊過來晃蕩著瓶子說,這可不是幼兒園的小螞蟻啊,你看你看。
邊磊,又是你!張阿姨咳了一下,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就你總愛搗亂。化了妝抹成紅臉蛋,才能烘托出喜慶的氣氛。
你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這些螞蟻都跟人連著嗎?它們蹦叔叔也蹦。現在死了幾隻,肯定要出大事了,你說會出什麼事?彭菲急得什麼似的。
幸福的花啊啊兒心中嗯開哎哎放昂昂……邊磊瞧了瞧彭菲,賣力地唱起來。
這些螞蟻是哪來的?幼兒園裡的肯定不是它們的對手。邊磊問。
別鬧,我整隊呢。彭菲的兩隻羊角辮一撲棱,甩開邊磊。
嗨,不就是一小瓶嘛。邊磊說,反正王叔叔他們那有那麼多,也不差這幾隻,我們拿回去吧。
我可找到你了,彭菲。邊磊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中關村層層疊疊的建築物上,玻璃窗反射著強烈的陽光。邊磊從寫字樓里出來,在強光里勉強睜開眼睛,匯入打著各色陽傘的人群,裹進撲面而來的熱氣里。
你怎麼還惦記著那幾隻從幼兒園捉的小螞蟻啊!彭菲說,這兒的多好玩,可惜袖標叔叔來了。
王叔叔你看,螞蟻怎麼都跑了。彭菲指著上空喊。邊磊一抬頭,看見好多螞蟻掠過他們上方,湧向一堵壁上的洞口。
旁邊一個聲音隱在黑影里說,有統一安排,不在你這一組。
它們……邊磊指著眼前,他看到那裡什麼也沒有,手指卻觸到一面牆。
螞蟻直接咬嚙人的話,病毒沒有失活,不僅會感染,還可能出人命的。王叔叔在小屋裡來回打轉,汗水大滴大
read.99csw.com滴地往下掉。
這個病毒也會讓人失去個人意志和創造力,到時候大家都會變成一個模樣。王叔叔說,失去了這些,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王叔叔按了另外一個按紐,霧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不見。看上去螞蟻又開始在空中「飛」了起來。
揉著屁股抬起頭,邊磊愣住了。
彭菲說,那就不用擔心了。
你還敢跟阿姨頂嘴,太不像話了!張阿姨聲音尖尖的,今天的晚飯單獨去休息室吃,不準和小朋友們說話!
邊磊不好意思地說:我想把能打架的螞蟻帶回幼兒園比試,在你的小屋還回去的是幼兒園的……然後被搶走了。真正的實驗室螞蟻這兒呢。他晃著手裡的小瓶。
不會的,這個管道結構很複雜,雖然看著近,其實它們要繞很遠的管道才能接近你們。王叔叔的聲音傳來。邊磊伸出手指戳向一隻螞蟻,那傢伙隔著管道狠狠地朝邊磊的手指咬了過來,然後撞在管道上彈了回去。
王叔叔在後面拍拍邊磊的肩膀,小夥子不用擔心,這管道非常堅韌,你們兩個在上面跳都沒有問題。
兩個人開始沿著走廊四處找那個袖標叔叔,很多人在他們身邊急匆匆地跑,手裡端著很多玻璃瓶。走廊里的架子都空了,只剩下小燈還在一閃一閃的。
你是誰?邊磊直往後掙。
唐家嶺要拆了,下周還要找地方住。沖完澡以後躺在床上怕出汗不敢動,每天要趕兵荒馬亂一樣的早班公共汽車,這樣的日子就要成為回憶了。別了,三平米的單間。手底下的幾個實習生得好好管教一下了,眼下的XBD項目必須得加快進度,接下來的MYT項目的計劃已經上了中層會討論,周六還要部置XCD培訓。
邊磊正是被這些管道絆倒又被它們困住的。能看見就簡單得多,他三兩下繞過眼前攔路的管道到了彭菲身邊。
哦,原來是這樣。邊磊想了想,那只有黃色的螞蟻才和這些叔叔們連著嗎?
小朋友們,聽我講。張阿姨站在前面說,今年10月1日是我們偉大的祖國建國37周年。現在小朋友們能夠幸福成長,在中蘇合作930所附屬幼兒園快樂地學習、生活,這要感謝祖國;爸爸媽媽能夠帶你們離開中國,在這兒和基輔的叔叔們一起工作,也要感謝祖國。所以我們要向祖國母親獻上生日禮物。歌伴舞《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是李園長親自編排的,大家要努力練習,把最好的節目獻給祖國。大家有信心沒有?
突然彭菲說:好像能看見管道了。
王叔叔剛想說什麼,袖標叔叔瞪了他一眼,快帶他們離開控制室,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隨便讓閑人進來。
荒地這兒的螞蟻更厲害。邊磊把兩隻瓶子揣了起來說,看來是我之前捉的螞蟻戰鬥力太差了。西邊的太陽慢慢往下沉,好像天那邊有一隻很大的螞蟻,正一點點把太陽啃掉。
叔叔,你看到彭菲了嗎?看準了都沒戴袖標,邊磊搖搖其中一個人的胳膊。
王叔叔,我們現在算救了這些叔叔了嗎?邊磊邊推邊問。
邊磊向下看看說:我們快走吧。邊磊和彭菲使勁推蟻后,它開始緩慢地移動。
邊磊說:彭菲別怕,拉住我的手。
幾個袖標叔叔抓著王叔叔,另一個袖標叔叔正把針從王叔叔的胳膊上拔|出|來,藥水滋地從針頭上又噴出來了點。王叔叔的臉都要擰到一起了,大口喘著氣。
不要停,繼續推蟻后,銷毀室就在前面!
螞蟻繼續走著正步,咚咚聲越來越響。
手機響了,在人堆里他抽出胳膊舉到眼前,公司的簡訊,項目申報表有幾項信息需要他確認。出生地、幼兒園及證明人、小學及證明人、一直到碩士及證明人。立即回復。
而前方,除了默默無聲的隊伍只有一片黑夜,別的什麼也看不到。邊磊覺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他一歪頭便睡了過去。
隊伍越來越近了,小朋友們頭上的花顫顫巍巍的,臉上搽得紅紅白白。
邊磊,你看你瓶子里的。彭菲又叫了起來。邊磊看見瓶子里也有幾隻螞蟻不動了。他拿著小瓶晃了晃,那幾隻還是沒什麼動靜。這下彭菲可真哭出來了。
邊磊說:就算他比張阿姨還凶,我們也得把死螞蟻要回來啊。
一會兒,螞蟻們又開始動了起來,這回卻不再是「隆隆」,而是「咚咚」,整齊的咚咚聲,就像有大鎚在管道上砸著。螞蟻們一起邁著整齊的步伐在原地踏步,就像邊磊曾經看到的那個小方陣。不過這次不是一小隊,而是無數只,塞滿整個管道。
蟻后還是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是邊磊知道它正在發布著命令。因為眼前的裂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漸漸地眼前的管道模糊起來。突然王叔叔說:邊磊彭菲你們退後一步,蹲好別動!
彭菲你跑哪去了?邊磊剛要跳起來,又被撞坐到了地上。他打著哭腔,彭菲這個屋裡有妖怪,我被他們捉住了。
螞蟻排著隊忙忙碌碌,一個小男孩蹲在牆腳一聲不響地看著。他用手指在它們的必經之路劃開了一個小溝,然後把瓶口對準那裡。打頭的螞蟻停了一下,然後爬進了玻璃瓶。後面的螞蟻一隻接一隻毫不猶豫地爬了進去,在瓶子里亂竄。
三個岔路口?王叔叔說,他們把管道通到會議室時改變了管網結構?
我才不是呢。邊磊轉過身漲紅了臉,我不關小黑屋,我說了上廁所她沒聽見,我是想把螞蟻帶回去打架!
說到這,王叔叔笑了,彭菲又淘氣。只見彭菲在半空中坐著,小腳一踢一踢的,她招呼邊磊,來吧,這些妖怪我都制服啦。
王叔叔在一個門口停住,貼在上邊聽。邊磊擠在王叔叔身邊,從門縫看到裡邊的燈光也很暗,幾個光禿禿的後腦勺來回晃動,嘁嘁喳喳的聲音不斷傳出來。
張阿姨沒說話,于明明在旁邊大聲嚷嚷:你跑調!
黑螞蟻病毒和黃螞蟻不一樣,它會讓人很聽話,只會做別人讓你做的事。我懷疑現在身邊已經有人感染了這種病毒。
邊磊跑過去,看見實驗室的幾隻黑螞蟻正和一堆棕色的螞蟻咬在一起,也不知道它們是怎麼遇上的。
沙沙的聲音更大了,是螞蟻越來越近了吧,它們會不會遇上我們?
看擺設似乎跟別的屋子差不多,但是他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同。邊磊四下張望了一會,突然想到原來這裏沒有螞蟻。哦,只有一瓶在桌子上,裏面也有些螞蟻,不過是黑色的。
是啊,你仔細看,螞蟻的眼睛都是藍色的,和這些叔叔的眼睛一樣。
有一些人是無法救助的,就算不感染病毒也沒什麼區別。他們之所以覺得變成那樣很好,是因為他們早就是那樣的人了。王叔叔嘆著氣說,像是在回答邊磊的問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我們正在找他。邊磊說,會不會真出大事啊?
三個人躲在角落裡。王叔叔靠牆坐在地上,臉色難看得就像之前在小屋裡敲鍵盤的幾位屏幕叔叔。邊磊小聲問:王叔叔怎麼啦,他們為什麼給你打針?
手能觸摸到真切的堅實,眼前卻空無一物。邊磊摸索著朝彭菲爬,突然看到手掌下面有些螞蟻不太一樣,它們排成整齊的方陣前進,甚至腳步都是同時邁出的。
不要怕,它們不會接近蟻后。王叔叔急忙說。
王叔叔,我們身邊有好多螞蟻,會不會來咬我們啊?彭菲說。
回到操場上時,周圍靜悄悄的。小朋友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站好了隊,個個臉上抹得白白紅紅的,好像手工課里捏的面人,全都一個樣子。邊磊努力辨認誰是誰,那個口紅斜斜扎到臉上的,一定是于明明,只有他才會那樣擦鼻涕。邊磊剛想大笑,就被拎到了隊伍前面。張阿姨大聲說:你又幹什麼去了?
有——信——心!小朋友們的聲音洪亮。邊磊扭頭看到于明明正擦鼻子,袖口鋥亮。
這九_九_藏_書是我們實驗的一部分。王叔叔指著斜上方說,看那兒。
有人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小王,病毒不都是有害的。我們實驗室的和老大哥的那些正相反,它能讓我們更努力工作也更忠誠,所以我們要趁老大哥清洗以前保留一些火種。
彭菲說:我知道,他在幼兒園不肯抹紅臉蛋,張阿姨氣得要關他小黑屋。
你以前進去過嗎?
王叔叔說:是。我們的管道不僅通到這裏,還通向更遠的地方。整個研究所到處都交錯著這樣的管道。
小紅樓的外邊一片漆黑,只聽到遠遠近近都是卡車啟動和剎車的聲音。防空警報時而響起,在夜裡顯得異常刺耳。
是出大事了,不過跟螞蟻死了沒什麼關係。螞蟻死了也救不活,你們平時看到的是復甦冷凍的螞蟻。王叔叔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過了一會說,我沒空送你們出去,待在這裏也不安全,你們跟我來吧。
啊?彭菲抹了抹眼淚。
什麼是共振?彭菲問。
你聽誰說的出大事了?袖標叔叔臉拉得更長了,誰跟你們說的?
不要急。爬到蟻后的另一面,不要動。彭菲嗖的一下翻了過去,轉回頭和邊磊一起看著眼前這潮水一般的螞蟻。
彭菲說:不然會出大事的。
哇,我看到了搶咱們螞蟻的袖標叔叔,還有另一個袖標叔叔,還有很多袖標叔叔。聽不太清,好像說什麼病毒、反應、監控……失效什麼的。是不是他們發現螞蟻被我們弄死了啊。
紅臉蛋在這兒呢。彭菲掏出了一個小盒,每個小組長好幾套呢。說著湊過去衝著邊磊的臉上一陣亂拍。
我們去看看。邊磊貓著腰走過去。
小朋友要遵守紀律,不要打擾別人。張阿姨看著隊伍說,小組長要多幫助其他小朋友,但不要被他們影響。
邊磊又推開一扇門。
我經常跟著王叔叔進去……彭菲說。
你不要罵王叔叔,是我們自己來的。邊磊說。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彭菲說,這些叔叔們不會感染病毒,就沒事了吧?
沙沙聲更近了。
一個冷冷的聲音答:會告訴你的。
這是怎麼回事,王叔叔?邊磊問。
是我!彭菲的聲音。她抹著臉,口紅蹭得到處都是,嘴好像更大了。
給黃螞蟻分窩,它們的數量一多了就會打架。彭菲小聲說。
最近發現930周邊荒地的螞蟻行為異常,檢測發現是研究所的病毒泄漏感染了它們。更糟糕的是,這些病毒可以由螞蟻傳染給人類。
我不去。邊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什麼休息室,那是小黑屋,我不要關小黑屋!
在原本空曠的視野里,整個管道的輪廓突然顯現出來。開始還是模糊的,接著迅速清晰起來,像鉛灰色的堅硬的水泥。很快兩個孩子就被關在狹窄的管道裏面,外面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微弱的光照進來,映著粗糙的管壁。
好一會,走廊里才沒了動靜。邊磊輕手輕腳鑽出來,架子上的螞蟻還在,彭菲卻不見了。
邊磊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一些大鼻子藍眼睛的大人唧唧咕咕地談著什麼,兩個黑頭髮的叔叔在路邊高聲談笑。邊磊從他們身邊走過時,他們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他們破壞了控制室的設備,現在我們無法打磨出管道的出口,螞蟻進不去銷毀室了。王叔叔說,剛才那兩個人就是走緊急入口到這裏來的。
那我抹紅臉蛋,我好好唱,還不行嗎?我不要去休息室。邊磊開始打哭腔。
擠進隊伍,邊磊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彭菲卻一轉眼就不見了。邊磊在人群中小聲喊:彭菲彭菲。沒人答理他。又走了幾步,邊磊大聲喊:彭菲!
邊磊回頭一看,瞪大了眼睛。
邊磊。突然有人在喊他。邊磊一睜眼,看到彭菲在不遠處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還是冷冷的聲音,你會知道的。
遠處一股「黑水」蜿蜓著緩緩地朝這邊湧來,幾乎堵住了整個通道。耳邊低沉的沙沙聲越來越響,已經變成了轟隆隆的聲音。那不是黑水,那是無數只黑色的螞蟻擁擠著、翻滾著奔襲過來,朝著它們的蟻后和兩個孩子。昏暗的管道里一片喧囂。
王叔叔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邊磊彭菲,你們快退回來,太危險了,這是一條新路,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走。萬一走錯了,你們不但找不到蟻后,還可能直接遇上螞蟻!
老大哥還是沒能阻止兄弟們離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黃螞蟻沒有被大火清除乾淨。不過,邊磊心想,還好我們的生活沒有受到黑螞蟻的影響,沒有變成王叔叔說的那樣。
彭菲翻了一會沒找到,看邊磊還在桌子跟前站著就說:瓶子放回去沒呢?快過來跟我一起找藥水吧。邊磊答應著:放回去了放回去了。然後過來跟彭菲一起找。
王叔叔站起來好一會沒說話,然後說:不對,如果這瓶螞蟻沒作用,他們也會很快發現,到時候恐怕還會有麻煩。我們現在得趕緊回地上控制室,用蟻后引導管道里的螞蟻去銷毀室。說著帶著邊磊和彭菲向外面走。剛走出來,門就自己關上了,緊接著一道鐵閘落在他們身後。邊磊看見有個袖標叔叔正在按鈕,還有兩個袖標叔叔向另一邊跑去。
邊磊一抬頭,看到一個差不多跟他一樣高的黑箱子掛在天花板上。
人染上會怎麼樣,變成螞蟻嗎?彭菲問。
以前有個將軍叫拿破崙,他命令士兵過橋的時候齊步走,結果引起了橋的共振,那座橋就塌了。
彭菲說,整個研究所的黑螞蟻都是一窩的,它們全都歸這個蟻后管。
剛才也不知道你躲哪去了,原來藏在王叔叔的控制室這裏。別急,等我救你啊。
王叔叔看看邊磊又看看彭菲,過了一會說:你們倆真不害怕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那些叔叔們又在那兒蹦什麼?
小屋裡那些屏幕前的叔叔們?邊磊問。
他們在說什麼?這回輪到邊磊問彭菲了。
彭菲說:不是,好像是另一個,我見過好多袖標叔叔,他們一個比一個凶。
王叔叔說,這些是透明晶體做的管道,專門用作觀察螞蟻的。彭菲剛才讓管道顯現,就像用砂紙打磨管道,好讓你能看到。不過,如果一直打磨,這些管道可是會穿孔的。
突然,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邊磊說:我偷了你屋子裡的螞蟻出去打架玩,打死了幾隻,我們想把它們復活,就像大鼻子叔叔他們做的那樣。
他們是阿姨派來抓我的嗎?邊磊心想,趕緊跑開。回頭看時沒見有人追過來,他開始犯困,縮到一個牆角里去了。
咔的一聲,管道裂開了一大片,蟻后無聲無息地從裂口中掉了下去,蟻群朝邊磊和彭菲的方向猛撲過來。
我們一定要去救叔叔們。邊磊說,讓我們想想,再想想。
哪裡來的小孩,在這裏亂翻什麼?袖標叔叔問。
報告了,你不理我。
小樓的地下隱藏著巨大的立體迷宮,邊磊就像困在裡邊的小老鼠,左轉右轉辨不清方向。他緊緊抓住彭菲的衣角,生怕跟丟了找不到路。彭菲推開一扇門,邊磊往裡一伸頭,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可怎麼辦?我們把這些實驗室螞蟻弄死了,要出大事了。
彭菲彭菲,邊磊小聲喊,沒有人應答。
螞蟻是跟人連著的。邊磊也跑了出來,不復活會出大事的。
天邊的大螞蟻已經把最後一點太陽啃掉了,周圍看起來有點陰暗。邊磊和彭菲朝那排紅色小樓走去。
彭菲一邊推一邊說:我不怕,我不怕。王叔叔說它們不會咬到我們的。
彭菲瞟了邊磊一眼,小嘴角揚著,他們在給螞蟻復活。螞蟻都已經死啦,打了疫苗就能蹦了。
大家都是一樣的,怎麼就你老有不同意見呢?年輕的媽媽說。
邊磊聽見耳邊的風聲呼呼地響,張阿姨和小朋友們的呼喊聲和風聲混在一起,身後的小黑屋好像妖怪張著大九_九_藏_書嘴要把他吞掉。快跑快跑,從拱洞鑽出去。
叔叔們也被關小黑屋了?邊磊看著王叔叔小聲說,他們為什麼不跑出來?他們願意被關小黑屋嗎?
彭菲撅著嘴答應了一聲。邊磊說:彭菲,那我一會好好表現,你別生氣。
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叔叔把復活了的螞蟻全裝進一個玻璃瓶,放在走廊里的一排架子上。邊磊偷偷看,那叔叔的眼睛果然是藍的,跟黃螞蟻的一樣。
張阿姨我真的請假了,我不要關小黑屋。邊磊哭了。
邊磊透過管道看到,下面有很多青藍色的帽子。其中一頂帽子正顫抖著想遮住黑長的頭髮,頭髮卻總是頑強地探出來。旁邊的袖標幫助她把不聽話的頭髮塞進去,扣得嚴嚴實實。一色的青藍帽子海洋,板結成暗色的地面。突然,一隻胳膊帶頭舉起來,一張面孔張大了嘴嘶叫。很多胳膊舉起來,拳頭向上瘋長,每個仰著的面孔都像乾涸的魚張大嘴同時開合。他們定是在一起瘋狂地吼著什麼。管道阻離,邊磊他們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瞎跑什麼呀,彭菲拽住邊磊,他們的花沒我們的大,也沒有紅綢子。今晚全基輔的小朋友都來這預演,肯定是別的幼兒園的。
王叔叔說著打開了管道的一個入口,還想再囑咐什麼,邊磊已經一頭扎進去了。
我不抹紅臉蛋,我不抹紅臉蛋。小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她一邊在母親的懷裡滿臉不情願地掙扎著,一邊眼淚汪汪地往他這兒看。
是啊,邊磊揪了揪小女孩的羊角辮,化了妝抹了紅臉蛋,才能烘托出喜慶的氣氛。
管道壁接觸身體的感覺很奇怪,好像有點彈性,軟吞吞的。到處都是沙沙的聲音,王叔叔在耳機里告訴他們這是螞蟻爬行的聲音。邊磊說:彭菲彭菲,你說別人看我們是不是也在飛啊?彭菲沒出聲,緊跟在邊磊後邊。好多螞蟻在他們的上下左右爬來爬去。
我們操縱那台機器控制螞蟻。不過現在的實驗只能做到控制螞蟻做出同一種行為,等到實驗成功了,就可以單獨控制每一隻螞蟻做不同的事,就像它們自願的一樣。王叔叔說,每一窩螞蟻都有一個蟻后,它負責管理螞蟻。我們這個螞蟻家族也有蟻后,但它不是真正的螞蟻,就是那台機器。
還有現在的我。我接下來會低燒和抽搐,然後很快這些癥狀就會消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大家都是一樣的,怎麼就你老有意見呢?張阿姨邊說邊開始分粉餅,看哪個小朋友不搶,我就分給誰。隊伍哄地散開了,大家高喊著我不搶我不搶,都擠在阿姨身邊。
這就是會議室的上邊?彭菲小聲說。
你們兩個是哪個幼兒園的?快找你們老師去,別在這兒瞎溜達。不知道從哪兒冒出兩個叔叔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彭菲想說什麼,邊磊拉住她,我們聽話,走吧。兩人走到外間,邊磊系了一下鞋帶,然後拉著彭菲向外跑去。
邊磊說:我還不如在幼兒園把臉蛋抹紅了,這樣就能跟著他們混進去。
彭菲帶著邊磊東轉西轉,走過許多開闊的街道,又穿過廣場。鴿子從邊磊的身邊咕咕咕地掠過,漸漸沒多少行人了。等他們七拐八拐從小巷口轉出來時,邊磊看到面前一大片早春的荒地正在轉綠,荒地的那邊是一排尖頂的紅色小樓。
報告阿姨,他給彭菲看螞蟻。于明明在旁邊打小報告。
是阿姨讓大聲唱的!邊磊大聲說。小朋友們光顧著笑了,沒人聽他說話。
啊!彭菲嚇了一跳,你把王叔叔實驗室里的螞蟻偷出來了?
他的眼前被架子擋著,一團黑什麼也看不見。好像幾個人停下來唧唧咕咕地說話,又嘿嘿地笑。他們的舌頭都像是打了好幾個結,說的什麼邊磊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只覺得心怦怦跳,大氣也不敢喘,袖標叔叔和彭菲一樣戴著紅袖標,是不是張阿姨派來抓我的小組長啊?
彭菲抬起頭,看見從剛才蟻后掉落的裂口上,無數螞蟻涌了出去,像是黑色的大潮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出口下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有多深。王叔叔大喜過望的聲音傳了過來:邊磊彭菲我們成功了!我去救你們。
不害怕。邊磊說,我不要叔叔們被關小黑屋,我們快點救那些叔叔吧。
她肯定是正坐在管道上面,我怎麼能比女生還要膽小。邊磊心想,腳卻挪不動步。
共振就是讓物體以固有頻率振動,使它達到最大振幅。你們以後會學到這些知識的。共振的力量很強大,有人能用很尖的嗓音震破玻璃杯。
嘁。袖標叔叔白了他們一眼說,又來胡說八道。這次說完沒再理他們,在昏暗的燈光里往走廊走去。
沒問題。
終於看到那個屏幕上的小黑點了。不,它不是小黑點,它是一個有邊磊一半高的、黑黝黝的鐵傢伙,它的名字叫蟻后。
不好不好。彭菲看著好多正趕過來的棕色螞蟻說,不能讓它們再打架了,會死的。說著對著地上一陣亂吹,把幾隻黑螞蟻揀了起來裝進了邊磊的瓶子。地上的棕色螞蟻四處亂轉,好像還在奇怪為什麼敵人一下子沒了。
這麼大個兒的蟻后,它一定管理了很多窩螞蟻吧?邊磊問。
那這次我們就看誰唱得最洪亮。張阿姨說,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預備——唱!
邊磊和彭菲用手摸摸它。微微顫動,還有點燙手。
我不想變成和別人一樣,也不想把別人變成和自己一樣。邊磊說。
幾隻螞蟻竄了出來,它們幾乎半直立著轉了幾個圈,然後突然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去了。
出什麼大事?邊磊問。
兩個小孩相互看看,邊磊伸手摸摸王叔叔的腦門,對彭菲搖搖頭。
正說著,突然彭菲喊了一聲:不好啦,螞蟻過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小,慢慢就聽不見了。邊磊和彭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邊磊小聲說:這個袖標叔叔是剛才的那個嗎?
邊磊想撒尿。周圍亂鬨哄的,他報告阿姨去廁所的聲音被淹沒在粉餅里。邊磊想著尿褲子會挨批評,就自己跑去了。廁所外邊有一塊空地,長著毛茸茸的野草,還有一些小花。邊磊拔下一個草芯,輕輕碰碰地上的小螞蟻,螞蟻們突然加速跑開了,但是很快又聚攏回來,找先前爬過的路。邊磊心想,它們也在排節目吧。
邊磊掏出個小瓶發了會呆,所有的螞蟻都有……病毒嗎?
不好。邊磊撒腿就跑,我不要關小黑屋!
對,黃螞蟻都被大鼻子叔叔們拿走了,所有實驗室都在緊急處理他們的研究樣品。我本來也要去實驗室進行清理,但發現組長他們好像另有什麼計劃,才要去看個究竟,沒想到半路上遇見了你們。
彭菲按了個按鈕。小屋裡好像開始有霧,然後霧氣慢慢濃重起來。飛在空中的螞蟻有了依託,空蕩蕩的房間里,彎彎曲曲、形態各異的管道慢慢地顯現出來。一個粗圓柱橫在空中,細如小指的管道環繞在周圍。又有更多的粗粗細細的分支與它們縱橫交錯又彼此相連,有些貫穿牆壁,伸向黑洞洞的遠方,也不知道通向哪裡。小屋好像一個巨大蟻穴的一部分,無數螞蟻在這些透明的管道里爬行。
他們封住門想做什麼?王叔叔邊爬樓梯邊自言自語,忽然臉色一變,顧不得兩個孩子,一個人衝進控制室。
邊磊,快過來排練,就差你了。幼兒園的張阿姨遠遠地喊。邊磊答應著把小瓶子蓋上蓋揣進兜里。張阿姨那邊已經開始講話了。
我控制讓螞蟻齊步走,用共振的力量把管道震開一個出口。王叔叔說。
我來跟你一起玩啊。彭菲跟了上來,你不是喜歡看螞蟻嘛,我帶你去看更大更好玩的螞蟻。
袖標叔叔是幹什麼的?邊磊問,好像連王叔叔他們都怕他。
彭菲,我知道幼兒園大楊樹下有一窩特別厲害的螞蟻,我們把這瓶螞蟻帶回去讓它們比試一下吧。
為什麼不先報告https://read.99csw.com,我同意你去了嗎?
那你來幹嗎?
呀,他們把王叔叔捉住了!
我們要復活螞蟻,但是被袖標叔叔搶去了。彭菲說,我們在找他。
不會不會。邊磊說,剛才它們還好好的呢,難道死還能慢性發作?啊,我知道了,它們是在裝死,不想打架了……邊磊越說聲音越小。他還在繼續使勁想,彭菲的眼淚卻一顆一顆地往下滾。突然邊磊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彭菲有辦法了,我們可以把它們復活!
我沒狡辯!我就是去撒尿了!我不抹紅臉蛋,像妖怪!
一隻棕色的螞蟻爬到彭菲的腳上,她伸手彈開,螞蟻打個旋落在地上繼續找它的兄弟去了。一抬頭,彭菲發現邊磊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瓶子正在那端詳著。
阿姨的聲音越來越遠,邊磊,我要把你的表現告訴你爸,幼兒園以後再也不要你長託了!這是邊磊聽到阿姨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回頭時,看見阿姨已經繞到大門旁邊正掏鑰匙,他跑得更快了。
好,不變。萬一他們要把你變螞蟻,我就去救你。
王叔叔說:這是根據管道裂開后新的固有頻率在調整節奏。
邊磊咧著嘴笑,彭菲你的臉真像猴屁股。彭菲看看邊磊說:你的臉不像嗎?邊磊伸手就抹,彭菲一撅嘴,你還想不想看螞蟻啦。
彭菲躲在這裏?裏面只有一扇門,推開門,眼看著是平地,可是邊磊往裡一邁,被什麼一絆,忽地栽倒了。
哎呀!邊磊和彭菲抱著頭埋到了身體里。嘩嘩的聲音在他們身邊響個不停,彭菲打著哭腔說:不要咬我。邊磊悄悄從指縫裡往外看,然後直起身子捅捅彭菲說:彭菲你看!
難道螞蟻都被袖標叔叔搶走了?邊磊正說著,突然停下腳沖彭菲噓了一聲,指了指拐角露出的半個人影。
彭菲一回頭,看到有一支隊伍歪歪扭扭地正往這邊走,好多小朋友在裏面擠來擠去。
邊磊刪掉了俄文,改成眾所周知的中文表述,在車廂門關上的一瞬發送出去:1~5歲,切爾諾貝利,烏克蘭。
那幼兒園螞蟻有嗎?
感染不同的病毒表現也不一樣。比如走廊里黃螞蟻的病毒,能讓人變得不喜歡被別人管著,只願意跟自己一夥的人團結。有個老大哥,他很強壯,但他擔心黃螞蟻的病毒會讓染病的人不聽自己的話跑掉,於是就想把所有的螞蟻病毒清洗掉。最終決定用大火。
邊磊和彭菲在黑影里偷偷瞄著大開的門,袖標叔叔們好像嚇了一跳,有人站起來嚷嚷。王叔叔說:你們不能給人注射這種病毒!
彭菲看到邊磊拿出螞蟻,又笑了,等回幼兒園我給你說情,不行就咱倆一起關小黑屋。啊!邊磊你看這地上的螞蟻怎麼了?彭菲蹲下來指著地上的幾隻棕色螞蟻。
你和大家在一起,會把別的小朋友帶壞的。阿姨說,彭菲,帶邊磊去休息室!
什麼復活螞蟻?王叔叔問。
邊磊,你幹嗎?張阿姨的聲音。
明白了。王叔叔使勁拍著桌子,他們想用蟻后在人群上方聚集大批的螞蟻,然後打磨管道在那裡穿孔,放螞蟻下去咬人!
那黑螞蟻呢?我看禿後腦勺伯伯他們不怕這個病毒。邊磊又問。
王叔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你們很勇敢……
這是在訓練螞蟻嗎?趁問話,邊磊趕緊停下來歇會。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我不抹,抹成紅臉蛋就跟大家長得一樣了。
螞蟻是妖怪?邊磊寒毛直豎,撒腿就往外跑,結果剛要站起來就被咚的一聲撞回到地上。他大吃一驚,站起來,又被撞到了地上。他伸手一摸,好像有什麼東西橫在腦袋上面,卻什麼都看不見。
啊?!到這個程度了?很大的聲音。然後裡邊一陣嗡嗡的討論聲。彭菲又聽不清了,她趕緊拉拉邊磊的衣角。
可是這裏沒有出口啊。彭菲說。
兩個人分別倒出幾隻螞蟻到地上。螞蟻們左右轉圈,好像有點不適應。開始它們只是互相碰著觸角到處亂爬,突然實驗室的螞蟻開始咬幼兒園的。邊磊發現,實驗室螞蟻剛剛不知怎麼爬出一個陣形,此時每隻幼兒園螞蟻的周圍都好像圍著好幾隻實驗室螞蟻。雖然數量基本相等,幼兒園螞蟻卻很快寡不敵眾,一個個被咬死了。剩下的實驗室螞蟻又開始向外搜索。
不是的。王叔叔說,那和努力工作不一樣,我們不能那樣做。
不關小黑屋,不關小黑屋。你快告訴阿姨這一下午一晚上你都去哪了?
彭菲湊過來,兩人一起看這兩個玻璃瓶。王叔叔那兒的螞蟻和幼兒園的螞蟻樣子也差不多,好像王叔叔那的螞蟻爬得更快長得也更黑亮一些。邊磊把偷出來的那瓶打開,彭菲你幫我把那一瓶也打開。
兩個大鼻子藍眼睛的叔叔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掀開玻璃罩拿什麼對著螞蟻一頓亂噴,螞蟻馬上全都死挺挺地不動了。叔叔把那群螞蟻挑著分到兩個玻璃碗里。
我能進去啊!邊磊說,王叔叔讓我來吧。
啊?邊磊和彭菲瞪大了眼睛。
你這傢伙一向是阿姨越凶你鬧得越歡,今天袖標叔叔也挺凶,你怎麼就聽話了呢?彭菲從荒地穿過來,坐下來摘褲子上的蒼耳。
他們在幹嗎?邊磊問。
哇,好厲害。彭菲對邊磊說,我頭一次沒隔著管道看螞蟻,想不到它們這麼凶,我看比袖標叔叔還凶。
突然,完全的漆黑當中裂出了一道光。裂紋很小,卻好像是一下子就產生的,透進來微弱的光。螞蟻停住了,隔了幾秒鐘又開始走正步,但是這次走得更加急促,咚咚聲變得比之前更尖細。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們從哪來的?都這麼晚了快出去。叔叔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螞蟻瓶子,想了想,又把玻璃碗里的死螞蟻也倒進瓶子,轉身走了。
突然,隆隆聲消失了,管道里異常安靜。邊磊看看蟻后,沒發現有什麼變化,但螞蟻們全都停了下來。
在高大空闊的房間里,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有的近有的遠,在虛空中上上下下來回穿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只黑色的小螞蟻在奔波著。它們有時候互相碰碰觸鬚,有時候匆忙跑開,有的在原地轉圈,不,不是原地,它們懸在空中,根本沒有可藉以停留的地方。
螞蟻不會離蟻后太近,所以記住一定不要離開蟻后,否則會非常危險。戴上這兩個耳機,我會隨時跟你們聯繫。
那叔叔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邊磊一哆嗦,剛想跑,卻看見叔叔嘴唇張兩下,沒有聲音,看口型是彭菲兩個字,然後叔叔的目光就又沉到屏幕里去了。
呃……我也不知道。彭菲想了半天說,好像是王叔叔不想讓大家變得一樣?一會等他出來我們問問他吧。
張阿姨說:今晚全基輔的中國小朋友都要去930所的大禮堂預演。為了讓我們的節目效果最好,我們要先在幼兒園帶妝綵排一次。小組長到我這來領化妝品,然後給大家撲粉,抹紅臉蛋,再點個小紅點,讓大家做個可愛的小朋友!
邊磊說:剛好我們趁沒人把螞蟻放回去。彭菲卻慌了,不是真出大事了吧,平時這門不會不關啊。你快把死了的螞蟻倒玻璃碗里,瓶子放回去,我去找復活藥水。然後她開始四處翻騰。
太陽悄悄地躲到了樓的另一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叔叔停住一個畫面,又敲了幾下鍵盤,一個小黑點被放大了。
為什麼,是你讓我們大聲點的。
你狡辯,你就是怕關小黑屋!我都跟你一起出來玩又帶你看螞蟻了你還搗亂。在幼兒園你就老害我被張阿姨罵,你怎麼老給我搗亂。彭菲好像要哭了。
我們可以把蟻后再弄回來呀,邊磊說。
除非,王叔叔說,除非我能進入管道把蟻后搬走,但是管道太窄了,我鑽不進去。
我不抹紅臉蛋。邊磊又捅了捅彭菲。
一個叔叔拿個針筒瞄著玻璃碗,剩下的人都盯著看。
不是,那只是代號。王叔叔的語速慢了下來,read.99csw.com一字一頓地說,大火的真名叫——核。
可是現在控制室的位移控制系統已經被他們破壞了,沒辦法遠程轉移蟻后。
王叔叔的聲音傳來,他們正在打磨所有的管道,螞蟻隨時會衝出來。邊磊彭菲你們要快,去銷毀室。
邊磊你站住!張阿姨也跑了過來。
站隊時大家動作要迅速,用餘光跟你左右的人對齊,小組長出列,把袖標帶好,幫助沒站好的小朋友找到位置。張阿姨左右指揮著。隊伍像蛇一樣彎來彎去,有人埋怨別人亂動,有人使勁推搡前邊的人。
不行。彭菲咬著嘴唇說,不能拿,我們現在就要把它們送回去。
那你不能告訴別人啊。彭菲壓低了聲音說,其實這些叔叔和螞蟻是連著的,所以螞蟻蹦他們也蹦。我悄悄看過好多次才猜出來的。
是啊,不然出大事了可怎麼辦。
邊磊,我總算找到你了!是幼兒園的張阿姨,她一把抱起邊磊。
袖標叔叔們把王叔叔推出來,門在他的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
沙丁魚樣的隊伍裹著邊磊擠進了罐頭樣的地鐵車廂。好像有人踩到了他的腳,他四下看看,沒有誰有任何表情。
有人從邊磊身邊經過,低著頭走得很快,燈光慘白地照在他們頭頂,表情都藏在陰影裏面;有人來回溜達,胳膊上戴著紅紅的袖標。邊磊就躲在角落裡,看他們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燈光拉得一會短一會長。
裡邊說,每個什麼室的病毒都不一樣,說到黑螞蟻了……什麼會讓信仰純凈,什麼萃取,注射……這都是什麼意思啊?邊磊小聲說著,袖標叔叔把螞蟻放玻璃碗里了,他也想復活螞蟻?正說著,卻聽見王叔叔的呼吸越來越重,他把彭菲和邊磊拉到一邊說:你們千萬別出來,然後就衝進屋去。
是。它能穿透到地下很深的地方並且保持很多年,把研究所里全部螞蟻病毒連同傳出去的統統殺死。不過也可能會燒死燒傷很多人。王叔叔說,但是老大哥認為有些人不聽話跑掉了,結果會更嚴重。
王叔叔的眼睛濕潤了。他摸著邊磊的頭嘆了口氣說:當然會有不願意的,你們還小,還不明白。然後轉身望著屏幕發獃。
另一個袖標叔叔指著王叔叔,你說說,你有什麼好怕的?除非你不想努力工作也不想對工作忠誠。
對,跟張阿姨一樣凶。這邊邊磊捏著一隻幼兒園螞蟻晃了晃,可能這撥螞蟻不夠厲害,我們回去再找些比比。那邊彭菲已經趴在地上叫,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王叔叔一手牽著邊磊一手牽著彭菲轉了幾個彎,又在一個檯子上邊摁了半天,打開了一扇厚厚的門,接著又下了幾層樓梯。天好像比剛才冷了,燈也不怎麼亮。邊磊往上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好多螞蟻在頭頂上飄著爬。忍不住問:王叔叔,這裏也有會飛的螞蟻?
快回來!王叔叔說,不要冒險!
王叔叔,你不用擔心啦!邊磊興高采烈,他們給你用的是我從幼兒園帶來的那瓶螞蟻。
是袖標叔叔?彭菲小聲說。
從人群中擠出來,他們繞到了一座小樓的後面。穿過很多陰暗的走廊,裏面堆滿雜物,兩人走得磕磕絆絆。在一個拐角處向下走了幾層,周圍是冷嗖嗖的風。走廊里的一盞盞燈發出昏黃的光,他們的腳步和腳步的回聲層層疊疊,似乎有很多人在跟著他們。邊磊一回頭,黑乎乎的牆上有許多人影,張牙舞爪忽大忽小,邊磊嚇得直往後退。
他倆正翻得滿頭大汗,一個袖標叔叔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正拉長了臉看著他們。
一會兒,管道又裂了一道紋。
管道這麼結實也行嗎?邊磊問。
哎呀不好,張阿姨她們來抓我了!邊磊大叫一聲,扭頭就跑。
那可不行。彭菲說,這是我們偷出來的,玩完了要把它們送回去。
禿後腦勺轉了過來。邊磊看清了他的臉肥嘟嘟、笑眯眯的,很多褶子的陰影在暗黃的燈光里抖著。
哦。彭菲站住了。邊磊抻著脖子踮起腳,目光越過蒿草,小樓的大門兩邊各有一塊跟門一樣高的木牌。左邊有好多字母的那塊看不懂,右邊的那塊是漢字,邊磊認識三個:九三〇。
彭菲在黑暗裡小聲喊,那是你自己的影子,膽小鬼。
那些架子上擺著好多和自己那個一模一樣的玻璃瓶,每個瓶里都有一些螞蟻爬來爬去,架子上的小燈一閃一閃的。邊磊正想湊過去,卻聽見彭菲著急地說,不好,袖標叔叔來了,快躲起來。
一個袖標叔叔哼了一聲說:就你道理多。如果不是老大哥為了他們自己要關閉實驗室,我們還有更多的時間。
王叔叔,邊磊問,會議室的叔叔阿姨們都得救了吧?
你不記得我們看到大鼻子叔叔把螞蟻復活嗎?王叔叔的屋子裡也有那個鐵架子,我們把它們救活了不就行了嗎?邊磊說。
邊磊突然說,王叔叔我有辦法了,我這還有一瓶實驗室螞蟻,它們肯定也聽蟻后的,我讓它們去認路!他說著把瓶蓋打開,放在管道上,自己後退了幾步。
是啊,誰讓袖標叔叔那麼凶,他不讓我玩,我就偏玩。邊磊說著又掏出來個一模一樣的瓶子說,這個才是幼兒園的螞蟻呢。
沒有。那個地區剛剛採樣過,完全清潔。
你是說,袖標叔叔拿走了瓶子里的螞蟻?王叔叔說。
邊磊慌了。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彭菲破涕為笑。
邊磊跑調,自己卻不知道!小朋友們的笑聲炸開了。
邊磊臉一紅,衝過來要揪彭菲的羊角辮,被彭菲一推,兜里的什麼東西蹭在牆上咯吱一聲。
邊磊低下頭,發現剛才和黑螞蟻打架的這撥棕色螞蟻,有幾隻已經不動了,旁邊還有幾隻走路都打晃了。怎麼死了?邊磊湊近了看。
哦,做了這麼多事啊,真能幹。張阿姨拍拍邊磊,聲音有點顫抖,這孩子現在倒挺聽話,估計給嚇壞了。彭菲呢?
出生地也要填?他輸入一行文字,Припять,Украина。
一滴水從針筒滴到碗里的螞蟻身上,那些螞蟻蹭地一下蹦起老高,然後在碗里飛快地四處亂爬。幾個叔叔也同時大叫著蹦了起來,大笑著互相拍著手,舉著胳膊扭來扭去轉圈,像一群高大的螞蟻在跳舞。
還有我呢。彭菲湊上去說,我們倆一起總推得動了吧。
啊!王叔叔叫了出來。
停!張阿姨說,邊磊,你小聲點。
感染了的才有。
這是個秘密。彭菲說,你保證上課不揪我小辮兒,我就告訴你。
邊磊掏出那個玻璃瓶,看了又看,然後丟了下去。
邊磊嚇了一跳,是在打疫苗嗎?
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淡忘的可能只剩下這個地名的俄文寫法。很多人從未聽說過這個小鎮的名字,他們只是略知道小鎮旁的一些故事。而那些故事,對於邊磊來說,早已不如英文縮寫名詞來得重要,那是每天都要掛在嘴上念幾百遍的。
後面有人拽邊磊。一回頭,一張血盆大口。
小王,哪來的小孩?一個帶袖標的叔叔忽然出現在小屋裡,面無表情地指著邊磊和彭菲說,這是誰帶來的?
彭菲彭菲。邊磊偷偷捅正在幫小朋友對齊的小姑娘,你看我捉了好多螞蟻,是它們自己爬進去的。
架子後面都沒有,躲哪裡去了呢?邊磊沿著走廊找,才發現兩邊的小屋都差不多一個樣子,門牌上沒有字,而是一串奇怪的符號,中間有幾個是拼音,邊磊認識,有的字母R和N卻是左右顛倒寫的。門後邊影影綽綽的很多人。邊磊一間一間地探頭進去,裏面都沒有彭菲。
袖標叔叔看看邊磊,小朋友,你們現在生活得多幸福啊,所以要聽話,快回幼兒園去,不然我告訴你們老師。
彭菲,邊磊,你們怎麼在這?那人先開口說話了,原來是王叔叔。
黃螞蟻都是小窩的,它們一多了就要分伙打架。黃螞蟻沒有蟻后,黑螞蟻才有。
王叔叔,我們摸到了三個岔路口,該向哪個方向走呢?邊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