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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者

引導者

作者:萬里秋風
到家后我什麼也沒說。父母看到我一身的土和臉上的傷,只是嘆了口氣。他們都是老實人,我小時候被人欺負也曾帶著我去評過理,但都被人家一句「孩子的事大人別摻和」給頂回來了。本來我和他們一樣老實,但今天不一樣了,我要報仇!一個處於青春期的男孩的自尊心比大人的更強,受到傷害后的反應也更強烈。
看稿子很累,尤其是實習編輯,大量垃圾稿件都歸我處理,因此我常常在午飯後抓緊時間睡上一會兒,防止下午打瞌睡。編輯部里很多人都有午睡的習慣,編輯這工作不像體力勞動,不能在半睡半醒時堅持。
我出門時被小禪隔著窗戶看見了,她放下碗跑出來追上我,問我幹什麼去。我想甩掉她,就告訴她我的課本落在教室了。她將信將疑,卻仍然不肯回家,一直跟著我。我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豪情,也罷,當著她的面我宰了胖子,也算給她出口氣。
胖子認為我在嘲笑他,瞪著眼問我:「你笑什麼?」我搖搖頭,「我沒笑啊。」說實話,我心裏有點怕他。胖子看著小禪,「以後我送你回家。這山地車減震特好,保證不顛。」小禪臉更紅了,拉了我一把,「咱們走。」我和小禪繞過胖子,準備離開。
小禪的父母對我們的關係沒有明確表示過贊成或反對,但他們看我的目光里寫滿了不放心,而我也確實沒有讓他們放心的底氣。好在他們都信佛,講究一切隨緣,並沒有過多干涉。
又是一個周末,我接上小禪,一路歡笑著開車回家。冬天的夜晚來得早,快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我打開車燈加大暖風,小禪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就在我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大貨車呼嘯著從側面衝過來,完全無視面前的紅燈。我拚命地踩下剎車,但已經來不及了,紅色的兩廂車像玩具一樣被大貨車撞飛出去,我在空中失去了知覺。在失去知覺的前一秒,我的心裏有種撕心裂肺的痛,因為我的意識告訴我,大貨車直接撞在了小禪坐的副駕駛那一邊。
臨走時,我忽然意識到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是民工們常穿的勞動布。多年前這種布料做成的牛仔服曾是高端的象徵,但如今這種布料被大量用來作勞保服裝,徹底回歸了勞動者的本色。
打開房門,我走進客廳。客廳正對著卧室,我穿過客廳時一切正常,然後我走進卧室站在床前。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三年的等待,就為了這一刻。那個人冒著被消滅的危險來告訴我的這一刻,我終於等到了。三年的酷刑,就要結束了嗎?
現在,一切都沒關係了,我確定能給小禪幸福,我確定我們真心相愛,他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一個月後,我和小禪舉行了婚禮。整個婚禮過程中,我都忐忑不安,生怕他忽然從虛無中跳出來阻止我,毀了這個婚禮。雖然從之前的經驗看,我覺得別人看不見他,而且他也從來沒有真正用什麼手段來讓我走他希望的路,但我仍然擔心這次會例外。他那天晚上的眼神——我不知道經歷過什麼的男人才能有那樣的眼神。
當我醒來時,全身都纏滿了繃帶,一動也不能動,連我的腦子都比平時遲鈍了很多,醫生讓我眨眨眼睛,我大概用了五秒鐘才反應過來,又用了五秒鐘才做了這個動作。醫生點點頭,又說了句什麼。我聽見了,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大概又過了五秒鐘,我明白,他告訴我,我有腦震蕩。
半夜,我忽然被驚醒了。這種感覺很怪,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光線的刺|激,但我確實是被驚醒的。我藉著月光看到他站在我的床前,雖然面容依然模糊,但能看出他鬍子拉碴,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看上去比上次又老了很多,一臉悲傷地看著我。
我的猶豫和拖拉讓小禪很不滿,她本以為我第二天就會向她求婚,但直到一個月後我還沒有說出口。她終於忍不住問我:「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我無話可說,我總不能說我做了個夢,夢見有人告訴我別娶你吧。我只能說,我還沒做好準備,還需要在心理上準備一下。
三年時間,我拚命地做著準備。我主動打電話給我的主治醫師,他以為我想回醫院治療,很高興地來見我,但我卻是向他要小禪臨死時的照片。他以為我瘋了,我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我能想象的最虔誠的方式,給他跪下了。
我顧不上這些,問他小禪怎樣了,那感覺很奇怪,我以為我說完了,但其實我足足等了五秒鐘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醫生神色黯然地搖搖頭,「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我們倆都很久沒有說話,我的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會這樣?」
「穿舊西服的失業編輯呢?我也消滅了他?」
我終於又見到「他」了,不過這次我已經不再驚訝和激動,我知道他肯定會再出現。他比我蒼老很多,但一臉的興奮,這讓我很意外,我以為我今後不會再有這種表情了。
那一年我剛滿十四歲,上初一,書上說這個年齡的男孩會變得極度關注自我。我喜歡穿很酷的衣服,說很酷的話,做很酷的事。比如像操場上的胖子一樣,他穿著一身特流行的牛仔服,嘴裏罵罵咧咧地打著籃球。瘦子和矮子在防守他,他投籃不中,罵了聲「Fuck」。這個詞是從校門口小錄像廳里放的外國電影里學來的,當他明白這就是外國的「操」時,便成了口頭語。英語老師和語文老師都覺得這在他身上算是一個進步。
「他已經不存在了,因為你消滅了他。你上了大學,所以你消滅了他。」
「是他先教訓你,你后消滅他,即使在靜止的時間里,也有因果率。」
儘管我的大腦思維反應速度越來越慢,但由於我有近乎無限的閑暇,我仍然能思考很多問題。我想通了那天夜裡我看見的是什麼,但卻不明白我兒時和在編輯部時看到的是什麼。我得慢慢想,我總能想出來的。
「時間,是人類為了標記因果而定義的概念。因果,是思維這套軟體的關鍵標記。思維,是大腦這台電腦上的操作系統。人們以為自己是從時間的一幀走到下一幀,卻沒人知道,時間只是一個概念,每一幀上都有一個人,只負責自己的一幀,大腦速度極快地分時處理每一幀,讓一個人從生到死的每個幀按思維標記的時間概念具有連續性。就像大學時做的FLASH動畫一樣,思維必須是連續的,否則人會發瘋,所以時間必須有,因果也必須有,哪怕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我嚇了一跳,九九藏書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了。我定了定神,對小禪說:「咱們回去吧,我想明白了,就算他胡說八道,我也犯不上為了死胖子蹲監獄。」小禪跟在我身後,滿臉不解和驚慌,「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到此為止和我的想象出入不大,只有印證了這些,我才能繼續向下問。
他給了我想要的照片。他被迫向我詳細描述他見到小禪時的樣子。我忍受著利刃剜心般的痛苦,把他的描述在我腦海中一點點地形成清晰的畫面。這太殘忍了,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他。最後他終於崩潰了,逃離了我的房子,再也不肯接我的電話。
他不出聲,看著小禪,臉上的悲傷讓人心裏震顫。可惜我當時並沒有心情去探究他在想什麼,我只是下意識地擋住他的視線,在心裏問:「你想幹什麼?」他終於把視線轉到我的臉上,「千萬不要和她結婚,求你了。」
他看了我一眼,充滿了憐憫:「因為這次你沒有聽,所以你沒有消滅你。所以你還在,我也還在。」
從小禪的目光里,我能感覺到她在等待我向她表白、向她求婚。在我一文不名、靠她養活的時候,我怎麼說得出口?我開始懷疑算命的,儘管還不知道他是真是幻,但我仍然對他讓我辭掉工作半信半疑。如果當初我不辭職,也許現在已經是個資深編輯,拿著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資,我會毫不猶豫地向小禪求婚。
我家和學校中間有個工地,裏面是生產水泥板的。為了縮短路線,我決定從工地穿過去,反正現在工人們也都回家了。
我的脖領被胖子從後面揪住了,然後腿上被人踢了一腳。我倒下時瘦子和矮子已經撲在我身上,胖子則像指揮官一樣指揮他們揍我。小禪急得直喊,然而附近的同學卻沒有人敢管,胖子在學校里是有名的混混,他爹在社會上也是。
我買了很多饅頭和水,買了牛肉,用鍋慢慢熬成肉湯。我坐在沙發上,吃饅頭,喝水和肉湯。我的大腦越來越遲緩了。但我不能死,至少在鏈接之前,我不能死,我得好好照顧自己。我每天的任務,就是一遍遍溫習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我經常在吃饅頭的過程中衝到衛生間嘔吐,邊哭邊吐。然後漱漱口,洗把臉,回到沙發上繼續吃,繼續溫習。
我開始偷偷地在網上投簡歷,希望有哪家編輯部能考慮錄用我。投簡歷的同時我把自己已經寫了十幾萬字的小說也貼了上去。我在網上投的簡歷如石沉大海,然而小說卻被人瘋狂轉載。有一天,一個書商找上門,要求我把小說寫完,並且給了我一份二十萬的合同。
夏日的午後,我的雙腳套在悶熱的皮鞋裡,極不舒服地睡著。一個人出現在我桌子前面,臉上像隔了一層霧般看不清。他穿著一身西裝,但質量不怎麼樣,像廉價的滾包貨。
我說一般看大門的都是老頭,怎麼讓你看大門呢?他伸出只剩拇指的右手,我像被一個驚雷劈中一樣,半晌說不出話。他以為我被他的手嚇到了,苦笑著說:「軋鋼筋時弄的,好幾年了,老闆賠了些錢,給家裡蓋房子了。我三舅包了個小工程隊,就帶上我了。也幹不了什麼活,看看大門還行。」
我知道,他現在的思維速度應該比我更慢。我已經想通了一些事,但還有一些沒想通,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都想通了。我問他:「為什麼是最後一次,是以後大腦反應更慢了,所以你來不了了嗎?」
終於有一天,我拿著一個饅頭緩慢地往嘴裏送時,迎面走來了一個人。
有了車,我每天都接送小禪上下班。每天早上我送她到公司,找個地方坐著想自己的小說,一想就是一天,想到什麼就用本子記下來。等她下班后我們一起回家,她做飯,我在電腦上寫我白天想的部分。等到吃完飯,她看電視,我繼續寫。寫到晚上十點,我們洗漱,上床聊天,睡覺。周末時我不寫,我們一起看電視,聊天。儘管在一起已經六年了,我們倆仍然有那麼多可聊的,似乎可以一直聊到世界末日。
我一遍遍地看著,尋找其中最殘忍最血腥的畫面,我用牙齒緊緊咬著自己的拳頭,防止自己哭出聲來。我的淚水隨著全身的顫抖灑落在衣服上。最後小警察終於受不了了,他強行關了電腦,奪走了光碟。沒關係,我已經把我想要的都留在心裏了。
我透過淚光看到了小禪,她那麼美,那麼美,讓我願意放棄一切擁有她,也讓我願意為了她而放棄一切。
他說完這些話用了整整一個小時。我理解這些話用了整整一天。當我真正弄懂這些之後,他已經不見了。我知道,我們的鏈接結束了,大腦雖然越來越慢,但分時系統仍在維持,任何兩幀都不可能長時間地處於混亂狀態。
我一下成了小禪的驕傲。她向全世界的人宣布:我男朋友是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說就要出版了,第一版版稅就二十萬!我知道她等這一天很久了,從她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就能看出來。
實習期間學校允許我們住在學生宿舍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倒上幾趟車,回到學校就很晚了。小禪的公司班車在學校附近有一站,因此她總是比我回來得早。我們還是學生,不敢住到一起。外企很忙,編輯工作時間不固定,我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一年過去了,我和小禪的生活依然幸福穩定。我的小說銷量不錯,第三部也已經開了頭。我和小禪買下那棟一室一廳,我們有了真正的家。
而最後這次鏈接,兩個思維幀都是受傷后的。運行緩慢的大腦留給了我們寶貴的時間,讓他有機會將他所想到的都告訴我。我不能辜負他,我們都知道,為了小禪,我們不在乎被消滅。
「是的,你辭掉了編輯的工作,當上了作家,你消滅了他。」
我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小禪當然和我上了同一所學校,不過她考的是外語系,而我則是中文系。在大學里談戀愛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因此我和小禪不再遮遮掩掩,名正言順地成了戀人。學校剛剛獲得政府投資,正在興建的圖書館號稱全國最好的圖書館之一。雖然剛剛破土動工,但我們每次走過工地時都會駐足看上一會兒,憧憬兩年後就可以坐進去談戀愛了。
我懷疑地看著他。他的目光和我相對,然後我的眼前忽然像放電影片花一樣,出現了一幕幕的畫面。我在少管所里排號領食物,樣子要多頹廢有多頹廢;胖子在空中飛翔的時候倒頗有些瀟洒,但摔到地上卻是一片狼藉。儘管畫面是黑白的,但卻離我極近https://read•99csw•com,那飛濺的血肉似乎就要噴到我的臉上。
他用了一會兒思考我的話,然後搖搖頭,「沒有以後了,你還有,我沒有了。」
一個大學同學來看我,被我拒之門外。他和我不是一個系的,他學的計算機,但我倆是很好的朋友,為了湊學分,我選修過計算機系的課,他也選修過中文系的課,最後考試時互相抄襲。他無奈地隔著門說想幫我,我告訴他誰也幫不了我。他走了,臨走時留下了給我帶來的禮物,一台最新款的筆記本電腦,裏面安裝了很多遊戲,都是大學時我們倆最愛玩的。我知道,他想用回憶喚醒我對生活的熱愛。
高考前,胖子跳樓了,因為在之前的摸底考試里他排全班倒數第三。當時我正在樓下背英語,聽到有人驚叫,抬頭正好看到一個肥碩的身體從空中飄落,一如那天傍晚看到的片花。飛濺的血肉離我極近,而且是血紅血紅的。
結婚後第五年,小禪和我決定要個孩子。我開始積極鍛煉身體,小禪也提前穿上了防輻射服。小禪的主管希望小禪能考慮晚一點再要孩子,因為她正處於提升的關鍵時期。我和小禪的態度是一致的,提升的機會以後還會有,但我們的孩子一定要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出生。
我在無數次昏厥後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我拒絕治療,我想儘快隨小禪而去。最後他們想到一個辦法,讓我的父母和小禪的父母一起陪在我的床邊,告訴我,如果我死了,他們會跟著我一起去。我擔負不了這麼大的責任,我知道,我已經別無選擇。
然而他並沒有出現。新婚後的第二天,看著初升的太陽我忍不住笑了。真愛無敵,也許我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了,預言失敗后他還會出現在我面前嗎?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我知道我的時間很短。我用溫習了數百遍的堅定的口氣對他說:「你不能娶她,否則你會害死她。」沒等他做出反應,我就拚命在自己的腦海里呈現三年來反覆回想的一切。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在最後那次鏈接之後,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引導者時,他給我看的那幅畫面,胖子飛濺的血肉讓我徹底改變了一生。我現在不想別的,我要把小禪受到的一切殘酷真實地呈現給他,如果可能,我希望我能擴大一萬倍!
他的聲音中充滿疲憊,「這工作不是你該乾的,你得換一份工作。」我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他是那個算命的,但比當年老了。我有一肚子問題想問他,比如下一期的雙色球號碼,但我還是先問了最要緊的問題。
我也會走出房門到外面去。過馬路時由於反應遲鈍我經常闖紅燈,不過我不在乎,如果被車撞死,應該是小禪認為我的責任已盡,召喚我去吧。但車禍似乎只肯光臨我一次,每次我都能走到公園裡,也都能平安地走回家。
可惜,直到三年後圖書館才竣工,此時我們已經開始四處奔走找工作了。小禪憑藉一口流利的英語,在一家外企獲得了實習的機會。我學的中文,工作比較難找,不過還是混進了一家雜誌社當實習編輯。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饅頭已經掉在地上。我笑了,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笑了,我推開桌子上已經有些變味的牛肉湯,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很快就會被消滅了,就像那些幫過我的引導者一樣。
我找到警局,要求得到車禍時現場的監控錄像。我知道他們是存了檔的,因為他們在法庭上出示過。他們不肯給我,我用同樣的方式,在警局門口跪著,暈倒,被送到醫院,然後我仍然回來跪著。我說我有權知道我最愛的人是怎麼死的。最後,一個小警察偷偷把我帶進了檔案室,他告訴我,不能帶走只能看一遍。
第二天,我辭職了。同學們都覺得我瘋了,小禪對我的行為同樣不理解,但她並沒有說什麼,她相信我有自己的理由。但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訴她我的理由是一個邪門的夢,她會不會也覺得我瘋了。
他不知道我的驚駭另有原因。
一年後,我出院了。醫生原本不肯讓我出院,因為他認為我的狀況很奇怪,應該在醫院里繼續治療。我的腦子在撞擊中受傷了,不僅僅是醫生先前判斷的腦震蕩,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傷害。我的思維反應速度變得越來越慢,理解一句話大概需要十秒左右。醫生推斷,如果找不到我的病因加以治療的話,可能再過一年,理解時間會變成二十秒,也有可能是一分鐘。這種發展速度誰也無法推測。
為了少走一點路,我總是橫穿圖書館旁的工地回宿舍。圖書館已經竣工,但旁邊還要建一座副樓,因此工地還是工地,只是規模小了,建築隊也換了一家小型的。
我們坐在水泥柱子上聊了很久。矮子說這是他三舅的建築隊,轉了好幾手才包的這個活。他說他聽說了胖子跳樓,但趕去時胖子已經火化了。他說他看著我穿過這裏好幾次了,卻總是不敢認,今天才終於鼓起勇氣喊了我一聲。
我用心記著他說的每一句話,這是他思考了這麼多年的結果,終於可以一吐為快。他是做足了準備的,有些東西,我得記在心裏,在以後的歲月里慢慢地琢磨。
小禪出來了,她沖我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你出來這麼早?」我點點頭,「今天最後一節是體育課。」我們倆並肩走著,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住了。胖子騎在他新買的山地車上,牛仔裝上的銅紐扣個個擦得鋥亮,身邊站著他的左膀右臂,矮子和瘦子。胖子追小禪已經是全校皆知的事,但小禪討厭他同樣全校皆知。我很奇怪怎麼會有他這種死皮賴臉的人。
一年後,我們正式畢業了,我的小說寫了十幾萬字,平均每天只有幾百字。原因是我經常在寫了好幾千字后覺得全是垃圾,一刪了事。小禪被獵頭公司列為精英人才,已經換了一家公司,薪水也翻了一倍。
吃完晚飯,我從廚房裡拿了一把平時用來剔肉的刀,鋒利無比。我趁父母不注意溜出了家,向學校方向走去。夏天天黑得晚,胖子每天吃完飯還會帶著人去操場打球,如果運氣好,可能今天只有他們三個人。
他撫摸著我的電腦:「以前我愛玩《星際爭霸》,因為小禪才喜歡上了《大富翁》。《星際爭霸》的三個種族真平衡,我記得當時八個同學一起玩,打得難解難分。」
「按推測,你的一生應該是這樣的。你幼時頑劣,學業無成,做了民工,困苦一生,但中年時因為一場車禍,讓你得了一種怪病九_九_藏_書——你的大腦運行得越來越慢,這不是老年痴獃。也許也曾有人受過這種傷,但我們卻永遠不可能知道。因為從始至終,這都是一個人的事。
我回到床上,抱住小禪,卻再也沒有睡意。
時隔久遠,我對那天傍晚碰到的算命人已經記憶模糊,但胖子跳樓那熟悉的一幕又喚醒了我。我一時間呆若木雞。那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那個人真的是神仙?我問過小禪,她說那天她早就看見了我袖子里的刀,嚇得魂不附體,至於在工地里,她只顧勸我,壓根沒注意到還有別人,更沒注意到我和誰說過話。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直到我看了一本心理學方面的書,才找到合理的解釋:其實當年我並沒有碰上什麼算命的,也並沒有預先看到胖子跳樓。我看到胖子跳樓后自己杜撰了當年的回憶。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尤其是先後順序。至於我當年為什麼沒有去找胖子算賬,肯定是因為小禪的勸阻。
先問什麼呢?也許他也像之前一樣,一會兒就消失了,所以我該挑最想知道的問。可我是人,沒有因果的事即使在我遲鈍之前我也無法理解。
「現在的你和將來的我。」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已經玩不了實時操控的遊戲了,但我能玩戰棋類的遊戲。因此,最新款的電腦給我完全是浪費。在我耗費幾十秒的時間想下一步移動哪一個人時,電腦的雙核CPU在白白地浪費著資源。我遲鈍的大腦里又浮現出當年選修過的一些計算機課程。
作者簡介
床上是一對赤|裸的男女,女孩睡得很熟。男孩似乎已經醒了,他動了動,然後猛然抬頭,我知道他看見我了。我愣愣地看著男孩的臉,過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對我說的話:「你怎麼可以這樣闖進來?這是我的家!」
兩年過去了,我的書又賣出了一部。拿到版稅後,我們買了一輛紅色的兩廂車。
「我們是誰?」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想起了我只能看小禪多久,我遲鈍的大腦告訴我,我不能再看了,我得在有限的時間里說出最重要的:「千萬不要和她結婚,求你了。」直覺告訴我應該用好的方式告訴他,但我的大腦卻無法那麼快想出其他的話。看著他茫然的表情,我無助而憤怒了,「千萬不要和她結婚,千萬,求你了。」
「大腦運行速度慢到一定程度,分時處理系統將不能再製造連續時間的假象,於是在那一瞬間,大腦無暇處理的兩幀上時間標誌發生了混亂,一個民工在走向工地大門時卻意外發現眼前的孩子,他認出了那是十歲時的自己。這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個大腦里,只是大腦里兩段時間標誌不同的思維相遇了,外人是看不見的。
「為什麼我沒有消失?我也回去了,也見到了我。」
「和以前一樣,大腦受傷,運行逐漸變慢,分時系統出現混亂,上天保佑,這次鏈接在一起的兩幀是你最有可能挽救小禪的機會。你的思維出現在結婚前的大腦里,你有機會挽救小禪,可惜的是,大腦受傷后的思維幀運行緩慢,你沒能說服結婚前的自己,錯過了挽救小禪的機會。這一次,大腦終於不用再去修補思維的連續性了,因為你沒能破壞它。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小禪都是赤身裸體的,不管他是何方神聖,或者他真的幫過我,但這樣闖進別人的卧室也實在太過分了。我抓起被單蓋在小禪身上,在心裏吼道:「你怎麼可以這樣闖進來?這是我的家!」我的聲音只能在我心裏來回翻滾,卻無法說出一個字。
「他如果不存在,又怎麼能回來教訓我?」
我想繞過他,他卻急切地說:「等一下,小兄弟,你想去找人報仇吧。」我嚇了一跳,忙扭頭看小禪,好在她似乎並沒有留意他的話,仍然在看著我。我故作高深地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苦笑了一下,「我怎麼會不知道?小兄弟,說別的你也不信,我是算命的,我能看到未來的事。」平時對這種無聊的話我都嗤之以鼻,但不知為什麼,我對這個剛見面的陌生人卻有種莫名的熟悉和依賴感。他接著說:「如果你捅胖子一刀,他不過縫十針,你卻要在少管所里待一年。出來后,因為有案底連工作都找不著,只能在工地上給人攪水泥。其實你根本不用去報仇,那胖子再過幾年就要跳樓自殺了,矮子在工地上幹活,手被機器壓壞了,他們的將來這麼慘,你還和他們賭什麼氣啊?」
但我拒絕了,我回到了我和小禪的家。我的前三本小說本來就賣得很不錯,現在由於我出了車禍,書商大大宣傳,讓人們明白我可能以後再也寫不了小說了,因此我的書成了絕版,又大賣起來。書商按比例給我的版稅夠我生活,我把保險公司的賠償給小禪的父母和我父母分了,然後關上門,拒絕他們再來探望我。
我不再廢話,直接問他:「下一期雙色球號碼你能告訴我嗎?」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你說的下一期是哪一期。」我冷笑道:「我在做夢,對吧?我聽家裡人說矮子過得挺好,掙了不少錢,家裡還蓋了新房。這和當年你說的不一樣啊。人在情緒極度激動時會發生人格分裂,你就是我的分裂人格,我知道的事,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你同樣不知道。就像雙色球的號碼,就是我戳穿你的工具。不管你是怎麼出來的,我都不再需要了,請離開吧。」我很有氣勢地一拍桌子,至少吵醒了三個人,他們不滿地看了我一眼繼續睡了。那人不見了,辦公室的工作格如同蜂窩,而我恰好在中間的格子,除了身後,三面都是封閉的格子牆,他怎麼可能在我桌子前面呢?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個夢,毫無疑問。
「為什麼要換?現在找一份工作不容易,這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啊。」他搖搖頭,「這工作不適合你,換一份吧,否則你不會有前途,而且隨時會失業。」
小禪一直跟在我身後,勸我別去學校了,她可以把課本借給我。她一定是從我的眼神和袖子的姿勢發現有些不對了。我不聽她的,繼續往前走,這時一個男人迎面走了過來。也許是工地上的工人,也許是值班的,臉上似乎是一層泥灰,看不清模樣,但他身上穿的牛仔服款式卻十分新穎,這讓我有些拿不準。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似乎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右臂上。我的右手縮在袖筒里,手裡握著刀。他似乎能看透我的衣服,我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九_九_藏_書情:驚恐、狂喜、不可思議,混合在一起。
「你以為自己將帶著無法言喻的痛苦死去,死於無法自理的那一天。這是可能的,也許總有一天,你的大腦會慢得連吃饅頭都無法執行。但在此後的三年中,你發現你又在幻覺中見到了其他時間的你。其實,在大腦運行越來越慢的過程中,會有越來越多的幀發生混亂,那種隨機的鏈接會越來越多,但幀的總量極其龐大,發生在你持有同樣時間標記幀上的機會就很稀少。終於有一天,你終於又一次回到了結婚前的某一幀,這種概率和兩次中頭獎差不多,那可能是你挽救小禪唯一的機會了,遺憾的是,當時你還沒想通上面的這些,因此你仍然沒能做好準備,你沒能說服他,一切都沒有改變。」
回到房間里我問她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在外面吃飯,她反問我什麼時候關心過她。我憤怒地摔了水杯,迸濺起的玻璃片扎傷了她的腳背。看著鮮紅的血,我嚇壞了,背起她就往樓下跑。好在傷不重,護士簡單包紮了一下就讓我們回家了。我背著小禪,她在我背上哭了一路。到家后,她仍不肯從我背上下來,把臉緊緊貼在我的後背,「你為什麼不肯娶我?」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我想通了很多東西。為什麼之前的鏈接都很短暫,而這最後一次鏈接卻這麼長。那是因為之前我的思維是受傷前的,受傷前的思維運行得快,發生混亂后恢復的時間也短;那天晚上的那次鏈接,我的兩幀思維分別是受傷前和受傷后的,因此在受傷前的思維幀看來,那次見面要比之前長一些,但對於受傷后的思維幀來說,那次見面的時間根本不夠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他沒說他為什麼回來,但我已經全都明白了。他說的沒錯,三年前的那次機會,應該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隨著時間標記向後,分時系統雖然越來越混亂,鏈接的機會雖然越來越多,但大腦卻越來越慢,也許到時就算我幸運的再有機會鏈接到結婚前的思維,恐怕我也已經無法說出一個字了。
「因為我不在你面前,我在你的腦子裡。」
「你呢?你知道我會消滅你?」
我大聲喊:「誰說我不娶?我娶,這輩子我只娶你!」我的聲音很大,因為我不只是喊給小禪聽,算命的前兩次可能都說對了,但這一次他一定錯了。他以為我和小禪不會有幸福,我要證明給他看,不管什麼變故都無法改變我和小禪的愛!
回到我們租的房子里,小禪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用有力的擁抱回應了她。我們倆把彼此摟得喘不過氣來。我們以前所未有的激|情纏綿,直到都筋疲力盡才沉沉睡去。
學生證上交后,我們沒法再賴在學校里了,小禪租了一間房子,我無恥地跟著住了進去。從此我吃的飯是軟的,睡的床也是軟的了。
我知道自己的大腦反應越來越遲鈍,有時我想喝杯水,拿杯子時我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錶,當我喝完水放下杯子時,發現手錶已經走了幾分鐘。不過惡化的速度沒有達到醫生最悲觀的估計,我現在最多像個輕度痴獃的老人。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老師來了」,他們三個才跑掉。臨走時胖子惡狠狠地警告我:「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和她一起走,我就打死你!」小禪扶我站起來,我甩開了她,我的鼻子在流血,更讓我難堪的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羞辱了,在這個年紀的男孩看來,簡直生不如死。
我沒有打斷他,我知道對他來說,組織太長的話很難,我必須有耐心。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星際爭霸》是大家同時玩的,每個人都在輸入不同的指令,但電腦能同時給出不同的反應。為什麼?因為CPU太快了,它雖然是一條一條地分時處理,但因為太快,我們根本感覺不出來,只感覺它在同時處理那麼多的命令。其實,大腦也是。」
「實習生這一幀同樣發生了變化,大腦只好再次微調實習生到車禍間的發展。實習生辭職寫小說,因為勤奮和運氣當上了暢銷作家。和小禪結婚,買房買車,計劃要孩子。然後再一次遭遇車禍。不同的是,這次的車禍連累了原本無辜的小禪,你深深愛戀的女孩。
我認出了他是誰,也記起了他說的話。我的目光轉向女孩,儘管我已經有模糊的感覺,但我仍然難以相信。我看見了小禪,她睡得那麼安詳,嘴角掛著甜美的微笑,臉上是激|情過後留下的紅暈。年輕的身體那麼熟悉親切。我知道他又說話了,這次遲鈍的大腦以比他語速還快的速度反應出他要說的話,因為我早就知道他說的內容:「你想幹什麼?」
我和小禪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胖子沒考上,他媽借錢供他自費上高中。矮子沒考上輟學了。
下課鈴響了,體育課是今天的最後一節課,我穿過操場,來到四班門口等夏小禪。我們倆是鄰居,也是小學同學,即使上了初中,我們仍然保持著一起上學放學的習慣。我很喜歡去小禪家裡,她家信佛,家裡專門供著一個佛龕,她父母每天都會上香。我也見過小禪上香,那種虔誠讓沒什麼信仰的我也情不自禁地肅然起敬。當然我最大的興趣還是佛前供著的各種水果,我家裡平時是不會買什麼水果的,小禪家境比我好,因此上供是毫不吝嗇的。記得我第一次去她家時,她父母就拿了佛前的供果給我吃,我當時雖小,卻也知道不好意思,「我吃了,佛吃什麼啊?」小禪母親笑笑,「供一天就行了,上供人吃,心到佛知。供果辟邪,吃吧。」辟邪不辟邪我不在乎,但水果好吃卻是真的。從那時起我就經常去小禪家複習功課。
小禪最近的變化讓我很不安,她開始和她公司的主管過從甚密。主管是個老外,在中國工作好幾年了,從認識小禪開始就一直約她吃飯,小禪從來沒答應過,總是跑回家來給我做飯。但這次她答應了,吃完飯老外開車送她回家,我下樓去接她,碰個正著。
我知道他看見了,他全身顫抖得如風中的落葉,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小禪從他背上滑落下來,手捂著腳,痛得皺眉,輕聲問:「怎麼了?」
他點點頭:「你一定會,因為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這些我不去想。我不是科學家,我只想知道我的一生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時我會想起一年前的夢,我竟會那麼在意一個只在我夢裡出現過的人的話。人的一生如此長,有幾次巧合難道不可能嗎?大學時老師也講過小概率事件。甚至換句話說,也許他根本只是我的想象,是我自己https://read.99csw.com先有了某種念頭后杜撰出來的人物。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算命的那人身上穿的衣服。
胖子的小眼睛直接越過我盯在小禪的臉上,「小禪,我給你寫信你怎麼不回啊?」小禪臉一下子紅了,「我壓根沒看,以後別給我寫那些東西。」胖子急了,「你看都沒看?那裡面還有汪國真的詩呢!」我忍不住「哈」了一聲,難怪這兩天我看瘦子桌子上擺著一本汪國真的詩集,我還以為他發燒了呢,原來是給胖子準備的。
萬里秋風,最後一任70后,生長於東北,奮鬥于北京。作品包括詩歌、小說、雜談,小說類型包括懸疑、科幻、戰爭、言情,平均年發三十萬字,作品多次選入各類年選。科幻類作品包括《天道》《全金屬情感》《表演者》《最後一局遊戲》等。
我知道,他一定已經想明白了,所以我要從頭問明白。他會告訴我嗎?如果他告訴了我,那究竟是我自己慢慢想明白的,還是他告訴了我,我才明白的?可如果不是我自己慢慢想明白的,他又怎麼會知道,怎麼能告訴我讓我明白呢?
我開始寫小說,進度很慢,像溺水的人看海岸線一樣,看似不遠,卻總也游不到。因此我得靠小禪養活著。她給了我她工資卡的副卡,我就靠吃軟飯活著。約會時小禪小心翼翼地從不提我的小說,我則滿不在乎地談論她的工作。她的小心翼翼是真的,我的滿不在乎卻是假的。
「他們為什麼要回去?」
我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我發現床上什麼也沒有。原本明亮的月光也不見了,今天是陰天。我站在床前很久很久。我想,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應該告訴他的是:「千萬不要買車。」但我又不能肯定,小禪的死是因為車,還是因為和我在一起。
我站在教堂前,一個誰也看不見我的角落。穿著婚紗的小禪那麼美,美得讓人目眩。她身邊的男人高大、英俊,金黃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門前停著輛凱迪拉克,那是他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小禪等了我五年,我躲了她五年,他則苦追了她五年。他一定會對她很好很好的,雖然不會比我對她更好,但一定比其他任何人都好。
「我為什麼能看見你,別人卻看不見?」
「為什麼我沒有變成穿著勞動布在工地上幹活的民工?當初回來教訓我的又是誰?」
小禪和他上了婚車,花瓣如雨般飄灑在他們的頭上。他們的車漸漸遠去,載走了祝福、笑語,載走了我最愛的女孩。
他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正在打大富翁,這是小禪生前最喜歡的遊戲。我並沒有因為他的出現停止我的動作,也許是因為我做不到那麼快的反應。他看著我玩了一會兒,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我在大街上了,我的沙發沒有了,但我仍然坐著,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夜晚的大街上人很少,他背著小禪迎面走來,看到我時他明顯吃了一驚,也許因為我的姿勢太古怪。
我愣住了,這個似乎可以洞悉一切的神秘人,一直像神仙一樣在我面前指揮我,但這次他卻在求我。我弄不清他是什麼意思,想問得更明白點,他似乎也知道我的問題,但他只是語氣更悲哀地重複了一遍:「千萬不要和她結婚,千萬,求你了。」我想對他大吼,但他已經不見了。這次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他的消失,就像一個運動過快的物體一樣,一下子就離開了我的視線,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影像,在幾秒鐘之後也消散了。
比如小時候的那個夢,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真的能清晰地記住那個夢的內容嗎?也許關於胖子跳樓的事根本就是我這些年模糊了記憶后自己塞進童年的夢裡。至於矮子的手,在工地幹活的人手受傷不是很正常嗎?關於我在編輯部里的夢,說明當時我自己心裏已經厭倦了那份工作,卻沒有勇氣辭職,於是就在腦子裡編了個人來幫自己下決心。至於結婚前的那一次,也許是我潛意識裡擔心我不能帶給小禪幸福吧。
遠處,一個喝醉酒的男人正開著一輛賓士向我疾馳而來……
這次意外的混亂使孩子這一幀發生了變化,由於思維的連續性,大腦不得不亡羊補牢,順著這一幀的改變重新微調了這一幀到車禍間的發展。孩子因為放棄了復讎,所以上了大學,當了編輯,經常失業,然後再一次遭遇車禍。大腦受傷,運行逐漸變慢,分時系統又一次出現了混亂,這一次鏈接在一起的兩幀思維是失業的編輯和在編輯部里的實習生。
我從教堂的陰影里走到大街上,明媚耀眼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讓我眯起眼睛,流出了淚水。
穿過工地時,看大門的喊我。我知道工地門口有個牌子「施工重地,閑人免進」,不過他們不管本校的學生。我掏出學生證走過去,「師傅,我是本校學生。」他接過學生證仔細看看,又看看我,然後大叫:「老天,我真的沒認錯。」
從那以後,我有意迴避著胖子,過了幾天,他也沒心情找我麻煩了。他爹在一次和其他混混的衝突中被捅死了,家裡的頂樑柱沒了,收入來源也就沒了。胖子一下子沒了以前的囂張氣焰,不打籃球,也不請別人吃飯了。瘦子和矮子得不到好處,也不跟他一起混了。胖子似乎一下子變得懂事了,居然開始認真學習了。有時還會向我請教問題,我一般都會給他解答,心情不好時,也會沒好氣地拒絕他。每當這時,他總是尷尬地笑笑,轉身離開。
我翻身坐起,動作太猛,把小禪也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我說:「沒事。」然後我發現,她的身上並沒有蓋被單。我起身檢查了一遍門窗,儘管我心裏知道這樣做沒用,果然,門窗完好無損。
我穿著校服遠遠地坐在操場邊上,看著坐在操場對面的一群女孩。她們在看打籃球,或者在看打籃球的人。剛初中,女孩們就已經開始喜歡運動型的男孩了。聽那些女孩的尖叫聲,就知道她們很淺薄。我知道自己也渴望那些淺薄的女孩為我尖叫,可惜我腳上的舊膠鞋不適合打籃球,而且我也沒有胖子那麼高的個頭。
在我又一次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我是在外面吃完了飯回來的。街對面的小飯店老闆是我的讀者,對我的遭遇很同情,給了我這個頹廢遲鈍的人足夠的耐心。我的臉和身體仍然年輕,但我感覺我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藉著工地昏暗的燈光看他,他摘下安全帽,抬頭看著我笑。他比我矮半頭,臉上都是灰,但我還是認出來了,他是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