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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盔

銀盔

作者:趙華
用舊木板拼成的門沒有上鎖,門扣上只系著一根粗鐵絲。富倉並不在家,爺爺解開鐵絲走了進去。低矮的棚屋裡一股霉氣,膠泥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幾十塊青磚,讓我和爺爺揪心的是這些磚全都被砸碎了,有的斷為兩截,有的缺了拐角,有的乾脆四分五裂。
那些寶刀或許真的是神刀吧,要不它們怎麼能飛到陌生人的頭上呢?我緊張得要命,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戰,但爺爺叮囑我不要害怕,然後一眼不眨地觀察著陌生人的一舉一動。
經過這番驚險,爸爸堅決不同意爺爺再看守城門樓了,但犟脾氣的爺爺說什麼也不肯離開這裏,他說他反正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死也要死在這裏。
「那你怎麼把所有的磚都砸碎了?是想把裏面的鐵片都撿出來賣嗎?」
他頭腦中的那團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直至充盈深不見底的、黑漆漆的空間。他幾乎能感覺到那些金燦而柔細的光了,它們撓得腦神經陣陣的癢。
爺爺似乎受了些啟發,但他不置可否,想了想說:「如果是寶刀的話,怎麼形狀一點兒都不像刀呢?而且它們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巴掌那麼點。」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陌生人一直頂著那些寶刀時而搖頭晃腦,時而張牙舞爪,沒多久他又滿臉殺氣地瞪著我和爺爺。漸漸地,我和爺爺都看明白了,他一定認為那些寶刀有什麼神力,不用砍在我們身上就能夠殺死我們。
城門樓上出現了一個身材魁梧的陌生人,看面相就知道來者不善,他手裡握著的正是一片寶刀。我向城門樓下張望,不明白為什麼阿黃沒有大叫。陌生人看懂了我的意思,從懷裡掏出一架精巧的弓弩,不緊不慢地說:「不用找了。」
「放心吧,我不是管樹的人。」澤登巴爾生硬地笑了一下,想緩解氣氛,中年人依舊緊張兮兮地盯著他。
爺爺的後半生里從此多了一根拐杖,他仍住在窯洞里,每天不止一遍地到城門樓上巡視。我至今都記得跟隨爺爺走在上面時的情形,寬闊的城樓頂上長滿了荒草,隔著空曠的戈壁灘,矗立在天地交接處的老爺山遙遙可見,即使在夏天,山頂上都有積雪,偶爾一陣風吹過來,我彷彿能從那嗚嗚的聲音里聽到些什麼。有時候,爺爺會在日暮西垂的時候坐下來,有些蕭瑟的夕陽將沉甸甸的金光投在城樓上,那會兒它看上去真像是一座氣勢磅礴的雄關。爺爺經常坐到天黑,山脈和大地被黑黢黢的夜色吞噬,除了天上的星斗外,整個世界幾乎沒有一點光。爺爺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古時候的人就是在這裏守衛邊關的。」
①手把口:明代炮兵防身用的手銃,相當於現在的低級軍官用的介於手槍和步槍之間的防身武器。
守了幾十年的城門樓,爺爺第一次知道城磚里的這個秘密,他用手指輕輕敲金屬片,又用它們相互叩擊,不明白它們究竟是什麼材質製成的。
銀盔從未被找到,但幾百年間,這個故事世代延傳了下來。澤登巴爾起初並不相信這個傳說,也不相信有什麼神盔,出於對父親的尊重,出於在他去世之際對他的應諾,澤登巴爾才遠離家鄉,來到中國,學習漢語和歷史,並且一遍又一遍地來到這個名叫上馬關的古戰場探聽有關銀盔的消息和傳說。在砍樹的中年人出現之前,他一直都毫無所獲。然而,此時此刻,神奇的銀盔就戴在了他的頭上。
「爺爺,我猜趙姓老人家族世代守護城門樓,不讓人隨意撬走城磚,正是為了保衛這些寶刀,它們一定是古時候的將軍藏在城磚中的,寶刀是寶貝,水火不侵,所以能耐住磚窯里的高溫。爺爺,我們發現了寶刀,它們一定都是珍貴的文物!」我激動不已,接連喊道。
中年人被踩在地上不能動彈,他驚恐地叫個不停。澤登巴爾鬆開腳,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鈔票丟給他,瓮聲瓮氣地說:「這把刀我買了,這是給你的錢!」一頭霧水的中年人坐在地上撲閃著眼睛。
爺爺逐一查看別的城磚,從斷截面可以看出它們有的只是尋常的實心青磚,有的卻鑲著金屬片,金屬片的形狀和大小各不相同,夾有金屬片的青磚一共有五塊。
聽爸爸媽媽說,爺爺就是為了看護這座城門樓才一直住在這裏的。以前大家的日子都窮,一些想撿便宜的村民到城門樓上打算撬些磚回去蓋房子砌羊圈,爺爺擋住他們說:「要想撬磚先撬我這把老骨頭。」爺爺並不是縣文物局的人,他和大家一樣都是普通的農民,村民們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們喊來更多的人強行拆城牆,這時,平日少言寡語的爺爺變成了發瘋的獅子,不顧一切地衝上去阻攔他們。被惹惱了的村民對他大打出手,但直到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條腿被打折,他都不肯罷休。最後,爺爺爬在地上,從懷裡掏出雷管和炸藥對他們說:「誰要再硬撬磚我就和他同歸於盡。」
「城磚里的東西是文物,你搶劫文物會受到懲罰的!」爺爺瞪著他,眼中冒著怒火。
就在這個時候,阿黃又開始吠叫,一個慌裡慌張的人影闖了進來,正是富倉。他見到我和爺爺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打算奪門而逃,爺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衫,「富倉,這是你自己的家,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城磚肯定是你撬來的,你要是把事情說清楚,咱們就算了,我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說話向來算數。」
「老傢伙,少裝蒜。這個神盔一定靠咒語才能發出法力,法器都是需要咒語來顯威的。我還以為你只是個出於愛惜古物而守護城樓的固執的老頭子,沒想到你一直另有圖謀。聽說這個城門樓一直有人看守,你肯定就是守城人的後代,你的祖輩一定將咒語傳給了你。快說,咒語到底是什麼?」陌生人顯得急躁而惱怒,他的這番不著邊際的話讓我和爺爺摸不著頭腦。
也許是無心之舉,他們又傳送來一條補充信息,那名年邁的看護腦機介面裝置所在建築的行星智慧生物已經患上了消化系統的疾病,雖然此時尚無大礙,但短短几十個行星日內,那些因長期受超量礦化合物刺|激而喪失自我凋亡功能的細胞將會如洪水猛獸般成倍爆發,吞噬掉他的性命。他許久都沒有作聲,在思考著什麼。他們也保持著沉默。
放寒暑假的時候,我會回到窯洞,陪爺爺待上兩個星期。爸爸媽媽搬走後,爺爺更受村裡人的欺負了,有人往他的水窖里扔死耗子,還有孩子趁他睡下后,用石塊砸碎窗玻璃。爺爺顯得孤苦伶仃,他拄著拐杖自己做飯,自己到幾公裡外的苦水河裡擔水,和他做伴的只有土狗阿黃。窯洞里幾年前照的那張全家福仍舊一塵不染地掛在貼滿報紙的牆上,有一次我從炕上醒來,發現爺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注視著它,眼裡滿是淚水。
最後,他看到環繞在其中一名行星智慧生物頭部的腦機介面裝置輕而易舉地被回收了,它們像翩翩起舞的雪花一樣飛進了救援船中,他終於不必再為它們而擔憂了。
我所擔心的事情總算沒有發生,寶刀並沒有飛過來將我和爺爺剁成肉泥。陌生人顯然有些惱羞成怒,他氣急敗壞地走到爺爺跟前兇巴巴地問:「咒語是什麼?」
沒有得到銀盔成為祖先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他被明軍的火炮所傷,身中數十個鐵彈,被搶回大帳后,又殘喘了兩日,臨死之際,將銀盔的事情告訴了一同前來征戰的兒子,並叮囑他要盡全力找到銀盔,假若能獲得銀盔,大可汗便會輕而易舉地奪得天下。
見爺爺沒反應,陌生人狠狠地扇了他兩個耳光,接著又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我的鼻子流出了血,但陌生人似乎還嫌這不夠,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抵住我的胸口,威脅爺爺說:「老傢伙,你不把密碼說出來的話,我就讓他去見活佛。」
富倉的臉上有一些擦傷,不知道是在哪裡摔的,他看了看爺爺,又望了望地上的城磚,用油光鋥亮的袖口抹了下鼻子,終於有些窘迫地說:「村裡給每家困難戶分了一隻羊,讓大家發展養殖業,我正好需要磚砌一個羊圈,這幾天見你不在家,就去城牆上撬了些下來。」
士兵們翻箱倒櫃,仔細查找,然而蹊蹺的是,他們掘地三尺,也沒有發現銀盔的影子。看來,只有一個可能,明軍在自知將敗的時候,派人將銀盔送走了。祖先派人乘快馬從各個方向狂追幾百里,但始終沒有發現從上馬關出發的大明士兵。他只好滿懷遺憾地離開了這裏,繼續往南征戰。有一件事他始終不明白,探子並沒有將銀片盜來,銀盔為什麼會失去法力呢?如果銀盔同以往一樣發揮神力的話,戰局絕對不會是眼下這個結果。
就在這短暫的禁錮中,救援船上的同伴們用既定頻率的射線掃描了其中年長的那位行星智慧生物,他體內的那些不受控制的異常細胞悉數被殺死。
兩個多小時后,澤登巴爾便出現在了中年人的家門口,他怒氣沖沖地瞪著中年人,一言不發,只是解開外套的扣子,露出腰間的一把蒙古匕首。
為了驗證我的猜想,爺爺來到城門樓上。被富倉撬去一整排磚后,內牆的第二排城磚敞露在了寒風之下。按照幻方上的數字,爺爺從左至右數到了第36塊城磚,然後用一把鐵鎚和一隻鑿子小心翼翼地在磚上鑿了一個洞,當他拿起城磚,側向陽光的那一霎那,我們都情不自禁地驚嘆了一聲,磚里有一樣東西在閃閃發亮,毫無疑問它正是金屬片read•99csw•com。爺爺又在第18塊磚和第21塊磚上分別鑿了孔,裏面如出一轍地裹挾著金屬片。一切都再明顯不過了,我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
經過幾次試探,祖先發現了明軍的弱點,他們雖有霹靂炮,但守軍弩技普遍欠佳,只要犧牲幾百名騎兵,耗盡霹靂炮的彈藥,他們就無所倚仗了。
為了打探敵情,祖先幾日後又派出三百騎兵前去攻城,情況同幾天前如出一轍,明軍兵不血刃便讓這些士兵有去無回,原本迅疾如鷹的騎兵們接近城門樓時突然雙手抱頭,痛苦地叫喊個不停,緊接著便墜于馬下,就連那些訓練有素的戰馬也同受驚了一般,拚命地嘶鳴著,最後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他告訴他們當初一道而來的船員都死了,他們更加溫和地寬慰他。他緊接著說腦機介面裝置或許會失散,他們回應說裝置一片不差,此刻它們就集中在行星地表非常小的一個點面積內。他虛弱但頗感欣慰,他問這是否是行星智慧生物有意保存的結果,他們回復說會掃描腦機介面裝置所在處的行星智慧生物的記憶並且傳遞給他。
我的心頭突然一亮,激動萬分地喊道:「我知道啦!爺爺,我知道啦!它一定是古時候的人留下來的寶刀!我上個月剛從評書上聽到過寶刀,它是古代的將軍專用的寶貝兵器,可以削鐵如泥,爺爺,這些金屬片不就削鐵如泥嗎?一定是古代的將軍將它們藏在城磚里,以免被人發現。」
澤登巴爾深吸了一口氣,在縣城邊上搭乘一輛鄉間巴士風風火火地朝中年人居住的村子趕去,他已經在縣城裡耽擱了整整三天了,他要儘快趕過去,以防夜長夢多。
我和爺爺有口難辯,不過富倉說他昨天夜裡看到有一個格外亮的大燈籠浮在城門樓上空,後來燈籠飛到了老爺山上,在山頂停留了好一會兒才飛到天上消失的。
經過精心準備,祖先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發動了突襲,原本勝券在握,然而沒想到的是,當五百先頭部隊到達城門樓前時,突然人仰馬翻。趁此機會,城樓上的大明守軍矢如雨下。祖先急令弓弩手反擊,但邪門的是,他們未及發出一箭,便如同醉酒般紛紛倒在地上,癱軟如泥。見此情形,祖先只得命令後邊的大部隊急速撤離。這一仗實在出乎祖先的意料,城樓跟前並無陷阱,明軍甚至未曾燃放響聲震天的霹靂炮,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明軍究竟是如何讓兩千蒙古士兵頃刻間倒地的。
他變得焦急而恐慌,頭頂那輪恆星很快就要墜下去了,天黑之後,那些兇狠的食腐動物一定會循著氣味找過來的。
富倉臉上的神情被驚異所代替,他看上去同樣充滿疑惑,顛三倒四地說:「磚太多,我從城門樓上撬下來的磚太多,一下子抱不回來,就用自行車去馱,可是繩子,繩子沒帶夠,磚沒有綁牢,有一塊磚掉了下來,摔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摔斷了,我去撿的時候就發現磚里有一片鐵片。」
他終於如願以償,行星智慧生物抬著他和同伴的屍體不知疲倦地趕到了山中,把他們小心翼翼地藏匿在山洞中。洞口本來就位於連猿猱也愁攀援的巉岩之上,撤掉木梯,用巨石嚴嚴實實地封堵了洞口之後,沒有誰能夠輕易地進入洞中發現裡邊的秘密。
陌生人聳了聳高高的顴骨,拿起一片寶刀輕輕在我的臉上劃了一下,馬上一道血痕就冒了出來,他沉靜卻狠毒地說:「不把它們交出來的話,我就把你孫子的血放干。」爺爺沉默了,他心疼地看著我,告訴了陌生人裹著五片寶刀的城磚藏在窯洞的土炕里,一層厚厚的柴灰蓋著它們。
祖先低首沉吟,探子所言有理,於是他逼探子再入大明軍營中盜取一兩塊銀片。探子自知此舉凶多吉少,但為了家人,他仍冒死到明軍千戶的帳中行竊。遺憾的是探子連去數日未歸,祖先料他已為明軍所捕。便將其家人全部斬首以泄心中積鬱的怨氣。
被敲去一小半的磚中竟然嵌著一塊銀色的金屬片,大小如手掌,形如不規則的三角形,厚度有一兩厘米,邊緣稍顯圓潤。城牆磚里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這實在匪夷所思,爺爺的驚詫溢於言表,他將城磚捧到眼前,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神情愈發迷惑了。就連我也能看出來,金屬片同青磚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它絕對不是現在塞進去的,一定是當年燒制時就被藏在裏面了。
澤登巴爾呆住了,眼前這個穿著舊羊皮襖、正在砍樹的中年人讓他如中電般怔在了原地。中年人一看就是個長期過清苦日子的窮人,瘦削的體形和滿是菜色的面龐都確鑿無疑地表明了這一點。讓澤登巴爾吃驚的是他砍起樹來毫不費勁,胳膊粗的枝幹他用手中的砍刀輕輕一揮便斬為兩截。澤登巴爾自幼習武,他敢肯定中年人連最基礎的訓練也沒有接受過,他能如此輕而易舉地砍斷樹木,完全是憑藉那把非同尋常的砍刀。
天氣日漸轉冷,如果此時攻不破上馬關的話,就得再耗費三年光陰準備糧草,二度遠征。祖先又急又惱,卻始終不知明軍到底使用了什麼法術。漢人多奇門遁甲、巫蠱之術,興許他們請到了某位高人,用了隔山打牛、隔牆殺人之類的妖術。
救援船將飛至山脈頂部來接他回家,在救援船離開那座古老的防禦建築時,除了三個昏昏沉沉的行星智慧生物外,他還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座低矮的墳塋,那裡埋葬的應該就是年長行星智慧生物記憶中的那位趙姓的護城者,他為看護防禦建築耗盡了一生。
他陷入深不可測的夢裡,他無法再知曉洞外的世界,他不知道曾有一個滿面愁容的行星智慧生物潛入總頭領的屋裡想偷走腦機介面裝置的一個模塊部件,得手后卻又良心發現,將模塊原件放回原處,然後口中大喊道:「自古忠孝難兩全,倘若我盜走銀盔的鱗片,恐怕這千余名兵將就性命不保了,他們是為保衛咱們黎民百姓的安康才拋家棄子來到這裏孤苦戍邊的啊!阿桑啊,長庚啊,為夫為父的對不住你們了,來生定當做牛做馬加倍償還你們!」言罷,這個滿面淚水的行星智慧生物從高高的青磚建築上跳了下去,當場氣絕。他同樣不知道,腦機介面裝置關閉后,驍勇兇悍的侵犯者攻破了防禦建築,將包括總頭領在內的所有行星智慧生物全部殺死,然後掘地三尺搜尋三十六塊腦機介面裝置的模塊部件;他更不知道,侵犯者們最終一無所獲,防禦建築失陷之前,一位專事燒窯制磚的行星智慧生物便向總頭領獻策說可以將神盔藏匿於城磚之中。雖然神盔暫失法力,但行星智慧生物們仍視它為神物,他們日夜不休加緊燒制新磚,將三十六塊銀片分置其中,進行一番作舊,然後替換掉建築內側頂上的幾排舊磚。
「我們去找他要回來!」爺爺急匆匆地說,他準備帶我返回富倉家,一個冷冷的聲音在我們背後響起,「不用去了,它在我這裏。」
爺爺哆嗦著嘴唇,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蹲下身,拿起一塊殘磚心疼地端詳。我也蹲下來,想幫爺爺的忙,看能不能將這些碎磚拼回原樣。爺爺又撿起一塊磚,幾乎是同時,我們都驚訝地發出「咦」的一聲。
潮水般洶湧的情感沿著通道傳遞給前來救援的同伴,他們也發送來呢喃般的撫慰。
剛到家門口,阿黃便風一樣的撲過來,它搭在我們的身上,不停地用舌頭舔我們的臉,喉嚨里還又高興又委屈地嗚嗚著。阿黃是條聰明的狗,爺爺已經養了他五年。這幾天爺爺染了風寒,渾身發燒,我堅持帶他到鄉里的衛生所輸了幾次液,由於燒一時退不下來,這兩個晚上我們都沒有回來。僅僅兩三天沒見,阿黃就激動成這個樣子。
爺爺沒有吭聲,顯然他找不出反駁我的理由。
中年人早就嚇破了膽,不待澤登巴爾多問,便哆哆嗦嗦地說出了一切,並且指著屋外說:「剩下的,剩下的五片鋼片都被看長城的老頭和他孫子拉走了。」
時間匆匆逝去,幾十個行星年後,那些驍勇善戰的侵犯者被一個名叫女真的行星智慧生物族群所滅,後來,大大小小的戰事陸陸續續地進行,再後來,藏匿著腦機介面裝置的防禦建築漸漸沉寂、荒蕪了。不過,一直有一個行星智慧生物守候著這座建築,他死後便由兒子接替,兒子死後孫子又接過班。
富倉滿臉堆著笑說:「一定,一定,下不為例。我要是再到城門樓上偷磚的話,就挨天打雷劈,下輩子就轉成牲畜,受苦受罪。」
我也流出了感動的淚水,一個勁地點著頭。
這時候阿黃又叫了起來,邊叫邊往城門樓下跑。我愣了一下,但爺爺絲毫沒有遲疑便跟在阿黃身後,我恍然大悟,阿黃一定知道是誰偷了城磚,它的記性特別好。
中年人看看身旁的錢,又抬頭望了望虎背熊腰的澤登巴爾,終於怯生生地擠出了幾個字,「從……從縣裡的收購站買來的,不過哪家收購站我記不起來了,你可以到那裡問他們還有沒有。」
爺爺將內含金屬片的城磚擺在眼前一遍一遍地查看,我問他:「這真的是精鋼打造成的鋼片嗎?」爺爺搖搖頭,「不,它不可能是鋼的,也不可能是鐵的,一是因為明朝的人還不會鍊鋼。再一個,燒制城磚的時候,磚窯里的溫度高達一千多攝氏度,鐵片在磚里的話早就被熔化了,另外,鐵質的東西也沒有這麼沉。」
他向救援船上的同伴們傳送了信息,他們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九九藏書了。他羸弱不堪,他們不希望那些不足掛齒的瑣事影響到他的康復。他們告訴他會在回收腦機介面裝置的時候完成這件事情的。
歡欣、悸動、戰慄、滄桑、淚水。
他們沒有食言,通過意識鏈接,他看到他們投下一片等離子團籠罩住三名行星智慧生物。他清楚行星智慧生物身處其中的感受,像是被投進黏稠的液體里一樣,他們的動作和思維都會變得無力而遲鈍,接下來他們會感覺進入了夢魘之中,任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望著眼前的情形,祖先的臉色變了,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慌亂,這一切實在過於離奇,幾十年的征戰廝殺中他從未遇到過類似的事情。明軍如有神助,他們尚未放一箭一炮,三百鐵騎便氣力全無,紛紛墜馬。
幾十名行星智慧生物像中了魔一般在他們頭領的吩咐下,抬起他和他的同伴向一座用於防禦的、青磚砌成的建築物里走去,建築物後有更多的智慧生物,還有一個職位更高的頭領,起初他們驚駭不已,但沒過多久,他們同樣成為了傀儡。被行星智慧生物稱之為千戶的總頭領命令他們到三十裡外的老爺山上尋覓隱蔽而清涼的山洞。兩日之後,行星智慧生物們回報說在山崖之巔發現了這樣一個鳥獸絕跡、人跡罕至的深洞。
聽完中年人的講述,澤登巴爾捶胸頓足,感慨萬千,不僅是他的祖先們,就連他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漢人們會將它藏在城磚中。這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主意,幾百年來,它一直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可就是沒有誰知曉這一點,漢人的計謀不得不讓人欽佩。
陌生人顯得異常激動,他將寶刀悉數收了起來,撕掉爺爺嘴上的膠帶,然後問:「老頭,你一定還藏了五片吧,它們在哪裡?」
我醒來后發現自己正躺在窯洞前的土地上,天色已經大亮了,爺爺和那個凶神惡煞的陌生人仍昏睡不醒,我的四肢軟綿綿的,就好像中了煤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漸漸恢復氣力。我拚命地晃爺爺的身體,拚命地叫喊他,但他始終不省人事。於是,我不顧一切地往村子里跑去,我知道村子里僅有的那家小賣部里有一部公用電話。我唯恐陌生人會先醒來傷害爺爺,衝進小賣部后,我先報了警,然後又給爸爸媽媽打了電話。回來后我一直緊握著一根燒火棍守在爺爺身邊。半個小時后,派出所的警察趕到了,爺爺和陌生人仍沒有醒來,他們詢問了大致的情況,然後將爺爺和陌生人送到鄉里的衛生所。輸了半瓶液后,他們總算睜開了眼睛,並沒有什麼大礙。
探子同大明官兵混得稔熟,不多日便探來了情報。原來,不久前大明軍隊的千戶得到了一頂銀盔,這頂銀盔似乎是個神盔,只要將它戴在頭上便能擁有非同一般的神力,不僅可以呼風喚雨,還可以讓千軍萬馬都神志錯亂,頭痛如裂。
我如夢初醒,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城磚之前從未被盜過,一定是富倉偷偷藏了一塊。」
我驚訝地望著爺爺,他得了那麼重的病我卻毫無察覺,我為自己的粗心而深感羞愧。聽說爺爺的病好后,我高興地擁抱他。爺爺望著新近的檢查報告單,又望望窗戶外的城門樓,突然間老淚縱橫,他哽咽著說:「這一定是趙姓老人在保佑我,他知道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他知道我這輩子沒有辜負諾言。」
是的,傳說就是這樣的。
爺爺依舊孤零零地生活在窯洞中看護城門樓,有爺爺在,除了已經變成齏粉的那六排磚外,再沒有一塊城磚被人偷走。晚上吃過飯後,爺爺鄭重其事地從木箱子里拿出了幾張紙給我看,它們是醫院的活檢報告單和胃鏡檢查報告單。爺爺對我說:「幾個月前,就是我發燒到鄉里輸液的那個時候,縣裡的醫院就已經檢查出我得了食管癌了,大夫說已經是中晚期了,治療得花好幾萬塊錢,而且還不一定能撿回命來。為了不給你父母增添負擔,我就一直沒有吭聲。可是,從外蒙人到家裡搶劫、長城上飛來星星的那天起,我感覺吞咽似乎沒有那麼困難了,胃也沒有那麼難受了,感覺自己一天比一天精神。我琢磨著有些不對頭,便去縣裡的醫院又查了一次,結果大夫瞪大眼說我好了,食管和胃裡的腫瘤一丁點兒都不見了。大夫說他從未遇到過這麼稀罕的事情,他說我命大福大。」
我和爺爺絲毫沒有耽擱,放好這幾塊金屬片后,便來到了城門樓上,我們還找來了高高的梯子,撐在牆上仔細查看各層的城磚。然而,我們沒有火眼金睛,僅憑肉眼和敲打,根本無法判斷哪塊城磚里有金屬片,我們和富倉這樣的人不一樣,無論如何也不會將所有的城磚都拆下來砸碎查驗裡邊的情形。
他一卧數百年,或許外面的事情都和他無關了。恆星總共在天空中滑過了146000次后,他的夢終於該醒了,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在微若燭火的意識里,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一團光正從浩瀚無邊的空間中疾速飛來。他們來了,他們將憑藉他微弱的腦電波搜索到他,並且喚醒他,為他醫治。他們還會尋找腦機介面裝置,並且啟動它……
當收購站老闆說出中年人的住址后,澤登巴爾愈加肯定了先祖們留下來的傳說的真實性。那個緊靠長城的村子他非常熟悉,曾經不止一次化裝成收羊毛的販子、來自外鄉的泥瓦匠到那裡暗暗打探,讓他倍感沮喪的是,始終沒有發現任何有關於那個傳說的蛛絲馬跡。
作者簡介:
我的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爺爺也急出了滿頭大汗。此時天色已黑,這裏離村莊又有些距離,另外,我和爺爺清楚,村子里的人本來就所剩無幾,同我們的關係又不好,就算聽到什麼動靜,也不會有誰來相救的。
經過審訊,警察們得知那個陌生人來自外蒙古,他是來搶一個叫銀盔的文物的。縣文物局的人隨後也趕來了,我和爺爺仔仔細細地向他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但他們對城磚里藏有削鐵如泥的寶刀,並且會自動飛到外蒙古人的頭上這一點始終將信將疑。不得已,我和爺爺帶他們到城門樓前,那裡有外蒙人砸斷的城磚,磚里一定有原先放置寶刀的狹長的凹槽。
新傳送來的意念流擾醒了他,讓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儲存在三名行星智慧生物大腦中的那些音畫以驚人的速度栩栩如生地在他的腦間回放。他知曉了一切。
幾許感慨之後,爺爺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按照幻方上的提示,第一排城磚中應該也有六片金屬片,可富倉只還給我們五片。」
金屬片上沒有任何文字,它光潔如新,幾乎能映出我們的人影。無論是爺爺還是我絞盡腦汁也猜不出它究竟是什麼東西,又是做什麼用的,更不知道它為什麼會在城磚里。
兩千蒙古士兵只逃回來一半,剩下的悉數被明軍的滾石、雷木和後來點燃的霹靂炮所殺。明軍此役贏得實在過於輕鬆。
看來大明軍隊確實是使用了妖蠱之術,祖先叫人將刀架于探子妻兒的脖頸上,逼他再探是否有破解神盔法力的辦法。探子迫不得已,費盡周折尋回了另一條情報,大明軍隊千戶的那頂神盔非常怪異,和尋常所見的頭盔迥然不同,它實際上是三十多塊形狀大小不一的金屬片,似銀非銀,似鐵非鐵,水火不侵,削鐵如泥。每當蒙古軍隊來襲,千戶準備出門迎戰時,這些金屬片就會自己飛到他的頭上,將其團團圍住,只留下面頰在外,成為一頂銀光閃閃的頭盔。戰事結束之後,金屬片又會飛下來,散落成數十片。
陽光變得金燦燦的,遠方的老爺山,殘破的夯土長城,還有腳下堅固如初的城門樓都被鍍上了一層輝煌,它們像是穿越了漫長時光的使者,而那些曾遠眺它們、守護它們、為它們畢生忍受凄苦的人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我和爺爺領著大家來到城門樓上時,我們目瞪口呆,原先只是斷成幾截的城磚變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粉末。我和爺爺又來到窯洞前,那五塊城磚的情形如出一轍。
阿黃向村子里跑去,它七拐八拐到了一排土坯房前,我和爺爺都認得,這正是村裡有名的光棍富倉的家。富倉又饞又懶,好佔便宜,經常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城磚一定是被他偷走的。果不其然,阿黃對著土坯房對面的那間專門用來放雜物的小棚屋叫個不停,還用爪子用力地刨著門,想將它推開。
村民們終於被嚇跑了,其實那雷管是空的,所謂的炸藥包也不過是爺爺自製的沙包,爺爺應該早有防範,所以才準備了這些唬人的東西,不過,從那以後再沒人敢明目張胆地來撬磚了,他們都知道這個倔老頭不好惹。
爺爺到長城上巡查的習慣始終沒有變,不管天多冷他都會這麼做,我曾問爺爺為什麼要待在這裏過苦日子守城牆,爺爺望著遠方的山脈回答,「在我三十多歲的時候,到處鬧飢荒,為了活命我逃荒逃到這裏。當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人生地不熟,我也不知道哪裡有人家,遠遠瞅見有一個城樓就朝這個方向走。接連幾天沒吃飯,加上天寒地凍,還沒到城樓跟前我就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醒來后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窯洞里,身子底下的土炕燒得熱乎乎的。有一個老人正站在我跟前,見我醒來,他一勺一勺地喂我小米粥。身體恢復后我才知道這位救命恩人姓趙,是這座城樓的守城人,趙姓老人說他家世世代代都守護著城門樓,這是祖先留下read.99csw.com的囑託。趙姓老人自己一個人生活,他原本也有家人,但妻子早年難產而死,好不容易養活大的兩個孿生兒子又在外出擔水時葬身狼口,那個時候戈壁灘上還有狼。我無依無靠,就和老人生活在一起,幫老人擔水、拾牛糞、種小米,還幫他看護城門樓,老人說城門樓已經有幾百個年頭了,風化嚴重的石匾上如果仔細瞧還能瞧見『萬曆十年二月吉旦』的字樣。」
為了弄清明軍究竟使用的何方異術,祖先費盡心機,抓到了一名常年給大明守軍送菜的漢人,並以其全家人的性命要挾,逼他成為蒙古軍隊的探子。
見一位陌生人過來,中年人停下來,下意識地緊了緊羊皮襖的領口。
澤登巴爾沒有猶豫就追了上去,這裏他很熟悉,小樹林是幾年前鄉上為阻擋風沙栽種的,離村子有好幾里地,平日鮮有人至,這個天寒地凍的時節就更難覓人跡了。
墜地的地方是一片乾旱而荒蕪的戈壁,行星智慧生物很少,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為了避免引發更大的湮滅反應,船體全部緊急分解了,甚至連應急救生物品也未留下。眼下,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由三十六塊不同功能的部件組成的非介入型腦機介面裝置了,由於緊貼頭部,在憑藉再入式阻燃服逃生時,它幸運地保留了下來。它原本是用來接收腦電波、驅動船上的各個裝置的,憑藉它,他便能直接用大腦操控船體。
爺爺痛苦地搖搖頭,他拿起一個金屬片朝一旁的鐵杴輕輕劃去,上面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你看它,削鐵就如同削木頭一樣,我還沒見過哪種金屬這麼鋒利。」
澤登巴爾的心臟急促地跳起來,他不由自主地變得緊張,緊閉雙眼默念著:「阿布啊!」然後朝中年人走去。
澤登巴爾忍不住「噢」地叫了一聲,他抬起雙手畢恭畢敬地將砍刀舉向北方的天空,兩行淚水奪眶而出,他哆嗦著嘴唇,大聲說:「阿布啊,沒想到您留下的傳說是真的!削鐵如泥,水火不侵,它完全符合啊!」
「你殺了阿黃?你是什麼人?」爺爺變得憤怒而緊張,他的眼睛開始發紅,裏面噙滿了淚水。
澤登巴爾已經很多次來到過城門樓前了,但這一次望著它,心緒如同草原上的野草一樣起伏不斷。當年,祖先就是站在這裏打量這座關城的,為了攻破它,損失了成百上千的士兵和戰馬。祖先和他的騎兵驍勇善戰,他們本不用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一切全都歸咎於它——那個傳說中的銀盔。
爺爺也激動得熱淚盈眶,一陣料峭的朔風吹來,他臉上的濁淚更多了。我能明白爺爺此刻的感受,他忍受著孤獨,忍受著生活上的不便和別人的白眼與刁難,在這座孤零零的城門樓下待了一輩子,他忍辱含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它,而今古老的城門樓里又有了珍貴的文物,一切更足以證明他的這一義舉是多麼有價值。
爺爺在兩座墳塋間坐了下來,默默地望著被光線渲染的金碧輝煌的城門樓。我坐到他身邊,一直到晚霞染紅了大半個天空,一直到燦若繁花的星空輝映在我們的頭頂。我認識很多星星,它們同從前一樣毫無二致。還有眼前的這座城門樓,它穿越了重重時光,一直聳立至今。不知不覺間,我的心間湧起一股熱流,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關於永恆、關於誓言的感動。我沒有將它告訴爺爺,但我已經知道,在將來的某一天,我一定會克服阻撓,回到這裏,看護上馬關城樓,還有它一旁的三座墳塋的。
「老實點,不然的話就把你們推下去摔死。」陌生人威脅我們說,然後從地上撿起阿拉伯幻方,又趴在地上看了看被爺爺鑿出孔的那幾塊城磚。他更加確信自己偷聽到的一切。按照幻方上的數字,他毫不費力地將三十塊裹有寶刀的城磚一一撬了下來,然後將它們通通砸碎取出了裏面的寶刀。
爺爺本能地將我拉在身後,大聲問:「你到底是誰?你要是胡來的話我就喊人了。」
這實在太離譜了,沒有任何物證,也沒有所謂的寶刀的影子,文物局的人一定以為我們編造城磚里有貴重的文物,想問他們討要看護城門樓的酬勞,便匆匆離去了。那個兇巴巴的陌生人因為是外國人,也被警察帶到省里再作調查處理了,文物局的人同樣不相信他說的什麼法力無邊的神盔的事情。
腦機介面裝置並沒有和他一起被封于洞中,尋覓合適的山洞藏匿他和同伴需要徵用駐屯的大部分行星智慧生物,而他們卻時刻面臨著另一夥更為彪悍的行星智慧生物的侵襲,為了讓他們不受干擾完成使命,他將腦機介面裝置留給了他們的總頭領。他不得不這麼做,腦機介面裝置只有在較近的距離內才能有足夠的功率同時干預成千上萬個行星智慧生物的意識,而山洞離那些騎在四足動物身上的彪悍魁梧的侵犯者顯然太遠。
爺爺的眼中竟然也湧出了淚花,我知道他的眼睛一遇風就流淚,可這會顯然不是這個原因。爺爺臉上的神情變得鄭重而堅毅,他對我說:「看護古城樓是我答應趙姓老人的事情,我答應他要看護好城門樓,不讓人破壞它。答應別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人如果言而無信就同牲畜沒什麼區別。我現在老了,我原本指望你爸爸能接我的班,畢竟沒有趙姓老人就不會有我,更不會有他,可是他不願再待在這裏。不管怎麼說,我要一直在這裏待下去,待到死為止,這樣我起碼對得起自己的救命恩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明軍被砍殺殆盡后,祖先下令尋找銀盔,他領教了銀盔的厲害,有了大明千戶的這個神力非凡的銀盔,在接下來的征戰中,他將會戰無不勝。
爺爺點點頭,他拭去淚痕不溫不火地問:「磚裡頭的這些鐵片是怎麼回事?」
「來人啊……」我害怕極了,我知道他一定是來搶寶刀的壞人,於是扯開嗓子拚命喊,但未等我喊出第二聲,嘴巴便被陌生人用寬膠帶封住了,爺爺也一樣。
說到這裏,爺爺有些悲戚,「和老人一起生活了半年,他便病倒了,吞咽困難,吃不下飯,人也一圈圈地枯瘦下去。我將老人先後背到縣裡和省里的醫院,醫生說,他是食管癌晚期了,已經沒救了。這是這裏的高發病,主要和長期飲用苦鹹水有關。老人很快就不行了,臨去世的時候捏著我的手,問我能不能答應他一件事,留在這裏繼續看護城樓。他說這是歷代先人留下的重託,他身後無人,如果城門樓在他這一輩遭到破壞,他死後也難以安心。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對我恩重如山,我絲毫沒有猶豫便答應了老人。他顯得十分欣慰,臉上滑下兩行淚水,捏著我的那隻手突然墜了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儘管自己現在意識衰微,但腦機介面裝置依舊能夠接收並放大它,精確地執行來自於他的指令。他慎重地思考過了,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通過腦機介面裝置來操控途徑此地的行星生物的意識,讓他們將自己和同夥的屍體抬到陰涼而隱蔽的地方,避免進一步的脫水和食腐生物的侵擾。船體分解前,呼救信號已經發出,四百個行星年後,救援船就會抵達,對那些同伴或許回天乏術,但他可以強迫自己進入休眠狀態,只在大腦深處保留最後的意識,熬過這段時光。
陌生人又輕蔑地笑了一下,說道:「恐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他風一般地衝過來,一腳將爺爺絆倒在地,未等我反應過來,又伸出雙手將我摁在地上。爺爺和我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陌生人的力氣格外大,他狠狠地踢了我一下,又用一隻腳踩住爺爺,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根繩子來,迅速地將我們捆在一起。
趙華,祖籍山西洪洞大槐樹,土生土長的寧夏人。小時候有幸親眼目睹過兩次不明飛行物,因而堅信世界上有外星人。曾經不止一次幻想外星人駕駛金光閃閃的飛碟降落到院中,幫助我擺脫考試、生病等人生難題,可惜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過,時至今日仍得為五斗米折腰,老老實實天天上班。很多時候會感喟工作之枯燥,感喟周圍人眼界之狹窄。好在科幻給我打開了一扇窗戶,讓我腳踏實地之時,能夠仰望星空。
幾個人中,只有他還有微弱的意識,他能肯定同伴們都已經死了,因為他一直沒有接收到他們的意識流。
腦機介面裝置的三十六個模塊部件被妥善藏好后,總頭領將自己胯|下的膘肥體壯的四足生物交給一名趙姓的親信,囑託他帶著這一秘密儘快逃走,等有朝一日戰事平息后回來看護神盔,他同時還交給親信一塊銅板,上面的數字正是神盔的三十六塊銀片的具體|位置,為了安全起見,裹有銀片的青磚被分散砌開。
我為自己的獨到見解而辯解:「寶刀當然不能和普通的刀劍一個樣子,只有與眾不同才能顯出它們的寶貴來!而且,小的寶刀可以裝在口袋裡隨身攜帶用來防身呀!」
大明朝的朱棣皇帝死後,明軍放棄了河套平原,退守三邊。攻破三邊長城,直搗關中平原,獲取那望不到邊的肥沃土地和永世不竭的糧食,一直是瓦剌部落和韃靼部落共有的願望。為了搶得先機,澤登巴爾的祖先,當時的上萬戶,帶領八千蒙古鐵騎一路向南,直至橫渡黃河天塹,跨過賀蘭山脈,來到了這座內邊城樓前。
註釋:
親熱一陣后,阿黃突然對著城門樓方向大聲地叫了起來,我的心頭一緊,爺爺的臉色也倏https://read.99csw.com地變了。阿黃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吠叫,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它才這麼急切。爺爺不顧身體虛弱,拄著拐杖三步並作兩步向城門樓趕去,我知道他擔心有人趁他不在偷盜城牆磚,在衛生所輸液時他就為此念叨個不停。
他唯一擔心的是昂貴的腦機介面裝置徹底關閉功能後會被行星智慧生物散落遺失,它是船上的核心部件。腦機介面裝置是經過人為干預的強作用力下的產品,非同尋常的原子排列次序讓它堅不可摧,一般的金屬和合金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塊樹皮,而且行星智慧生物目前所能製造的最高溫度和最低溫度對它都無可奈何。但腦機介面裝置一旦徹底關閉后也意味著它徹底斷絕與外界的任何聯繫。在進入深度休眠、進入那將長達數百個行星年的漫長夢境前,他的大腦中閃過的唯一一個清醒的念頭就是——但願行星智慧生物能夠像保管聖物一樣妥善保管它們,如果它們被分散至行星的各個角落,救援組就很難將它們搜集齊全了。
祖先和眾騎兵精神大振,藉著酒肉之力,他們狂殺猛攻。同祖先最初估料的一樣,霹靂炮耗盡彈藥后,大明軍隊便只有招架之力。
澤登巴爾沒有為難中年人,他顧不上這些,就向城門樓的方向跑去。他走後中年人癱坐在地上,從懷裡抽出那張百元大鈔,有些懊惱地自言自語說:「早知道直接將幾片鋼片都賣給他,我還以為這個兇巴巴的大漢是個先騙人再打劫的壞人呢,沒想到他真的要花錢買城磚里的鋼片,也許他是個文物販子,這下可便宜了那個孤老頭子。」
我正沾沾自喜,爺爺站起來說:「城門樓這麼大,不知道別的城磚里還有沒有這樣的寶貝金屬片?」
在我十四歲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靠外出打工終於攢夠了一筆錢,在距離縣城不遠的地方蓋了幾間新磚房,那裡的條件要好得多,還不用整天喝苦鹹水。爸爸曾幾次勸爺爺搬到新房子里住,但他說什麼也不肯,說自己要一直待在這裏,直到死的那一天為止。
當地的村民對它更是一無所知,漸漸地,他日益心灰意冷,開始懷疑那個代代相傳的傳說只不過是一個子虛烏有的神話故事,或者乾脆就是空穴來風。他打算放棄,他為此付出的已經太多太多。然而,也許是祖先暗中佑助,就在他準備回到喬巴山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那塊削鐵如泥的金屬片說明一切都是真的,先祖們沒有騙人,當年就在這個名叫上馬關的城門樓前,就在這至今仍很荒蕪的戈壁灘上,那件最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銀盔既無可能被盜來,祖先決定同大明軍隊決一死戰,出征前他曾向大可汗立誓,不破三邊絕不生還。
當大腦中的每一個細胞都被氫氦反應般的光芒映亮時,他醒來了,他們同他的意識順利接駁。
爺爺沒有作聲,但他顯然被我這一大胆的猜想觸動了,他擦凈老花鏡,圍著城門仔細張望。沒多久他就看出了一些名堂,城門樓的外牆,也就是面朝北方的戈壁灘的那一面牆上,城磚基本都一般陳舊,但內牆頂端的那幾排城磚有些異樣,它們比底下的顏色要稍淺一些。
陌生人將我們綁在窯洞前的一棵枯樹上,然後將三十六片寶刀擺在地上拼來拼去,仔細打量。我和爺爺始料未及的是,陌生人正手忙腳亂地擺弄,突然間,那些寶刀像活了似的,齊刷刷地飛到了他的腦袋上,他看上去就像戴了一個頭盔。我和爺爺瞠目結舌,而他卻激動得又哭又笑,用一種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叫嚷著什麼,兩隻胳膊伸向天空,彷彿在感謝老天爺。
爺爺長嘆了一口氣,走出門,幽幽地望著殘陽下的城門樓。金紅的陽光似乎要將他和古老的城牆都融化在其中。爺爺所說的這些我似懂非懂,不過言而有信那句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裏。
然後他粗略估算了行星智慧生物將他和同伴妥善地置於洞中,並徹底封堵住洞口所需的時間,在腦機介面裝置中預設了指令,在這段時間內,腦機介面裝置將暫時聽命於行星智慧生物的總頭領,當然,它唯一執行的就是憑藉感應模塊探測到那些兇猛的侵犯者何時來襲,接收總頭領的腦電波,依據他的意願來決定是否對來犯者進行意識干預。毫無疑問,見到席捲而來的敵族時,總頭領的意識里充滿了憤怒與仇恨,腦機介面裝置會遵循他的願望,啟動計算模塊和驅動模塊,讓幾千名殺氣騰騰的侵犯者和他們胯|下的善於奔跑的四足動物暫時處於神志狂亂的狀態。在藏匿他和同伴的行星智慧生物返回防禦建筑後,腦機介面裝置還會根據他的另一條預設指令,清除所有一千余名行星智慧生物大腦中同他關聯的記憶。這樣,行星智慧生物們絲毫記不得他們曾發現了幾個奇怪的生物,並將他們抬于洞中這件事。他們只會興高采烈地發現,屋中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能助他們殺敵的、法力無邊的神盔。
他知道那些行星智慧生物只不過是些蟲子,他們在認知上同他的差距甚至比行星上的爬蟲同他們的差距還要大。他和同伴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利用他們,但絕不會主動做任何干預他們的事情,那麼做毫無意義。
刀片,厚不過三分,長不過一尺,但顯得格外的沉,表面散發著似鐵非鐵、似銀非銀的光澤。中年人自己為它配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木柄。澤登巴爾從腰間掏出一把精鋼鍛造的蒙古匕首放在地上,然後舉起砍刀向它砍去,幾乎沒有什麼聲響,匕首便斷成了兩半,斷口處光滑齊整。
寶刀怎麼會飛起來呢?又怎麼會貼到他的頭上呢?若不是親眼所見,我和爺爺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會有這樣離奇的事情發生。
有了幾次教訓之後,蒙古士兵也變得聰明了,他們不再像從前一樣騎著戰馬舉著戰刀大喊大叫著呼嘯而來,而是趁天黑調集人馬悄悄靠近城牆,然後發動突襲。
爺爺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身體像風中的枯草一般微微戰慄著,險些跌倒在地上。
爺爺囑咐我回家推來一輛架子車,將所有的殘磚和金屬片都拉回去。我們離開的時候,富倉雙手插在油漬漬的袖管里,嬉皮笑臉地問:「要不要我幫忙,我力氣大。」
媽媽將我帶回了家,不允許我再同爺爺待在一起,她和爸爸都不相信我說的話。放暑假后,我還是偷偷跑了過來陪爺爺,我放心不下他,總擔心還有別的壞人來搶東西,傷害他,另外,銀盔究竟到了哪裡?還有那顆巨大的星星到底是什麼始終困擾著我,我要和爺爺好好地探討一下。
「我是誰並不重要,不過,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全都聽見了。寶貝就在城牆磚里,不是嗎?」陌生人邊說邊冷笑著,抬腳向我們走來。
爺爺一直住在窯洞里,窯洞是從一段夯土牆上挖出來的,在我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告訴我它叫長城。長城一共有三十多里長,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老爺山,它同我在課本上看到的長城不一樣,那些長城都是用青磚壘起來的,看上去既宏偉又氣派。不過,這段夯土長城的東頭,也就是離爺爺的窯洞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城門樓,城門樓是完全用厚實的青磚建起來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它叫上馬關,城門樓外牆的門洞上用繁體字刻著這三個字,而內牆門洞上方的石匾上刻著「重門設險」四個字。
「我真的不是管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砍刀。」澤登巴爾說著朝前又邁了幾大步。他沒料到中年人反而變得更慌張了,他將砍刀抱在懷裡,轉身撒腿就跑。
我緊跟在爺爺身後,到達城門樓上,我和爺爺都怔住了,城門樓內牆最外層的一整排青磚都被人撬走了,白色的糯米灰漿印跡清晰可辨。
「你在砍樹嗎?」澤登巴爾用半生不熟的當地話問。
爺爺又接連抹了幾把,將眼淚擦乾淨,然後蹣跚走出門外,我緊跟在他的身後。迎著金亮的夕光,爺爺來到了距城門樓幾百米遠的地方,那裡矗立著趙姓老人的墳墓,以前我見過爺爺在墓前燒紙錢,現在它旁邊又多了一座小小的、沒有墓碑的墳,裏面埋著聰明又忠誠的阿黃。
他一遍一遍在心中祈禱,終於,在恆星剛剛落下山的時刻,幾個直立行走的生物發現了他們,是的,這些直立生物正是行星上的智慧生物,身上穿著功能單一的衣服,手中還握著簡陋的長矛和腰刀。他絲毫沒有猶豫便向腦機介面裝置發出了指令,他知道機不可失。腦機介面裝置中的計算模塊在短暫的、難以想象的時間里掃描測算出了每個行星智慧生物的腦電波頻率,同時驅動模塊因人而異發出了足以干擾其腦神經迴路,控制其意識的射線。
這個時候是最不能掉以輕心的,總旗帶領著大家一個土堆一個沙坑地搜索,絲毫不敢大意。當穿過一叢沙棘時,一名士兵「呀」地叫了一聲。巡查途中最忌諱發出聲響,被蒙古騎兵所察,總旗正欲發作,另外兩名士兵也驚叫起來,他心頭一緊,拔出手把口,撥開沙棘,來到後面的一個沙坑的邊緣,望著腳下的一切,他驚呆了……
富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點點頭,「磚摔爛后,瞅見裏面有鐵片,我就想看看它到底是鐵還是鋁,如果是鋁片的話就能賣個像樣的價錢。我用手指頭輕輕掰了它一下,沒想到立馬被割出一個大口子來。」說到這兒,富倉向我們豎了豎裹著膠布的拇指和食指,又抹了把鼻涕接著說,「磚裡頭的這個鐵片看上去又厚又鈍,可是它著實鋒利得很,我又拿幾根樹枝試了試https://read.99csw.com,很容易就能被割斷。看來,青磚里的鐵片是用上好的精鋼鍛造的,我正好缺幾把砍柴用的砍刀,就打算拿它當刀用,這麼好的精鋼當廢鐵賣有些可惜了。後來我想到別的磚里興許也有鋼片,就將它們都砸開了,不過有的裏面有,有的沒有,這不都在這嗎。我剛剛出去,打算砍些好樹枝來為這幾個鋼片做幾個木把,你們就來了。」
爺爺和我都一愣,「什麼咒語?」
如此詭異的事情祖先聽來驚詫不已,他料定不破妖盔之術,自己斷然無法破城。讓祖先分外懊惱的是,探子使出渾身解數也打聽不到破解銀盔神力的法子。祖先令他將銀盔盜來,探子回答說:「銀盔被千戶視若神物,片刻不離身,即便讓我身首異處,也決盜不來。」祖先再度以死相逼,眼見妻兒頸將斷于刀下,情急之中探子信口謅道:「神巫之術常需備齊各種藥引方能起效,神盔共有三十余塊銀色的鱗片,或許盜走其中的一塊,它便不會那麼神通廣大了。」
恆星的光線越來越毒辣,先後有幾十隻外形不一的爬蟲從他身邊爬過,後來還有幾隻小型動物好奇地張望他,但他沒有控制它們的意識,它們的個頭和力氣都太小,絲毫不起作用。在他苦苦煎熬的過程中,終於過來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大傢伙,他依舊放過了它們,它們是靠四足站立和行走的動物,無法將他帶到涼爽而安全的地方,甚至無法將他弄到自己聳立著兩座肉峰的背上。
將縣裡所有的廢品收購站都走遍后,澤登巴爾知道自己上了那個中年人的當,從來沒有一家收購站賣過這樣的金屬片。不過,從收購站老闆的口中,澤登巴爾輕而易舉地知道了中年人是這裏的常客,經常來這裏賣一些或偷來或撿來的廢銅爛鐵,然後用所得的錢到街上吃一頓手抓飯,灌上幾瓶啤酒,再搗上兩把檯球,直至揮霍得一乾二淨為止。
當然,預設的時間到期后,腦機介面裝置就會自動關閉所有功能模塊,成為毫無生氣的一塊塊金屬。這樣它才不會被行星智慧生物濫用,給這顆剛剛邁上開化之路的行星造成難以估料的後果。腦機介面裝置將同他一起等待,只有四百個行星年後,救援組到達時才能重新啟動它。
城磚沒人偷了,爺爺從此變得形隻影單,村子里的人和他漸漸斷絕了來往,城牆將他們隔到兩個世界。
憑藉著堅固的城牆,大明士兵躲在城內負隅頑抗。祖先連攻數日,終於從旁邊的夯土長城打開缺口,轉而攻進城門樓。大明軍隊已損失多半,城門樓里也只剩下千戶和一些殘兵。千戶至死不降,身中數十箭倒地而亡。祖先下令屠城,不留一條活命。

我恐懼又絕望地哭出聲來,就在這個時候,陌生人和爺爺突然抬起頭張望,我也仰起腦袋,驚訝地張大了嘴,一個燈籠大小的白色光團正懸浮在半空中。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距離我們有多高,它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不像是飛機,就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或者一顆巨大的星星。
「你是從哪裡得到它的?」澤登巴爾將砍刀舉在手裡問。見中年人沒有反應,他指了指地上的錢說,「如果你還有這樣的刀,我每把都給你這麼多錢。」
憑藉著自己的功夫,澤登巴爾沒費多大力氣就追上了中年人,一個絆子將他撂倒在地上。未及中年人喘息,澤登巴爾便用一隻腳踩住他的後背,不由分說從他手中奪過了砍刀。
祖先挑選了五百名註定有去無回的騎兵打頭陣,又安排了一千五百名弩藝精湛的弓弩手緊隨其後,當城牆上的大部分明軍被射殺后,剩下的六千名鐵騎就可以如洪流般蜂擁而上,藉助雲梯和衝車攻破城樓。
祖先烹牛煮羊,大犒全軍,一番豪飲之後,率領六千多騎兵向上馬關城樓突奔而去。祖先死意已定,他本以為接近城樓時會再度遭受重創,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全體騎兵安然無恙,大明軍隊的法術盡失。
但是,眼下他有些衝動,也許是四百個行星年的漫長夢境改變了他。是的,先知們早就說過了,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宇宙之所以能產生各種各樣的奇迹就是因為它有足夠多的時間。
爺爺一直緊盯著富倉,他想了想問道:「城磚里的鋼片一共有幾片?」富倉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慌張,朝地上掃了一圈后才結結巴巴地回答:「五片,一共有五片鋼片,總共就五片!」
爺爺抹把眼淚又對我說:「尕娃啊,做人一定要做個有良心的人,對自己有恩的人要永遠記住,答應別人的事情要做到,只有這樣神鬼才會保佑你。」
我好奇地打量著光團,沒有料到那是一大片明亮的東西,分不清它究竟是發著光的霧還是霧一樣瀰漫的光。它將我、爺爺還有陌生人籠罩其中。那不是普通的光,我難以形容那種感覺,我彷彿被粘在蜘蛛網上,動彈不得,我想叫可是什麼也叫喊不出來,我唯一能夠記得的就是充盈在眼前的流淌著的白光,之後我的意識便喪失了。
爺爺點點頭對他說:「富倉,這件事就算了,但是下不為例啊。城門樓是文物,城門樓上的城磚也是文物,偷盜文物可是犯法的。你也年紀不小了,不能再整天學二流子了。村裡分給你羊,你就要好好養。」
總旗攜帶著手把口彎腰低身走在長滿荒草的戈壁灘上,此時夕陽已墜,暮色漸暝,但遠處的城牆依然清晰可辨。作為統領這五十名士兵的軍官,他每天的任務就是在長城以外潛伏偵查,發現有蒙古騎兵來襲時,迅速向駐守在城牆上的軍隊發出警告,同時點燃隱藏在沙灘中的霹靂炮,儘可能地拖住蒙古人,為城裡的千戶部署防禦爭取時間。
澤登巴爾的祖先死於兩年後的另一場征戰中,至死他都未能探知銀盔的下落,也再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在別的地方征戰時,他曾經捕獲過很多大明士兵,嚴刑拷打他們,詢問他們大明軍隊里是不是有很多這樣的神器,但士兵們都說從未聽說過什麼能制敵軍的神盔神器。看來,銀盔只此一件,而且只在上馬關那裡出現過、被使用過。
爺爺一直愁眉不展,我知道城磚里的這些金屬片深深地困擾著他,也許他開始思考那位趙姓老人世代看守城門樓的真正原因。
他昏昏欲睡,四百個行星年間他身負傷痛,滴水未進,在深度休眠中與時光苦苦相搏,這過於漫長的夢境幾乎榨盡了他身上最後的靈光。救援船的到來將所有的慌恐、焦慮與黑暗一掃而盡,但同時也抽去了支撐他的那根基柱,他像一個剛剛歷經了浴血奮戰、精疲力竭的戰士,此刻只想沉沉地倒在地上,在希望的曙光中酣暢地睡一覺。
「那它到底是用什麼做成的?」我急切地問。
救援船上的同伴本來打算清除三名行星智慧生物的頭腦中同奇異的光團、腦機介面裝置有關的記憶,但他制止了,他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即使是蟲子,也並非想象中那麼簡單,蟲子們有自己的欲求、道德和信念,憑藉著這些道德他們懵懵懂懂地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一代代繁衍生息。這個宇宙中有什麼是值得輕視、值得嘲笑的呢?
新磚同建築上其他青磚仍有明顯的差異,但勇猛卻粗心的侵犯者們始終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們不知道夢寐以求的神盔曾一遍遍地被他們踩在腳下。
忙活了大半天毫無所獲,爺爺顯得一籌莫展,我也如墜雲霧,到了午後,陽光變得有些金黃,望著石匾上模模糊糊的「萬曆十年二月吉旦」幾個字,我的頭腦里突然閃過了一道光,我急不可耐地喊道:「爺爺,你的那個阿拉伯幻方還在嗎?」爺爺怔了一下,回到窯洞里,掀起牆壁上的一張布滿灰塵的舊畫,從裏面的小龕里拿出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然後取出一塊有些發舊的正方形銅板來。銅板上鑄著六行六列數字,它的每行、每列以及兩條對角線上的六個數字的和都是111,記得小時候爺爺曾經給我講過它的這一奇妙之處,但爺爺不允許我碰觸它,他說幻方是趙姓老人去世前留給他的。趙姓老人並沒有說幻方的具體用處,但爺爺後來從上年紀的人那裡了解到幻方是古時候的高官顯爵才有的東西,他們將它埋在府邸的房基之下,用來辟邪。爺爺猜這一定是趙姓老人饋贈給他的禮物。但此刻望著那一排排數字,我愈加堅信自己的猜測。我指著幻方對爺爺說:「你看,幻方的第一排數字是28、4、3、31、35、10,第二排數字是36、18、21、24、11、1,第三排數字是7、23、12、17、22、30,第四排數字是8、13、26、19、29、14,第五排數字是5、20、15、14、25、32,第六排數字是27、33、34、6、2、9,趙姓老人留給你的這塊珍貴的阿拉伯幻方是不是用來暗示金屬片的具體|位置的?比如說第一行數字28、4、3、31、35、10,其實就是代表著城門樓第一排的第28塊磚,第4塊磚,第3塊磚,第31塊磚,第35塊磚和第10塊磚里裹有金屬片;第二行數字就表示城門樓第二排的第36塊,第18塊,第21塊,第24塊,第8塊和第1塊磚里有金屬片。以此類推,城門樓頂部的六排磚里都有金屬片,加起來一共有36塊。」
中年人充滿戒備地望著他,沒有吱聲,顯然他不清楚自己的回答究竟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