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尼安德特人的咒語

尼安德特人的咒語

作者:阿涅克塞·尤金
「難道現在就不這樣?」
「你難道在挑逗我們的夏娃嗎?」弗拉克不正經地對他罵起來,然後很快扭過身對著助手而不是這個無性的繁殖後代說,「我們的姑娘還是個黃花閨女,而你,感到寂寞無聊了嗎?那麼現在我要增加你的工作難度。」
教授站起來,來回走動,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彷彿正在與一群看不見的、持不同意見的人辯論。夏娃看著他,沉默不語。最後,弗拉克停止嘟囔,雙手交叉在胸部,將滿腔熱忱的目光投到姑娘的身上。
「不可能,他的各項功能我早就檢查過——他對色彩的辨認不比你差,只是懶於動腦筋。大概是我太溺愛他了,就像關在牛欄里的公牛,老是在原地轉來轉去。」
「也許他分不清顏色,萬一是個色盲呢?」
「別胡扯了!」教授打斷她的話,「請你說清楚。首先誰是阿斯克?第二誰是茲沃爾格人?最後哪裡來的關於沃拉斯吉語?」
「你組合得好極了,你是優質的物質組成。」突然尼安德特人說話,他實際上說的是某種令人費解的話,但是在姑娘的心中這些發音就像上次一樣立刻形成了她所理解的句子。
弗拉克在監視目前尚處在試驗階段的作品——亞當時,深有感觸地說:「你已經斷子絕孫了,毫無疑問。」
「好奇心,你們總是充滿好奇。」
茲沃爾格人是另一回事。在外表上,他們對待世界是另一種態度,與維恩族人截然不同。他們不願與周圍的大自然融成一片,不,他們竭力改變自然環境,將其控制在自己的手裡……
「陳腐不堪的傢伙!」
「胡說八道!」什達依打斷她的話,「你聽你自己在講什麼,心靈感應,茲沃爾格人……」
直到有一天,茲沃爾格族中最善於思考問題的一個人終於發現:在所有的維恩人當中,只有維恩王掌握沃拉斯吉語。
「好。您說,弗拉克……我希望您能原諒我知識貧乏、孤陋寡聞——我才剛剛接觸設計,您是如何規避不準克隆的法律的?要知道這方面法律依然十分嚴格。」
阿斯克看不見人的臉,但是清楚地感覺到無數茲沃爾格人的目光——聚精會神的、警覺的、期盼的和緊張的目光,他將這些目光全部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努力吸收更多的空氣,張開骨節粗大的大手就像要將敵人抱到他的懷抱里。此刻,他將發出以前不怎麼說出的沃拉斯吉語,所有望著他的茲沃爾格人將轉眼間變成順從他的烏合之眾!正義必將取勝,「依奧杜吉」,維恩族人終將雪恥!
「不,我是個無指望的幻想家,」姑娘嘆了口氣,「為什麼要給自己憑空虛構一個鬼才知道的什麼……」
「為什麼當時他們沒有將我們同化?」夏娃感到奇怪,「在一萬年的歷史中。」
「我是現在知道的。」亞當簡短回答。
「難道他的陰|莖又勃起了?」他忍不住脫口嘲弄說。
「也就是說尼安德特人並非我們的祖先?」
「是的。」
「你們是不變的。」
突然,茲沃爾格女人垂下視線,眼睛稍微呈圓形,她有些發窘,匆忙離去。阿斯克感到困惑不解,搖了搖頭然後返回自己的洞穴。
「順便說說,」他輕佻地望了眼助手說,「多麼有象徵性的巧合,你沒發現嗎?他是亞當,而你是夏娃。依我所見,這已經預示著富有成效的合作。」
尼安德特人站起來,走到透明獸欄前,默默望著她。
從此,茲沃爾格人一有機會就追殺維恩王。而無王的維恩部落就像一隻沒頭的鳥,雖然還能抖動翅膀到處亂跑,可就是無法從獵人的手心飛逃。只有老的王才能將相傳下來的本領移交給新的王,假如他死前來不及完成移交儀式,那麼成為孤兒的氏族成員只有一條生路——儘快投奔其他維恩族。但是維恩人永遠不會將自己的部落安在別族附近——每個種族都需要自己的狩獵場。維恩族多餘的領地幾乎無一例外地成為連一塊肉都想要的貪婪的茲沃爾格人的戰利品,於是茲沃爾格人和維恩人的地盤都發生了變動。
「阿斯克有企圖。」姑娘急切地說,「今天他坦白,要將所有的茲沃爾格人視為敵人,準備在發布會上說什麼沃拉斯吉語。您曾經所闡述的遺傳記憶觀點是對的,阿斯克的確什麼也沒忘記。我覺得現在他要為受辱而報復。」
夏娃臉上呈現驚慌神色,然後慢慢選擇詞句說:「你的這些想法讓我感到害怕,這不可能。」
為什麼?這是因為換一個角度看,維恩人優於整天忙碌的、沒有記性的茲沃爾格人,維恩族更強大,更英明……是的,茲沃爾格跑得快,用的是他們自己的茲沃爾格土語……就像喜鵲喋喋不休!這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根本就不會沃拉斯吉語,他們的語言就像他們幼兒的腦袋空洞無物。
「為什麼?」弗拉克聳聳肩,「獸欄里很溫暖,也方便今後觀察。我已經制定了教育亞當的計劃——讓他自我照料,讓他能夠在大腦里……哪怕……在後半腦里感知到,那麼我們就可以待在家裡……今晚你有何打算?」
本篇小說的作者是2009年俄國《科學與生活》雜誌組織的幻想作品彙展中專項獎金獲得者。
「明天?」夏娃慌了神,「這麼快?我,我求您取消發布會。」
「而且……」弗拉克用一種冷嘲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的助手,「假如亞當確實掌握心靈感應術,在這種情況下,他首先應與我說話,與他的創造者說話。你已經觀察他幾天了。見鬼去——胡思亂想!你聽著,不許這麼輕信,簡直是read.99csw•com病態,多疑症!請你別見怪,但是……」
阿斯克領著族人躲到睡覺的山洞。他計劃當茲沃爾格人攀登斜坡爬到黑暗的洞口時,他就戳穿他們的眼睛,這樣就能反守為攻。
「沃拉斯吉語?」夏娃問,內心感到可怕和驚慌,「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狡猾陰險的茲沃爾格人埋伏在山腳,耐心等待有利的時機。
阿斯克感到茲沃爾格人已經離去。他知道茲沃爾格族人是維恩族兇惡的敵人,他們日夜不知疲倦地監視、觀察著他。阿斯克感覺到他們冰涼的、別有用心的目光,他對他們為什麼至今還保留他一條生命一無所知。毫無疑問,他們總是千方百計幹壞事,茲沃爾格人永遠是施展詭計的能手。關於茲沃爾格人留給他的記憶有許許多多,而且每一天都有更多的記憶重現在他的腦海里。不僅是阿斯克本人的記憶,還有每一個在那冷酷無情的世界出世的維恩人的記憶。茲沃爾格人沒有世代相傳的記憶,因而他們只能擺脫困境另找出路,他們苦思冥想總在發明創造什麼,以使過去的經歷傳遞給年輕人。須知,茲沃爾格的嬰兒從母體生出來時完全不懂事,就像河裡光溜溜的鵝卵石。而維恩人就不同,他們沉重的大腦一出生就保存著久遠的、世世代代在黑暗的時間長河裡逐漸衰弱了的記憶。所以,阿斯克的同族人用不著新的發明也永遠不會忘記如松鼠一樣狡猾的茲沃爾格人。
「不,完全不!」姑娘向他保證,「而且正相反……」
他被層出不窮的清醒回憶弄得疲憊不堪,甚至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你呀,一頭沒教養的豬。」弗拉克搖著頭說,「我這麼費勁地教你,你還是不懂禮節。」
在茲沃爾格人第一次出現在自古以來就是維恩族人的土地上時,阿斯克祖先是否對那些從太陽升起的方向投到地面的膽怯的陰影無動於衷呢?當然不是,假如茲沃爾格族有人誤入維恩人的領地,那麼將遭到處罰,蠻橫無理的人更是不可逃脫。尤其在閑季——在貧瘠的時候——狩獵活動很少,但是此類情況還是較常發生。
「喂,亞當!」教授急不可耐催促他所創造的人,「隨便說些什麼,觀眾正在等著你,快展示你所有的本領吧!」
獸欄內開著一個不大的窗,伸進裏面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裝有稠菜豆湯的塑料缽。亞當雙手端起缽,三兩口就將菜湯喝得精光,又開始要肉吃。
弗拉克教授喃喃低語,「不是動手,而是要動腦工作。好了,我再給你演示一遍——最後一遍。」
「阿斯克,你……想念我嗎?」夏娃認真地一個一個單詞發音。
有一天,部落之王在臨終前對大家說,自從去年夏天相鄰牧地的哈克王去世之後,他再也不能與維恩人中任何一個人說話了,這就意味著約土吉人成為了大地上最後的維恩人。同族人不相信王的話,他老了,變聾了。年邁的王主動提出將本領移交給約土吉族人所指定的他的繼承人,就這樣阿斯克成為了部落新的王,但是他怎麼呼喚,都聽不到其他部落王的聲音……
「他是茲沃爾格人。」亞當打斷她的話。
阿斯克一睜眼,就通過一扇奇怪的窗戶看到了一個龐大的、像石頭的「蟻垤」般茲沃爾格人的住宅,曾經有人指給他看過類似的房子。現在他看到更多的東西,知道了不少有關茲沃爾格人的新情況。和以往一樣,他們繼續破壞眼下的世界,在毫無生氣的、被踐踏得像石頭一樣結實的土地上建造怪模怪樣的房子,變化的只是大小和數量。有時,那個「蟻垤」驟然離開,阿斯克好像騰空飛了起來。從高空能夠一覽無餘所有的茲沃爾格人的遊牧點,甚至整個部落。在這段時間,他們繁殖了多少子孫後代呀!那是維恩人在噩夢裡也無法夢到的。
「可能出於好奇。」弗拉克拖長聲調說,「我們走吧,去看看從地下挖出來的未婚男人吧。」
「我不理解,」姑娘兩手一攤,「請你解釋一下。」
弗拉克走近透明的獸欄,緊貼著它,目光投向無性繁殖的後裔,用手掌輕輕拍牆。
「近來核酸的研究得到同義結論:現代人與尼安德特人之間的基因差異非常大,這是針對將他們歸於同一生物物種而言。」
夏娃思考了一陣,認為沒必要同他爭辯。
「我懇求你!千萬不要干不可挽回的事……也許……我願意成為你的孩子的母親。」
「您是否對他要求太高了,教授?」夏娃望著亞當那傾斜的腦門和連成一塊的厚眉弓提出,「當然,如您所說,他的大腦比人的大。可是要知道,古代人的大腦發育還是不如我們,他們的邏輯判斷能力正說明了這一點。」
誰也不知道她從何處來,誰也不知道如何對抗她,甚至王。有關氏族的回憶也消逝了。
「我不想知道。」尼安德特人直截了當回答。
柯永亮 譯
「順便說說,弗拉克教授想把你介紹給其他科學家,甚至整個世界。哦,也就是所有的……現存的茲沃爾格人,你看怎麼樣?」
「他怎麼了?覺得苦悶嗎?」
「當然不會。」教授感到吃驚,「已經得到批准,快的話,明天我們就要把亞當展示給全世界。」
「這是以前的事了。」夏娃反覆說。
「勞駕你,還是稱我弗拉克,這樣我可以感到自己是個瑪士撒拉。」
「您說,」姑娘提出,「您不會打消那種念頭……關於新聞發布會。」
弗拉克教授結束表演后,亞當很不情願,可還是將九*九*藏*書散落在桌面的圓環揀起放到錐體上——這一次他做對了。
「這……這我確實不了解。」姑娘悵然若失。
「你好,夏娃,」教授問,「有什麼事嗎?」
譯者按:
「茲沃爾格人也一樣。」古代人動了動寬大無比的肩。
「我不知道,並且也不想知道。」教授斷然回答,「夏娃,我可不主張你在這個問題上追根究底。正因為有『國防』經費,我們才能獲得這樣的機會,實施絕無僅有的實驗。我們已經返回到消逝了的文明社會中代表性人物的生活里,我和你正在從事修改進化論的工作,形象的比喻就是改正造物主的過失。」弗拉克堅定地從沙發椅上站起來,結束他的講話,「今天到此為止,我們不要再增加亞當的負擔了。
亞當用雙手從一根桿上扯下五顏六色的圓環,呲牙咧嘴地將這些東西用力朝弗拉克的方向扔去。圓環打在獸欄的一面透明的牆上又彈回,悄無聲息地散落在地上。
「茲沃爾格人消滅了我的族人。」
「順便說一下他的身體,」夏娃笑了笑說,「您就不能讓他穿上衣服?」
「我現在知道了,種族的回憶已經重返我的身上。」
「好!」教授鼓掌,「要知道,只要肯用腦,你就能做好,接受你應得的一份獎賞。」
「你的祖先不是、也不可能這樣殘忍,他們幾千年來一直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和睦相處。他們現在也不會贊同你這麼做。」
「是的,不想!」夏娃提出反對,「你怎麼能這樣想呢?相反,我要是高興……」
「我們大學隱性遺傳學的研究受到國防部的監督,而亞當的設計完全由國防部撥款,所以具有保密性。」
「也許這一切確實是因為我的想象力太強了?」她心裏想。
「有一天,」古代人打斷她的話,「你們茲沃爾格人,在沼澤地後面的森林里定居下來,但是那裡居住著我們的越爾德部落。他們非常善於在樹林中搭建住房,有時就是從森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也發現不了他們,甚至發現不了他們的蹤跡。可是後來茲沃爾格人侵佔了他們的土地。沼澤地后的森林不再是我們同族人的狩獵場了,我們決定遷走。一次我回到那裡,獵場已經無影無蹤。一部分森林被茲沃爾格人不知為什麼燒得一乾二淨,而沒被燒掉的森林也被砍掉,用結實的樹榦搭成不成體統的高大住宅。」
「已經失蹤的人類。」夏娃若有所思地望著亞當說。
當維恩人的食物和水消耗殆盡時,阿斯克作出決定。他選擇一個適當的機會——茲沃爾格人正準備分配貝殼時——從黑暗的洞里出來,將儘可能多的驚慌失措的敵人的目光吸引過來,用沃拉斯吉語唱歌:「河水奔流,天下雷雨,火焰飛舞……」當第一支飛矛扎入他的頸部要害時,阿斯克正唱到這裏。他大嚎一聲拔出短毛竿,雖然血嗆得他憋住氣,他還是竭力將歌唱完,「我發咒語:你們的骨頭就是維恩人篝火上的樹枝,你們的肉體就是我們動物的食物……」這時又有幾支茲沃爾格人的矛擊中他的胸膛、腹部、頭部。阿斯克的眼睛一黑,再也想不起任何事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亞當,」教授提問,「你記得我們嗎?」
可阿斯克搖搖頭沒有說話。
「我正想說這事。」
「看來他是衝著您的。」
亞當聚精會神看了姑娘一會,然後大聲叫,「這太好了,到時候,我就可以說沃拉斯吉語了。」
往事像洶湧澎湃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湧上他的大腦……自從阿斯克覺悟到自我存在,約土吉人——他的同族人是這麼稱呼自己部落的——迫於茲沃爾格人的侵害,成群結隊遷往越來越遠的地方——直到太陽落下的地方。當他成年的時候,約土吉人已經遷到了極限之地——那裡沒有土地,僅有鹹海水。
「哇哈!」弗拉克喊了起來,「難以置信!亞當說話了,可這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他是無性繁殖的後代!我是提取少數基因製作他的,這個古代人的遺體是十三年前在西班牙直布羅陀地區的一個岩穴的挖掘中發現的。這個古代人已經死了二萬八千年。我是在創造而不是拷貝亞當!他不可能存在製造前的記憶!他根本不認識自己同族人——尼安德特人中的任何一個,因而也不可能掌握尼安德特人的語言,可能這隻是模仿語言,如鸚鵡學舌。」弗拉克微微一笑,接著說,「這對未來的科學研究沒有什麼不好,但是僅限一定的範圍。確實是這樣的,我們只得設想遇到了擁有心靈感應術的人。像這樣的假設,哈——哈——是不可能的。夏娃,照你看來,他在說什麼?」
跟隨布濟後面的茲沃爾格人,就像一群鬣狗一個個走來,包圍部落的住地,又蹦又跳、又嚎又叫,來勢洶洶。但是在接近約土吉人時他們卻不敢展開角斗,雖然他們的人數是約土吉人的十多倍。他們採取了原地向維恩人投細小飛矛的戰術。根據以往的經驗,茲沃爾格人轉移視線,絕不與任何一個約土吉人的眼睛接觸。茲沃爾格首領膽小如鼠,將臉藏在一塊加工過的皮革下面。
突然,他的目光接觸到夏娃的滿臉淚水和驚慌的神情,「不,阿斯克,請不要,」他聽到她內心的呼喚,「我知道你想干令人恐怖的事,請你別這樣,我求求你。」
「我是說,教授……」
可是姑娘並不在意弗拉克的講話,一個念頭困擾著她:她是否真能理解亞當的話,或者是她的想象力跟她開了個玩笑?
「哎呀,你說的茲沃爾格人……其實是我們克魯馬九_九_藏_書農人的祖先……可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不這樣,他還能做什麼?」夏娃深情地望著實驗對象神經質地在獸欄內來回走動,「我認為他疊的錐形很不錯,所有的環都按大小有規律地放置。」
「阿斯克,亞當的真實名字,」夏娃解釋,「而茲沃爾格人是他對我們的稱呼,這一切都是我從這個阿斯克的嘴裏獲悉的。我不感到奇怪,阿斯克確實掌握了心靈感應……」
……維恩人誰也沒意識到,當從太陽升起的地方來的茲沃爾格族人在周圍大量生男育女時,情況變得如此糟糕。他們不僅敢冒犯某些維恩人,而且敢入侵他們的居住地。當然,只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經常利用夜幕的掩護進行的。因為在強烈的陽光下,維恩人的語言會使茲沃爾格人不解、發愣,膽戰心驚。要知道,只要維恩王盯著茲沃爾格人中任何一個人的眼睛,發出沃拉斯吉語,那麼他立刻就會變成一頭愚蠢的、不會思考的動物,順從地被維恩婦女用石頭狠揍一頓。
他又閉上眼睛回憶。
所有照相機的鏡頭都對準了亞當,閃光燈不斷地閃爍。頂燈從暗處一下子照亮了他粗壯的彷彿樹根一般的身體。無線電播音室里聽不到的幾十億「啊」的聲音傳遍了整個世界。
「和敵人能說什麼?」
「這是我對子孫後代的義務……要知道只有用我們語言的威力才能征服茲沃爾格人——我可以為未來維恩一代獻出自己的生命。」
「這是我的職責。」他提出反駁。
「你看,」他聲明,「現在,一旦我的實驗取得顯著的成果,我就將刻不容緩地將亞當設計方案公佈於眾。為了今後進一步研究,我們大學必須吸收一批新的專家,比如——古語言學家,而這就意味著——使方案進一步公開化。是的,不能僅僅局限在科學界,人類有權知道自己的英雄人物。我對自己的想法會得到許可並不怎麼懷疑。」教授深深喘口氣,精神抖擻地接著說,「哎,讓我們去留意一下另外的雜聲。夏娃,現在誰也不會背後議論、取笑我們了,說我枉然花費納稅人的錢。你以為我不知道別人背地給我取的綽號?我知道!『法蘭克博士』,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可現在——夠了,他們得意的日子到頭了,老傢伙們。」他笑著想象,「我的這個『粗魯無知的人』原來具有獨立的思考能力,甚至還有語言能力。」
「到底是什麼秘訣?」
「直接導致種族滅絕。」
「吶吶吶吶達姆——吶斯克!」裏面發出哞哞聲作為回答。
「在你看來,我這副模樣很醜陋是嗎?」阿斯克問。
「夏娃,你知道我們首先要做什麼嗎?」
「是的!」
「這麼說,你不要我?」
弗拉克·什達依在傍晚才到學校,他發現激動不已的夏娃正在辦公室門前等他。
「遺傳記憶?」夏娃想起昨天教授的話,「可是……要知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從那個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難道這不好嗎?要知道正是好奇的本性才使我們做到這點……」
「不可能。」弗拉克微微一笑,「他一想吃東西就會發怒。不行,我的老兄,飯要你自己去爭取……」
有件事情讓阿斯克起了疑心,但是他無能為力。他早就發現來路不明的女人「布濟」在食先人的慶典之後,總是充滿激|情地跳她的勝利舞蹈。她真的與死去的同族的肉體一起融入到維恩族了嗎?也許是這樣,只是……只是不該這樣,實際上不這樣做就等於直接廢除了一項老祖宗傳統——食人節!應該建議維恩人保留死去的同族的屍體,不要吃他們,吃新生兒,反正一樣!這是個多麼可怕的褻瀆神明的行為呀!
在貧瘠的季節快結束時,那個來路不明的布濟女人又來到他們那裡,還抓走了部族三分之一的成年男子。
「這就意味著尼安德特人原則上可以掌握超能力?」夏娃頓時興奮起來。
「請進辦公室談。」
弗拉克打開門,讓姑娘先進去。
「正義。」亞當簡潔地回答,然後躲進獸欄深處,就在這一瞬間,姑娘看到一種近似訕笑的表情,讓他那富有情感的臉變得難看。他回到牆邊,尼安德特人向她表明,他不希望再談下去了。
「不像苦悶,弗拉克。就是昨天我們討論過的話題,現代人與尼安德特人屬於兩個不同的種族,既然存在種族的差異,那麼就該排除他們異種交配的可能,這就意味不曾、也不可能發生物種間的結。比如,雄性猩猩,他就不會一味追求雌性黑猩猩。」
夏娃走進弗拉克的辦公室。
「完全不是這回事,問題不在這裏!」夏娃最終被激怒了,「我們人類在物色配偶時早就不依照一些生物的本能了,更重要的是,我們屬於不同的種族,我們是絕對不一樣的種族。」
「亞當的問題?」他猜想。
「你說,」她想改變話題,「那為什麼弗拉克·什達依教授——哦,就是那個男人,不厭其煩地教你做事呢?難道你不明白嗎?」
「呵呵,」弗拉克笑了笑,「種族滅絕——其行為延續了一萬年,正確一點叫法應該是一個種族取代另一個種族。這裏還有另外一個謎:尼安德特人以何種方式維持這麼長久——長達一萬年?大概在兩個種族之間展開了非同小可的、殘酷的、劇烈的競爭……我很懷疑,尼安德特人是否擁有某種求生的秘訣。可惜呀,至今我也沒能猜出其中的奧秘。還有,假如他們在如此長的期間里能夠戰勝克魯馬農人,那麼為什麼最後還會銷聲匿跡呢?不過,從古歷史方面來說,這段時間幾乎瞬間而過。九九藏書我本人傾向這種觀點,一種能引起大腦海綿狀疾病的流行病是他們從地球上消失的主因。尼安德特人和我們的祖先克魯馬農人一樣是食人的野人,但是根據最新的考古學研究,尼安德特人不僅吞噬敵人,而且有食用同族人的習俗,而這種情況很容易引發各種各樣的怪病,由此得出結論:在我們過去的許多禁忌中作為基礎的不是倫理道德,而是出於延續種族的本能……為什麼你突然對種間交配問題感興趣呢?」
「85公斤,其實他根本還不到三歲。我們人為加速了他的成長,這樣他的生物年齡要比現在大得多,而尼安德特人很早就成熟——他們要承擔生活重擔,所以我們完全可以認為亞當已經是成年人。你看,他的肌肉簡直就像船繩一般結實!而他的身材不更是這樣嗎?」
弗蘭克又陷入沉思。
「每一個規則都有例外,」弗拉克聳聳肩,「比如,獅子和老虎就能產下雜交的後代,虎獅或者獅虎。可是我的研究證明,在染色體組方面,尼安德特人具有強大的優勢:假如類似的種間結合具有區域性的話,那麼不會發生雜交,也就是尼安德特和克魯馬農人同居只能生育出尼安德特人。無論哪個尼安德特男人的身上都表現出好色的本性。」
「可……為什麼……」助手感到吃驚,「從地下挖掘出來的古代人為什麼會引起軍方這麼大的興趣呢?為什麼他們擬批量克隆生產尼安德特人,使他們成為各種各樣的『大學士兵』呢?」
「我明白,」姑娘激動得漲紅了臉,往外跑,「自命不凡的個人主義者。」她在心裏嘟囔。
「這一切為我們大學的律師提供了有力的證據,在目前的情況下,從法學角度來看,克隆尼安德特人不應該成為障礙。」
「你有一副漂亮的身材。」亞當說,「你可以成為未來維恩人的好母親,你可以讓我們的種族復活。」尼安德特人進一步補充。
「這是荒謬的怪事,」姑娘十分激動地沉思,心裏想,「令人厭惡的情景……可笑之極。真見鬼了!現在不該得罪他,使他難受,不該破壞剛剛建立的聯繫,應該引導他。」
這些無意義的聲音在姑娘的腦子裡又一次變成了明晰的句子,「我不叫亞當,我的名字是阿斯克。」但是她不準備將這句話告訴教授,擔心會又一次遭到嘲笑。
「可是,」夏娃認為為人類辯護是自己的義務,「尼安德特人,也就是你口中的維恩人,是野蠻殘忍的食人族。他們吃我們的祖先,吃你所說的茲沃爾格人,甚至同族之間相互吞噬。」
「就是說,這是真的!」夏娃發出驚叫,「這不是我的幻覺,我們可以對話,互相了解了!你實際上叫——阿斯克,好美的名字,而我叫夏娃。你為什麼在這麼長的時間里都不說話?」
「但是負責形象思維的後腦勺恰好相反——非常發達,」弗拉克反駁,「所以要是真的存在一種建立在心靈感應和催眠術現象上的實用原理,那麼尼安德特人的形象思維將發揮到極致。」
「我們是兩種不同的生物種類,也許不是源於爪哇猿人。最大的可能是我們和爪哇猿人原本起源於古靈長目的人種的不同分支。當我們的直系祖先——克魯馬農人4萬年前出現在歐洲時,尼安德特人早已在那裡居住下來了。大約在1萬年~1.2萬年前,我們的祖先曾與尼安德特人生活在一起——唇齒相依地生活在一起。後來尼安德特人突然消失,其消失的原因是個謎,無人知曉的謎。唯一知道的情況是,在尼安德特村落的篝火遺迹中不止一次發現被啃過的克魯馬農人的骨頭。但問題不在這裏,而在於上述情況引出的一個結論:我們不能將古代人視為人——我們所理解的意義上的人。」
「你同意成為我們的族人?」他十分驚訝,真誠地問。
「為什麼?說心裡話,」教授皺起眉頭,「你碰到了什麼事?」
「我想延續物種。」
「因為今天亞當望著我時,他顯得很興奮……」
弗拉克坐在桌子旁,打開電腦,獸欄裏面的一堵牆壁立刻亮起大等離子屏幕。教授在他面前放了一個與亞當沒能拾起的錐形一模一樣的錐體,然後將圓環從桿上抖落到桌面,最後慢慢地按照步驟,一個個將它們串起。亞當皺著眉頭觀察著牆上的屏幕。
「是的,我也是。」夏娃搖頭,「可你為什麼還對我說話呢?」
「如果克隆是合法的,那為什麼我們至今還要保密呢?」
「您好,弗拉克。沒什麼特別的事,您知道我剛剛去看我們的亞當……」
亞當抬起頭,迅速瞥了一眼教授然後發出聲音:「赫吉,赫吉-赫別爾得……弗爾-爾里德。」
回答她的又是一陣沉默。
當他們進入實驗室時,亞當坐在獸欄的深處,漫不經心整理散落在他面前的一堆塑料圓形,他甚至對教授和他的助手不屑一顧。夏娃不是第一次注意這位古代人的面容,他的外表並沒有引起她的不良反應,恰恰相反,要知道,也許她能夠將他稱為獨特的、剛毅的美男子。
「這是個謎。」弗拉克表示贊同,「問題是否可能正出在我們優越的前額上?但是這裏自然而然引出另一個結論,由於我們種族得以生存,而我們的祖先又無論如何也無法同化尼安德特人,那就意味著他們最後遭到滅絕。」
「茲沃爾格人就是你們。」
「沃拉斯吉語。」尼安德特人簡單說明。
「我可顧不得開玩笑,弗拉克……我感到害怕。」
「喂,你看,」弗拉克得意洋洋地說,「當然,心靈感應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看來亞當真有九*九*藏*書一種異常的能力,很顯然,他被賦予了某些類似遺傳的記憶,不管怎麼說,是一種語言方面的遺傳記憶。是呀,要是這樣,我所研究的就不是一個複製品那麼簡單。」
「這是以前的事,」古代人有把握地對她說,「你們的雌性過去曾是維恩族的母親。」
「不,」弗拉克·什達依教授有把握地對他的女助手說,「亞當目前還看不到我們——我已經遮住了從他那個方向射到柵欄的光線。」
「看來他生氣了,教授。」夏娃,一個面容可愛的25歲金髮姑娘不由自主地閃開說。
「你不想加入到維恩人中來?」
……茲沃爾格人永遠無法戰勝維恩族。雖然「蟻垤」具有旺盛的繁殖能力和頑強的毅力,以及所有機智的本領。但是,不,他們無論如何也戰勝不了維恩族……要不是一個女人「布濟」的出現。
阿斯克漫不經心地透過岩穴牆上的兩個奇異的窗口中的一個,望著忙亂晃動和奔走的茲沃爾格人的身影而思考著。他知道那裡的身影並非真實的、活生生的,而是只有一個陰險、狡猾的茲沃爾格人。他持著一種類似飛鏢的東西。阿斯克疲倦地合上眼睛,開始回憶更遙遠的事。
「為什麼?」姑娘感到吃驚,「一切都很簡單……」
這幾天,夏娃都是在上班前一小時就到學校,並且直接去實驗室。亞當看到她后顯得很活躍,也許可以這麼認為,他在期待著夏娃,高興她的到來。
「我只是說假如。」弗拉克笑了笑說,「可惜呀,這一切更接近幻想領域,而不是科學範疇。」
阿斯克從地上站起來,走近透明的牆,緊貼牆面,以便更清楚地看到茲沃爾格女人。她拉長嘴唇,也許想讓人知道她也在看他。阿斯克將她從頭到腳端詳一番。當然……她遠不及維恩女性,儘管如此,不知為什麼他還是被她吸引——對於繁衍後代,她還是非常適合的。而且阿斯克沒有感到她身上有那種貪婪和野蠻的本性——在所有的茲沃爾格人中普遍存在的那種本性。
弗拉克終於笑起來,「非常女性化的幻想。你聽著,也許我們的亞當愛上了你,像個男子漢那樣。你是否也對他情有獨鍾?好了,我在開玩笑。不過,讓我們做個實驗……」
「總之,各位女士、先生們,」他在結束講話時說,「請允許我向大家展示我多年的研究成果,出現在你們眼前的是尼安德特人亞當……亞當的語言?是的,你們沒有聽錯,雖然他的語言還需要進一步破譯,可這本身就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迹!我希望,現在就讓他給你們演示。」
「茲沃爾格人沒有變,」亞當執拗地重複,「像你們的祖先一樣。你們永遠是少數,你們需要奪取一切,你們貪婪、兇惡、野蠻……我們——維恩人沒有你們這麼貪婪,也不想佔有一切。」
「你聽著,亞當……也就是阿斯克,」夏娃儘可能懇切地說,「詳細告訴我,你們的人,維恩人的情況,要知道我們對你們知道得非常少!比如你們不使用狩獵武器和勞動工具,如何在這麼長的時間——幾千年——同克魯馬農人敵對?弗拉克教授認為你們掌握一種生存秘訣。這是真的嗎?」
「誰叫茲沃爾格人?」夏娃不理解。
一陣深思熟慮之後,他接著說,「我們要舉行有亞當參加的新聞發布會。不用說是一場有影響的會議,而且要用數據通訊方式,廣為宣傳、造成輿論,介紹古代人。要讓世界各國的公民都能看到我們培育出來的尼安德特人。」
「當然,他是個未婚青年,儀錶堂堂的年輕人。」姑娘發自內心贊同這種玩笑。她一邊打量這個敦實但是有特別寬大的雙肩而呈方形的尼安德特人,一邊補充說,「魁梧的男子漢,令人難以置信,他已經三歲了!他有多重?」
「好,可你憑什麼認為我們沒有改變,依然對維恩人心懷惡意?你錯了。假如我們種族之間過去是敵對的,那麼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否則,為什麼我們要在你的身上恢復維恩人的生命呢?」
阿斯克從睡夢中醒來,神奇地發現一個窗口不見了,而前面的洞穴的牆——茲沃爾格人將他推進來的洞穴的牆,變得像水一樣透明。牆邊站著一個默默不言、看著他的年輕雌性茲沃爾格人——他判斷這是發生在昨天的事。
「變了,變得非常厲害!」姑娘大聲叫起來,「現在完全是另一個時代。我們儘力與自然和睦相處,我們……」
部落的胡克和羅摩兄弟擺動著槌子朝外來人衝去,可是沒抓到一個茲沃爾格人,反被羽箭射中倒地。
「早上好,亞當。」姑娘面帶笑容向他問好,「你叫阿斯克嗎?」
在新聞發布會的開場講話中,弗拉克·什達依教授謹慎地使用了通俗易懂的術語,介紹了他所進行的首例實驗,實驗當前的發展情況和它在科學界空前的、神話般的遠景以及對整個人類都具有的不可估量的人文科學的意義。
「今天我已經加大了實驗項目的難度,」弗拉克解釋,「亞當不能只是簡單地將圓環串起,而且還要按不同的顏色揀起正確擺放——紅的放在紅的地方,綠的放在綠的地方……當然,開頭我已教他怎麼做才能得到獎勵,可他愚不可及!這已經是第五次失敗的嘗試。」
但是……阿斯克鬱鬱不樂。為什麼他以前一直沒有意識到茲沃爾格人一貫野蠻、殘忍、貪得無厭呢?
「你怎麼了,阿斯克?我們不是你的敵人,是你的創造者,請你相信。」
姑娘感到無比驚訝,她不再吭聲,明白她是難以跨越這種完全不願、無法消除的隔閡的,教授對她的話完全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