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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訪談

特殊訪談

作者:顧適
「我認識這120人中的每一個,這恐怕是如今的技術永遠無法達到的……好吧,言歸正傳,我主動放棄了自己的生命,當時那是很流行的行為,這也就是第二個原因——潮流。我必須承認在我還擁有生命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什麼是我自己真正想要的,當大家都這麼做的時候,我也就這麼做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當你有對於生命的另一種選擇的時候,有多少人能夠回歸永恆的平靜呢?」
她想了想,回答說:「希望大家都能有一段有始有終的回憶。」
「嗯……」她眨眨眼睛,終於調動了一下幽默細胞,「你要知道,為死亡事件找出合理原因並且在第一時間實施是我們工作中很重要的部分。」
「收入沒有理財,早晚會被時代淘汰!銀河證券將為您提供最全面的升值服務。」
「我們也要?」
「這並不神奇,你也曾經活過吧,杜先生。」
安妮看上去並不習慣面對如此激烈的質問,她把後背貼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地面,「我沒有和您相同的經歷,很抱歉無法理解您的感受。」
「我也喜歡自己更加漂亮的模樣。」安妮微笑著繼續說道,「如果是休息的時候,就隨便用吧,我收集了近十年『重生』和『前世』公司發布的所有系列的模擬機器人。」
一片噓聲,夾雜著零星的掌聲。
「機器會幫助我們解決大多數的問題,但是偶爾也會有情況發生。我想死亡在這裏也是存在的,對嗎?」
「這個身體同各位的一樣,也是模擬機器人。」她回答,看上去她已經習慣了訪談的節奏,神情也自然多了,「只不過,它是根據我真實的模樣訂做的,也就是含有我的基因的『克隆機器人』。」
「我很抱歉,孩子,但這就是我的決定。」
「爸爸!」安妮趕忙放下杯子,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對著屏幕關切地說,「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可是據我所知,目前全世界人口只有六十億啊?」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由你開始。」她大聲說道,「應該有政府的法令,或者……」
她收回笑容,「這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
安妮怒道:「我又不是母豬。」
「爸爸!」她慌亂極了,「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這一點意思都沒有!」
鏡頭切換。
「做一些改變。」在統領給她的批准信中,只附帶了這樣一句音頻文件。
「果然很久了,不過現在的保存技術也改進了許多。」
「當然是誇獎,你的模樣給我帶來很多靈感,說不定就是『重生』公司下一系列的主題呢!」
和父親的談話已經結束了好一會,安妮的眼淚卻還在往下淌。
顧適,愛故事的射手座,未入社會的大齡青年,常年混跡于學術圈。從中學開始喜愛科幻,熱衷趁老師上課的時候偷偷寫小說,自詡設定控。2008年起在網路上發表小說,堆了幾十萬字,換了無數筆名,交了一群朋友。
「那是很久前了吧?」她問道。
屏幕的突然變化打斷了她的思考,凝神去看,一張中年人的臉出現在屏幕的中央,他看上去蒼白、疲憊而虛弱。男人穿著一身棉質病號服,寬大的袖擺更顯得人瘦小得可憐。
「有始有終——」杜亞瑟轉向觀眾席,「這真是一個好久沒聽過的詞了,希望能對觀眾們也有所啟發!讓我們再次感謝安妮女士!」
「很無趣吧,當時還小。不過已經太久,我記不清了。」
把咖啡杯斟滿,安妮還是對周圍的一切有一種熟悉的陌生感。電視上的自己看上去那麼真實,化妝師對於她「糟糕的五官」的抱怨聲似乎還在耳邊,而著名主持人杜亞瑟先生那性感低沉的聲線,也好像就在不遠處響起。
她囁嚅著:「可是……」
「太神奇了!」
「是啊,你看看伊爾,孩子們從十二歲開始工作,人手還是不夠。所以統領說把大多數都關掉,留下幾個艙的模擬機器人給我們種糧食造機械就足夠了。」
「醒來的時候,會有一種茫然的感覺,會想我現在在哪兒呢?如果我的面前是一面屏幕,那就是在操作艙里,也就是活人的真實世界。我會給自己泡一杯咖啡,和同事們聊聊天,然後進行每天例行的工作,給每一顆我管轄的大腦補充養分,確保它們的健康,以及進行機器的日常維修。而如果我在這邊——你知道,在這個世界里,大概就是隨意逛逛,看看大家都在做什麼吧。」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對這項偉大的事業提出質疑,難道你感覺不到這裏的美好嗎?難道在這裏生活之後,你還能夠忍受原本世界的冷漠和殘忍嗎?」他的眼睛瞪得滾圓,音調高亢卻顫抖。
「的確如此,操作艙與這個世界是完九-九-藏-書全隔離的。模擬機器人被禁止踏入其中。」
「是『死神』嗎?」主持人問道。
「可是,他們難道沒有權利知道所謂『活著』的真相嗎?」安妮還是皺著眉毛,「你知道統領批准我參加節目的郵件上備註了多少條禁止提及的事項嗎?我真佩服自己居然能背下來!」
「是嗎?」她顯然並不擅長這樣的對話,表情已經有些尷尬了。
「——哪有,我分明被那些幾百年的老鬼魂問得目瞪口呆。」安妮的神態也輕鬆起來。
「可是那該是別人這麼做,不是我,對嗎?」他看著她,溫和卻又堅定,「所以你看,這才是我們的滅亡之路,把希望寄託于別人,而自己還想得到更多。」
旁白: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樣,目前「世界上」99.8%的人口都是已經死去的人們,大腦保存技術讓我們得以操控模擬機器人,並以更完美的肉體在地球上繼續生存。而那些保護著我們生命的源頭——我們的大腦的人們——也就是著名的操控員們,究竟是如何度過他們的每一天呢?敬請關注今天的特約訪談節目!
她笑起來,「好吧,我就當這是誇獎。」
「好主意,就是死神!」
長者沒有回答,只是撇了撇嘴,再開口時已經換了個話題,「我在看你的訪談,真棒!」
「你剛剛不是說了么,這才是我們作為一個人,真正應該走的路。」
「是!」飛艇發出音調簡單的回復,騰空而起。
「是的,我們也一樣。」主持人笑著說道,「按照本節目的慣例,您現在得對大家說一句話,作為總結。」
「當然,你們會把我們保護得很好。」
「誰知道呢。」
對於男孩的回答,安妮並不滿意,「他們分明是知道真相的,最起碼是一部分!可是你看,我的那些話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這真是太神奇了!」主持人瞪大了眼睛,彷彿是受了他的感染,觀眾們也露出同樣的神氣。
「我前幾天還在想,該怎麼告訴你。」
熱烈的、持續不斷的掌聲。
「這種特殊的感覺,我想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已經記不清了,你願意再跟我們說說嗎?」
安妮口中的「玩意」如同遠古的稻田般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玻璃盒子里:一顆顆灰色的、蠕動的大腦。它們浸泡在營養液里,插滿了管子和電線,每一次微弱的蠕動都會帶來一星半點藍色的微光,那是腦電波的光模擬,顯示它們的狀態是否健康。
「這是我的生命,不是嗎?」
「我會這麼做,正如你想的那樣。我已經和醫生說了,我只接受治療,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你行了,還發育……這都是誰教你的?」
「神奇嗎?」杜亞瑟重複了一下她的疑問,才說道,「在我的時代,這並不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每個人都要死去,而大腦保存技術為我們提供了第二次生命,讓我們從衰老的無奈和病痛的折磨中解脫出來,有誰能拒絕它呢?」
他把臉轉向女孩,語調變得柔和,「安妮,你剛剛說到生活的不真實感,你能談談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嗎?」
主持人的語氣興奮起來,「又回到死神的話題了嗎?像是車禍的肇事司機什麼的?」
杜亞瑟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臉笑對著鏡頭,露出那一排標誌性的白牙,「這可真是一份神一般的工作啊,各位現在了解眼前這位女士對我們的影響了嗎?操控員的世界還有哪些神奇的故事?廣告之後馬上回來!」
「肯定是200號以後吧?聽穆蘭說我們過一陣都要虛擬化,那些只剩下電流的世界可不是為咱們準備的——你早點確定,我可以向統領申請調過去。」
「你想要什麼改變呢?安妮姐姐,我先去睡了啊!」
「哈哈,我聽說最近180號以前的那些也在整理資料呢,說不定我們這很快也要開始虛擬化管理了。」
「做一些改變。」她想起統領的那張字條,此刻卻從同樣的內容中,讀出了深深的無力感。改變的時機早已過去,在幾百年前,或許在「重生」的總設計師馬克生活的時代,它就應該停止了,但是因為對生的貪婪,因為永無止境的慾望,甚至因為愛和留戀,人們放任這種危險的潮流在世間橫行。人類,萬物之靈,就如實驗室密封容器中的細菌般,在達到了數量的最高點之後,無可避免地墜向低谷。
「是嗎?」他看上去頗感興趣,「你打算怎麼說?」
「謝謝,謝謝。」他紳士地轉過身對人們欠了欠身子,又對著安妮說道,「你好,美麗的死神。我真心覺得你很漂亮,你身上有一種真實的美麗,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種真實了。」
「還在為沒有戀人發愁?來『等你』社區吧,我們都在等著你!」
read.99csw.com「是的。」因此大部分都已經「活」在虛擬世界里了,她猶豫了一下,想起那張備註單,沒有再說話。
她的聲音輕極了,幾乎只有嘴唇在動,「沒有人會這麼做的……」
「如果他們知道是在自我欺騙,為什麼還是不肯面對現實呢?」像是為了緩解頭痛,安妮又倒了一杯咖啡。
「歡迎回到我們的特別節目!今天的主角就是傳說中——既是我們的保護者又是死神的操控員——安妮女士!讓我們繼續這場讓大家期待了十年的談話吧!」
「怎麼會這樣呢……」
「我們會儘力而為。」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也有一些死亡是在我們控制之外的,比如自殺的人。」
「『重生』不止意味著第二次生命,更關鍵的是,它是一個全新的選擇。」馬克加強了語氣,「這也是我想說的最重要的原因。大腦保存技術不只是為了實現人類的永生,更是為了改變,讓每一個人可以有更多對生活選擇的機會,而不被困在自己原本的軀殼和家庭里,擺脫宗教和民族的枷鎖,成為一個全新的、自由的人類。這正是人類探求了幾千年的終極夢想,在我們這一代,它成為了現實。」
「謝謝。」
「我會告訴他們——」她站了起來,走了兩步,比在電視上看起來自在得多,像個話劇演員似的鄭重地轉過身,「我會告訴他們,生命有自己的軌跡,違背了自然規律的生存,即便美好也是虛假的。這種虛假本身,和公平自由、人生的選擇無關,它帶來的是更多的空虛和貪婪,就像他們那些無意義的廣告一樣。對於一個死去的靈魂來說,房子、衣服、美貌,都是為了填滿他們這些虛假而存在的可悲玩意。」
她用微笑來回應他的讚美,又說道:「如果是工作的時候,就根據需要選擇模擬機器人或者別的工具。」
「我不是開玩笑。」他收起了笑容,「我想這事很久了,從我生病那天就一直在想。」
「那說說我們工作的環境吧……」她小心地選擇著用詞,「目前全球大概有800個~1000個大腦保育艙,大概有250億~300億顆尚存活的大腦,由於每個國家的統計口徑不同,我沒有辦法給出確切的數字。」
「親愛的,請告訴我,活著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主持人用標準的善意語調問道。
直播室里的觀眾爆發出約定俗成的笑聲,主持人立刻問道:「這是為什麼?既然你活著,而我們卻死去了。」
「也就是說你們也是死神?」
對於搭配,她其實很有經驗,但卻從未在真實的世界里打扮過自己,因為這裏根本沒有需要「美麗」的場合。她選了一身簡單的淺藍色連衣裙,接著又翻出從未用過的化妝品,仔細地往臉上抹。鏡子里的姑娘一點點變化著,成了遠比電視里的那個機器人更為生機勃勃、溫潤靈動的女人。
安妮說道:「這可不無聊——你會被轉移到哪個艙?」
「還是別的什麼人嗎?這樣永遠都不會開始的。」
「安妮女士,你好!」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斯文的年輕人,話語中表現出有些緊張,「我叫戴維,並不是自願來到這裏的,我是說,我死於戰爭。」
鞠躬。
「歡迎回到特約訪談!」主持人杜亞瑟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我們今天邀請到的貴賓是194號艙的操控員安妮女士,我想向各位特彆強調的是,這是十年來我們對生者世界發出呼喚的首次回應,讓我們歡迎她!」
她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可能是因為我穿梭于兩個世界之間吧。」
主持人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不,我沒活過。」
「那如果他們問你,詩歌與文學,美和藝術,還有思想和科技呢?這些不是由於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而有了很大的飛躍嗎?」
「對,一般來講,一個保育艙里只有3~5名操控員。」安妮說,「這的確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
長者微微一笑,這讓他臉上的皺褶更加深刻,「那麼愛呢?親人之間的愛,你又如何看待?」
去給他一個擁抱吧!
打扮好自己,安妮走出194號艙的大門,跳上門口的飛艇,「去第五醫院。」
不論是否圓滿,都是一個結束。
——永生,其實就是滅亡。
「你看,」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的亮光卻令人無法直視,「你其實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不選擇一個漂亮的模擬機器人呢?」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穆蘭問道。為了防止操控員出現精神問題,每一個操作艙內都至少有三名操控員,並且年齡相差十歲以上,性別上則儘可能保證有男有女。穆蘭這一年剛好五十歲,是194號艙的負責人,而另一名操控員則是年僅九_九_藏_書十四歲的紅髮少年伊爾。
「可是這不合常理!」
「是呀,」穆蘭微微嘆了口氣,電視里正在上演節目預告,各式各樣的美人中間,安妮的存在是突兀的,像個異類,「但總覺得可憐兮兮的……」
「對。在現實世界中,一顆大腦是永遠不可能撞到另一顆大腦的。」
「今天的特約訪談到此結束了!」杜亞瑟握住她的手,這個姿勢顯然經過無數次的練習,堅定,讓人充滿好感,「衷心感謝您的到來,安妮女士。」
男孩溜回自己的房間,很快就進入了香甜的睡夢中。安妮沒有了說話的對象,只能把目光投到電視上。這一段廣告顯然比之前的要長,她又不願意換台,於是盯著屏幕抱著咖啡杯發起呆來。
「原來如此。」主持人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停頓了一下,等到人們安靜下來,才繼續說道:「首先,我們來這裏的時候,維持大腦生存的系統並不像現在這麼脆弱,我曾經擔任過操控員,當時被我和另外兩名操控員共同管轄的大腦是120顆,我管了他們十五年,我記得很清楚。」
安妮也笑著說:「對。回到之前的話題,這兩個數字就意味著每一個保育艙里至少有2500萬顆大腦,在我所工作的194號,數字是2670萬。」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是的,就是現在,安妮,你感覺到了嗎?」
「可是沒經過我和媽媽的同意,你怎麼能做這樣的決定!」
「大腦也可以選擇自己的死亡嗎?」
「是的,時間差,在大腦死亡和模擬機器人停止工作之間還會有一個彌留的幻夢階段。」安妮稍稍停頓,分辨了一下哪些話是可以繼續說的,才開口道,「通常在這個時間,我們就會來到這邊使死亡合理化。」
「也謝謝您。」她的動作顯然沒有他那麼熟練,「今天的談話讓我有了很多思考。」
「這也是一樣的!父親,你怎麼就不明白,失去是世間一切的必然結果,否則我們永遠都學不會珍惜!不珍惜死,就是不珍惜生啊……」她飛快地吼出這些話,像是為了他的冥頑不靈而感到失望,雙手都揮到半空中去——突然她的動作卡住了,表情也一樣,愣愣地凝固在臉上,就像是成為了一個定格的畫面。她突然明白他要說什麼,恐懼把心底凍得一片冰涼。過了好一會,她才試探性地輕聲說:「爸爸?」
「這……」她看著他,茫然中,帶有一些探究的意思。
「哦,親愛的,你是說以後我們就可以把死亡事件歸罪於你們了嗎?」
「我想我還有這點可憐的自主權。」他繼續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直到我想明白這件事,才發覺活著有多好。各種各樣的感情,快樂、悲傷、留戀還有珍惜,你大概此刻也感覺到了吧?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生命中的大多數時候,我都沒有活著,我只是等待著未來的生活,彷彿生命會在別的一個什麼時候才開始,既沒有情緒也沒有意義。只有現在,我才是作為一個人類在活……」
「越來越多的人放棄生命,到這裏來了。這才是讓我覺得神奇的地方。」
「還是老樣子。」
最為熱烈的掌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熱烈的笑容,就像戴上了一個統一的面具。
「無非是那些話,可以開始申請大腦保存程序之類的。」
「今天來到我們年度特約訪談的貴賓——就是第194號艙的操控員——安妮女士!」
「兩百多年,如果這邊的時間和真實世界相同的話。」
杜亞瑟帶頭鼓起掌來,「這話太精闢了!」
「越來越多的人到這裏來,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重生』,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嗎?當然。這更是一個必然的趨勢,是不可逆轉的。安妮女士,這就是我對你的問題的回答。」
「貨幣或者軀殼,不是生存的意義所在啊。」
「實施?」
「你還記得為什麼你會放棄真實的生命嗎?」安妮問道。
「不,不是。」像很多年輕人一樣,安妮喜歡否定別人的話,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的表述會更加明確,「是因為他們為自己創造的那個世界也有太多煩惱了,你看看我們眼前的這些玩意,真不明白一群大腦整天研究房子、財富、美貌做什麼,有意義嗎?」
如果是她自己,或許選擇就不會這麼困難,也不會這麼痛苦。她其實會覺得快樂吧?就像給一段樂章寫下最後的音符,或者是給一個故事畫上末段的句號。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那我會反問他們,這些東西究竟把人類引向一個什麼樣的未來呢?滅絕!當人類全都消失,這些思想和藝術,還有什麼價值?讓螞蟻來欣賞它們嗎?——我們為自己的貪婪找了太多借口,套上了太多偽裝,但是歸根到底九-九-藏-書,沒有死亡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長時間怔怔地看著屏幕,眼神好像穿透了那堵無形的牆壁,已經投到一個更遠的地方。
「你不讓我睡覺,就是妨礙未成年人發育,是違法的!」紅毛小子嚷嚷道。
燈光變暗。
作者簡介:
一個想法毫無聲息地在她的腦海里成了型。安妮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淚,抬手把屏幕關上。接著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衣櫥,看裏面那不多的幾件衣服——與另一個世界里成千上萬件相比,實在少得可憐。
掌聲響起,燈光和鏡頭都聚集在舞台中央那位面色蒼白的姑娘臉上。她坐在為嘉賓準備的舒適沙發上,身穿一件樸素的棉質連衣裙,露出缺乏鍛煉的手臂和小腿。安妮的臉和演播室里神采奕奕的美人們很不一樣,有著比較嚴重的黑眼圈,甚至她的眉毛旁邊還長了一顆痤瘡。
「你胡說什麼呢!……哎,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可是……」
五,四,三,二,一,燈光亮起。
「不,我得到很多啟發。」他搖了搖頭,「我在想,這樣自欺欺人的生命,是毫無意義的。」
安妮避開了這個話題,「……我覺得他們似乎也不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些傢伙只是好奇——不對,獵奇罷了。」
「安妮!」他打斷她,微微提高了音調,「你心裏其實明白的。」
「嘿,再跟我說兩句嘛。」
「這可真是一個殘酷的規則啊,大概很多人都忘記它的緣由了吧?——想知道更多操作艙中的故事嗎?請您千萬不要走開!廣告之後,新年特約訪談馬上回來!」
杜亞瑟拍了拍戴維的肩膀,一把奪過話筒,「謝謝你戴維,這可真是十分特別的記憶。」接著又遞給了另一位男士——一位身著西裝,看上去沉穩的先生,「讓我們來聽聽這位先生的想法吧。」
「你不需要來找我。」
「這的確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只可惜我沒有生在那個年代,所以覺得難以理解吧。」
燈光暗,落幕。
「可它們總要煩惱點什麼吧,不然活著幹什麼呢?」穆蘭說。
究竟什麼才是更重要的?生存,還是人類在心靈上追求的平等和自由?
還沒等主持人開口,馬克已經笑眯眯地看向他,「廣告費?」
「這詞可不是我說的——」伊爾吐舌頭,「大,母,豬!」
「上帝啊,這可真是重大的責任!」
「啊,有這麼多嗎?」主持人驚呼道。
「沒問題。」馬克笑著和杜亞瑟擊掌,眼神再一次和安妮相對,「我很欣賞你對金錢的看法,錢財並不是生命的意義所在。的確,我們在真實的世界里就是一顆大腦,或許你早上沒睡醒踢掉一根電線,幾百人就會死去。這樣脆弱的生命,如此卑微的存在,我們為什麼還要來這邊呢?」
「謝謝。」燈光回到她的臉上。
大笑聲。
「所以說,你已經二十四歲了,趕緊遵照生育法去生小孩吧,這樣就可以休息幾年了。」
「活著?這副模樣也叫活著?」安妮突然煩躁起來,「沉溺在幻覺中,根本不知道真實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他們大概還以為自己都是模擬機器人吧?150號艙之前的那些不是早就被銷毀並且把記憶錄入伺服器的虛擬世界了嗎?這能叫活著?」
——生命本來就應當如此。
「你不能這樣……」她的鼻頭髮酸,又不敢讓淚水流下來,可看著他的眼神,卻無疑是在哀求了,「你不能這麼做……」
「不……」安妮臉上的獃滯變成了無措,「這怎麼可以……」她語無倫次起來,「那……可是,以後我該去哪找你呢?」
「當然,官方的那些選舉除外。」杜亞瑟話鋒一轉。
溫暖的眼淚順著臉頰一直滑到下巴,她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他就不見了,「這太殘忍了,你不能這麼對我們……」
是的,她明白。
他還沒有開口,台下已經爆發出一陣掌聲,安妮認出來,此人正是「重生」公司的總設計師馬克先生。
大笑聲。
現場一片沉默。
陽光照射到臉上,她感到陌生的刺痛。從窗戶看出去,腳下是延綿不絕的森林,不遠處的城市早已荒蕪,曾經的摩天大樓上覆滿了青苔,乍一看,倒像是巨大的樹木。地球早已無法承擔那麼多的模擬機器人,大多數的亡靈生活在全然虛擬的世界之中。可是自然卻以新的生命填補了人類的空缺,反而充滿了生機。空氣中流動的,是一種她忘卻許久的清新味道。
那麼,或許父親也有權利擁有這樣的快樂,這種被人類遺忘了很久的快樂。
「請允許我跟您握手,馬克先生。」杜亞瑟說道。
「哈哈,可能在你看來,這樣的生活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可是對於大部分的人類來說,操作艙是一個神read.99csw.com聖而遙不可及的地方啊!」
「在批准錄節目的通知上,統領建議我使用自己的克隆機器人。」安妮簡單地回答。
穆蘭看了她一會,才開口道:「那你覺得,我們這樣算是『活著』嗎?」
「拜託,我除了工作以外還要上課,真的是累死了,姐姐,當年你們上學的時候人類數量比現在多得多呢,哪知道如今我們有多辛苦!還不如死了好!」
「不過我平時並不用這個模擬機器人,它看起來太『顯眼』了。」
「『重生』公司最新一代模擬機器人上市了!想擁有更完美的身材、更漂亮的臉蛋、更出眾的氣質?不用再等待了,『芭蕾』系列將圓您多年的夢想。」
她皺起眉毛,挺直了後背,「醫生怎麼說?」
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你看,很多人都有同樣的想法。而且在當操控員的時候,我已經對這個世界十分熟悉了,所以並沒有什麼阻礙我死去。或者按照那個年代的說法,應該叫『重生』。」
「你好,戴維先生。」安妮對他點點頭。
「哦,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來聽聽現場的觀眾朋友們是如何回答的!」杜亞瑟站了起來,走到觀眾席前,把話筒遞給一個很有說話意願的人。
「天哪,我看上去那麼財迷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電視台啊!」杜亞瑟轉向鏡頭,「台長,請您務必要給我加工資。」
「是啊,我也正在想呢。」她興奮起來,瞪大眼睛,「如果讓我現在再去那個節目,肯定能把他們都說得啞口無言!」
「怎麼說……有點不真實。」
這次甚至沒有燈光和鏡頭的切換了,一片閃爍的星空迅速取代了訪談畫面,接著鏡頭拉遠——原來這片星空是從窗戶里看到的:「能看到星星的別墅,就在浣熊小鎮。」
「因為他們根本就看不到嘛!」伊爾很輕鬆地回答。
不管怎麼樣,讓最真實的自己,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她又笑了,「也有可能,有一些大腦是處於暫時休眠中的。」
「怎麼不會,」穆蘭笑了笑,「所以啊,好多事你想太多,一點用都沒有。」
「天哪,那要有幾千個吧?您可真是位大財主!」
從未見到自己的文字印在紙張上,感謝《新科幻》圓了我一個夢。
「如果你真的認為自己死去了,的確如此。」
「的確如此。」
由於194號艙只有三名工作人員,因而實行簡單的三班倒制度,伊爾工作的八小時就是安妮睡覺的時間,而剛剛離開休息艙的穆蘭工作的八小時,則是安妮休息和娛樂的時間。她可以盡情到「另一個世界」放鬆,成為她想要成為的任何人。在虛擬貨幣和資源上,活人永遠擁有最先使用權。
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當然,我們也要休息的!」他做了一個俏皮的表情,觀眾又笑了起來。
主持人看著她的眼睛,「我注意到您剛才說的一個細節,『穿梭于兩個世界之間』,還有那可怕的『死神』工作,我很想知道,您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哦——那馬克先生可要給我們廣告費啊!」
生育法是在她十五歲那年頒布的,由於「真實生活」的乏味與痛苦,很多人都選擇了死亡。為了遏制這股持續數百年的風潮,當時剛剛上任的統領對人類擁有的「自由」進行了重新定義,禁止保存五十五周歲以前自殺人類的大腦,並頒布了旨在增加人口的生育法。這個法律規定年滿二十五周歲的女人必須結婚生子,如違反將由政府強制婚配。由於對民眾意志的極不尊重,生育法迅速引起選民廣泛的不滿,甚至引發了罕見的遊行和罷工事件,導致大約50億顆大腦死亡。即便如此,統領也未做出任何讓步。他在演講中說道:「這是決定人類存亡的時刻,如果退縮,我們就會從這個星球上消失。」
「只有這麼少的人?」他的震驚看起來終於不是那麼虛偽了,「那你們怎麼保證每一顆大腦的健康呢?」
「其實我本來並不是男人,我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年老的、生了五個孩子的窮女人。我很感激大腦保存技術,也非常慶幸自己還能獲得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更多次生命。我想要說的是,這個世界比真實的世界美好多了。我永遠都不會衰老,我可以變成我想成為的樣子……」
這些字眼從未像此刻這般真實地存在過,甚至比在接受採訪的時候,都更加沉重。她可以感覺到毛孔因戰慄而縮緊了——原來我們在放棄真實的同時,也把自己的種族推上了絕路。
「太精彩了!」杜亞瑟激動地說道,「在馬克先生給出如此精彩的答覆之後,我們的操控員安妮又會如何應對呢?廣告之後,年度特約訪談馬上回來!」
「因為真實的世界太殘酷。」穆蘭很輕鬆地回答。